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1章 虽然她讨厌骨衔青……但是,感谢骨衔青。
独自骑行两天后,安鹤顺利回到了第九要塞。
她每隔一段时间便用无线电和海狄报平安,因此,当她的身影冲破黄沙,进入哨兵的视线范围后,铁墙上正在指挥防御工事的伊德立刻得知了消息。
她们放下手中的工作,登下铁墙,在闸门口等她。
那位孤独的勇士骑着机车,从无人之境驶来。灰色的披风外套和围巾包裹着安鹤,只露出一双染血的眼睛。
她的右脸上、围巾上,是已经干涸凝固的血迹,浑身的淤泥让她看起来像一个狂傲的战士,仿佛刚从一场生死搏斗中取得胜利,带着战利品凯旋——至少,在海狄的眼中是这样的。
后勤部队的人已经听海狄大肆宣扬,新加入荆棘灯的安鹤独自追着第一要塞的人去了,如今安鹤回来,她们吊在脚手架上好奇地往下张望,眼里充满了赞叹和关切。
安鹤将车停在闸门口,下了车。
“你还好吗?”海狄第一个冲上来询问。
“困。”安鹤太困了,出去这四天她几乎没有睡上好觉。她又不是骨衔青,哪儿都能天地为床为被。
不敢睡,也没条件睡,偶尔在荒原上打个盹,都会立刻惊醒。
所以当安鹤看到熟悉的第九要塞时,整个人都松懈下来,这种困倦一瞬间席卷了她,让她看人都有些恍惚。
回答海狄问话时,安鹤没有多余的力气回头,是冲着墙答的。
所以,海狄误会了她:“呃……那精神状态呢?”干嘛对着墙说话?
“我精神状态很好。”安鹤肯定。
海狄欲言又止,眼露同情地看着同伴,安鹤整个人脏兮兮的状态和混乱的背影,看上去实在不像是很好。
短暂的沉默表达了海狄的质疑。
“我精神状态很好。”安鹤认真地重复了一次,“真的,状态很好。”
“行了行了,别强调了,瘆人。”海狄敷衍地拉下她的帽子,将她扳正,“路在这边。”
安鹤刚想解释她只是撑着墙歇会儿,海狄打断了她:“指挥官和苏教授都在等你呢。”
苏教授?
听到苏教授也在,安鹤立刻把话咽了回去,刚接管大脑的倦意一下子烟消云散。她下意识伸手,摸到背后冷硬的枪。
差点忘了,现在还不是松懈的时候。
有人在前面等她。
转身的那一刻,安鹤狠狠按下左臂上仍在愈合的旧伤,痛感能让她保持头脑清醒,她深吸一口气,睁眼时瞳孔再次恢复明亮。
远处阳光照射到的地方,伊德和苏绫等在那儿。
安鹤是第一次看到指挥官和苏教授并肩站在一处,所以,她略微惊叹了一声。
身形高大的伊德随身背着长弓,因为劳作袖子卷到手肘上,露出疤痕虬结的小臂,金色的头发仍然盘得端正,一双狼王的眼睛沉稳地看着远归的安鹤。
而她身边便是苏教授。
苏教授单手插在大衣口袋中,黑色头发披在身后,没有扎起来,眼镜和衣服都很干净,脸上带着温柔的笑,朝安鹤招了招手。
朦胧的光线洒在她们身上,背后是苍黄色的道路和房屋,有那么一瞬间,安鹤觉得自己误入了一幅中古世纪的油画。
大约只有最顶尖的画家,才能描绘出她们的神采,蓬勃的生命力和温柔的光辉,在那一刻有了具象的表现。
因此,安鹤仍旧紧张,但她奇异般的,并不觉得危险,荒原上的惊惧被洗涤,转眼间像是跌进了一个柔软且安全的怀抱。
这种感觉一直持续到安鹤走近,站在两人面前。
然后她错开视线,这才看到了苏绫身后矮半个头的罗拉。
罗拉面无表情地站着,存在感很低。
安鹤略微一顿。
大家……还真是闲呢。都来看她来了。
伊德敏锐地注意到了安鹤背上的枪:“发现什么了?有结果吗?”
