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枯骨[废土] 椒盐橘 31466 字 2025-06-08

第31章 “我们需要你。”

安鹤走出办公室时已经到了深夜十点,她和伊德畅谈了整整四个小时。

在来之前,安鹤已经向阿斯塔告了一个小时的假,现在她走出办公室,离开中心区,站在中央大道上,眺望夜空。

这个世界很少有人会眺望夜空,它们通常都被厚厚的一层雾气遮挡,投射出来的光线朦胧模糊,显得更加凄凉孤寂。

但安鹤今夜觉得,刚刚好。

她踩着夜光,慢慢在寂静的主干道上踱步。

这四个小时里,大多数时候,是伊德在讲话。

不知道是苏绫的哪句话触动了伊德,伊德为安鹤讲起了十三要塞的历史,其中一些事情,安鹤在阿斯塔的理论课堂中简略听过,但所知道的并不清晰。

这些事情所发生的时间远远早于伊德出生,伊德的祖母将这些往事告知她的妈妈,她的妈妈口述给了她,现在,伊德将这些往事,告诉给了安鹤。

伊德提起,这片荒原上仅存的十三个要塞,也是经过了长久的斗争和重组后才得以形成——资源匮乏必然会导致这样的局面,她们对此早有心理准备。你不可能要求所有女人都温柔和善,她们会释放善意给自己的氏族,但同样也会为了权力和资源大打出手。当然,和旧时代不同,失败属于她们,胜利也属于她们。

伊德耐心和安鹤说明了十三个要塞把控的资源分别是哪一些,每个要塞的优势和弱点,又有哪些要塞与第九要塞有长久的来往。

在伊德的讲述中,安鹤时常听到两个要塞的名字,一个是生产食盐的第三要塞,一个是把控汽油的第七要塞。答应伊德联合御敌的也正是这两个要塞。

两者综合实力排名皆在中等,领袖与伊德关系还算交好,但联盟毕竟是联盟,以利益为重,伊德话里话外的意思,并非要全指望她们。

她仍旧是,想要把控着局面、相信自己实力的“狼王”。

在了解了格局之后,伊德提起了第九要塞的过去。

安鹤这才得知,第九要塞的五位创立人全都来自第一要塞,她们保留了部分伊薇恩城留下的宝贵遗产。比如双雌或孤雌生育技术、神经信号监测技术、机械工程技术,同时又摈弃了第一要塞的阶级结构。在往后的多年里,她们聚集了各个要塞的流失者,在争夺和发展中守住了这一片土地。当初的五人中,有一名是医生,医生姓苏,是苏绫家的长辈。

当然,现在这些人早已化为了星辰,沉默、永恒地守护着第九要塞。

她们还聊起了更多的事。

伊德说,这一代人已经鲜少有人知道,在十三个要塞外其实还有更加广袤的天地,有可能还有更加宜居的地方。比如其它大陆,或者海岛——但伊德并不知晓海洋是什么模样。

安鹤这才惊觉,这片土地上的人,大部分都没有见过大海。留传下来的文字和图书会提及这两个字,但有些景色没见过是想象不出来的。

伊德的形容里,海洋,大约是蓝色的荒原。

但是,十三个要塞并没有往外扩张。因为这片荒原以外全是黑雾弥漫的强辐射区。

四五十年前,还有探索队为了寻找新的生存资源,试图扩张领土。但无一例外,探查队生命体征全都消失。

到现在,已经没有人再做这样无用的尝试。

安鹤心中的版图,在这场谈话中,终于被一片片补齐了。

最后,伊德才给了安鹤机会,聊起防御和进攻计划。

伊德的目标很快有了细微的调整,她们决定,尽量用最小的人力营造出最大的威慑。

往后几日,伊德会和荆棘灯的重要成员开会谋划,但在计划实施之前,谁也不知道真正的方案是什么。

夜深后寒露渐重,安鹤独自逛了一会儿,等梳理好脑海中的信息后,才独自回到了宿舍。

接下来半个月,安鹤仍旧紧锣密鼓进行训练。

她知道暗处一定风谲云诡,死掉的潜伏者很可能已经引起第一要塞的警觉,所以更加需要抓紧时间。

第九要塞的火力加固如火如荼地进行,方圆二十里的地面,已经做好了布防。

伊德的联盟计划也不断地在变更。

联盟多了两个要塞加入,但就像小组作业一样,有人在前面冲锋陷阵,就有人在后面划水摸鱼。伊德并不在意和她联盟的人出不出力,或者出多少力,这是后话。她现在最需要的是这个名头,要虚张声势,要让第一要塞先有所忌惮。

这样五比一的对峙,反而让荒原安静了好一阵,谁都不敢莽撞地踏出第一步。

在这样的情况下,安鹤又多了一些训练机会。她不顾一切地快速成长,白天锻炼,晚上温习理论。

在力量训练、速度训练、耐力训练达到阿斯塔要求后,安鹤立刻投入到射击课程和嵌灵战术学习。

一个月后,她已经能够流畅地召唤嵌灵,她的信念和心性有了质的飞跃,和一个月前不可同日而语。的确,感受嵌灵就像感受肌肉的存在一样,控制感非常重要。现在渡鸦的覆盖范围已经拓展到直径一公里内。

阿斯塔说,安鹤的嵌灵除了侦查,还很适合发动空袭。只要有合适的武器能让它们衔住,从高空往下扔就是绝对灵活的投弹手,因此,安鹤和阿斯塔一起想了很多嵌灵的战术用法。

安鹤的天赋范围覆盖二十米,所能维持的时间,也延长到了十分钟以上——这是罗拉做的测试,只用作参考。

真实作战中面临的情况不同,所维持的时间也不同。

好消息是,随着安鹤对肌群和身体的控制力加强,她的精神力也趋于稳定,不再上下波动。

但遗憾的是,她的精神力等级只在C级。如果伊德不是见证过安鹤出色的作战实操,她会把安鹤的能力排到海狄之后,让她待在后勤队。

幸好,这个结果出来得晚。

见到精神力等级后,安鹤反而很平静,这个成绩非常不显眼,对于以后的任务来说,可能也算是好事。

新一轮的训练开始,阿斯塔给安鹤的学习计划完全改变,她需要花更多的时间去学习求生技能、潜伏技巧、压力训练。近乎高压的学习规划和风声鹤唳的局势,也成了锻炼心理承受能力的最佳助力。

某天,安鹤和阿斯塔一起回宿舍,她的手背不小心触碰到了阿斯塔冰冷的机械辅助腿,安鹤脑海里突然想起了苏绫的那番话,阿斯塔也会感到无所适从吗?这个坚毅的红发女人几乎看不见任何脆弱。

但越是这样的人,越难以察觉到心理问题,连她自己也不能。

“老师。”安鹤放慢了脚步,“你会在宿舍吹口琴吗?我好像从不曾听见。”

“宿舍怎么能吹,会影响别人。”阿斯塔的回答非常规整。

“这样啊。”安鹤若有所思。

海狄睡前还会雕刻下工艺品,阿斯塔会做什么呢?安鹤觉得,阿斯塔回到宿舍后可能会长久发呆。

安鹤停在801的门前,她瞧着阿斯塔掏出钥匙和她告别,安鹤想了想:“我住进来时,海狄就说要带我去你宿舍逛一逛,结果被训练耽误,现在都没去过一次。”安鹤问,“我可以去你宿舍看看吗?”

“可以啊。”阿斯塔很爽快地答应,“你要是嫌无聊,可以叫上海狄。”

这个提议很好,安鹤敲响了海狄的门,然后两人抱着海狄之前省下来的苹果干、番薯干到了阿斯塔的房间。

阿斯塔的房间很整洁,她是个非常守秩序的人,所有的家具都还摆在刚住进来时的位置,被子也叠得整整齐齐。

但并非完全冰冷,她加入荆棘灯已经十六年,虽然杂物稀少,但生活痕迹到处都是——起床时会先坐起来将双腿放在地上,因此床架上被磨出更浅一层的颜色。生活动线也非常明显,从门口到书桌再到床铺的水泥地板,被磨得很光滑。仿佛一看就知道阿斯塔平时如何走路一样。

她的桌子上,还放着海狄送的铁制工艺玩偶,此外,还有个专门的盒子用来放口琴。

安鹤仔细留心着这些细节。她们吃掉了那些海狄囤起来的小零食,嘻嘻哈哈地聊天。大多数时候是海狄在说以前的趣事,阿斯塔反驳,安鹤时而惊讶时而大笑,看她们斗嘴吵架——海狄很忙,她们很少有机会再一起行动,所以这种日子已经很久没有出现过了。

今晚是难得的欢乐时光。

离去之前,安鹤站在窗边眺望整个要塞,清冷的光辉毫无保留地洒在每一寸屋檐上。安鹤回头看向阿斯塔:“老师,要不我向指挥官申请,明天我们三个出去巡逻吧,我,你,还有海狄。”

阿斯塔整个人都顿了一下:“说什么胡话呢?”

“只是巡逻的话,没问题。”安鹤说,“现在荆棘灯有三条巡逻路线,我们走最近的那一条。这些日子骨蚀者没有太靠近要塞,我们甚至都不用下车。”

安鹤将手撑在窗台上:“去吗?”

她看到阿斯塔的眼睛又有了一些神采,不是很明显,好像只是室内的灯光电力突然又加强了一样,被安鹤敏锐的眼睛捕捉。

“老师也很关心现在的战况吧?”安鹤抬手别了一下鬓边的头发,披散的发丝被撩拨到耳后,“现在局势紧张,多一个人帮忙也多一份力量。老师,我们需要你。”

阿斯塔没有反应,倒是海狄一把抱住阿斯塔,举双手赞成:“好诶!只要指挥官同意,我愿意调整我的排班!跟我们出去吧阿斯塔!”

隔了很久,阿斯塔才点了下头。

……

伊德很快就同意了安鹤的请求。她挑眉看向站在办公桌对面的安鹤:“这是你的提议?还是苏教授给的建议?”

