30-40(2 / 2)

枯骨[废土] 椒盐橘 31466 字 2025-06-08

“不按吗?”海狄一头冷汗地藏在黑暗处,手心握着炸弹操控按钮,不确定地询问伊德。

早在金雕靠近之前,就有一部分荆棘灯条件反射想要进攻了。

但是伊德制止了她们。

现在,连敌方的指挥官也进入了雷区,在那人脚下,就埋着一颗足量的汽油/弹。

安鹤感觉到手心在发烫,同样,她看到伊德的眉头越皱越深。夜间低温的天气,伊德的额发,竟然已经被汗水打湿。

安鹤转头凝视着窗外,那位被骨衔青重点标注的索拉长官,一动不动地踩在土地上,似有察觉地低头检查。

安鹤和海狄一样,认为伊德可以下令按下按钮了。

金雕已经提升了高度,准备越过围墙,如果此时不出手,她们不仅会错失阻拦金雕的机会,还会错失炸死索拉的机会——哪怕现在,敌军的大部分嵌灵体都还没有进入雷区。

也不知道索拉发现了什么,等她反应过来,撤退回去就更没有机会出手了!

现在动手,还能炸死几个!

可是,伊德始终没有下令。

所有人都内心焦急,但都恪守秩序一声不吭。

“还不到时间。”伊德语气很平稳,但她额间的青筋鼓胀起来,暴露了她整个人紧绷着,大脑在飞速思考局势。

伊德认识索拉,她知晓对方从不只做一手准备,稍有风吹草动,索拉就会改变计划。

她不能现在下令,如果急着下令,她们不一定能炸死索拉,也伤不到第一要塞军团的根本——在看见敌军队形的那一刻,伊德就明白,前二十几个人显然是索拉用来探路的,对方有所警觉了。

沉不住气早早开火,只会让这一地的燃烧炸弹,全都丧失用武之地。

她在等,也用经验在赌。这是一场指挥官间的博弈,任何细微的差错都会引发无可挽回的局面。

周围的温度好像更低了,每个人的心跳都在加速,空气仿佛压缩到极致,连心跳都变得极为鼓噪。

伊德相信自己的判断,索拉不可能会发现端倪,她们的地雷没有埋得那么表层。

她捏着手中的无线电,驻守铁墙顶端的哨兵还没有给出警报,那么,她们就还有时间!这是经验给她的底气。

再等一秒,就一秒。

伊德发丝上的汗水凝成了水滴,终于承载不住重量,滑落下来。

水滴倒映着黑夜,同样倒映着远处终于开始恢复前进的敌军队伍。

那位索拉长官踢开脚下的石头,重新带领着部队继续靠近铁墙。

没有炸弹陷阱爆炸,她的所有部下都还存活着,先是黑肩章成功踏进了平整沙地,然后是装甲车,最后是红肩章的士兵。

金雕盘旋的高度已经超越了围墙上空,再过五秒,就能够翻越进去。

“长官!”铁墙顶端的哨兵终于厉声汇报:“金雕要越过危险线了。”

伊德将无线电一把握在手心:“所有人,进攻!”

仿佛气球终于鼓胀到临界值,数十声惊天动地的巨响同时爆开,汽油如雨滴散落,火花如焰火飞舞。

冲天的子弹和围墙下方的炸弹,组成了比铁墙更加坚固的防线。金雕知难而退,选择了撤离,重新寻找进攻时机。

高墙上、泥土下,一大团奇异的火焰以惊人的冲击力掀翻了目标物。爆炸过后,是不断燃烧的汽油,大团火焰蔓延开来,远处的地形被照得清晰可见,蹲守在墙头上的士兵甚至可以看到,地面上被掀起三丈高的黑色沙土。

这只是第九要塞开火的第一波。

烫人的火气沿着铁墙攀升的那一刻,负责操控机器的后勤部队,把炮筒和钢弹发射装置推出了窗口,除了火炮,无数靠着机械动能发射出的钢弹,射向底下弥漫的烟雾。

落空的钢弹砸在地上,扬起的沙土竟然达到两米高!

“第一批先锋队员,准备速降!”伊德的面庞被火光照红,在她身侧的十名先锋队立刻将腰间的铁扣挂上滑轮,从窗口扔出钢绳,极速往下滑。

坚固无比的钢丝绳确保了她们安全降落,除了天空上方,其余地方的炮火短暂地停留了一会儿。

“先锋小队听令,进攻!”伊德通过无线电发布命令。

十名荆棘灯开始按计划行动。

透过久久不散的烟雾,一名成员看到,敌军的车子被掀翻在地,一些尸体堆在车子周围。

燃烧炸弹显然超过了敌军的预料,最强大的武器,被用在了她们认为防御最薄弱的地方。伊德的时机把握得非常好,大部分敌军都已进入雷区,正正踩到炸弹上方。

敌军猝不及防,折损了一些人手。

但是,并非所有人。

安鹤扣好卡扣的同时,迅速召唤出一只孤零零的渡鸦,渡鸦穿过浓雾,红色的眼睛机灵地转动。

好多人在紧急关头使用了天赋和嵌灵来应对,此时正是扫视战场的好时机。

“长官,嵌灵体死亡十余个,她们有金色护盾,护住了索拉和二十来个嵌灵体,剩余嵌灵体靠天赋硬撑过去,受了些伤。”

安鹤微微蹙眉,那些被骨衔青重点标注过的嵌灵体,都还健全活着。

棘手!

她们不能指望炮火消灭所有强敌。

安鹤借着打量情况的由头,名正言顺地为伊德和其她荆棘灯报上了敌人的天赋。

重点在于那六个强敌,每一个人的天赋,安鹤都简短又精准地描述了一遍。

“知道了。”伊德紧盯着下方的战况:“小队听令,抽出两个人围困那个橘发马尾的人,她会传送,不要让她和大部队会合,直到我们接应。”

被率先派下去的十名荆棘灯早已开始行动,她们并非战斗能力很强的队员,不过她们有一个共性,都很擅长跳跃和奔跑。

如同荒原上的猎豹,十名荆棘灯召唤出嵌灵,进入了天赋时间,她们趁着幸存的敌军头脑嗡响、还未反应过来时,迅速补刀,除掉了那些还没恢复行动力的伤员。

至于那些健全的劲敌,除了伊德指定的人,荆棘灯一反不畏强敌的行事准则,避得远远的。

她们的任务,就是先除掉伤员,削减人手。

四周的喷散的汽油仍在燃烧,将黑夜照如白昼。浓雾稍稍散开后,驻守在铁墙上的后勤部队再次触发了钢弹装置。她们瞄准了远离十名荆棘灯的区域,扫射刚好喘过气的敌人。

安鹤是第二批队员,她拉上面罩,戴好护额,只露出一双漆黑的眼睛。

跟她一样的第二批十五名队员,已经做好了接应的准备。

伊德也同样需要亲自上场。

她们的战线,一定得停留在高墙之外。

在注视着队友行动的同时,安鹤突然喊住了伊德,极其快速地开口:“长官,我申请和你调换一下位置。”

伊德略微一怔:“什么?”

她们原先商量好了,伊德会去对付最强劲的对手。而安鹤和其余能力较强的荆棘灯对付剩下的敌军——具有什么样的实力,就杀什么样的敌人,这既是计划,也是战斗的共识。

“长官,她们最强的嵌灵体都没有死,你应该看出来了,这些人的嵌灵专门针对你,你挑最强的硬打我们的胜算不大。”眼见着底下的敌人已经喘息过来,安鹤用尽量快的语速:“听过田忌赛马吗?如果没听过,你只要理解为强对中,中对弱,弱对强。”

安鹤原本不想用这样的险招,毕竟输掉人命不是输掉赛马,没有重启的机会。

但对方六个棘手的嵌灵体、以及索尔,全都躲过了爆炸袭击,那么,按常规的强对强,弱对弱的分配,她们会把战斗时间拉得极长,消耗下去没有任何胜算。

她们的天赋对敌人来说是已知,对方天赋比她们更强大,想要获胜就要靠脱离常规的战术。

底下幸存的敌人已经反应过来,瞄准十名荆棘灯开始进攻。

安鹤紧盯着敌人的动向,做好了速降的准备。她快速说道:“长官,你去对付护盾、异化,还有转移能力的金丝猴,绰绰有余,能花最少的时间解决掉这些辅助。只要打散了这六个人,我们就有赢的胜算。”

伊德没时间理会金丝猴指的谁,她很快反应过来,“你的意思,你是那个‘弱’?你对付谁?”

“我不是弱,我是那个‘未知’,别的要塞一定没见过有一群渡鸦的人。”安鹤放出去的孤鸟开始腾飞,逐渐和盘旋的金雕同一个高度。

这只金雕嵌灵针对性极强,又和她一样都是鸟类,它的主人——那个平头大高个,天赋连骨衔青都没试探出来,那么,这一定是最棘手的敌人。

安鹤转头面向伊德:“我来对付这只金雕。”

“你确定?”地面上驱使金雕的那个人,看起来比两个安鹤还要强壮。

“确定。”安鹤说,“我不一定能杀死她,我的目的是给你争取瓦解敌人防线的时间。长官,请批准我的申请。”

如果伊德是个有长官架子的人,一定不会同意手下这个提议,从强者的视角来看,这相当于让她杀鸡用牛刀。

但安鹤知道,伊德不在意什么架子。

“好。”伊德思忖片刻很快给出了回答,她用复杂的眼神望向安鹤:“我不用你拼命,不管成与不成,有危险你就撤退,我除掉几个辅助会尽快来支援你。至于索拉,我会让其余荆棘灯拖住她一阵子。”

“我努力。”安鹤并没有想要拼命,她当然想活着,只是也没那么怕死。

伊德沿着新计划快速做好了分配。海狄会带着四位强过她的荆棘灯,去引开索拉。

地面上,第一批荆棘灯和敌军已经打起来了。

索拉已经准备好了要与荆棘灯战斗到底的准备,谁知,那十位荆棘灯一反常态,根本不跟她们对抗,只顾着往铁墙边回跑,在钢弹的掩护撤退。

像逃兵。

索拉等人再次陷入了巨大的迷惑之中——这和她们对第九要塞的认知完全相悖,她们克制对方的手法甚至还没来得及使用。

就在迷惑的瞬间,十名荆棘灯被接应上墙,在她们的脚底离开地面的那一刻,埋伏在更深处的第二波燃料炸弹,再次被引爆——伊德这一次打得一点都不光明磊落,她藏着收着,采纳了其余下属的建议,将弹药分成了好几批,让敌人措手不及。