安鹤歪头疑惑:“怎么会想到苏教授?这是我的提议。”

“那好。”伊德露出赞许的目光,“别走远了……记得保护好阿斯塔。”

“好。”安鹤转身往外走去。

离开办公室前伊德突然又叫住了安鹤,这位一直都很有魄力的指挥官此时有些尴尬地挠着额头,不太情愿地小声提醒:“对了,别太刻意,别让她发现你在保护她。”

安鹤微微一笑,伊德竟然会露出这种别扭的神情,她高声回应:“知道了长官。”

伊德有些过虑了。

阿斯塔可能需要一些关心,但她不需要人保护。

安鹤换好了出行的装备,距离上次光明正大出任务,已经过了一个月。安鹤身上的装备更加齐全,她拿上了枪,并且现在也学会了使用方法。虽然射击准度不算太高,但在破刃时间的加持下,她比别人有更多时间瞄准。

不过今天,这些武器都不会派上太大用场。

她们走的是最近的一条巡逻路线,绕着铁墙往东,距离铁墙不会超过一公里。这是绝对安全的路线。

海狄依旧开着她那辆只有她才会开的破车子,三人再一次回到了荒原上。

恍若隔世。

阿斯塔这次端正坐在副驾,她稍稍拉开了一点围巾,嗅到了独属于荒原上的燎灼气味。因为不用战斗,阿斯塔平时扎着低辫的红发头发此时披散开来,随着荒原的风飞舞。好像富有生命力的彩色河流,奔腾、流淌、生生不息。

安鹤坐在后座,手臂撑在窗台上,安静地看着这一切。

一只渡鸦停在车架上。

前方的两人在聊她们之前出任务的往事,主要是海狄在兴奋地聊,阿斯塔在认真地听。海狄还细心给阿斯塔讲了如今在荒原上的布防,她们的车子绕开陷阱,按着特定的路线稳速向前。

时不时就有渡鸦在车上歇脚。

在经过东南方向时,安鹤摸了摸左臂的皮肤。

今天申请出围墙来,不单单是来增强革命友情、进行心理疗愈的,安鹤还有另一个目的——骨衔青昨晚侵入了她的梦境,告诉她,找到了一台可以读取芯片的旧机子。

但这个机子现在还不能运进第九要塞,安鹤不能亲自使用。

所以,安鹤悄无声息地,将指尖夹着的两枚芯片递到渡鸦的喙中。渡鸦展开双翼安静地飞走,它会前往约定的地点,将芯片压在一块石头下方。

渡鸦很聪明,安鹤也很聪明。她已经和骨衔青约定好了:“你先帮我查查,查到的资料,到梦中告诉我。”

梦境真方便,安鹤没想过有一天,会感谢曾经无比讨厌的梦境。

第32章 “我想,她们一定也需要情报。”

“你要的东西。”

骨衔青坐在安鹤的床上,右手撑着床沿外侧,另一只手上凭空出现了几张白纸。

那应该是她在梦境里编造的东西,不是现实中存在的实物,但纸上确实有些字迹。

安鹤没有伸手来接,她平和、且舒服地躺在床的里侧,这次很放松。

尽管这些天她发现随着她的能力增强,已经能够在骨衔青的控制下动动手指头,对抗感就好像戳破保鲜膜那*样,但安鹤依旧没有动。

这是她和骨衔青博弈时的后招,要留到该用的时候才用,而不是现在——现在,她在和骨衔青和平地讨论着情报。

在对抗第一要塞这件事上,两人出奇地一致,且互相信任。

“念给我听。”安鹤只动嘴巴。

“首先是那位不知名潜伏者的芯片。”骨衔青看着最上面的白纸,“没有什么内容。这是个空的芯片,应该刚投入使用不久。

“里面有两行说明。其中有一段翻译过来,写着‘负责人Lisa’,潜伏者向一个叫‘Lisa’的人汇报,这意味着什么,知道吗?”

骨衔青移开纸,望向安鹤。

“什么?”

“意味着你永远找不出这个叫丽莎的是谁。”骨衔青露出看好戏的笑,“这是个化名,而且这个名字使用率非常高,哪怕是在第九要塞,十个人中,就能揪出五个名字带有丽莎的人。”

“所以,只有这个潜伏者才知道丽莎是谁。”

“是这样没错。”骨衔青重新把目光落到纸上,“还有另一条信息,是个编号。”

骨衔青抽出那张纸,反过来,递到安鹤眼前。

“HXSI70096-18。”安鹤一字一顿读出了那个编号,“芯片的生产号?”

“不是。我曾经有幸见过这样格式的东西。”骨衔青慢悠悠地说:“HX代表研究所的工作组,SI是指第六,后面的数字大约代表着某个项目,最后的18,是指这个嵌灵体的编号。”

“研究所,你的意思是,这个嵌灵体来自研究所的成员吗?”

“不。”骨衔青很快否定了她,“我的意思是,这个嵌灵体来自某个项目。她的天赋能力,可能是人为改造的结果。”

安鹤猛地一惊:“改造天赋,第六……批?”

“大概?”骨衔青歪着头,“如果真是这样,她们现在行动也就有迹可循了。这么多年,大概终于有什么项目大获成功。”

她的语气很淡定,但是安鹤心中惊涛骇浪,这位嵌灵体的天赋,可以无视第九要塞铁墙的阻拦,显然是有针对性的人工改造。潜伏者的编号为18,那么,一样强大的试验体大约不低于18个,可怕的是,她们不知道上限。

假定她们俩今晚的猜测是事实,这批人很大概率会用于战斗,她们杀掉那个人,不过是一个探风的引路虫。

骨衔青看出了她的忧虑,卷起手中再无信息的那张纸,敲安鹤的额头:“你现在最担心的是什么?”

“如果天赋能够选择,你觉得,最有用的会是什么类型?”安鹤沉声问。

“领土战争里,最有用的当然是无法拦截、无法阻挡、无法识别的能力。”

“也就是说空间系、力量系和伏击类的天赋?”

“你是这样区分的?”骨衔青宠溺地望着她,“很新颖,总之,我猜少不了破坏力强的天赋,也可能搭配着使用。”

安鹤陷入了沉默。

片刻后,她给自己吃了一颗定心丸:“但值得庆幸的是,敌人的武器再厉害也只是人,而不是其它具备大规模杀伤力的弹药。”

安鹤做出这样的判断,是基于第一要塞迟迟没有发动进攻,要塞与要塞之间仍在僵持,这代表第一要塞也不是完全没有顾虑。

在和伊德的谈话后,安鹤对局势有了更全面的了解。

她推测,除了改造的嵌灵体,第一要塞并没有能够大面积量产的机械武器——技术是一回事,有没有实现技术的材料是另一回事,量产武器所需要的钢铁合金和汽油分别被第九要塞和第七要塞把控,恰好这两个要塞又是联盟。

敌人武器资源也紧张,不能随意挥霍,这可能就是对方想要趁早拿下第九要塞的原因。

既然没被碾压,那她们就还有胜算。

“先别忙着担忧,再来看看罗拉这边的情况。”骨衔青扔掉那张没有多余信息的纸,抽出了下面几张。

罗拉的芯片没有特殊格式的编号,但是也有一个叫“Tina(缇娜)”的负责人。相比起前一张芯片的空白,罗拉的芯片里则藏了大量的内容。

最详细的是第九要塞的布防图——包含铁墙上的哨兵站、炮筒位置、调兵动线、武器布置。

其次是炼钢厂的控制中枢。

最后是后方民众的布防,包含矿坑及地下避难所的位置和启动机制。

令人胆寒的是,罗拉甚至整理出民众里谁是比较有威望的领头人,以便第一要塞攻陷这里后,更高效率地煽动这些幸存者。

安鹤还注意到,别的荆棘灯信息寥寥,只有伊德被罗拉重点标注。包括但不限于伊德的天赋能力、精神力评级、体能状态、住所和饮食习惯。在报告最后,罗拉整合了伊德的行为逻辑,测算出伊德的应敌方式。

骨衔青递给安鹤看时,安鹤好半天都回不了神,后怕和惊讶连番在她内心翻涌。

罗拉的潜伏能力实在强大,并且这种强大是隐藏的、低调的、不露于表面的。在安鹤和她接触的这段时间,罗拉一直都很安静,动线也很正常,似乎没有做任何特殊的事情。

她战斗能力不高,但她明显有她的过人之处,以至于只在一个助手的位置,就获取了大量的情报。

细想起来,她不仅在接触荆棘灯,负责众人的精神力测试和后勤保障,也在接触民众。并且,这种接触是毫无感情、目的不纯的。

安鹤突然想起,过去了这么久,苏绫一次都没有问起贺莉女士的事,在不知不觉间,罗拉已经把事情摆平了。

她不能小看了罗拉。

“第九要塞真该感谢诞生了一个苏绫。”骨衔青饶有兴致地提着两张纸的一角,“要不是这个‘小黑猫’有所留恋,迟迟没把情报递出去,在你到来之前,这里就已经沦为战场了。”

安鹤咽了口唾沫。

骨衔青把纸张抖了抖:“都看完了。怎么样?有想法吗?你们准备如何应对?”

安鹤没有回答,再一次陷入了沉默,然而这次沉默却并不是她无法应对的反应。正好相反,无数信息从她脑海中飞速滑过,彼此碰撞、破裂和重组,她一言不发,尝试抓住这些飞驰的念头,找出一个万全的办法来。

骨衔青没有再提出疑问,耐心地等着安鹤的回答,在此期间,她百无聊赖地松了力气,横着躺下,头枕在安鹤的肚子上。

此时的安鹤全身心地投入思考,没有空闲理会骨衔青。

半个小时之后,安鹤终于再次发出开口:“我们没有办法应对。”语气不急不缓,并没有带着显著的悲观,“局势比我想象中严峻,而且我们对敌人的能力一无所知。”

“所以呢?”骨衔青闭着眼睛,慢悠悠地晃悬空的双腿。

“所以,情报很重要。”安鹤说,“可惜,我们拿不到对方的情报,也不知晓她们的天赋,不过……”她曲起的手指非常轻微地在被子上敲了一下。“好消息是,敌方也对我们知之甚少。”

“我想,她们一定也需要情报。”安鹤盯着天花板,一个大胆且疯狂的想法成型,她再次开口,眼中熠熠有光:“罗拉的情报,不是正好合适吗”

骨衔青动作一顿,缓慢睁开了眼睛:“你的意思是?”

“让罗拉把情报传递出去。”安鹤说,“知己知彼才能百战百胜,那万一敌方知道的情报和事实不符呢?那将会浪费敌人很多时间,并且她们的会损失很大。”

既然有卧底,那她要充分利用假情报,打对方一个措手不及。

这就是她和伊德所聊的,要予以反击的同时控制伤亡,以最小的人力,做最具威慑力的事情。

安鹤很幸运,她拦截了这些情报,还可以使用这些情报。更幸运的是除了骨衔青外,她比所有人都知道得更多。甚至比骨衔青更有优势——她可以和伊德,和罗拉在互相信任的基础上进行沟通。所以她有底气在其中周旋。

“你要改动芯片?”骨衔青问,“这可能很难做到,她们用了独有的设备来进行记录,其它设备改动会留下痕迹。”

“不改,那样会引起罗拉警觉,我也没有接头人的联系方式,这东西只能让她亲自发送。”安鹤的回答出乎意料,“所以,我要改的是第九要塞的习惯。”

好在,这个芯片从安鹤到来之后,就再没有增添过新内容了。

“而且,我需要第一要塞尽快发动进攻,这场仗必须要打。”安鹤半垂下眼睛,这次眼眸里不再是光明磊落,“这个时间节点很好,我要让罗拉做出行动,冒出头。这样,我可以借着这个机会,跟着她,名正言顺地反潜回第一要塞。”

安鹤不打算规避这场战争,她要罗拉有所行动,要第一要塞有所行动,同时,第九要塞这场仗还不能惨败。

在众多应对方案中她选择了最难的那条路,以求获得最大的利益。除了第一要塞,每个人都会获得满意的结果。

“疯子。”骨衔青从她身上起身,用胳膊肘撑着上半身静静地打量她,“你要带罗拉一起去第一要塞?”

“她不能留在第九要塞。”安鹤眨了眨眼睛,“而且,辛辛苦苦搭建的势力,不能就这样弃之不用呀。”

骨衔青鼻腔轻哼一声,不知道是冷笑还是赞许地望向她,眼中的神色难以言明。

“放手去做吧,安鹤。当第一要塞的兵团踏入荒原进入沼泽边界后,你会从我这儿得到更多有用的情报。”骨衔青笑着说,“以及,我会送你一点小小的帮助。”

第33章 “别忘了我们的任务。”

今夜下起了毛毛雨,因为雨滴带有细微酸性,晚上八点,整个要塞已经没有人在外游荡。

“这个还给你。”安鹤站在阴影处,撑着伞,递出了芯片,“现在两边要开战了,想个办法,尽快把你的情报发送给组织。”

罗拉站在路灯下,抱着文件夹的手略微收紧,她不解地看着安鹤,对上的是安鹤藏在兜帽下的那双沉寂的眼眸。

“你确定?”罗拉反而成了犹豫不决的那一个。

“当然啊。”安鹤抬起目光,“你潜伏这么久不就是等这一刻吗?现在组织要动手了,正好给我们的伙伴提供一些帮助。”

罗拉没有第一时间去接,她垂眸望着那枚细小的、决定了第九要塞未来的小小芯片,低声说道:“你在荆棘灯这么努力,我都差点忘了你来自英灵会……”

“别忘了我们的任务。”安鹤表现得不近人情。

罗拉颤抖了一瞬,终于接过了芯片:“我之前说过,第九要塞的无线电海狄一直在监控,我一用塞外通讯就会被她察觉。”

安鹤记得这件事,这段对话发生在她们结盟之前。

“这是之前搪塞我的借口吧?我知道你有你自己的办法。”安鹤说,“组织让你来证明你有这个能力。放手去做。出了问题,海狄那里我会帮你牵制。”

罗拉是很重要的一环,这枚芯片,一定要送出去。

“你现在的样子,倒有些像那些人了。”罗拉平静地评价。

安鹤站在阴影里,深不见底的眼眸盯着猎物,极其像那些让人感觉到可怕的家伙。

安鹤笑了笑,不置可否。

罗拉沉默了一会儿,现在,她再也无法质疑安鹤的立场,并且由衷地希望安鹤不是来自英灵会。片刻后,罗拉攥紧了那枚芯片发出了最后的疑问:“那么,我们之前达成的约定,可还算数?”

“苏教授?”安鹤拉了下兜帽边沿,“当然算数,我拿性命保证,她一定会平平安安。”

当然,最好大家都平平安安。

这个肯定的回答像一个精心打磨的钥匙,正好咬合锁孔里的齿轮,无声的咔嚓之后,所有精心谋划的事情开始转动。

“那好,跟我来。”罗拉毫不犹豫地转身,灯光下,和苏绫一样的长外套飞扬,衣角脱离了伞的保护,被毛毛雨浸润。

安鹤跟着她,到了罗拉的宿舍。

和她之前猜想的一样,罗拉的宿舍干净整洁得像没有住过人一样,地上没有一根没清理的头发,也看不出她的任何生活习惯,理性而克制地抛弃了一切无意义的装饰和杂物,简直可以随时腾出来,让给新人入住。

但这间房里也有秘密。

安鹤收起黑色的雨伞放在门口的架子上,她肩膀抵着墙面,看到罗拉拉开了柜子的抽屉,然后,将手心朝上,从抽屉顶部的位置,抠下一枚软乎乎的木色橡胶。

安鹤没有露出任何表情。

罗拉也没有,她两手捏开橡胶,从里面取出了一块很普通的纽扣电池。电池由里外两个圆环组成,罗拉一手固定着外面的圆环,一手按特定的顺序拨动里面的铁块,按着逆时针-顺时针-顺时针-逆时针,重复三次之后,罗拉把纽扣电池放置在了桌面。

安鹤打了个哈欠。

她满不在意,余光瞥见纽扣上方出现了一个虚拟电子屏。应该是某种可互动的投影技术,不算特别高级。

虚拟屏上的背景图是第一要塞的外围,安鹤见过一次,绿色的植被很惹眼。安鹤小声感慨:“真怀念哈米尔平原的绿色大树啊,这样翠绿的植被其它地方很难见到了。”

罗拉回忆起往事:“嗯,看来它也给你留下过美好的记忆。”

安鹤耸耸肩,没有说话。

罗拉先是读取了芯片里的内容,然后触摸电子屏滑动,其间,她抬头看了安鹤一眼,紧接着,她点开了屏幕上某个图标:“海狄那边会留下信号发射纪录。监控终端其实就是她床底下的工具箱,待会儿,你找机会按下工具箱侧面的第一个凸起,可以像磁带一样清除掉两小时内的数据。”

“好。”安鹤答应了,对她而言,这完全是件小事。

无线电有特殊的编码方式和接收终端,安鹤瞥见,罗拉给负责人“缇娜”发送情报时,输入了一串数字。

罗拉不太避着安鹤,为了证明真的有将情报发送出去,她甚至都没太调整屏幕的角度。

安鹤记下了那行数字。

情报发送,尘埃落定。

在回宿舍之前,安鹤去海狄的房间玩了一会儿。海狄履行承诺,抽出时间专心地为安鹤制作小小渡鸦,目前已经完成了五只。

……

第二日起,安鹤开始更加频繁地出入伊德的办公室。

这种“频繁”毫不起眼,因为所有先锋队的成员,都被伊德轮流叫进去开会,连阿斯塔也不例外。

和以前不一样,这次伊德没有和大家说明整个作战计划的详细细节,而是将任务碎片化,每个人交叉负责不同的任务。

她们像往常一样,在要塞的正面和东面架起炮台,但只有伊德比较信任的几位荆棘灯才知晓,伊德还在西面和后方也做了布防。

二号坑洞的地下防御基地,在某个深夜更改了密码,并且这个基地不会投入使用。

同一时间,早被废弃的一号矿坑防空洞里,增加了无数的应急装备。

伊德开始改变自己的作战习惯,她好像真的听从了苏绫的建议,告诉荆棘灯的队员们,这次作战不需要全体人员都不要命地冲在前方。

一改常态,她将先锋队分成了三批,最前方的那一批,反而不需要做太多抵抗工作,如果遇到炮火攻击,她们最紧要的目标,是紧急撤退。

安鹤被分在了第二批。

大家都私下议论:苏教授这次肯定是吵赢了,并且是大赢特赢。

和大家猜测的相去甚远,伊德的顿悟是在和安鹤的谈话中发生的。安鹤给了她当头一棒。

那位年轻的荆棘灯以独到的眼光为她提了个醒:“长官,习惯是很危险的事。一成不变的防御体系一定会让要塞走向灭亡,不要让你的敌人太过于了解你的作战方式。”

安鹤说出口的那一瞬间,自己也愣了一下。细想起来,这不就是骨衔青的策略吗?永远让她捉摸不透。

所以伊德很敏锐地改变了作战计划。当然,考虑到自己会有思维惯性,她让荆棘灯们提出了很多建议,然后私下采纳了和她想法背道而驰、但有用的方案。

安鹤长舒一口气,伊德是个强大战士的同时也是个聪明的谋略者,沟通起来完全不费力气,她甚至考虑得比安鹤还要细致。

最能体现这一点的,便是伊德在原先薄弱的后方防御面上,加装了毫不起眼但火力十足的陷阱——在那之前,从未有人从后方袭击过第九要塞,因为相隔不远就是北方的强辐射区。

第一要塞在南面,只有昏了头才会穿过强辐射区绕到后方进攻。

伊德便假设对方真的有昏头的可能。

她们清空了大部分武器库存,做了最坏的打算。也期待最好的结果,祈祷只用上一小部分。

又过了五日,安鹤暂时压缩了训练课程的时间,和阿斯塔一起积极地投入到防御建设中去。

期间罗拉跟着苏绫到铁墙上的哨所来过两次,两次都是给阿斯塔做辅助装置的评估。

安鹤也在,她穿戴整齐,两只手端着枪,神采奕奕地站在墙边,在和罗拉对视的一瞬间,安鹤往苏教授的方向跨了一步,并露出令人安心的笑容。

在退出哨所的那一刻,罗拉握着门把手略微迟疑,她看向安鹤,又瞥了一眼阿斯塔火红的头发,最后点点头,沉默地关上了哨所的铁门。

砰。

……

砰砰砰。

靠墙站着的侍卫打开厚重的合金大门,看清敲门的人是谁后,脱帽行了一礼:“上尉。”

“出去吧,我有事找圣君。”年轻的造访者戴着金边的军官帽,白色的西装礼服有些小了,盖住了她健壮的肌肉,同样也和她黝黑的肤色形成了对比。

侍卫熟练地撤退,同时轻巧地把门合上。

空旷房间的最前方是一把暗红色的沙发椅,椅背几乎有两人高,坐在椅子上阅读文件的圣君没有放下纸,即便有人进来,她也没有任何反应,只有平缓的语调从纸张背后传出来:“作战会议开完了?缇娜。”

圣君叫了她的代号。

“开完了,所以恨不得马上脱掉这层恼人的衣服。”缇娜解开了西装最上方的一颗纽扣。

“你在荒原行走惯了,穿得随意点可以理解,但是,在巴别塔不能那么随心所欲。”圣君说这些话时,仍在阅读纸上的文字,“我教过你,重要的不是衣服而是气场,乞丐和将军的威慑力大有不同,别让其她人看你笑话。”

“……圣君教训得是。”缇娜收敛了一些,她挪了下位置,好让自己的鞋子不要踩到地毯上绣着的白花。

“作战计划出来了吗?”圣君问。

“出来了,罗拉的情报正好解了我们的燃眉之急,特别是炼铁厂的控制中枢部分。”缇娜一边汇报,一边卷起了袖子。“针对情报的内容,这十天里我们做了详细的计划,现在看来,我们不用花费太大的力气就可以拿下第九要塞的钢铁资源。”

“那些情报,可信吗?”纸张往下移了一些,露出圣君精明的双眼。

“别人的手下我不敢保证……不过,罗拉的情报,绝对可信。”缇娜露出自信的笑容,“十年前英灵会的筛选流程比现在严苛十倍,她能从下城区脱颖而出已经足够优秀,又和旁人一样接受了信念植入技术,那孩子会一直忠于英灵会。”

“更何况……”缇娜终于卷起了麻烦的袖子,找到了一个舒服的状态:“在成为我的下属之前,她在丑恶和残忍的环境里长大,对弱肉强食的体会比任何人都要深刻。她就像个机器,对于人类的弱势很难感同身受,更不会抱有感情,换句话说,她的指针绝对准确。”

面对侃侃而谈的下属,圣君只淡淡回应了两个字:“是吗。”她放下纸张,整张脸完全地露了出来。

缇娜站直了身体,右手搭在左肩上行了个礼。

在弯腰的那一瞬间,缇娜不自觉地感慨——圣君已经老了。她已经站在了中年的尾巴上,两鬓长出了白发,很少,但是混在盘得整齐的黑发里尤其显眼。岁月雕琢了她的脸颊,让她皮肤失去水分,颧骨更加显眼,下颌紧绷,整个脸部轮廓变得极为硬朗。

这些年,唯一不变的只有圣君那双猛兽似的眼,深褐色,永远庄严而阴沉,叫人害怕。

缇娜起身,望向圣君的时候,又觉得自己的判断失了误——不对,圣君从未显出疲态,她依旧拥有着所有人都无法撼动的实力,单单是那双小麦色的胳膊,就能完全地夹碎一个人的头骨。脸上的褶皱,忽然又成了她在权力场上周旋三十年的勋章,每在斗争中赢下一次,就镌刻一道。

在阶级森严、皇权复杂但可被推翻的第一要塞,想要巩固圣位,她必须拥有这些勋章,做出让人心服口服的实绩。

“圣君不信任罗拉吗?”缇娜收回视线,忐忑地询问。

第34章 “做好准备,好戏即将开场了。”

“给我一个信任她的理由。”

圣君的手掌撑着桌沿,被她放平的纸张正在她的手指下方,那上面记载的,是一个月前,壳膜21-8-7区的失效检修报告。

缇娜直起腰,信誓旦旦地保证:“罗拉的情报里提到很多细节,并且相互交错。如果是假情报很容易出现前后矛盾的错漏,罗拉的情报里没有,无论哪一处细节都能完全对应。”缇娜顿了一下:“圣君,可是有什么忧虑吗?”