谁都不知道,地下还会不会有弹药,也不知道,这些弹药什么时候会再次炸响。

刚收势的火光再次腾起,燃烧成了一大片。趁着烟雾,荆棘灯真正的核心部队,沿着钢绳从天而降,踩上了铁墙外的土地。

漫天的火光照亮了她们的身影,冷峻的铁墙反射着橘色的光线,仿佛也要将她们的倒影一同灼烧。

她们踩着汽油和血肉的混合物,踩着被炸碎的装甲车零件,踩着被鲜血浸染的黑色泥土,目标明确地、毫不迟疑地冲向侵略她们土地的敌人。

十五名荆棘灯训练有素地分散,冲进战火。

安鹤降低重心,拿着军刀跑在伊德的后面,指挥官高大的身影完全挡住了她,在逼近对方大高个时,伊德突然改道,一改攻势迎向敌方的辅助人员。

原本平头的大高个已经做好了迎接伊德的准备,突然间,伊德闪开,衣摆后方,安鹤那双深邃的眼睛,伴随着冷铁的寒光遽然出现。

时间似乎变慢了,像是充满了胶质的凝固物。在大高个缓慢抬头的瞬间,那个拥有着陌生眼眸的荆棘灯突然一跃而起,照着脑袋一挥而下。

她的速度极快,快到不可思议,在挥刀的瞬间,她甚至还有空闲拔出了腰间的枪,对准了对面的咽喉。

高空之上,一只黑色的渡鸦往后仰着羽翼,以同样的速度飞向了滞空的金雕。

这个战场上,出现了一个完全陌生的敌人。

一个只露出了眼睛的敌人。

第38章 “人活着才有希望。”

她得手了。

军刀从上至下,划过了敌人的肩膀,锁骨,一直到下肋。

锋利的刀刃与作战服相接,竟然摩擦出一些刺目的火星。破刃时间的加持下,敌方作战服混着的金属丝材料一根根崩开,接着,鲜血如细长的玛瑙碎玉一般迸溅而出。

一道三十厘米的伤口赫然出现!

没有多余的动作,安鹤稳稳收刀。

可惜的是,对方躲了一下,这刀没有切中要害。紧接着,安鹤的子弹擦着平头姐颈边掠过,对方尽力躲避,但是颈边的皮肉仍旧被击碎。血肉崩裂,溅飞的血珠砸在平头姐的左眼皮上。

差一点,就击中动脉。

安鹤身负未知天赋,让对方措手不及,她因此一击得手,造成的伤害不小,至少比她预想中的结果要乐观。

安鹤立即后撤,调整好刀锋角度后,再度出击。

对方是十分强劲的敌人,很难一击毙命,更重要的是,她们互不了解。

安鹤时刻防备着对方使用未知的天赋。

但是,这位强劲的敌人一直没有主动反击,她抬手抹掉眼皮上的温血,毫不在意身上的伤口,一双眼睛一直盯着快速移动的安鹤,连稳重的呼吸都没有变化。

安鹤二次挥刀的瞬间,和那双视线对了个正着。一股侵入骨髓的寒意从手心升起,她感觉到自己被当成了猎物瞄准。

对方在观察她。

安鹤顿时心生警觉,一刹那,空气中发生了细微的风向变化,她立刻收刀躲开,下一秒,四根比手掌还长的尖锐利爪贴着她的发丝,掠过她的视线——那只金雕捕捉到了她的位置,以极快的速度收翅俯冲,利爪朝前,试图戳进她的头骨撕裂她的血肉。

这种俯冲猎食的极限速度,几乎可以和安鹤的破刃时间媲美。

要是没有天赋时间,站在此地的是伊德的苔原狼,此刻,咽喉应该被划破了口子。

安鹤抓紧时间就地一滚,俯身半跪,躲开金雕挥翅袭击的同时拔枪射击。砰,旋转的子弹脱膛,击中金雕的翅尖,击飞了一根羽毛。

几乎是同时,一只渡鸦同样俯冲而至,尖锐的鸟喙啄向金雕的眼睛*。

两只鸟禽各自长啸,脚不沾地相斗,纠缠着一同腾飞向高空。

几根难以分清是谁掉落的羽毛,从安鹤和平头姐的中间飘然下落,两人的视线被遮挡了一瞬,复又清明,她们都看清了对方。

安鹤此刻才真切地感受到,对方有多强壮。

和伊德、阿斯塔的强壮又不一样,眼前这位敌人,沉稳得像是一座小山。不仅仅是体型,她的速度、敏捷度和反应能力都超群。

常规嵌灵体的强大多多少少依赖于天赋和嵌灵,而这位敌人本身,就如同一个高攻击的炮筒。铜筋铁骨,对身体的开发程度到了惊人的地步,单单是她小臂上的肌肉,就足够虬结有力。

这不是一时兴起的健美,更像是怀揣着某种目的将自己的血肉揉碎重造,练成这样,不知道得需要多大的毅力。

安鹤站在对方面前,甚至怀疑军刀划过对方咽喉时,是否也会迸溅出火星。

平头姐仍旧没有使用天赋,也没有处理伤口,只是静静地俯视着安鹤,像是在寻找她的弱点。

远处伊德率领着荆棘灯已经和敌人打起来了,前后左右厮杀声和爆炸声轮番炸响,到处都是喊声,分不清是炮火的火星还是温热的鲜血,落在手背上滚烫。

安鹤这边却静得出奇。

敌人有所保留,安鹤也有所保留。

她只召唤了一只渡鸦,在这样的敌人面前,太早地暴露后招,只会被更快地找出弱点。

天空中那两只鸟禽仍在缠斗,渡鸦和金雕的体型完美复刻了她们本身——渡鸦没有金雕飞得快,也没有它飞得高,看上去被完美压制。

但是渡鸦的脑回路看上去要比金雕多了好几个弯,它卓越的智力和解决问题的能力在此刻得到发挥——渡鸦趁着金雕上升的时段,抓住机会咬住对方的后颈羽毛,站在了金雕的背上。

它张开羽翼维持平衡,却没有再飞,直接把金雕当成了便车,避开了和金雕的正面冲突。

在它的利趾抠进金雕躯体的那一刻,地上的安鹤同样快速绕到了平头姐身后,迅速开枪。

子弹突突射进平头姐的后背,有些被防护服挡下,有些钻进了皮肉。平头姐不遗余力地闪避射向要害的子弹,但那些击中她手臂、大腿的子弹,她顾及不了。

接着是冷刀。

安鹤毫不犹豫地使用着天赋,敌方身上又多了好几道口子,她开始近身靠近平头姐,试图割断对方的脖子,或者切换成寄生天赋让对方丧失行动能力。

她不能把战线拉太长,对方比她强壮,长时间使用嵌灵金雕依旧飞得平稳,这意味着对方的精神等级没有S级也有A,拉太长安鹤没有胜算。

几番周旋,安鹤找到了机会。

她死死抓住对方肩头的伤,一脚蹬着对方的腿窝,趁机翻身而上,小臂的肌肉和上臂的肌肉发力,锁住了平头姐的喉咙。这是阿斯塔教习的近身裸绞,能让对方短暂处于呆滞状态。

紧接着,安鹤切换了破刃时间,手心的菌丝开始钻向对方的伤口。

但是,在她发力之前,平头姐突然双手探向身后,抓住了安鹤肩膀上的衣服,将她整个人往前掀翻。

安鹤被隔空甩了出去,腾空前翻的刹那,平头姐照着安鹤的脑袋猛然出拳,逐渐放大的指节比子弹的威慑力还大。

安鹤的眼神变得更加冰冷,她再次花费精力切换天赋,借着破刃时间在空中奋力扭转了身体,堪堪使得拳头只砸在她的肋骨上。

安鹤跌落,沙土被惯性拉出拖痕,她毅然决然抹掉唇边的血,再次起身挥刀。

反应迅速、毫不留情、不在意伤口,她和对方一样,已经成了一个合格的战士。

必须,要撑到伊德来接应的那一刻。

……

伊德的出现令好几个嵌灵体短暂地露出惊讶的表情。

这完全打乱了第一要塞军团的计划,按理说,现在应该是01号牵制着伊德,但和01号对打的,却是伊德的手下。

几个嵌灵体想要去接应01号,结果被伊德的**逼退到墙根。

伊德近距离使用了汽油子弹,毫不顾忌自己也会被炸伤,因为每一枪,都使用了“瞄准”。弹无虚发,爆炸的火星落在人身上立刻燃起火苗。

这使得62号不得不一直使用“绝对防御”的护盾,保护着同组的同伴。

但是伊德不是单独出击的,她的手下和巨狼组成了一个训练有素的“狼群”,她们左右周旋,竟然隔开了拥有“爆裂驱策”的敌人。

而剩下的首领伊德,在开了几枪之后迅速掌握了全局,她那双琥珀色的眼睛专门瞄准了62号和有“精神疗愈”的71号。

两位都是辅助,进攻不是强项,跟伊德比起来实力差了一大截。伊德完全避开了几位高战力的敌人,只瞄准这两位辅助。

62号疲于保护自己,又要分心去保护同僚。

她和同僚被一面火墙隔开,选择保护谁成了难题。伊德发现了,62号不能不自保,如果队伍里没了护盾,在炮火攻击下第一要塞的伤亡概率直线增加。

但矛盾的是,对于这位辅助而言显然是保护同僚更加重要——只有队友们活着,护盾才有存在的意义。

所以这位士兵,不得不跟随伊德的枪口来回切换护盾。几息过后,伊德轻易捕捉到了对方使用能力时的空白时间。伊德迅速调转枪口,抓住空隙,果断杀掉了62号。

安鹤判断得没错,伊德的确能用最短的时间,解决掉这些辅助。

对待敌人,荆棘灯的头领毫不手软,拥有“精神疗愈”天赋的敌人很快被解决。

接着被消灭的,是几个冲上来想要围剿她和安鹤的嵌灵体。

伊德替安鹤拦住了大部分敌人。

就像安鹤为她拦住最强劲的敌人一样。

拥有“异化”天赋的敌人比辅助更难以对付,伊德在搏斗过程中无可避免受了伤,她开始收势,转攻为守。

没了精神疗愈的队友,使用“异化”的嵌灵体很快地消耗着自己的精神力。

而狼的耐性,高出其它动物一大截。

她的嵌灵是狼,她也是狼。

她昂着头,围绕着“异化”踱步,当对方表现出一丝微不可察的虚弱之时,伊德和苔原狼一跃而上,一举拧断对方咽喉。

鲜血迸射之际,伊德抽空朝安鹤的方向看了一眼,那边的战局不是很乐观,安鹤好几次被平头大高个击中。

但伊德还不能前去接应,因为安鹤特意提及的“金丝猴”,她还没有解决。

这个拥有转移能力的金丝猴,一直被其余士兵保护在中心。早在战斗开始之前,她就被第一批荆棘灯驱散,因此,在伊德落地之时,金丝猴立刻改变战术,将计就计就近转移了一批嵌灵体和士兵到安全的位置,此时她离战圈很远,已经离开了雷区。