圣君没有给出答复,她慢悠悠地推开椅子,离开了办公桌,略微皱起的眉头暗示着她在权衡信任罗拉所带来的利弊。

缇娜提的内容不是关键。关键在于,信任罗拉的情报会带来什么好处。

她考虑得更加深远,这份情报是一场及时雨,如果按照这份情报来备战,她们的战士很快就能出征。这是一份胜利的筹码,持反对意见的臣子定然失去了不出战的理由,她便不再需要再和其它势力周旋,那些短视怕死的大臣,从来不知道管理一个要塞需要付出多大的心血。

圣君的鞋子踩在柔软的地毯上,却沉甸甸重如玄铁——反之,如果不信任罗拉,她们需要和第九要塞僵持更久,甚至迟迟不战。

能拖吗?显然不能。一个月前,早已黯淡的21区壳膜终于出现了失效故障,在壳膜失效的短短五分钟内,两只四阶骨蚀者恰巧出现在故障处,差一点便闯入要塞——尽管这是片无人区,21区的人群很多年前就已经被她疏散,但这样严重的事故仍旧是头一次发生,以至于它像巨剑一样,悬在了圣君头上。

这不是信不信的问题,这是更严重的战与不战的抉择。

圣君背过身,缓慢开口:“那就好。”

这个回答,显然让缇娜松了一口气,圣君信任了罗拉。

缇娜紧绷的肩膀松懈下来,随即又挺直腰背等待圣君下一步的指令。

圣君背对着缇娜,在打量墙壁上的油画。在她面前两丈高的拱形墙面上,是一幅名为巴别塔的古老画作,巨大的画幅衬着渺小的圣君仿佛也成为了画中建造高塔的人类。

和现存的高塔不同,这幅油画中的巴别塔并没有竣工,半截塔身立在天地间,像是一座废墟。

在多年前圣君接过权杖之时,工匠们曾在油画上覆盖了一层新鲜的颜料,涂上了如今真正存在的通天之塔的模样。只不过,这些新颜料和伊薇恩城古老的遗迹无法比拟,如今,颜料和墙纸一起褪色剥落,露出里面斑驳的旧痕。

圣君打量着这幅油画,略微侧过身子。

“那份情报里,除了伊德和阿斯塔,还有特别棘手的对手吗?”

“没有,现存的荆棘灯,四十八个,没有能力特别突出的对手。”

“苏绫呢?”

“您是说她们要塞的后勤?”缇娜眯起眼睛想了一会儿,“情报里没有过多描述,只说她负责第九要塞的后勤工作,从未召唤过嵌灵,且几乎没有战斗能力……对了,罗拉还说,她是个拎不清的善良之辈。”

“善良?”圣君听到一个陌生的词,皱紧了眉头,“在饭都吃不饱的年代,自以为是的善良,只会造就更大的恶。”

她觉得错愕,反问缇娜:“你猜,在城池被攻略的时候,塞内那些手无寸铁的子民,会不会埋怨首领平时将她们保护得太好,而紧要关头又没能保护住她们?”

缇娜笑起来:“这样的例子也不罕见。”

第一要塞历史上也有过许许多多的案例,仁慈所导致的最严重的后果,便是君王失权,各处暴/动。

要知道,人类只要还有私欲和需求,就不可能在匮乏的土地上建立起乌托邦,那比神明显灵的概率还要微小。

如今的圣君见证了前者的陨落,在她眼中,只有绝对强权才能守住自己的位置。

也只有压倒性的实力,才有资格拿到想要的资源——大家都视若珍宝的东西,难道低声下气求得来么?

缇娜作为她的拥趸,自然也十分赞成。

“我见过苏绫。”圣君再次打量着那幅古老的油画:“早些年各个要塞建盟之时,伊德经常带着她在要塞间往来,她从不主动说话。”

圣君露出失望的神色:“当时我还以为她会有什么过人之处,既然没有,这样的人现在还活着也是个奇迹。”

“或许,她也是被伊德保护得太好了。”缇娜颔首应和道,“我深刻地鄙视躲在后方还善心泛滥的人。”

“那就算了,杀了吧。”圣君轻描淡写地抬头,冷静地打量颜料剥落的残痕。

“可惜,伊德是个不错的战士,我本想要留她一命,只不过这莽撞的青年定然自绝也不愿意臣服……第九要塞的荆棘灯都杀了吧,她们的意志是可怕的魔鬼,不要给自己留下任何祸患。”

“是。”

“士兵们准备好了吗?”圣君问。

“准备好了,她们会针对性进攻,对敌人的了解比对自己还深,特别是伊德。”缇娜对此胸有成竹,但片刻后她又停顿了一下,“只不过,她们还没有长途跋涉的经验,需要做些全面的检查。”

“实战就是最好的经验。”圣君露出不悦,“古往今来科技爆发式增长的时段,往往面临着和其它势力对峙的压力,战场就是检验技术是否有用的最佳时刻。流程精简一些,这些人是开了刃的大刀,不要当作铅笔刀来用。”

“是。”缇娜被圣君的果断深深折服。“我们会给予她们满级配置。”

“什么时候出征?”

“五天后。”缇娜说,“几位将领讨论后认为……”

“太迟了缇娜。”圣君干脆地打断手下准备好的长篇大论。她身上的红色丝绒披风收束在金色的胸针处,反着刺眼的光。

那双褐色的眼睛望着台阶下的臣子,语气不容置疑:“就定在明天,去准备。”

“……是。”

……

“使徒,我不怎么会用枪。”贺莉端着手里的铁疙瘩,面露惶恐。那杆枪的枪管还有些烫手,两分钟前,小不点兴高采烈地拿去玩,刚被骨衔青用蛮力抢回来。

“不会用枪?”骨衔青蹙眉,“要我说,就是苏绫将你们保护得太好。”她伸出匕首,用刀尖抵着贺莉的手肘:“胳膊肘打开,别夹着翅膀,枪管对准目标物。”

“那倒不是。”贺莉只能抬起枪,对准远处沼泽地边缘的枯枝,顺便为苏绫开脱:“我们有自己的长处,苏教授认为,如果我们所有人把时间都花在用枪上,那么不会有人力去做别的事,要塞一辈子都不会发展。”

“哦。”骨衔青无所谓苏绫的想法是否正确,她说道,“你在我这儿不一样,我们不需要发展。大家只需要在有限的生命里做效用最大化的事。”

她用匕首绕了个刀花,最后,刀尖压住了枪管,“上膛,瞄准,扣扳机。就这几个动作。会了吗?”

小不点举手:“她不会我会!”

“你枪都拿不稳会什么会!”贺莉压着小不点的声音立刻开了一枪,因为劳作导致她的手很稳,完全能够承受得住长枪带来的后座力。

“准度不高,但够用。比小不点好一些。”骨衔青给予肯定,丝毫不理会小不点的抱怨。

贺莉捂住小不点吵闹的嘴,问骨衔青:“我们需要在这里埋伏多久?”她回头看了眼身后的人,骨衔青带了十三个人出来,每个人手中都持着长枪。她们在沼泽地边缘潜伏着,好几辆摩托车埋在沙地里。日头正高,离日落还有些时辰。

“下午,或者,傍晚。”骨衔青站起身,慢悠悠地说,“等地平线的那一端,出现了人,你们就开枪,不要打人。”

第一要塞的兵团已经出发了,触动了骨衔青一个月前埋在路口的红外感知器,她收到了提醒。算算时间,这批兵团会在将要日落的时候,绕过沼泽地。

如果没有意外,敌人会在边缘的荒地里驻扎一晚,等到第二日,再继续前往第九要塞。

整个兵团的长途跋涉比不了单兵,单兵可以不分昼夜、加大马力地赶路,像她和安鹤出行的那一次。

但是,大型兵团出行,特别是战斗前夕,就必须养精蓄锐。所以,这批人大约要走上两天一夜才会抵达第九要塞。

骨衔青气定神闲地在荒原上踱步,顺带考虑起了今晚何时去见安鹤比较合适。

贺莉抓紧时间熟悉了一下枪支:“我们不打人,那打谁?”

骨衔青眯起眼睛,盈盈一笑:“打沼泽地里的辐射物呀。”她伸手指向大伙儿身后的沼泽,所有人沿着她的指尖望过去,无论老少,神*情全都凝固了,一代一代被传说支配的恐惧像电流一样蹿过脑海。

白日里的沼泽地寂静无声,连咕噜的冒泡声也停歇。好像所有的声音和生命都被黑洞一样的沼泽给吞噬,湿腐的腥味被风送过来,萦绕在鼻尖久久不散。

小不点完全不闹了,整个人往贺莉身边缩了一下:“辐射物?是那些长得很恐怖的变异人吗?”

骨衔青微微扬起下巴:“我不知道大人们怎么和你说的,不过,是的。就是它们。”

“那我们不是自寻死路?”有人问。

“不会,当你们用枪击打它们之后,再迅速用枪,击打被我引过来的四阶骨蚀者。”

有人倒吸了一口凉气:“辐射物还不够,还有骨蚀者,死定了。”

骨衔青好整以暇:“放宽心,有我在,你们一个指头都不会少。”

她身边的言琼悠然地点点头,佐证了她不是在夸大。

“我们不会成为它们的目标,我们只是搭桥牵线之人。”骨衔青露出温和无害的笑容,她挺直腰背站在阳光底下,火红的衣服被太阳晒得发烫,像是荒原的领主。

小不点看呆了,贺莉也看呆了。

骨衔青伸出手掌,两掌相击,清脆的响声把大家的思绪从荒原上拉扯回来。

“好好消化一下吧朋友们。”骨衔青的声音轻柔,却像是海啸来临前骤然刮起的微风,“做好准备,好戏即将开场了。”

第35章 “欢迎来到荒原。”

夜幕很快降临。

今天天气不太好,荒原上刮起了狂风,不到五点,整个天边已经被一片灰色的积雨云笼罩,日光完全看不见了。

在这样的昏沉下,身后的沼泽地似乎苏醒了一般,开始显现出它真正的面目。

——泥土活过来了,冒出了许多细小的气泡,然后炸开,像是有什么东西要破土而出。毫无规律的声响,将众人的神经拨弄到最紧绷的状态。

——黑暗也活过来了,腥臭的浓雾像是长了腿脚,裹挟着未知的巨大阴影席卷过来。狂风将这些雾气吹得翻滚挪腾,却始终吹不散。雾里影影绰绰,很难判断黑雾中到底藏了多少怪物。

小不点完全收起了嚣张的气焰,在不知不觉中缩进了贺莉的怀里。

年少的人想象力总是最丰富,当黑雾与天边的积雨云相连、闪电在云中乍现时,她仿佛看到了灭世的魔鬼即将降世。

但雨始终没有落下来。

所有人都趴在地上,她们听从骨衔青的指令,穿好了雨衣。

视线之内,只有骨衔青没有更改着装,她无所畏惧地站在摩托车旁边,简单束着的发丝随着狂风飞舞,袖口鼓风,而她丝毫不受干扰。

比起下午,骨衔青身上多了很多东西。

她背上了枪,左肩上增添了一个棕色的单侧护肩,两条皮扣绕过胸前和腋下,稳稳固定。这条护肩不是为了装饰,而是插着手电和哨子等物品。

她的脖子上还挂着一副古铜色的望远镜,此时,骨衔青正举起望远镜,观察着远处的地平线。

当黑夜完全降临之时,地平线出现了两束不属于荒原的人造光线。

先是一辆装甲车的大灯刺破了浓雾,紧接着,一条长长的车队亮着白灯紧随。

队伍很长,一眼望不到头,车子沿着沼泽地边缘前进。大概受到了恶劣天气的影响,车速显然放缓了一些。

骨衔青放下望远镜,唇边带笑,她小声迎接远道而来的“客人”。

“欢迎来到荒原。”

这片土地,永远充满惊喜和变数。多变的天气,未知的敌人,始终让人预料不及。这就是荒原的魅力所在。

她潇洒地跨上摩托,回头朝一众手下打了个手势:“准备了,待会儿记得听我号令。”

沉稳的语气驱散了恐慌,神奇地让人感到安心。小不点从贺莉的保护下钻出来,朝着骨衔青的背影喊道:“没问题大姐头!”

众人拿上了武器,检查了弹夹和预留的子弹,早早上膛,两人一组,分别瞄准了东南西北各个方位。

骨衔青骑着摩托开向沼泽地,不过片刻,她的身影就已钻入了浓雾。

很快,在一旁休息的言琼也跨上了另一辆摩托,行进方向和骨衔青相反,朝着无尽的砂石地开去。

十五分钟后,沼泽地里响起了很多吓人的怪异声音,有的像婴啼犬吠,有的像哨子爆鸣,直到声音由远及近,冲到身旁之时,小不点才发现哨响声是骨衔青发出来的。

骨衔青回来了!

小不点瞪大了眼睛。沼泽地驾驶摩托车的人,正有条不紊地钻出黑雾,朝她们的方向疾行而来。

这小半个月,小不点也听贺莉说起过红衣使徒的事情。她不信教,单方面认为骨衔青是她们的大姐头,不是什么神的使徒。

但此刻,小不点突然信了贺莉的那一套说辞,因为破开浓雾、在沼泽地上如履平地的骨衔青,真的像拥有神力一般!

骨衔青单手握着车把,伏着身子,甚至没有完全挨着坐垫,她靠双腿撑着身躯,以便随时可以做出灵活的闪避动作。

她空着的一只手拿着手电,时不时照向后方的浓雾。同样,唇间衔着的哨子,也时不时发出固定频率的哨声。

在手电频闪的短短瞬间,众人倒吸了一口凉气——在离骨衔青很近的位置,出现了无数只古怪的巨大黑影,正追逐在她的身后!

一瞬间,仿佛群魔现世,黑雾将那些影子吞没,又在灯光下显现,死死追着前方骑摩托的渺小人影。

可是骨衔青毫不慌乱,她收敛了笑容,但扬起的眉尾仍旧说明了她游刃有余。

骨衔青平稳地驾驶着摩托,以最大马力穿过了沼泽地。

在驶出沼泽边缘的瞬间,因为哨声和灯光追赶过来的辐射物突然放缓了脚步。

骨衔青对此早有预料,她一扭车头,绕开趴着的众人,奔往第一要塞的车队。

在经过众人之时,她压低声音,低沉而又稳健地下达了指令。

“开枪。”

枪声四起,淹没在婴啼犬吠之中,竟然毫不起眼。

漫天飞舞的子弹急射向辐射物,不需要什么准头,她们的目的不是击中辐射物的要害,正相反,骨衔青不希望子弹击中要害。

大量乱窜的子弹彻底激怒了辐射物,它们离开沼泽地,以十倍的速度掠过黄沙的边界,冲向开枪的众人。

贺莉身上的无线电传出骨衔青的声音:“停火。”

现在停火?这个指令让众人摸不着头脑,那不是放弃自保吗?

就在此刻,一只三人高的怪物冲向小不点和贺莉,所有人的心脏都漏了一拍,有那么一瞬间,她们以为骨衔青在欺骗她们。

可是,尖锐的哨声适时响起,一枚更加精准的子弹越过她们的头顶,打中了辐射物的下巴。这一枪,是骨衔青开的。

在枪声响起的同一时间,远处车灯的光线一扫而过,紧接着,从车顶蹿出一枚汽油/弹,精准地射向后方如小山高一样的黑影——这一枪,是第一要塞的人开的,她们还未靠近,但用了远程炮。

辐射物发出的声响惊动了车队,而它们,正好处在车队的必经之路。

这两枪来得刚刚好,所有辐射物被灯光和哨声吸引,一时间全都改变了动作。

骨衔青用无线电小声提醒众人:“它们视线退化了,靠声音和光线辨位,别出声。”

果然,停火后一声不吭的众人,让辐射物失去了目标。

但现在,有更明显的目标出现了,它们毫不犹豫地转了方向,朝着车队的方向疾冲而去。

远处第一车队发生了混乱,当人类在黑夜里遭遇未知袭击时,第一反应便是用灯光照射目标物,试图看清怪物的形态。所以,车队一致用灯光照射着辐射物。

此举正中骨衔青下怀,这些辐射物被灯光刺激,变得攻击性极强。

骨衔青游走在暗处,仍旧在吹响哨子,这哨子的声音就像是辐射物的怪叫,吸引着辐射物紧追不舍,同时也迷惑了第一要塞的兵团。

哨声飘忽,时而在左时而在右,摸不清方位。

当辐射物离车队越来越近时,它们已经完全将这些亮着大灯的东西,当成了目标猎物。在光线的刺激下,无数辐射物发狂地冲向还没搞清楚状况的兵团。

此时,祸水东引的骨衔青,已经不见了踪影。

片刻后,贺莉的无线电里传来她的吩咐:“一队已经完成任务了,好好藏着看好戏吧。”

她的尾音高高扬起,声音里有藏不住的幸灾乐祸。

大伙在她指挥下,悄悄转移了阵地,她们躲在另一个方向的山丘后面,不再说话也没有亮灯。

小不点兴奋地趴下来,心神激荡,太极限了!这比她所有打过的架都要刺激。

刚刚她都以为自己要死了,但骨衔青不仅信守承诺护着了她们,还为她们上演了十分精彩的一场追逐戏码,骨衔青果然是她的大姐头!

小不点放好枪,掏出自己的小小夜视望远镜对准了远处。

这还只是前菜,车队的后方,悄无声息出现了新的变故。

那个平时总缩着身子、看上去快要散架的言老太太,此时正舒展着身躯在荒原上驰骋。在无数的马达声和怪叫中,言琼无所顾忌地驾驶着她的摩托,在她身后,黑压压的骨蚀者紧追着她,几乎要舔舐她的轮胎。

潜伏在她那一侧的队友听从了她的指令,零星开了几枪,中弹带来的伤害同样让骨蚀者变得躁动。

和辐射物不同,这一堆骨蚀者行动异常安静,它们如同突然出现的鬼魅,在黑夜里逐渐接近第一要塞的车队,无数根白骨做成的腿搅起了黄沙,杀意四起。

第一要塞的车队,被前后夹击了!

小不点压住惊叹倒吸了一口气,透过望远镜镜片,她看到骨衔青也出现在了言琼的身边。

两人如同荒原上的牧羊人,将无数的羊群赶往同一个方向,飘忽的身影穿行其中,并且在两类怪物的夹击下,毫不费力地全身而退,仿佛一切都在她们的掌控之中。

这是凡人能够做到的事吗?

小不点几乎要惊叫出声。

一旁的贺莉同样也感到震惊。

她听别人问过骨衔青在荒原上待了多久。骨衔青说四年。

只有四年,时间不算长。但荒原上危机四伏,踏错一步都是生死险境,或许也正因如此,练就了荒原上的王者。

骨衔青不是神明的宠儿,她们都有看到,骨衔青虽然衣着干净,但她惯用的皮具腰带早已刻痕无数,而鞋子边缘的划痕,也逐渐加深,这意味着她很习惯在荒原上战斗。

她有着轻车驾熟的战斗技巧,那绝对是千锤百炼才能造就的身手。

同样,她还有无可比拟的知识储备,在所有人对辐射物知之甚少的时代,她竟然能够清楚地了解每一种辐射物的特征,也对荒原的地形心中有数。

更要命的是,她还有着清晰缜密的头脑。她在用她的双手,将无数个细微的步骤,像珠串一样精准地串联在一起,组合成一个坚固的牢笼,吸引目标物主动进瓮。

她的每一步都踏对了方向,且只有她知晓全局。

这像是红衣使徒的神力,不,这更像是她自己锻炼出的神力!