但她并不是打算逃走,伊德发现,金丝猴时刻在留意金雕的位置,准备和队友配合,一举将剩余的兵力转移到高墙内。

都这样了,敌人仍在寻找机会进攻,像拧不断的苇草一样棘手。

伊德作为指挥官,快速扫视了整个战场。

第一要塞的兵力还剩下一半,除了死掉彻底不能动的,如今大约还剩三十多个红肩章和七十多个黑肩章。这些人里,有人带了重伤,有人还行动自如。

无论她们杀了多少个强敌,敌人的人数,对比荆棘灯仍具备压倒性的优势。

伊德带着苔原狼大步冲向火光,奔跑的同时拉开长弓,箭头死死瞄准敌军中心的“金丝猴”。

她必须尽快解决掉她——要是索拉在这里,已经组织队伍进行转移了。

庆幸的是,索拉此时已经不在战圈。

……

海狄发狠地开着敌人的装甲车,车上所有的枪口全部对准了前方的索拉。

原本这辆车的操作台在爆炸里已经被炸毁了一部分,不过海狄翻上车后,捣鼓两三下把两条毫不相干的线路接到了一块,现在,这辆大家伙在她手里重新活了过来。

作为唯一一个和先锋队一样出墙战斗的后勤人员,海狄堪称最强辅助。在荒原上,没有她驾驶不了的车子,除了沼泽地和强辐射区外,也没有她不能抵达的土地。

在伊德和安鹤目标明确地杀敌时,海狄载着其余四位荆棘灯,也在目标明确地追击索拉。她们没有用车上的炮火冲进敌军里胡乱扫射,索拉比几十个敌军,更重要。

车速飞快,但车辆依旧平稳,海狄紧握着方向盘,以便倚在车架上的四位荆棘灯能够更平稳地架设狙击枪。

那只戴护目镜的小松鼠此时正坐在操作台上,举着两只爪子,疯狂用趾头按装填弹的发射按钮。

随着它的动作,数十枚低空炮弹脱离弹道,拖着长长的尾烟砸向前方二十米远的移动物。

……

缇娜感受到了很强的敌意,刚一开战,她就被一辆横冲直撞的装甲车强行逼出了战圈。

人始终难以和车头对抗,她翻上一辆完好的装甲车,沿着强辐射区的分界线往南方开。身后的车子紧追不舍,炮弹几乎要击中她的车轮,这让她感到十分恼火。这些用来袭击敌方的弹药,竟然被敌军反向利用,实在荒谬!

接二连三的突变让她感到愤怒,她意识到了,伊德早有准备,她们精打细算,却一步步钻进了伊德的陷阱,该死。

现在在后方追着她的,都是些不入流的荆棘灯,没有伊德,也没有阿斯塔,只有那个叫海狄的她有一点印象,是个机械师。

到底是在生死场混过二十多年的将军,索拉避开了弹药,猛打方向盘,单手在操作台上拨弄了两下,车顶上传来机器滑动的吱呀声,弹道掉头,朝向了后方的车子。

开炮的按钮按得毫无顾忌。爆炸的一瞬,缇娜从后视镜里看到追击的车子趔趄了一下,有一个人中弹坠车,她猛踩油门,打算掉头。

刚一掉头,铺天盖地的弹药再次飞来,车尾的铁皮被整个炸飞,后路被完全堵死。

缇娜瞥了一眼车旁的黑雾,小兵难缠,她没有时间和这些人耗,必须尽快回到战场指挥。

片刻后,她拉好面罩,面色阴沉地做了个决定,一踩油门毫不犹豫地冲进了强辐射区。

“她疯了吧!”海狄猛地敲向方向盘,紧急踩下了刹车。她们不可能跟着缇娜闯进强辐射区,那里面不是人待的地方,一旦在黑雾里迷失方向,那就是自寻死路。

海狄立刻调转车头,一边沿着分界线驾驶,一边赶回战场。

缇娜感受到浓雾弥漫过来,这些颗粒像是在空中游动的生命物,融进皮肤钻进她的大脑,她很快感到一阵恍惚,分不清东南西北。尽管感觉上保持直线前进,但车头很快偏离了原本的位置。

缇娜毫不慌神,这不是她第一次这样进入强辐射区。

在儿时,她曾被当作“探索队”培养过一年。当然,现在探索队已经解散到不剩下一人,那都是二十年前的旧事了。

缇娜捏紧方向盘,终于使用了自己的天赋。她将强大的“精神禁锢”能力作用在了自己身上,精神力瞬间被冻结,如果将精神力比作流动的信息数据,她的天赋,就是一个硬盘,一个盒子,将其容纳。

她很少使用天赋,精神系天赋对骨蚀者都不太有用。不过,作用在敌人身上,就可以成为一个牢笼。

用在自己身上,就成了保全她精神稳定的堡垒。

缇娜很快恢复了清醒的意识,她调整车辆的位置,将油门踩到底,尽管她天赋过人,但依旧不能在强辐射区里待太久,这地方的诡异之处超乎寻常,不能用人力去与之抗衡。

缇娜听到炮火声,算着与战场的距离。

应该近了,她没有走得太远,离伊德离开高墙,大约只过去了五分钟。

缇娜打算冲出强辐射区,在她扭转方向盘的下一秒,一辆摩托车突然从黑雾里飞窜出来,沿着她的车头,飞向了挡风玻璃。

啪,轻微的响声过后,玻璃像蛛网一样被分裂成了无数个碎块,玻璃摇摇欲坠,缇娜抬头,看到一只脚底正踩着她头颅上方的玻璃。

车上还有个人。

那个人稍稍移开摩托车,俯视着下方,露出没有温度的笑容:“原来你的天赋是这个,真是隐蔽。”

缇娜看到这张似曾相识的脸孔,大吃一惊,她以为这个人已经死了。

还没等她反应过来,一柄黑黢黢的枪口对准了驾驶座。

开枪的瞬间,刹车被重重踩下,整辆车因为惯性往前猛蹿,缇娜差点被甩出了座位。但也因此,她侥幸躲过了一击。被击中的座椅炸开了棉花,缇娜在飞舞的棉絮中立刻拔枪。

但是头顶的摩托已经启动,那只脚收回踩在摩托架上,整辆摩托车越过车顶扬长而去。

缇娜探出车窗,漆黑的迷雾围拢过来,什么都看不清,很快,连摩托车的响声也全部消失。

如果不是挡风玻璃上的裂痕,她会以为这是强辐射区给她造成的幻觉。

缇娜愣在原地,但很快,她恢复了清醒,尽管那位有过一面之缘的女人似乎有意要引她在迷雾中追逐,但缇娜立刻放弃了追逐的念头,毅然决然启动车子选择前往战场。

她作出了正确的选择。

冲出浓雾的那一秒,她看到正前方退出战圈的己方军队,以及军队中心的55号。

同样她也看到,55号的手臂被炸伤,而此时,伊德的长箭正直直飞向55号的脑袋。

缇娜高喝:“调整队形!重新分组。1号,进攻!”

一只吊睛大白虎从天而降,在箭尖触碰到55的额头发生爆炸的前一秒,白虎衔住箭身,一跃落入军队之中,对着远处的伊德怒目而视。

那是缇娜的嵌灵。

……

安鹤抹掉唇上的血,越过平头姐的肩头,她看到敌方指挥官索拉回来了。

该死,就差一步就能杀掉金丝猴。

“长官!”安鹤叫住不远处的伊德,“千万要小心。”

她听到了索拉的指令,所有人都听到了,这位指挥官的声音犹如虎啸,剩余的兵力马上进行了重组。

安鹤的肩胛骨和肋骨隐隐作痛,那是被平头姐硬生生打碎的。

同样,和她对战的战士也犹如从地狱里爬出来,浑身上下都被鲜血浸湿,安鹤给其造成了大量的伤口。

尽管谁都没有杀死谁,但安鹤依旧感到一丝不安,因为,到现在,对方都还没使用天赋。

这个人不可能没有天赋。

下一秒,安鹤一直担心的问题就得到了解答。在索拉发出重组指令的那一刻,平头姐的眼神发生了细微的变化。

她没有看向安鹤,而是看向离她十米远的伊德,就在那一瞬间,金雕长啸,完全无视渡鸦俯冲向伊德的苔原狼。

而同一时间,索拉的白虎、不知道是谁的猞猁、花豹,全部冲向伊德的方向。

她们仍旧对伊德下手了!

安鹤立刻进入破刃时间,拔刀狂奔前去阻挡,但她突然发现,自己的速度并没有变快,或者说,别人的时间,并没有变慢。

安鹤猛地扭头看向平头姐,她现在总算知道索拉口中的“1号”,具备什么样的天赋了!

方圆二十米,所有荆棘灯的天赋,在一瞬间全都失效,这就是1号的天赋。

更令安鹤胆寒的是,敌方的天赋仍旧在无障碍使用,安鹤恍惚间以为1号的天赋能识别敌我。但天赋不像嵌灵能自主活动。它就是一个工具,一个扳手,不能具备这么精确的准度。

当安鹤看到索拉轻轻抬眸时,才猛然意识到,这位长官的天赋,恐怕也是精神系,索拉和1号重组,一位护住了己方的人,一位压制了敌人。

这样下去,战场上只会变成单方面的屠杀。

这就是未知,所带来的危害。

所幸,伊德除掉了对方的大部分强将。不然无法想象六位嵌灵体毫无顾忌地进攻,会带来怎样的高额伤害。

更庆幸的是,嵌灵还能动。

安鹤猛地沉下眼眸,一瞬间,在她身后的高墙上空,猛地蹿起大量的渡鸦,数量比任何一次都要多。数不清多少只禽类高叫,它们呼啦啦展开双翅,飞下高墙,俯冲向敌人。

每一只嘴里,都衔着一颗手榴弹的保险环,它们甚至会用爪子拔掉环扣,无数颗手榴弹精准地投向疾驰而来的嵌灵。

阿斯塔的嵌灵战术课,安鹤认真听了。也认真用了。

新一轮的爆炸转眼即至,整个区域地动山摇,金雕展翅高飞躲过一劫,但在陆地上走动的嵌灵根本避之不及,被弹片炸飞的炸飞,被热浪掀翻的掀翻。

扔掉弹药的渡鸦迅速掉头,啄向敌人的眼睛。

真正的混战终于吹响了号角,失去了天赋的伊德纯靠体力和众人厮杀,她浑身被鲜血染红,却眼睛都不眨一下,无视渡鸦扔下的炸弹,仍旧冲向了被索拉护着的55号。

她仍旧秉持着瞄准的准则,坚决要杀掉55号。

在一片混乱之中,安鹤忽然发现,那只金雕不见了踪影。

糟了!她立即抬头,发现金雕已经以最快的速度飞向了高墙。

该死,安鹤差点被骗了,伊德是个靶子,当所有人都被指挥官的生死牵引心弦之时,趁乱离开的金雕才是索拉的首要目标。

杀死伊德是过程,夺取要塞才是索拉的最终目的。

安鹤立刻操控着渡鸦掉头追向金雕!她按住肩头的无线电:“哨兵防御!”

“御”字尾音还未落下,一只手肘猛地从后方圈住了安鹤的脖子,1号没有去追逐伊德,她把目标对准了这个新出现的敌人,冷静地吐掉口中的鲜血,手肘发力。

安鹤一瞬间涨得脸庞通红,她的天赋失效了,破刃时间和寄生都发挥不出来,而01号的体能,永远都不会失效。

在感受到窒息的瞬间,安鹤之前所有的疑问都得到了答案——这位1号不是平白无故过度训练自己的体能,在所有人失去天赋之时,只有她,丝毫不受影响。

她的天赋不能给她带来能力加成,因此,她选择锻造自己。

该死。

该死!

只过了十秒钟,安鹤就感受到喉间的剧痛,她的声带像要被搅碎一般,脖子上的皮肤痛到很快失去知觉,她已经开始缺氧,意识也陷入混乱,以至于,1号用枪抵着她的背部她都没有察觉。

追击金雕的渡鸦因为她的精神力混乱而摇摇欲坠,1号偏开了头,搭上扳机——这位站上沙场的将士,竟然不想要掐死自己的敌人,而是想要用子弹干脆地送走安鹤。

子弹出膛的前半秒,安鹤不受控制的手指终于摸到了腰部的皮革口袋,那里装着相当于自毁的武器——安鹤所使用过的白磷纽扣。

她停顿了一秒,然后将纽扣重重撞击在1号的手肘上,随即,一只疾飞而来的渡鸦用鸟喙啄烂了保护壳,火焰迅速腾起,几百度的高温立刻将两人一鸦裹挟。

1号吃痛,终于松开了手肘,安鹤因为重力往下滑落了一些,那颗子弹穿过她的肩胛骨,险险擦过她的心脏,停在她前胸的位置,几乎洞穿。

痛。比任何一次受伤都要疼痛,几乎要将她最后的意识剥夺走。

她跪倒在地,任由白磷的火焰落在她的衣服上。

1号试图扑灭火焰,不得不松开了她。

安鹤用仅剩的理智快速脱掉外套,摆脱火星之后,她抬起头,远处的索拉越过火光皱着眉望向她的方向。

索拉口中喊着什么,安鹤双耳嗡鸣,听不清楚,她连蒙带猜,才得知好像是金雕越过了围墙,扫描到了地形。

1号在被火焰吞噬的过程中,仍旧用通信机为55号报上了一串数字。

那是她们内部使用的坐标标记方式。

安鹤强撑着回头,白磷一旦点燃无法熄灭,即便用沙土也不行。所以她看到1号身上的火焰愈烧愈烈。

在安鹤的注视下,1号完全放弃熄灭火焰,她仍旧在快速报着方位,试图让金雕直接穿过高墙,报出更精确的位置。

但她已经没有多少时间,墙顶上的哨兵击中了金雕,下一秒,安鹤也拔枪,坚决果断地射向1号的额头。

1号竟然没躲。

她已经汇报完毕,平静地望着索拉的方向。

在她身后,金雕重重地砸在高墙上,在冰冷的金属上留下一道很长的血痕。

1号死了。安鹤猛地回头看向索拉的位置,原先那批被伊德炸到仅剩下的二十多名敌军,在一秒内全都不见了!

该死,她们失败了。

安鹤感到偌大的愤怒,手心抓起的砂石咯红了她的手心,她讨厌战争,讨厌精神系天赋!也讨厌空间系天赋!

大概晃神了半分钟,或许更久,一个浑身是血的高大人影冲到她的跟前,架起了她:“安鹤,起来,我们得赶回要塞。”

……

缇娜捂着腰,她被伊德的炸弹炸伤了,此时血流不止。不敢想象,身边还能行动的兵力,竟然只剩下了二十多人。

花了这么大的代价走到这一步,再难回头。

55号还在,使用爆裂驱策的08号也还在,另外还有三个战斗能力还算不错的嵌灵体。

缇娜的眉头皱得比川壑还深。

伊德的能力比她想象中更强,失去天赋还能带走一大帮人,实在是超乎她的预料。

更加超乎预料的,是那铺天盖地的渡鸦,那是什么鬼东西!缇娜目眦欲裂。

“长官,接下来我们怎么办?!”55号向缇娜请示。以牺牲01号为代价,她们已经进入了高墙。但她们不能在这里待太久,墙上的哨兵已经追杀下来了。

缇娜很快回神:“分兵两路,一队去地下防御基地控制居民,一队去炼铁厂夺取控制权。”

只夺下炼铁厂是没用的,她们损失惨重,留下来的人数太少,即便夺下炼铁厂也不一定能镇得住场子,恐怕还是走不出第九要塞。

所以,她们需要同时控制居民,抢夺主动权,伊德才会束手就擒。

缇娜很快给出方案:“所有人分成两组,每组十人,立刻行动。”

她顿了顿补充:“对了,英灵会有个同盟,化名叫罗拉,她是苏绫的助手,很有可能跟苏绫待在一块儿,去救出她。”

缇娜用了“救”这个字,她仍旧选择相信罗拉。她认为,罗拉寄出情报后被第九要塞捕获了信号,所以伊德完全改变了第九要塞的布防。如果是这样,现在罗拉的处境,应该不太好过。她得把她救出来。

当然,也不排除罗拉叛变、给了假情报的可能。但即便是叛变,那也该把罗拉带回去交给圣君处置。

缇娜短暂地停顿了一下,在如何分配兵力的问题上,她犯了难。如今这种情况,炼铁厂一定有人把守,她需要强大的兵力配置。

但是,地下防御所也是重中之重,她必须保证自己的十个人,在居民面前有足够的威慑力。

此时不是细想的时候,她必须很快下决定,缇娜转过身:“55号,寻个高处,直接传送去地下防御所,08跟随。”

她决定,把剩下综合能力最高的两个人都派去控制居民——怪就怪她太了解伊德了,对伊德而言,居民的性命,永远排在任何事物的前面。

她要拿捏住伊德的命脉。

“剩下的人,跟着我去炼铁厂。”缇娜分好了队伍,分头行动之前,她回头叮嘱:“08号,你的爆炸天赋谨慎使用。记住,非紧急情况不要伤害幼小。

缇娜又说:“但是,我准许你杀害她们的领袖。”

杀害幼小没有任何作用,她们并不以杀戮为乐,只为了夺取资源,这是生存所需。如果大家都能很富足地活下去,没有人喜欢杀戮。甚至于,缇娜非常讨厌杀人,同样,圣君也不喜欢。但是神明总喜欢开玩笑,她和圣君的手上,染满最多的鲜血,怎么洗也洗不掉。

08号点了点头。

没有人再说话。

一群人寂静无声地分散成两个队伍,趁着夜色前往不同的方向。

……

“阿斯塔……”安鹤捂住心口咳了两声,她的声音嘶哑难听,声带受到了一些损坏,脖子上已经出现了大面积的瘢痕,“我看到敌人往炼铁厂去了,请你带人前去阻止!”

现在,安鹤已经和伊德原路攀上防御所,进入了要塞内部。炼铁厂在东南边,离阿斯塔所在的大门距离更近,安鹤现在从正北赶去炼铁厂肯定来不及,只能请求阿斯塔撑一会儿。

她和伊德都陷入了巨大的自责,她们没能把人拦在铁墙外,没想到,连伤员都要亲自上场。可这种自责,都没有在她们脸上表现出来。

她们依旧没有放弃拯救这片净土。

在她联系阿斯塔的时候,伊德已经调取了所有留守在要塞的荆棘灯,不遗余力阻止索拉。她们还没有失守,还不到束手就擒的时候。

“长官,我们得抓紧时间前往炼铁厂。”安鹤扶着楼梯的栏杆,她用护肩的皮带紧紧盖住伤口,将皮扣拉到最紧以此止血。

“等下,安鹤。”伊德却突然止住了脚步。

安鹤头一次看见运筹帷幄的指挥官,脸上出现犹豫和挣扎的表情。

伊德陷入了理智和情感的拉锯战,在去往炼铁厂还是前往防御基地之间,她无法自抑地产生了动摇。

炼铁厂是第一要塞的目标,索拉肯定已经前往炼铁厂夺取控制权,伊德最理智的做法,就是亲自去阻止索拉。

但是,她不能对第九要塞的居民弃之不顾。

没有时间让她细想,她必须很快做出决定。

伊德抬起头,散乱的发丝下是决绝的眼神:“我无法赶去炼铁厂,我得去救第九要塞的民众。安鹤,我希望你能前去支援阿斯塔,拜托了。”

伊德的眼中闪过一丝痛惜,她知道索拉一定拿捏了她的品行,索拉会拿居民来要挟她、拖延她,好让她没有时间顾及炼铁厂。

索拉一定知道,伊德会选择前往地下防御基地。

该死,伊德感到恼怒,她为了这次大战,做出了许多改变,甚至改变了自己的作战策略。但是,这一次,她无法更改自己的想法,只能做出让索拉如愿的选择。

“长官……”安鹤张了张嘴。

她不知道该说些什么劝解的话,如果伊德放弃了炼铁厂,相当于放弃了第九要塞的命脉,那这个要塞,以后还会存在吗?