在众人屏息观战的时候,辐射物和骨蚀者已经逼近了第一要塞的兵团。

当兵团发现自己被突然出现的怪物前后夹击之时,沉睡的荒原被无数炮火声惊醒。

第一要塞大范围开枪了!而此刻,怪物们也进行了猎杀。

酝酿了许久的大雨终于在此刻悬落,豆大的雨点带着弱酸腐蚀性砸向这片土地。

雨衣上的水珠被溅起,偶尔两滴水珠溅到了小不点的皮肤,她不在意地抹掉,这点腐蚀的疼痛跟骨蚀病比起来,不值一提。

透过雨幕,小不点发现,骨衔青和言琼不知道什么时候远离了战圈,她们带着另一方的队友,绕了远路,和这边的人集合。

相聚之时,骨衔青没有多余的闲话,也没让大家就此撤退。

她只是沉默地俯在砂石地上,举起望远镜观察远方的战况,食指细微地调整着望远镜的转轮,缩放倍数。

对第一要塞而言,这场突袭和大雨,是一场措手不及的变故。

对骨衔青而言,这不过是她收集情报的前奏——现在还没有人知道,她办这些事,从来不是想要造成第一要塞的伤亡,这不是重点。

重点是,第一要塞的兵团需要出手自救,只有出手,她才能了解她们的能力,转而“送”安鹤一份“大礼”。

这才是她的目的。

黑夜漫长,属于荒原游猎者的故事,才刚刚开始。

第36章 “寒暄就免了,说点你想听的吧。”

“防御!”缇娜站在装甲车的车头,眉头紧锁指挥着自己的队伍。

突如其来的袭击扰乱了她们的阵脚,黑夜将这种袭击的危险度放大了数倍,有几辆车直接发射了珍贵的远程炮弹,她紧急制止。

她们的车辆,是沿着沼泽地边缘走的,这条路运送货物的车队走过好几年,从来没见过未知的怪物。

尽管第一要塞老旧的资料里有记载,沼泽地里藏着一些辐射变异生物,但这些生物从未离开过沼泽,难以追踪,更不会像今日一样,直冲着她们的车队而来。

这样的突变导致队伍里的年轻士兵一下子慌了神。

在荒原上,最怕任何的“未知”。“未知”意味着不知道对方的特征和弱点,也很难很快找出解决办法。

有作战经验的普通士兵还能很快镇定下来稳住心神,反而是那些没有长途跋涉过的第六批试验体,反应最为激烈。

缇娜皱紧了眉头,果然,在荒原上行走,经验比能力更为重要。

雨滴越下越大,酸雨带来的刺痛让大部分士兵都难以适应。这就是辐射区不能住人的原因,健康人在这样的酸雨里待上一整天,直接会烂掉一层皮。

但是现在,她们不得不冒着雨应对危险。

缇娜迅速朝身后的骨蚀者开了数十枪,作为带头出征的上尉,缇娜有很丰富的作战经验,这种经验大多来源于和骨蚀者的对战,因此,在看清后方突袭的怪物是骨蚀者后,她反而放下了心。

在干掉了最前面的一只骨蚀者后,她攀上了车头,跟随她很久的部下立刻补上她的空缺,给她腾出时间。

缇娜拔出腰间的长剑,迅速发出指令:“列队!所有人听我指挥!”

雨滴击打在圣剑上,发出清脆的噔响,与之相反的,是缇娜沉着有力的嗓音。

短暂的混乱后,所有人安静下来,她们的车辆很快从一字形围成了一个圈,外表坚固的装甲车在外围,其余车子在里侧。她们不准备开车逃走,在地形多变的荒原上,车子很难跑得过骨蚀者,所以,她们必须战斗。

怪物已经冲到了跟前,撞得装甲车左右摇晃,它们尖锐的指甲在铁皮上挠出划痕,异常刺耳。

有个没来得及缩进保护圈的士兵被骨蚀者勾住了肩胛骨,在被骨蚀者和辐射物联合撕裂之前,缇娜果断给了同伴一枪。

随后,她切换武器对准了辐射物硕大的两颗脑袋,带着怒火的两枚爆炸弹,同时炸碎了这两颗肉瘤一样的东西。

众人因为她沉稳抬枪的举动而安静下来,立刻跟上了她的节奏。

缇娜站在摇晃的车顶上,和黑夜融为一体——她终于换上了自己的战斗装束,黑色的人造防水布料贴合着她的肌肉,皮革护着她的要害和关节,让她每一个动作都干脆利落。她一边指挥部下开枪,一边扫视周围,很快做出了判断。

“关掉车灯,戴上夜视装备。”她近距离瞧见了那些被灯光照射变得狂躁的辐射物,立即下令,“一队二队外围支援,1至80号的士兵,出列!”

拥有编号的士兵,便是第六批试验体。这些编号不会沿用,要是谁死了,新的嵌灵体便会继承前者的编号。

在第一要塞,没有人独一无二不可取代,也包括缇娜自己。

很快,那些还没有太多作战经验的新人,在漫天的兽吼和指甲刮蹭的声音中,聚拢过来,翻上了就近的车。

车灯骤然熄灭,在夜视镜下,缇娜看到这些新面孔有着不同的神色,有人跃跃欲试,有人面露紧张,缇娜仿佛瞧见自己第一次出征时的样子。圣君说得没错,只有实战才会让她们快速成长。

“所有人,按训练时的分组快速就位,不想死在这里,就不要保留你们的能力!”缇娜面容肃穆,语气不容置疑,她没有多余的指挥,平时训练时已经将这批人按天赋能力分好了组别,她们有些人的天赋是互补的,配置也精心安排过,这一批人的力量超乎旁人想象。

缇娜用坚硬的鞋底踹掉爬上车顶的辐射物,下达了最后的指令:“车里的远程武器省着些,不到紧急关头不许再使用。”

热武器和子弹是消耗品,无论有没有击中目标,用一个就少一个,她们此行的目的不是跟变异生物硬打,这些宝贵的资源要夺取炼钢厂时使用。

而嵌灵体的天赋能力和嵌灵,只要不死,只要精神力还没有枯竭,就可以一直使用。

她要求所有新人,使用自身的本事,不留余地地战斗!

“是!长官!”

缇娜退到防御圈中心,给新人腾出位置,她纵观全局调度着这些新人,为她们补足经验和判断上的短板。

进行实验的教授是天才设计师,这些嵌灵体的天赋搭配几乎无可挑剔。缇娜也是第一次,直观地感受到这一点。

拥有“爆裂驱策”天赋的08号嵌灵体可以以任何物品为媒介进行爆破,现在,在08号手心的尘土被赋予了淡金色的光芒,她抬手一扬,尘土所至之处接连爆炸。这是具备大规模杀伤力的天赋,几乎无法阻拦。

而和她一组的62号,具备“绝对防御”的天赋,作为队伍中的辅助,负责保护拥有杀伤力天赋的同伴。

仗着天赋的特殊性,她们两人直接跳下车子,冲进了辐射物的包围圈里,无差别进攻。火光频繁出现,爆炸所产生的刺眼白光像烟花一样在黑雾里明明灭灭。

而另一方,拥有着“异化”能力的02号和拥有“精神疗愈”的71号也是同样类型的高攻高防组合。异化的能力会大量消耗嵌灵体的精神力,以此获得的奖赏,是强于常人十倍的绝对力量,和她搭配的同伴恰好能补足她精神力的消耗,成了她的“补给袋”。

除了这一类无法阻挡的天赋,她们还有拥有“空间传送”的嵌灵体,可以精确地将庞大数量的同伴送至目标物的身后,发动突袭。在如今这场战斗中,她们已经在这样做了,且颇有成效。

更重要的一点,这批试验者只有天赋进行过改造,但不代表她们的嵌灵不可怖。

成为试验者的前提条件之一,就是她们的嵌灵需要符合英灵会的指定。

夜幕之下,豺、獒、虎、豹相继跃入战圈,几乎全是体型庞大的猛兽。

辐射物和骨蚀者相当难以对付,它们很难被杀死。

但是,同样的,嵌灵体的进攻也毫不留情,双方打斗到一处,战况异常激烈。

很快,车队的外围,就围堵起了一圈尸山。士兵们站在怪物或者同伴的尸体上,全力一搏。

只有在出现伤员时,缇娜会紧急支援,将伤者从战圈里抢夺出来。被骨蚀者勾住不能再救的,她会先一步了结了手下的性命。

战斗到白热化的那一刻,缇娜听到一声高昂的鸟叫。

她抬头,发现1号士兵的嵌灵“金雕”被召唤出来,正在低空盘旋,翅展接近三米的金雕如一片乌云,巨大的勾爪和尖喙准确地对准了辐射物的眼睛和咽喉,高速俯冲一击,担得上猛禽之王的称号。

“1号。”缇娜接连跨过车顶,赶往前线指导,“别忙着当小兵,派你的嵌灵观察周围情况,尽快估算变异物数量。”

“是!”高大健壮的1号接收到指令,立刻从打斗中抽身出来,纵观全局。

金雕的视力非常出色,可以在几千米的高空准确锁定两公里外的野兔,并且它的眼睛能够适应不同的光线环境,如今的场合正是它该发挥作用的时候。

金雕立刻调转方向,往高空中腾飞。经过缇娜的时候,它的鸟喙中落下一枚细小的东西。

缇娜反应很快,伸手一接,一枚带血的子弹稳稳当当落在她的掌心。

这枚弹头还带着变异物的体温,染了污血,弹头很新,不是在荒原上存在已久的旧物。

缇娜内心惊觉不对,她立刻回头看向金雕刚刚袭击的目标——那是一个有六只手的辐射物,肩头被金雕啄出一个大洞,这枚子弹,就是从那里叼取出来的。

“等等。”缇娜赫然厉声喊住1号,“让金雕重点搜寻周边荒原上有没有人类出现!”

缇娜面色变得极其严肃。她以为这场变故是偶然,但这枚弹头的出现,意味着这可能是一场人为的袭击。

如果是人为,那她和她的队伍就得小心些了。

缇娜缓慢地取下自己常用的配枪,望向越发浓郁的夜色。

十分钟后,金雕返回,它绕着方圆两公里的距离飞行了一周,1号向缇娜汇报,没有发现任何人影。

“没有吗?”缇娜用力捏着那枚弹头,看样式,这枚子弹像是十三要塞的东西。十三要塞是个新建的要塞,不成气候,怎么也来掺一脚?

这更像是个烟雾弹。

缇娜将子弹抛起,稳稳接住,紧攥在掌心之中。

……

“大姐头,我们这么早就走了?”小不点坐在贺莉的车子后座,忍不住问并驾齐驱的骨衔青,“我看她们刚打起来,还没分出个胜负呢。”

“不用等胜负,第一要塞的兵团已经逆转了局势,骨蚀者和辐射物很快会被驱散。”骨衔青语气很淡然,并没有感到多么失望,“她们赢了。”

这是预料中的情形,第一兵团的人数在四百人以上,她们引过来的骨蚀者和辐射物数量不太够,想让第一要塞全军覆没,那是不太可能的事。

这批人有真本事,而且,她们还有一个出色的指挥。

骨衔青抿紧了唇角,再次想起站在车顶上拔出圣剑的那位指挥官,她认识她。

那是索拉上尉,三十一岁,第一要塞圣君精心培养的大将军。她在任职的前十年,消灭了大量在第一要塞周围的骨蚀者,三次平原清扫行动,全部成功。她战功赫赫,除了有一点点无伤大雅的自傲之外,脑子十分好使。

最早发现第一要塞成员梦境出了问题的长官,就是这位上尉。索拉察觉到伤员的脑电信号异常,然后向研究所提出建议,在主城区加装了对精神类天赋的屏蔽装置。

骨衔青看到索拉上尉是兵团首领时,颇为头疼。“啧。”她忍不住翻了个白眼。

所以,当看到队伍里竟然有“金雕”嵌灵后,骨衔青立刻叫上众人,在爆炸声的掩护下,提前离开了观测地。

这个人不太好对付。

不过,骨衔青并不气馁,甚至还有些开心,她已经拿到了足够多的情报。

在第一要塞的嵌灵体不遗余力地使用战斗天赋时,她和言琼站在远处,仔细观察着大部分人的行动。

安鹤还真没说错,这些改造过的天赋大多跟力量系、空间系挂钩,骨衔青作为一个合格的观测者,很快地将众人的天赋分门别类,在心里做了个比较。

她这一队“老弱病残”没法做出正面进攻,但是无所谓,第九要塞的人可以啊。

骨衔青看了看时间,扭转着油门,打算偏离道路的地方寻个高处,歇歇脚。

……

安鹤双眼被挡住,入睡后帽檐便不听话地滑落下来,让她大半张脸都埋在阴影之下。发现眼睛能动之后,安鹤语气里隐隐有些埋怨:“怎么才来?我在等你。”