她没有问出口。

但是伊德给了她答案。

伊德背好枪,毅然决然走向和安鹤相反一侧的楼梯:“无论怎样我得保证人活着,只有人活着,未来才有希望。”

第39章 苏绫想,是她错了。

矿山在要塞中心位置,山体的轮廓即便是在深夜也非常显眼。

它静静伫立,不会移动,不能逃跑。

以55和08号为首的十个人,很快抵达了二号矿坑。空间传送的天赋为她们省去了很多时间。开车需要十五分钟车程的路,55号传送了两次,就抵达了目的地。

她们只花费了一分钟。

按照罗拉的情报,二号矿坑靠近东侧的那一部分,是第九要塞最新建造的地下防御基地。矿坑的地图她们已经看过,对方位滚瓜烂熟。

55号带着队伍,非常轻易地找到了二号矿坑的入口。但是,当她们根据情报里提供的密码试图启动闸门时,却发现,整个防御基地的启动机制已完全被更改了。

这种情况在她们意料之外,但几人并不觉得惊讶——经过之前的战斗她们已经清醒意识到,第九要塞的防御系统发生了极大的改变。

在短暂的沉默之后,很快有人注意到脚下毫无踩踏痕迹的平整泥土:“我想我们找错地方了。”

她们在这里浪费了两分钟。

整队人立刻转换了目标——罗拉的情报中提到,第九要塞还有一个废弃的一号防御基地,尽管罗拉特意备注这个基地因为防御落后已经不再使用,但她仍旧尽职尽责标注了详细的位置。

对地形和方向有着超绝敏锐度的55号,立刻带人前往一号矿坑的旧基地。

她们找到了大量人类经过的证据。泥土上留有混乱的脚印,还有小推车的车辙,像是不久前刚运送过物资。脚印做过简单的遮掩,但是,没有人会在紧急撤离下把所有脚印消抹。

她们沿着泥路,找到了旧基地的闸门。

08号在路边发现了一颗被挤落的干花生,沾了泥土,她将它捡起来,放在眼前打量了一会儿,然后伸手,将它塞进有些生锈的闸门锁孔。

这个旧基地采用的是齿轮机械锁,咬合严丝合缝。它很坚固,但同样,它很落后。

尽管也需要密码启动,但跟第一要塞已经掌握技术的生物信息锁相比,就像化石一样原始。

有人再次试了一下密码,闸门毫无反应。

“用破锁机械蜂吧。”08号舒展了眉头,她颧骨上的刀疤也因此平整开来,变得更加狭长,“现在不需要分心对付敌人,我们还有些时间,高温射线切割枪也请准备一下。”

“好。”

她们跟着索拉出征必然也学了些本事。索拉向来是个喜欢做多手准备的人,上头早已设想过密码可能出错的情况,她们没有量产的大型火炮,但她们身上携带了一些第一要塞才有的科技工具。

那些人造的小玩意儿毫不起眼。

但这是夺下要塞的关键。

08号后退了一步,打算先引爆那枚花生壳拓宽锁孔,再使用机械蜂和切割枪。

……

沉闷的爆炸声穿过厚重的三层金属闸门,整个山头重重地抖了一下,灰尘从矿洞穹顶洒落下来,落在人们的脸上、肩上。

低声的吸气声像是蝉翼抖动般微弱,但没有人惊呼。大人护着小孩,小孩依偎在老人身边,年幼的少年们*害怕发出惊叫,各自伸手捂住了自己的嘴。

罗拉沉默地站在苏绫的身边。

她看到苏绫的手指离开肩扣上的无线电,然后取下了腰间的枪。苏绫今日没有穿大衣,质朴的衬衫和工装长裤让她看起来少了两分平日的温雅,掉落的泥土粘在她的头发上,眼睛里的神色,早已被决绝所取代——三分钟前,伊德告知苏绫,铁墙失守了。

“来,让大家退到后方。”苏绫吩咐。

罗拉和几位助手立刻听从了她的指挥。尽管情况紧急,苏绫的声音依旧平稳,她露出让人安心的浅笑,让大家全都站在她和几位荆棘灯后勤的身后。

可罗拉仍旧注意到,苏绫转头的瞬间呼吸紊乱,握枪的指尖也在轻微发抖。

她们所处的地方,是一个防空洞样式的防御基地,早已布置好的手电筒在墙上闪着冰冷的白光。基地上下三层,穹顶有五米高,也足够深,可以容纳上千人。

但是,当这里站满全部居民时,就显得拥挤和狭隘。

很快,大家就有序地退到了基地最里面。在移动的过程中,那些常年劳作的矿工、建筑工人和炼钢厂的成员,像是簸箕摇动后留下的大颗砂石,悄无声息地留到了最外层,而孩子则被轻巧地转送到下面两层空间里。

没有人让她们这样做,苏绫也没有传达过这样的指示。

但大家依旧这样做了。

爆炸声过后,响起了刺耳的金属切割声,炼钢厂的员工十分熟悉这样的声音,这是金属被破坏、塑形、分块时会产生的响动。

但是,比她们的机器更加小声和流畅。

敌人有未知的工具。

“罗拉。”苏绫的枪上了膛,她挺直脊背紧盯着十米开外的闸门,呼喊最亲近的助手的名字:“到我旁边来。”

罗拉顿了一下,同样拔出备用的枪支,拉开保险,站到了苏绫的旁边。她双手举着枪,手臂笔直,枪口稳稳对准前方。

“这里估计要失守了。”苏绫说。

从离得知铁墙失守到现在,只过去了三五分钟,这么短的时间内,敌人就已经出现在基地外围。在这里的每一个人都意识到了情况不妙。

即便伊德赶过来,也需要十几分钟的时间。

战场上分秒间就会有无数条生命消失,她们不一定能撑到伊德救援,不得不做拼死一搏的准备。

“嗯。”罗拉给出了简短的回应。

在短暂的沉默之后,苏绫轻轻开口,“害怕吗?”

罗拉不理解苏绫这么问的用意,可能人在越紧张的时候,越想交谈些什么。罗拉略微垂下眼眸:“不怕。”

声音很飘忽。

“是吗?”苏绫深吸了一口气:“我怕。”

听到答案的瞬间,罗拉的枪口开始细微地抖动,她赶紧用另一只手制止了自己的颤抖,再次抬起眼睛,一眨不眨地望着前方。

罗拉想,苏绫不应该怕。

这位一直温和劝导各位患者和伤员“别担心,别怕”的教授,此时却说出了“害怕”两个字。明明刚刚她很稳重地引导着大家躲避,也很勇敢地站在了最前面。

但是此时,苏绫说她害怕。

这两个字如同砸入水面的石头一样,给了罗拉重重一击。

“您害怕什么?”罗拉问。

“不知道,可能怕保护不了所有人吧。”苏绫的声音很轻,几乎像是呢喃。

罗拉沉默不语,她即嘲笑苏绫的天真,又为之而感到愤怒,荆棘灯的人都什么时候了还抱有不切实际的幻想。

外面的声音仍在继续,如果第一要塞的将军带着大部队冲进来,这三扇防护门,根本拦不住。

苏绫怎么可能保护得了所有人。

罗拉的枪口再次抖动起来。

刚刚,她说谎了。

一股无力的撕扯感拽住了她,她意识到,自己可能无法把苏绫带走,即便她或者安鹤有这个打算。但苏绫现在的状态,看上去要和第九要塞的人共存亡。

她可能带不走她。

恍惚间罗拉觉得这种感受似曾相识,仿佛自己做过这样的梦,梦里的结局完全记不清了。

两分钟后,闸门上的锁被完全破坏,预料中闸门被炮火摧毁的场面并没有出现。

在锁孔旁边,只出现了一个拳头大小的洞。

黑漆漆的洞口没有出现任何枪支,也没有人探手进来,只有一只人眼,快速贴近洞口扫视。

苏绫和几位荆棘灯立刻朝着洞口开枪,子弹迸射在圆形的切面上,弹射嵌入旁边的墙壁里。

下一秒,有人凭空出现在基地里侧。

人们还没反应过来敌人是如何进入了基地,接连的爆炸迅速充盈了视野,飘洒的尘土在苏绫脚边炸响,所有人不得不后退三步。

等到这阵威慑过后,十个人端着枪,和各式的嵌灵排成一排,如小山一般挡在了众人的前面。

和罗拉设想中的完全不同——不是第一要塞的大部队,也没有任何眼熟的军官,出现的同僚只有十个人,并且每个人的状态都相当惨烈,被炮火燎卷的头发,贯穿躯体的伤口,每个人都板着一张紧绷的脸,一刻也不松懈地端着手中的枪。

罗拉感到疑惑,她原本以为第一要塞会大获全胜,没想到没有。

她也想过,安鹤可能会在两方中周旋,提前到这里来带走苏绫,没想到也没有。

如今,安鹤不在,伊德也不在,曾经承诺过要保护苏绫的,只剩下她。

大约只僵持了两秒,苏绫就组织了荆棘灯后勤进行反击,站在前面两排的强壮劳动力也拿起了枪,所有人组成了密不透风的人墙,对抗着第一要塞仅剩的士兵。

可是,这十个人表现出了超强的破坏力。

爆炸再次席卷了狭小的空间,整个基地被人为洒出的尘土都成了危险的弹药,子弹在狭小的空间里弹射,不知道是对方的子弹,还是闸门反射回来的子弹都成了夺命的武器,将荆棘灯撕裂开一个口子。

罗拉感受到有人倒在她的手臂边,失去支撑缓缓下滑,不知道是谁的鲜血,溅到了她的脸上。

再往后,就要伤到更后方的居民了。

“苏教授……”罗拉灵活地躲开炮火,试图为苏绫挡下点什么,但是,她被一个巨大的黑影遮住了视线。

一声高昂的象鸣盖过炮火声在整个空间回荡。

苏绫在炮火中召唤了嵌灵!