骨衔青忽略了埋怨,选择只听话语本身:“等我?真乖。”她抬手把安鹤的帽子往后拉了一些,以便能够看清安鹤的眼睛。

安鹤此时双手撑着她的军刀,缩成一团蹲在角落。这是哨站,不是宿舍,她在角落里小憩,等待换岗。

这两天,荆棘灯的所有人都进入了高度戒备状态,各个哨站都安排了人值守,安鹤也在其中。

“你再晚一些,我就醒了。”安鹤等得很着急。

“放心,我有你的排班表,一定如约而至。”骨衔青微笑着,脸上看不见着急之色。她紧挨着安鹤蹲下来,随意坐在地上,“寒暄就免了,说点你想听的吧。”

骨衔青伸出手指,在安鹤身前的空气里随意划了一道,一张荒原的3D缩小模型就出现在安鹤眼前。像是创世神的魔力,微缩模型如此逼真,不仅有黄沙沼泽,甚至还模拟出了乌云和雨丝。

骨衔青随意点了两下,模型里出现了车队、出现了被围困的第一要塞兵团,以及大量捏造的骨蚀者和辐射物。

安鹤的眼角跳了跳。

骨衔青很少在安鹤的梦境里施展造物能力,如此逼真的演示,还是头一次。安鹤毫不怀疑,只要骨衔青想,她能把她梦境的景色全部替换了,让她直面骨蚀者的威压。

但骨衔青没有这样做,为了让安鹤更好地看见第一要塞的情况,她选择了一个俯视的视野,这个悬空的模型,还可以在骨衔青指尖转换方向。

骨衔青笑着说:“第一要塞的军团正在通过沼泽地,原计划明天傍晚会到达第九要塞,不过我给她们介绍了一些新朋友,她们这会儿正热闹地打成一片呢,再加上休整的时间,大约要明晚深夜才能抵达这里了。”

安鹤看着眼前出现的辐射物和骨蚀者,才知晓骨衔青做了这么大一件事,骨衔青不会和她汇报自己的计划。但安鹤做什么,骨衔青都能轻易知晓。

安鹤暗中留了个心眼,认真看俯视图上的车队:“她们有多少人?”

“第一要塞这次出征的人不算多,从车队规模来看大约四百来人,具体的数值未知。在沼泽地应该折损了七八十个人,现在剩余三百多人左右吧。”

骨衔青两指缩放着眼前的略缩模型,前面的车队有着很清晰的细节,但她自己也不太了解的部分,模型就会糊成一团。

“三百人?全是嵌灵体吗?”

“不是。这里面有嵌灵体,也有普通士兵。噢忘了告诉你,第一要塞比较出色的普通人也会上荒原应敌,这点和第九要塞不一样。”

骨衔青指向模型中的一个小点,继续解释:“两者很好区分,普通士兵的肩章是黑色,嵌灵体是红色。这一批红肩章,应该就是我们猜测的第六批试验体,她们作战时很生疏,但学习能力很强。我观测到,大约有八十多人使用了天赋。”

安鹤暗自心惊,这个数量,几乎比第九要塞多了一倍。

她们如果毫无准备地正面对战,绝对没有胜算。

“都有哪些天赋和嵌灵,看清了吗?”安鹤问。

“进攻、防御、辅助型的皆有,她们分了组,天赋搭配得很完美。你们可以重点关注这六个人。”骨衔青放大其中一个区域,模型上出现了很明显的人物特征,她一一介绍:“这个黑头发的大刀疤,天赋是爆破一类的能力,具备大范围攻击性,我见过她把尘土当成炸弹使用。”

安鹤看清了这人的面容,长得很凶,不算年轻,额头上确实有一块撕裂的疤痕,她记住了这张脸。这种攻击性极强的人,需要首先解决掉。

“在她旁边这个熊猫眼,有金色护盾。”骨衔青指了指另一个人,“你要是想解决大刀疤,得先干掉她。”

“熊猫眼……”安鹤看到那人的眼袋很深,骨衔青擅自给人取了花名,就好像她的“小羊羔”一样。骨衔青取花名的方式完全不看别人嵌灵是什么,而是抓取这个人本身的特征。

安鹤很难理解。

“还有呢?”

“这个一直平举着手的‘小僵尸’是个疗愈师,能长久地给旁边这个横冲直撞的‘小野猪’供给精神力。异化类的天赋很消耗体力,但她的队友补足了这一点。这人能够以一己之力单挑三只辐射物,这个组合耐力超群。”

安鹤略微蹙起了眉,骨衔青重点标记出来的,都是些难以对付的人。

骨衔青将模型图转了个方向:“还有最后两位,这个橘色短马尾的‘金丝猴’,天赋是大范围的空间传送,这个能力很特殊,跟我们之前杀死的潜伏者不一样,这个人不仅能自我传送,还能传送整支小队。”

安鹤一惊:“她们是否能直接传送到铁墙内?”

“我就知道你会关心这个。”骨衔青不慌不忙,“我观察过了,她每次的传送点都在她的视线之内,大约需要扫描地形后才能定位。但麻烦的是,跟她搭配的一位平头将士,嵌灵是一只金雕,会帮助她拓宽视野。”

“金雕?那种体型巨大的猛禽?”安鹤问。

“是的,这只嵌灵甚至比常规的更大,这个平头姐没有施展过天赋,我还不知晓她的能力是什么。不过,这只嵌灵,就足够你们费些力气了。”

骨衔青收敛了笑容:“金雕同时拥有猛兽的攻击力,还拥有高空锁定猎物的视野,你和伊德的嵌灵合起来才能拥有的能力,它都拥有。”

“这是专门来对付伊德的吗?”

“我认为是。”骨衔青抱着双臂,“在古代记载中,金雕也会猎食狼崽,并且拥有和成年独狼一战的能力,它们通常不会碰头,但一旦打起来了,就会斗得两败俱伤。更别说,这些人的嵌灵里还有猞猁和虎豹助*阵。”

这是针对性极强的一次袭击,安鹤握紧了手中的刀。

她不能让金雕飞进高墙之内。

“对了,她们的指挥官你需要认识一下,索拉。”骨衔青放大了缇娜的面容,还顺手在上面画了个叉,“这位指挥官,是英灵会的首领之一,好好记得她的脸,你要是杀不死她,就帮我多打几拳。”

安鹤狐疑地看着骨衔青,骨衔青挑眉:“利益交换,我给你这么多情报,帮我干点活不过分吧?”

“行。”拿人手短,安鹤应承下来。

她盯着那个模型出神,脑海中开始思考对策。

安鹤并没有因为这些情报就盲目乐观。

这不是一场能够速战速决的战斗,敌人很强大,且实力远远超过她们。

掌握情报只是第一步,必须想办法用好这些情报,才有获胜的可能。

不得不说,骨衔青的情报的确很及时,且非常有用,她们提前一天知晓了敌人的天赋和嵌灵,有充足的时间来做准备。

一天,对于瞬息万变的战场而言,足够了。

再过两个小时,安鹤就会换班,她会借着巡逻的机会驶出要塞,然后将这些情报“洗”一遍,真假参半做些手脚,然后假装是渡鸦带回来的模棱两可的情报。

不管伊德相不相信,心里都会有个概念,不会被突袭扰乱得措手不及。而且以伊德谨慎的性子,在这个节骨眼上,伊德一定会做好该做的布防。

她们最大的优势在于,眼下,敌人对她们新的布防图一无所知。

伊德做了很多手准备,这些准备像一个烟雾弹,连荆棘灯的自己人都不知晓哪边才是防御的重点。作为医疗后勤的罗拉,就更难摸清楚状况了。

她和伊德完全可以利用这一点,在看似薄弱的防御线上,给敌人重重一击。

安鹤陷入了长久的沉思,这次的敌人非常棘手,她在几方中斡旋,几乎让她焦头烂额。但是,强劲的敌人仿佛一个有力的推手,极大地激发了她的潜力。

身边的人不再开口说话,安鹤没有发现,骨衔青待了一会儿就主动离开了,只把模型留给了安鹤。

整个梦境变得无比寂静,恰好适合深度思考,和之前安鹤被怀疑是卧底时一样,骨衔青这次,也给安鹤留置了充足的应对时间。

黑夜更深,两小时后,站岗的哨兵推醒了安鹤。

安鹤缓慢睁开眼睛。她并不觉得困乏,骨衔青的梦境对她的精神没有任何消耗,一觉醒来,反而像是做了个好梦般精力充沛。

她拉好兜帽,背好军刀,全副武装地踏出哨岗:“等等阿斯塔会来替我的班。”

哨兵礼貌地问:“那你呢?”

“我申请外出巡逻。”安鹤驻足转身,她站直身体,灰黑色的风衣围巾遮住了半张面容。

她已经召唤出了两只渡鸦,一只驻足在她肩头,另一只直接通过哨站的窗口,飞出了铁墙。

渡鸦不是金雕那般能归类为猛禽,但胜似猛禽,如今,它们藏在暗夜中,静静等待猎物的出现。

……

“轰!”突然炸开的尘土直接掀翻了一辆装甲车。随即,散开的汽油如同流星拖着焰尾,坠落在车队各处。

黑夜里燃起火苗,像是橘红色的鬼火。

“该死。”缇娜立刻叫停车队,所有人原地不动。

昨晚,她们打跑了骨蚀者和辐射物,心惊胆战地过了一夜,却半个偷袭的人影都没见着。抱着疑虑赶了一天的路,第二日子夜时分,她们终于进入了第九要塞的领地。

但在距离铁墙只剩下六公里的地方,她们竟然又遇到了埋伏。

不,不是埋伏。缇娜看清车轮下炸开的深坑后,很快做出了判断,她们进入了第九要塞的陷阱区——这帮家伙竟然如此警觉,在六公里外就铺设了炸弹。

这是新增加的布防,罗拉的情报里没有。果然,之前派出的18号还是惊动了第九要塞。

四周寂静无声,看不见人影。仿佛这声爆炸,只是她们运气不好踩了个响雷。

不能再按这条路前进了,车轮下的黄土松散,指不定哪里又埋了个大家伙。

“1号。”缇娜喊出那位留着平头短发的高大下属:“这个距离,金雕能飞进高墙内吗?”

她们远眺第九要塞的铁墙,这高大的人造物只能隐约看到个轮廓,第九要塞技术极其落后,但这堵铁墙却让第一要塞羡慕不已。

这是极其坚固的防御,没有任何花里胡哨的技术,冷峻,宏伟,在某种程度上,比第一要塞的壳膜更加让人感到安心。

“距离有些远。嵌灵不一定能达到。”1号给出答复,片刻后她眼中闪过跃跃欲试的星火,“不过,我可以尽全力试试。”

“嗯。”缇娜允许了她的请求。“如果飞不进去,就改变目的,探查一下铁墙外围的情况。”

金雕展翅,急掠过黄沙。

很快,1号皱起了眉头:“不行,无法越过墙面,金雕一靠近要塞就被哨兵察觉了,有人放枪有人射箭,我选择了撤退。”

“箭?伊德吗?”

“看不清。”1号汗流浃背。

“铁墙外有人活动吗?”缇娜还惦记着子弹的事。

“没有。”

“那就好,放轻松。”缇娜并不着急,反而松了口气,“她们正面的防御向来严实,哨岗上人多不多?”

“窗户太小,看不清细节,不过金雕靠近过一次铁墙,听到很多人的呼喊声,非常响亮。”

“看来第九要塞的兵力都集中在了正面,罗拉的情报果然没错。”缇娜回头和几位中尉交代了一下细节,“那就按我们最新的计划,到后方突袭。”

“我们要绕过强辐射区吗?”黑色肩章的下属问。

“不用进入辐射区,我们先退出这片雷区,往东北方向绕路,等到距离足够,让55号分批传送。”

她们的天赋,不是放着摆设的。

“收到!”把橘色发丝扎成短马尾的士兵立刻领命,作为拥有“空间传送”天赋的主要兵力,她调整位置,到了车队的最前方。

一行人舍弃了被炸毁的装甲车,趁着夜色往东北方向快速移动。

……

阿斯塔站在高墙顶端上的防御塔内,缓慢收起了伊德常用的弓箭。她长弓不如伊德用得好,但也算是精通,只不过接近要塞的那只金雕灵活度极高,箭头没能射中它。

不过,这个活物的出现,代表着安鹤昨夜带回来的情报没有错,敌人游荡在第九要塞的外围。

她们戒备了一天,每个人的精神都高度集中。

现在,等待的一刻终于来临!

但是,阿斯塔不得不转过身,和哨站一大群渡鸦面面相觑——那长着黑色羽毛的家伙,仍旧在腾飞高喊:“有敌人有敌人!快支援快支援!”

声线尖细,像是人们惊慌失措时发出的尖叫,数十只渡鸦一起大喊,比五十多个人还要吵闹刺耳。

“你什么时候发现渡鸦会学舌的?”阿斯塔回头看向全副武装,正准备离开哨岗的安鹤。

“和海狄巡逻的时候。”安鹤装好子弹:“海狄一直在抱怨扫厕所很辛苦,它听得多了,便一直重复扫厕所三个字。老实说,我吓了一跳。但苏教授告诉我,鸦科动物确实拥有很强的语言能力。”

一旁的海狄尴尬地挠头,她用手指抠着越野车的钥匙:“行了别说了,金雕已经飞走了,快收了你的神通吧。”

安鹤操控着渡鸦闭了嘴,它们又成了威武神气的冷面酷鸦,安鹤指使其中一部分飞出要塞,在极限范围内尾随金雕探查情况,另一部分则收回了神识。

接下来,她和海狄需要尽快离开正面哨站,进行下一步任务。

离开之前,安鹤忍不住回头望了一眼阿斯塔。

实际上,正面的哨岗上只有二十来个人,除了五个嵌灵体外,大多都是后勤部队的普通人。伊德已经带走了大部分荆棘灯,分散在炼钢厂和要塞后方。

安鹤海狄现在也需要前去支援。

而驻守大门的重任,就落到了阿斯塔身上。她非常欣然地接受了这项任务,即便行动不再灵活,但作为伊德的心腹,阿斯塔完全能够胜任调度兵力的工作。

安鹤朝阿斯塔微微颔首:“老师,正面防御就交给你了。”

尽管她预测,第一要塞不大可能往正面进攻,但以防万一,她们需要做很多手的准备。

“好。”阿斯塔应承下来,她扶着铁墙,顿了顿,“注意安全……指挥官说这次不必那么拼命。”

“你也是,注意安全。”安鹤微微一笑,转头大步离去,跟上了海狄的脚步。

海狄将车子开得轮胎冒火,越野车在空无一人的中央大道上疾驰。

冰冷的夜色下,没有房间亮出灯光,整个要塞陷入死一般的沉寂。所有的居民已经在苏教授的指挥下,藏进了重启后的一号地下防御基地。

苏绫做了最坏的打算,如果要塞失守,她会和无辜的民众坚持到最后一刻。

而此时的罗拉,也在协助苏教授安置居民,这是苏绫特意做出的要求——罗拉此时大约也心神不宁吧。安鹤分神揣测了一下罗拉的心态,她伸手探进口袋,指尖拂过软乎乎的木色橡胶。那是她白天趁罗拉不在,从宿舍里偷出来的通讯工具。

她得保证,罗拉无法向她的接头人发送即时情报。

一切暗处的筹备都已就绪。所有人员就位,现在,就等着有人发号施令,面对面地放出第一发明枪。

在冷冽的要塞之外,强辐射区与荒原的边界处出现了一个孤独的人影,寂静的月光和辐射的黑雾轮番吞噬着她红色的衣服。

她是抢占前排的观众,也是幕后的推手,此时的骨衔青正悠闲地靠在摩托车边上,任由黑雾淹没她栗色的长发。

第37章 “所有人,进攻!”

“报告长官!东偏北三十五度发现金雕踪迹,敌人确实在往要塞后方移动!”

东面高墙上的哨兵捕捉到金雕翅膀掠过的踪影,及时通过队内通讯机,给伊德传递情况。

伊德按下无线电上方的按钮:“好,听我指挥,一队二队荆棘灯即刻前往后方支援。”

安鹤赶到要塞后方防御所时,挑选出来的三十二位荆棘灯已经集合完毕,正分散在新增的炮筒旁各自待命。

她们从东区西区赶过来,走的是塞内通道,自然比绕着铁墙转大圈的敌军要快一倍。

加上驻守城墙的四十个后勤兵,所有人都全副武装。

和平时巡逻时的装扮不同,这一周内,她们的衣服经由制衣坊的阿姨们亲手改造,在胸膛、腰腹上都新增了薄钢护甲。一些能力稍弱的荆棘灯,还分发了额护,绑于头顶,以防被子弹爆了头。

这些临时赶工的护甲有些沉重,粗糙的金属表面不加打磨,钢钻留下的刻痕仍在。但对于荆棘灯而言,非常实用,而且这点重量和训练时的负重比起来,不值一提。

这就是第九要塞具备冶炼技术和铁矿的好处,她们可以在短短一周内,对防御工事大范围进行翻新。

同样进行翻新的还有后方的炮筒、子弹,和埋在铁墙外围区域的燃烧炸弹。

说起来,这还依赖于伊德的结盟计划。经过交涉,第七要塞在斟酌后决定不出兵力增援,毕竟人力对每个要塞都很宝贵——但作为长久交好的同盟,她们为第九要塞提供了足量的汽油,伊德回馈了一吨纯铁。

所有荆棘灯都带上了足量的枪支弹药。

她们将改造后的子弹分为了三类,一类是之前对付骨蚀者的汽油/弹,进行大面积攻击时使用。一类是普通尖头子弹,单人对决时使用。

最后一类,是作为保命底牌的钢珠实心弹。尽管攻击力大不如前两者,但胜在工艺简单,产量大。

她们的围墙上,有着大量的钢弹发射装置。

和第一要塞对比起来,荆棘灯人手少了三倍,但武器为她们扳回了一部分优势。

剩下的,就看哪边的指挥官战术更加出色、更能适应变化了。

所有人就了位,安鹤站在伊德的旁边。

这里的防御所距离地面有十米,三层楼高,底下没有像正面一样的进出大门,整扇墙面十分光滑,想要翻上来除非借助绳索,再花费大量时间。

墙上的窗口内侧架着一台火炮、一台经由海狄改造过的夜视望远镜。旁边的小窗口,已经搭好了十来个速降滑轮。

窗台下方看似空无一物的平整沙地,其实是一大片雷区——在原本的布防图中,这里是要塞最薄弱最容易被忽视的地方。

现在成了她们最有用的防御线。

“哨兵瞄准天空,不能让任何嵌灵越过高墙。”伊德一身铿锵重甲,背悬长弓和长枪,她眉心微皱,沉着下令:“其她人准备,敌军一旦进入爆炸范围后,听我指令,按批次引爆。”

“是!”

透过窗沿,所有人都望着沉寂的黑夜,她们放缓了呼吸,胸腔中的心跳仿佛趋于同一个频率,一下一下,重重地跳动。

……

“传送位置就定在这里,弃车,做好准备。”在强辐射区的边缘,缇娜毫不拖泥带水地下达了命令,她们离第九要塞后方还有一公里,距离恰好够55号扫描地形。

“运载车全部留置。十辆炮车集中到55号的传送范围内,所有枪械上膛。”手下的中尉立刻安排着更细节的事。

缇娜下了车,朝着强辐射的区域望了一眼,这里的黑雾看起来好像某种沙尘暴风墙,弥漫的尘土吹袭,分界线内的土地也变成了黑色。

她挪开左脚,看到了留在砂石上的明显脚印:“等等,还有一件事。”

所有人都望向她。

缇娜抬起头,她想起了不久前被炸翻的装甲车。

第九要塞这帮家伙已经警觉,她不得不考虑对方也在要塞后面设了陷阱的情况,尽管这种概率极小,第九要塞也没有资源多到可以在整个要塞外围都埋雷。

但是,有那么一瞬间,缇娜选择相信自己的谨慎。

伊德可不是个能小觑的对手。

缇娜果断开口,临时改变了计划:“55号,将传送距离调整得远一些。我们需要步行靠近。听我指令,放弃之前的集中队形。排成一列,普通兵打头阵,拉开距离,只要前方有一枚炸弹爆炸,所有人跟着我撤退,重新准备突围!”

“是!”

在士兵们做好准备后,一个直径五百米的传送阵出现在众人的脚下,半秒都不到的短暂失重后,所有人已经离开原地,到了55号精心挑选的目的地。

她们在一个斜坡上,再往前,就是一片平整沙地,这是罗拉特意圈出来的防御薄弱点。

这里离铁墙已经很近了,往上望,几个哨岗都没有亮灯,墙上漆黑一片。在缇娜的备用计划里,如果金雕飞不进围墙,她们还可以借由哨岗突袭进去。

“准备好爬墙绳钩,1号,让金雕先探路。”

一直腾飞的金雕逐渐逼近铁墙,靠近之后,铁墙上只有零星两支长箭从哨站飞射而出,金雕轻易躲过。

“和情报一致,这里驻守的哨兵只有一两个。抓紧时间列队!”缇娜抬手一扬,“兵分两路,1号和55号准备扫描地形,进行传送。其余人跟我前进准备翻墙,无论哪一方失败,立刻进行备用计划。”

她们不能在原地等候,那会给敌人通讯的时间。

黑肩章的士兵排到了前方,每人间隔半米,纵队进入了平整沙地。

所有人都小心翼翼而又快速地移动,当二十名士兵踏入沙地之后,缇娜突然叫了一次暂停。她已经踩到了沙地的边缘,但没再前进一步,脚下一块细小的碎石透过鞋底,让她感觉到了细微的膈应。

缇娜挪开左脚,低头打量。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