那的确是一只象。

一只茁壮的、即将接近成年的象,它的背脊离穹顶还有一些距离,大约三米高,并不如成年象那般高大。

但它仍旧强壮,布满褶皱的皮肤像是大地的脉络,粗壮的四肢如柱擎天,充满强劲肌肉的躯体成了移动的山丘,如天地幻化之物,扬起它已经足够长足够尖锐的象牙。①

它横在中间,用身躯为第九要塞的民众挡住了炮火,子弹穿过它厚实的皮肤,在这片“干裂的土地”上留下创痕。

它原本是温和的,但它现在发了怒。

高昂的咆哮穿透耳膜,长腿冲撞着踏出去,尖锐獠牙扫过撞上来的嵌灵,那些蛇虫虎豹,被踩踏、被刺穿,躲闪及时的那些,转眼又被象鼻甩飞出去,然后又翻身冲上来撕咬。

第一要塞的士兵退到了后方精准地瞄准了象的额头。

战火仍未停止,两败俱伤的结局悬在众人的头上,苏绫腕表上的指针不为所动地往前划着刻度。

一枚子弹,贴着象的耳边爆炸。苏绫同样受到了影响,捂住嘴的指缝中渗出了鲜血。

在这间隙,08号突然停止了进攻,和55号对望了一眼。

意想不到的事情发生了。

两名敌人绕过巨象,闪现在苏绫的身边,几乎不留余地禁锢了这位教授的手臂,并且将枪口对准了她的脑袋。

罗拉的心跳漏了一拍,她没见过这些人,也从未知晓过这些同僚的天赋能力,在她试图保护苏绫的那一秒,这些人已经完美绕过防御线,挟持了苏绫。

“罗拉?”08号扣着枪的同时,喊了一声同僚的名字:“索拉上尉让我找到你,你的任务完成了,请站到我们旁边来。”

罗拉整个人陷入僵直。

索拉上尉,也就是缇娜,她的上级。

这些人应该看过她的画像,认出了她。并且在她毫无防备的时候,不合时宜地拆穿了她。

罗拉第一时间看向苏绫,她没能看到苏绫的眼睛,因为苏绫正望向后侧的民众,那些都是她要保护的人。

但罗拉依旧很细微地发现了,苏绫在发抖,这位教授咬着牙,有大量的鲜血从嘴角滑落下来。苏绫不再看她,不再关切地注视她,像是决绝地把她从保护名单上剔除了出去。

罗拉沉默地放下没曾开过的枪,往08号的方向跨了一步。

她警告过苏绫了,不是所有人都值得苏绫为此拼命,也没必要过于相信别人。她警告过苏绫了。

是苏绫没听她的。

为什么要那么善良。

罗拉抬起头,在愈演愈烈的枪声中,面无表情地又踏了一步。

她曲起搭在扳机外侧的食指,悄无声息地扣在了扳机上。

这枪,她仍旧没有扔掉。

在她不受控制思考着射击哪里才能救下苏绫时,08号的声音如一枚炸弹完全控制整个局面。

“都别动,所有人放下枪,不然我立刻杀了她!”

如一句神奇的魔咒,炮火在顷刻间消失。

一瞬间,包括罗拉,竟然没有一个人轻举妄动,寂静诡异地接管了整个洞穴,双方都停火了。

……

苏绫显然没想到是这样的结果,整个人愣了一下。

“动手。”她站直身体,朝不远处的后勤传达命令,“不用理我,不要投降。”

但是,这一次没有人听她的。

苏绫意识到了问题所在,她因为职责站到了队伍的最前方,成了众人的保护者。

但是,她显然没意识到,自己竟然也是第九要塞其她人的软肋。

没有人愿意苏绫当着她们的面死去,所以一时间,竟然没有任何人,再主动开枪。

这样怪异的情形让苏绫始料未及,她看到众人惊惶失措地发抖,甚至有人流出了眼泪,她们刚刚受伤的时候都没有流泪。

不该是这样,苏绫感到自责,她和伊德费尽心思保护的要塞,不能因为她,而落入别人的手里。

08号更加用力地扣住了苏绫的肩,并且搓揉了一下苏绫肩上的衣服:“会爆炸。”这位脸上有刀疤的战士摊开手掌,半是威胁半是好心地提醒了一句。

她们不再将枪口对准其她人,活下来的七名敌人,无一例外,将枪口都对向了苏绫,只要有一人开枪,苏绫便会即刻被打成筛子。

到时候,那个最大的威胁——她的嵌灵象,也会不复存在。

但08号并没有急着开枪,她也知道,苏绫是底牌,开了枪便如同洪水决堤,这些居民反抗起来她们就只能大开杀戒两败俱伤。08号不想这样,所以她的目的是完全控制苏绫,将她当作人质,等着伊德来进行谈判。

55号从荆棘灯后勤的手上夺下了武器,她语气淡漠地劝降:“放下你们的枪支,所有人蹲下。只要服从,我们不会开枪,并且会安顿好各位。”

没有人相信这些话,所以也没有人有所动作。想想都知道,投降的人即便活着也只会成为第一要塞的低等公民。

见此情景,55号换了一种说法:“把武器扔出来,十秒后,哪怕你们手里留着一把枪,我们也会杀掉她,还有格尔塔,露娜……”55号报了一些平民领导的名字,然后开始倒数:“快些,十、九……”

苏绫看到,第一把枪被投掷出来,砸向55号。55号敏捷地接住了枪:“很好。”

然后是第二把、第三把……

苏绫痛苦地低下了头。

第九要塞不是所有人都会用枪,不是所有人都是心智坚强、反应敏捷的战士,所以,第一个扔枪的人,是位不那么胆大的女士。

苏绫无法指责什么,是她说的第九要塞允许弱者存在。

可是,当她们失去武器,失去獠牙,就只能被敌人要挟,即便伊德赶到,也无济于事。

伊德面对着被挟持的居民,一样也会被捆住手脚低下脊背。

苏绫抬起头,这一次,她终于正眼瞧向了罗拉。

罗拉依旧站在她身侧,不如说,站在第一要塞的同僚们的身侧。

察觉到苏绫的目光,罗拉移开视线盯着脚底,她的声线依旧没什么变化:“苏教授,往后请不要轻易相信别人。”

苏绫没有发怒,她只是询问:“还有往后吗?”

罗拉的指甲掐进肉里,低着头,但苏绫那双温和的手再也不会落到她的头上,“您应该早些怀疑我。”

“在带你回来的时候,我曾经怀疑过你。”苏绫移开目光,“但是,我选择相信了你。是我做出了错误的判断,我对不起第九要塞。”

她仍旧没有苛责罗拉,只苛责了自己,这让罗拉平静的表情开始破裂,出现了极为痛苦的神色。

苏绫不再留意罗拉,她望向里侧的民众,她和她们的视线交汇,寂静无声地对视,如象群用低于人类听力频率的次声波交流一般,没有人说话,却像是说了许多话。

苏绫想,是她错了。有些人不值得相救。

她确实不该太过相信别人,第九要塞像个真空,让恶意没有氧气滋长,但这并不代表这片土地上的人类都善良无害。人本来就复杂到无法分门别类,在第九要塞这个温室建立之前,存活下来的,本都是狠厉自私的人的后代。

是她忘了。

苏绫没再说话,她指缝间的血低落在地上。然后在尘土飞溅的那一刻,高大的象突然发动了反击。

那些所有指向她的枪没有来得及掉头,象鼻卷起了一部分枪,踩向她们的头颅,冲撞向她们的方向,毫不减势,尖锐的象牙仿佛要连同苏绫一起刺穿。

炮火再次毫无征兆地燃起。

苏绫奋力挣扎。

是她错了。

她不能躲在谁的身后,第九要塞,也不能奢求躲在别的要塞身后度过这次危机,当她们束手就擒、当她们露出脆弱,敌人反而会将她们踩在脚下不留生机。她想起那天和伊德的争论,她后悔了,她没有立场指责伊德,当遭到冒犯和侵略时,确实要反击,要不顾一切。

象牙穿透她的肩膀,挑走了她肩上的布料,同时,撞开了身后的08号。苏绫捡起了地上的枪,在混乱中击向55号,她发现了这人的天赋存在巨大的威胁。

她有些疏于锻炼,杀敌并不是她的强项,因为小象中弹她还有些飘忽,但她忍着痛,依旧发挥着指挥和战斗的职责。

她需要战斗,她应该战斗。

身后的人群在那一刻突然涌上来,想要接应她。

苏绫并没有往人群中跑去,她无视08号的爆炸警告,以一种自毁的方式冲向了55号和08号。

敌人拿她要挟第九要塞的居民,使得她们放下了枪,可她自身得拿起枪。

如果她活着成了胜利的阻碍,那么,干脆就此死去,为大家和伊德摘掉软肋。

会有一些痛,像一场手术,但只要过段时间愈合后就好了。

那一瞬间,苏绫才完全地理解了荆棘灯的自我牺牲理念。

当她站到战场,当她直面生死存亡的残酷,并且无人可以求助依赖时,才发现,这并非伊德为大家灌输的理念,这是每一位荆棘灯临死之前,自发的信念。

她又搞错了。

猛烈的爆炸声贴着苏绫的耳朵响起,那个大刀疤权衡之下还是动了杀心,苏绫的耳膜被冲击,短暂地失去了听力,眼前的画面像是被抽掉了声音,象的咆哮、同伴的呼喊全都消失。

身上被炸伤的地方剧痛,像儿时觉醒嵌灵时长个儿时一样,激昂的、壮烈的、绚烂的、可贵的生长痛再一次席卷了她。

挡在前方的象猛然长啸,它似乎变得更加高大了些,怀着怒火和勇气踩向敌人。游走在崩溃边缘的象有着可怕的摧毁力,闸门被它撞得摇摇欲坠。当它退后两步时,55号沿着闸门缓缓滑落。

苏绫差点忘了,象群本来就拥有恐怖的战斗力。

濒死的55号,在生命的最后一刻仍旧朝着苏绫开出了最后一枪,苏绫无暇顾及,她调转了目标击杀08号,所以她放弃了防守。

子弹逼近,一个矫健而瘦小的身影飞身推开了苏绫,替苏绫挡下了这颗子弹。

弹头穿透罗拉的腹部,在她身后爆炸。

罗拉那张向来没有太多表情的面孔,此时却多了很多复杂的神色,她想放声大笑。可是她没有,只是动了动唇角牵扯出一个几乎看不见的微笑。她挣扎了这么多年,总算选择听从自己的本心。

可惜,这个选择将她推入了深渊——即便这次侥幸活下来,除了死亡,她再也没有容身之地了。

“罗拉!”两道喊声同时响起,一个来自08号,一个来自苏绫。

可没人真的能分心追究罗拉,08号很快意识到局势已经不可挽回地滑向失控,于是开始大面积使用“爆裂驱策”,她放手一搏大开杀戒,和苏绫陷入了同样自毁的状态。

苏绫放弃顾及重伤的罗拉,立刻调回大象应对08号。

在她身后,是重新捡起了枪支的居民。

她们勇敢又笨拙地帮忙,后勤指挥着她们跟在大象后面补枪,那些她招进来的助手冲在了最前面。

在逐渐能够听清喊声里,苏绫认清了最后一个错误——第九要塞不像她和伊德所说的那样,一旦指挥官牺牲就会陷入无主的状态。她可以是接替者,阿斯塔也可以,安鹤、海狄、荆棘灯乃至第九要塞的每个人,都可以是接替者。

她们不像伊德那么强大,但她们,一定团结。

在接连的爆炸震碎穹顶之时,破碎的闸门里冲进来一匹浑身浴血的苔原狼,它身后紧跟着幸存的十几位荆棘灯。

“苏教授!”伊德一眼看见了深受重伤的人。

苏绫撑着墙面抬起头,火光之中,她和伊德匆匆打了个照面,她们同样狼狈,同样被鲜血浇灌得更加强大。

“你来了。”苏绫很快抬手撇开遮挡视线的发丝,她没有露出求助的神色,也没有露出喜悦,那双温和坚韧的眼睛死死瞄准08号和剩下的两位强敌。

两边的荆棘灯很快汇成了一股,像流淌的铁水,冲向践踏她们土地的敌人。

第40章 “你不认识我?”

仍未冷却的铁水静置在无数条通道池里,火红的颜色褪却,上面盖了一层煤灰色的炉渣。

宽阔的厂房里,一切机械都停止运转,所有工人撤退,空气中仍旧残留着铁水烧结带来的余温。

大块头的钢铁设备,高炉、冷却炉、量称、破碎机切割出了许多视觉死角,阿斯塔躲在分块机的钢架后面,铁腥味刺激着她的鼻腔,她靠着铁架放上狙击,对准了另一端的角落——在索拉冲进这里之前,阿斯塔带着原先驻守在正门的五个嵌灵体和十来个后勤,抢先一步赶到了炼铁厂,把索拉拦截在了一楼的上料车间。

在短短六分钟内,她们已经正面交手两次,阿斯塔的辅助机械腿上有子弹的炮痕,一颗支撑关节旋转的钢珠被炸裂。

不过还好,另外几颗钢珠还能动,得亏不是真腿,即便中弹也影响不了什么。

她依旧可以战斗。

阿斯塔冷静地调度着荆棘灯的众人,锁死了前往中控台的大门,拉掉了车间的电闸。

整个厂房一片漆黑。

阿斯塔行动不如往常迅速,但她拥有绝对的地形优势,作为伊德的手下,她对厂房的熟悉度极高。

此时的索拉,就带着人藏在东北方向某个角落里。

“其她人呢?”安鹤和海狄摸到阿斯塔的身边,压低声音询问。

在门口接应的后勤为安鹤引了路,稍微和她们说了一下现在的情况——索拉现存兵力只剩七人,一共四个嵌灵体三个普通兵。

在短短几分钟内,阿斯塔杀死了三个敌人。

令安鹤意外的是,索拉并没有带上她的强力助手,具有爆裂天赋的大刀疤和金丝猴都被派去了防御基地,索拉先前还被伊德伤到了腹部,因此,索拉对上阿斯塔,竟然没得到任何优势。

她们现在,只需要想办法解决掉索拉。

“那边。”阿斯塔朝左右两个方向快速打了个手势,安鹤看到其余的荆棘灯分散在各处,包抄了东北角。

双方在对峙,索拉那边毫无动静。

安鹤带来的六位幸存的荆棘灯立刻汇入大部队,很快投入了战斗,她们现在终于有人数优势了。

“长官那边有回应吗?”阿斯塔盯着瞄准镜,小声问。

“没有,她们的无线通讯机应该被炸毁了,我们失去了联系,苏教授也没有回应。”

那边有个随时会爆炸的家伙,很难对付,安鹤的声音里隐隐透露出担忧。

“别担心。”阿斯塔说,“在你们赶来之前,索拉也和她的手下失去了联系。”

这至少能说明,第一要塞士兵的处境也不乐观。

她们不需要想太多,只需要尽力完成自己的任务,守好这座陷入沉睡的工厂。

安鹤和海狄迅速取下背上的步/枪,调整了射程和夜视镜,三人各站一边,借着铁架的掩护注视着黑暗中任何微小的动静。

阿斯塔说索拉最后消失的位置在高炉旁边,那是一个六十多米高的圆形大炉,直接穿过好几层走梯平台,突破天顶,是炼铁厂的主要设备。

索拉藏身的位置在高炉脚下出铁口后面,再往前一点就是滚烫的铁水池。

炉体巨大,将所有人都遮掩起来。

安鹤的位置,离炉体有三十米的距离。

“没人用嵌灵?”安鹤发现,厂房内十分寂静,并没有动物的吼叫。

不只是荆棘灯,索拉那边也召回了自己的嵌灵。

“这里遮掩太多,如果嵌灵进入视觉死角,被敌方狙击了就只能等死。”阿斯塔教导安鹤尽快适应这里的局面,并且不要轻举妄动。

厂房内作战和平原作战完全不同,平原作战一览无余,靠的是直面敌军的勇和猛。

而厂房内作战,需要借助建筑内部的复杂地形回寰,她们有更多的优势,同时也面对更多来自暗处的冷枪。

“噌。”

一颗子弹钉向安鹤面前的铁架,弹头和钢铁擦出火花,又贴着安鹤的发丝弹飞出去。

敌人动手了!

安鹤立刻瞄准子弹飞来的方向,霎时间,分散在各处的荆棘灯看清了敌人的方位,同时出击,一阵噼里啪啦的乱响如热铁入水,厂房沸腾,子弹横飞。

“在那边,东偏北四十五度角,行动!”阿斯塔精确地指明一个方位,她一挥手,躲在暗处的几位荆棘灯开始朝着东北角靠近。

“安鹤。”阿斯塔走在安鹤旁边,“敌人的夜视装备比我们精良,还有热成像高敏仪,她们知晓我们的方位,所以,一定要利用钢架护好自己的头部。”

“好,我知道了老师。”

三个人猫着腰,借着切割机的遮掩快速移动。

安鹤让自己尽量降低呼吸的频率,每呼吸一次,她的咽喉就如刀割过一次,同时,胸口中弹的地方越来越痛,能撑到现在,完全是因为还不到歇菜的时间,她只能硬撑。

但她移动的速度仍旧比阿斯塔要快。

暗处又是两枚子弹贴着脸颊疾飞,安鹤就地一滚躲到了一台机器后方。

身后没人跟来,安鹤分了心,回头看到阿斯塔慢落在后面,无遮无挡地端着枪走动——阿斯塔很难像她一样翻滚,也无法奔跑。

安鹤猛然一惊,立刻飞身出去想要帮助阿斯塔。阿斯塔刚说过要保护好头部,但这位红发战士自己却没有践行。

“别过来,回去!”阿斯塔命令安鹤。

这声似曾相识的命令把安鹤拉回到她们初遇的那次,当初阿斯塔也是这样让她松手。

安鹤心惊肉跳,她和上次一样没有听从阿斯塔的指令,飞身一扑挡在阿斯塔前方,并单手开枪逼退了暗处的敌人。

安鹤架住阿斯塔的左臂:“快走。”

阿斯塔皱起了眉,她跟着安鹤跑了两步,然后把安鹤推向钢架,自己半边身子还露在外面,她毫不在意地抬手射击。

这次暴露使得阿斯塔变成了靶子,几枚子弹射入她的铁腿,发出刺耳的剐蹭声。

“发现敌人,三十度方向。”阿斯塔抓紧机会给出指令,等到大家开始行动之时,她才回头看了一眼安鹤:“等下不许再分心。如果我以后不能教你更多的东西,那么,就请你现在认真听——”

“利用任何能利用的东西,哪怕是你的躯体。”她左臂一抬,退掉的弹壳从膛中迅速抛出,飞掷的弹壳落地,仿佛砸在安鹤的心上。

这次阿斯塔身体力行了,利用自己的铁腿引出敌人。

安鹤一滞,后背僵直,最终点了点头。

她双手抬起枪,和海狄一前一后跟着阿斯塔指示的方向前进,再没有回头照看阿斯塔。

阿斯塔的行动很慢,因此她成了敌人迫切想要消灭的目标——索拉一方都听过阿斯塔的名字,阿斯塔加入荆棘灯,比伊德还要早五年。

所以,现在的阿斯塔就成了天然的靶子。

但子弹并没有杀死她。

那些开枪的人很快暴露了方位,跑在前方的荆棘灯立刻进行了反击,她们像是抓老鼠的猫,而阿斯塔是致命的奶酪。在阿斯塔的指引下,所有人快速做出行动。

她们逼近了高炉,绕过了沉寂的铁水池。

“等等。”

安鹤非常轻微地捕捉到一阵脚步声,它隐藏在枪声之下毫不起眼,安鹤能注意到是因为这声脚步声在她头顶。

那是踏在镂空钢铁上的声音,安鹤抬头看到,高炉周围环绕着走道、平台等铁制构筑物,旋转的楼梯和脚手架一直沿着高炉,穿过好几个楼层。这是检查高炉内部时使用的辅助建筑。

此时,有一个人翻上了走道,正在往高处奔跑。

同时,还有另外的人影跳到机械设备上,一跃翻上了二楼平台。

阿斯塔也注意到了:“她们分头行动了。分开追击!”

敌人是想借着高炉走道绕到四楼的控制中枢去,这完全是另辟蹊径,不亚于高空耍杂。这条路很难走通,但不排除敌人有未知的设备。

阿斯塔是守住中枢的主要力量,她带头抄了近路,几位荆棘灯立刻分散,原本集中的两拨人像撒落的钢珠一般散开,各自行动。

安鹤沿着旋梯翻上走道,但在追上去的那一瞬间,她借着高炉内透出的火光发现往上奔跑的人,不是索拉。

索拉更加高大,而在镂空的栏杆间翻腾的人,比索拉要灵活瘦小。

安鹤立刻止住脚步往下一望,地面上还有一个黑影,黑影没动。

是索拉。

索拉指使着自己的手下分散前往高处,但自己仍旧留在地面,这是声东击西还是调虎离山?安鹤不知道,她很快做了决定,留下来对付索拉。

阿斯塔和海狄已经去保护控制中枢了。安鹤在走道上悄悄移动。

地面的人影很快地转了个弯,消失在高炉背后。安鹤纵身一跃,如一只腾飞的鸟,翻出了走道扑身到离高炉更近的脚手架上。她踩着这些原本是用作固定高炉的钢管,快速绕着高炉变换着方位。

暂停工作的炉体表面仍旧带着余温,像是冬日炭火般温暖,让安鹤一侧的脸颊被烤得暖烘烘。她扔掉满是污血的外套,穿着贴身的黑色短袖,轻盈地在钢架上穿梭。

十来只渡鸦寂然无声地出现在她附近,此时已经敌方没有人手再对她的嵌灵造成威胁。渡鸦安静地盘旋在器材之间,穿过那些狭小的缝隙,锁定了藏在热风管道下的黑影。

安鹤停下脚步,低头在缝隙间看到了索拉。

热风管道像是放大版的电线,繁杂又井井有条地分布在高炉背后,和地面架出了一个空间,人在其中活动自如。

一只渡鸦无声地停留在索拉上方的管道中,将一切尽收眼底。

索拉并非躲藏在这里,而是正在翻阅手中的虚拟屏。

她身上带着通讯设备,屏幕上,代表着己方的红点不停移动,每往前推动一米,屏幕上就出现了扫描好的详细地形图。而左上方红星的地方,就是罗拉情报里控制中枢的位置。

安鹤意识到,索拉让她的手下带上了扫描仪,炼铁厂的地形复杂百倍,即便是罗拉的情报标注了控制中枢的位置,也没有完全标注出哪里有什么装置。索拉被阿斯塔逼退到这个地方,夺取控制权的难度直线上升,她在权衡之下开始上科技了。

无论这些派出去扫描地形的先锋兵能不能成功,只要地图在,都能给索拉带来更多的优势。

在红点不断移动之时,索拉切出分屏,和第一要塞总部简短汇报了如今的战况。在短短两行字后面,她快捷输入了平日很常用的结束语:“圣君放心,保证完成任务”。

安鹤腾出一只手绕过钢管,固定好身躯后,居高临下地瞄准了缝隙间的索拉。

但是,管道排列得太密集,这个角度只能击中索拉的肩膀,并不能一击毙命。

安鹤犹豫了两秒,她透过渡鸦的视线看到屏幕上一个红点已经非常接近红星了。尽管安鹤知道两者之间还有几个监控室相隔,但对方的进度依旧超出了她的想象。

视线里,索拉开始填装子弹,看样子,她已经规划出了最快的路线,准备亲自上场了。

安鹤必须做点什么一举打断两边的进度。

她迅速勾住钢架,腾出手,左手端枪,右手探进了工装裤口袋。

安鹤掏出那块木色橡胶,剥离出纽扣拨动里面的铁块,按着逆时针-顺时针-顺时针-逆时针,重复三次之后打开了这枚通讯设备。

罗拉传输情报的*时候没有避着她,所以她全部记得。

安鹤在界面上输入了那串她每日入睡前都会背诵的数字,快速在虚拟屏幕上发下一段简短的讯息:“情报有误,炼铁厂控制中枢在三楼右区最里侧房间。”——并没有,推开上锁的铁门,只会发现那里摆放着扫把拖把等工具。

安鹤立刻将信息发送给“缇娜”,无论这位缇娜是谁,索拉既然还能和第一要塞通讯,那么,这条错误的讯息一定会很快传送到索拉手里,给阿斯塔争取一些防守的时间。

但安鹤没想到,讯息传得这么快。

快到她还没有收起手中的通讯纽扣,就看到索拉迅速点开了虚拟屏,收到了那封快讯,没有任何的中转时间。

不对劲。

安鹤心脏猛跳,她指使渡鸦看清了屏幕上的字迹,收件人就是缇娜无疑。

等等。

她完全没想到,索拉就是缇娜。

罗拉的接头人,竟然就是带头出征的将军!

安鹤感到如芒在背,一盆冷水将她浇了个透。褪去那些保护要塞的冲动,安鹤一下子从战火的余温中清醒过来,突然意识自己的处境,比第九要塞还不乐观。

如果索拉是缇娜,现在的局面就完全不一样了。

索拉一定会留意罗拉的存在,说不定,罗拉现在已经在荆棘灯面前暴露了。

安鹤的计划完全被打乱。

她原本想着第九要塞胜利之后,借用“幸存者”的身份游说罗拉“逃”回第一要塞,再去与缇娜周旋,只要大家互相没见过面,里面的操作空间就会非常大。

但这个计划的前提是,罗拉依旧把她当成英灵军的人,愿意带她回去。所以安鹤刻意避开了有罗拉在的战场。

可现在,这个方法出了岔子,如果……如果索拉和罗拉在战场上碰了面,哪怕只有一秒,下一个暴露的就会是安鹤。

到时候,第九要塞和第一要塞都无法再容下她。

该死。

索拉已经见过安鹤的嵌灵了,还见到她杀了1号。安鹤记得,她们在火光中对过视线。

接头人怎么会是一个将军呢!第一要塞的人怎么也一人打几份工?

安鹤热血上涌,喉咙的伤口奇痒无比,她随意抓了一下,强逼着自己冷静。

不行,她的敌人从一个要塞变成了一个具体的人。无论第九要塞能不能成功守住,她都不能让索拉清醒地走出这间厂房。

安鹤立刻收好纽扣,架着枪从脚手架上跳了下去。

……

缇娜也同样疑惑,她完全不知道这封快讯是否可信,按照罗拉现在的处境,不可能在这时候发出这样一封情报。

有什么她不知晓的意外发生了。

缇娜敏锐地关掉虚拟屏,出于谨慎,她仍旧通知了跑得最快的手下:“先去原先的位置检查,如果没有,前往三楼右区最里侧的房间。”

缇娜迅速架好枪,侧身绕出管道区,打算亲自上阵。

刚走出两步,一群漆黑的鸟群如同浓雾一般挡住了她的去路,不是几只,也远远不止十几只,它们越来越多,无声地堵在管道中央,逐渐逼近。

缇娜想起来了,这些渡鸦归属于那个蒙着脸的家伙!

管道的缝隙里回荡着鸟类翅膀摩擦的声音,很快,一个人影出现在鸟群中间,她像是从雾中跑来,单手握枪,极快速地冲向缇娜。

狭小的空间里子弹四处弹射,击中管道后反弹,完全控制不了方向。意识到这一点的两人很快收起了枪,安鹤拔出了军刀,缇娜拔出了很少出鞘的圣剑。

她们都受了伤,都单打独斗。

缇娜终于近距离看清了安鹤的眼睛,她挡住了安鹤的一刀,恼怒地发问:“你到底是谁?”

第九要塞的名单里,完全没有提过这个人。

她就像一个幽灵般出现,带着未知的天赋和成群的渡鸦,为第九要塞扳回了决胜的一局——如果1号还在,她们早就拿下炼铁厂了!

安鹤眼中露出困惑,但那种困惑很快消失,她开口,问缇娜:“你不认识我?”

“我怎么会认识你?”缇娜面露不解,但手下毫不留情,猛地划向安鹤的腹部,锋利的刀身割断了安鹤的腰带,里面装着的钢针凌乱地撒向地面。

安鹤直接踏过这些零碎的物件,军刀大开大合。

缇娜发现对方仿佛松了口气,但很快,那莫名而来的杀意再次变得浓烈,仿佛不认识她,她更要杀人灭口一样。

那种杀意和伊德对战时完全不同,伊德怀揣着保护要塞的决心,而眼前这个年轻人的眼中燃烧的,是一种更加私人的信念。

是求生欲。

蓬勃的求生欲点燃了这双沉寂的眼睛。

刀剑相接,安鹤声音嘶哑:“你们不是最会做嵌灵实验了么?难道,没有研究过增加嵌灵的数量?”

她的声音里满是试探。

“你在开玩笑?”缇娜冷哼一声,轻巧地躲过安鹤的刀。

实验并不是那么轻易的事,投入的大量精力财力往往打水漂,第一要塞的每个实验都必须综合考量后才会立项。

要是这种增加嵌灵数量的项目能立项、能成功,她现在就会带着一山头的老虎杀过来。

不对,等等,当缇娜看到安鹤身后成群的渡鸦时,整个人突然短暂地怔愣了一下。

有那么一瞬间,她想到了一些掩藏在时间洪流里的细小碎片,想到了一些她曾经接触不到的人和事物。

她失声,声音同样沙哑:“不可能,那个项目,根本就没有开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