安鹤本想更加随意地答话,但如今苏绫也在,她便不得不斟酌自己的用词。思考的时间,她取下枪递给指挥官:“发现了第一要塞的人。”
——死人。
“和海狄猜的一样,枪确实来自第一要塞。”安鹤如实回答,“我把枪带回来了。”
伊德反复地打量那支枪,微微皱起了眉头:“这么说来,第一要塞的人闯进了我们的领域?”
“我觉得是。”——罗拉不就在那儿嘛。
安鹤面不改色地从口袋里拿出那截袖章:“另外,我还发现这个。”
罗拉:?
她在见到袖章的那一刻,迅速抬眼看了一眼安鹤,心中惊讶万分。可在见到安鹤胸有成竹的表情之后,罗拉逐渐静下了心。
罗拉想,安鹤能力不低,她这样做,一定有她的原因。
伊德捏紧了那枚袖章:“在周围潜伏的……只有一个人吗?”她问。
“嗯,一个人。”
“奇怪。”伊德低头,“如果是有预谋的攻打,不会单派一个人出动。”
海狄一拍手掌:“啊!”
因为太过大声,所有人都转头看向她。
海狄连忙说道:“难道那人就是所谓的卧底?她还在找机会潜进来,结果被巡逻的我们发现了?”
她面露惊讶,越想越觉得有道理,“苏教授忙着抓卧底抓了十天都没有苗头,说不定人还在外面没进来呢。”
安鹤笑了笑没搭话,但是其余人认真考虑起了海狄的猜测。
所有人都信息不对等,这反而方便了安鹤的行动,至少安鹤交出袖章这个行为,将她放置到一个非常安全的位置,不会再有人怀疑她。
果然,伊德收起了袖章:“也不是没有可能。那个人呢?死了吗?”
“我重伤了她,一直跟到了第一要塞外面。她应该还留着一条命,但是不知道去了哪里。”安鹤直接讲起了骨衔青的事。这几天高强度的危机让她很快适应了这种周旋,偷梁换柱信手拈来。
苏绫也揪不出她的错漏。
“可能逃回了第一要塞。”伊德接话。
“对了。”安鹤主动开口,“在和对方交锋中我得知,第一要塞的物资和车辆都没有被劫,我们拿到的消息有误。长官,我们的消息是从哪里来的?”
“第一要塞自己提供的数据。”伊德若有所思,“曾经我们签下了契约交易资源,因此,要塞的最高长官之间维持着通讯,重大事情上我们会联络。第一要塞……确实是最后才发消息的要塞。”
安鹤不知道伊德联络的是谁,但,她总有一天会知道。
安鹤非常认真地思考了一会儿,然后,果断地表达了自己的想法:“长官,我认为第九要塞应该加多一些针对人类的防御工事,如果第一要塞发动攻击,我们需要能应对的方案。”
安鹤状似无意地扫过在场的众人,在瞥向罗拉时,四目相对,然后安鹤的目光又转移到苏教授身上。
罗拉:?
罗拉踌躇不安,安鹤这样做,是为了苏教授吗?
安鹤再次开口,这次,她目光平稳地直视着第九要塞的指挥官:“如果有必要,我们需要主动进攻。”
掌握先手的机会。
但以第九要塞的情况,荆棘灯很难主动侵犯别人,因此,安鹤又补了一句:“至少,需要准确掌握第一要塞当下的情况。”
“你说得有道理。”伊德思维转得很快,她很赞同安鹤的想法,狼群不打没准备的仗,安鹤的提议和她这几天的想法不谋而合。
伊德低头赞许地看着这个小个子成员,一个想法悄然成形,她按下不表,只说道:“干得不错,安鹤。接下来,我希望你尽快接受荆棘灯的专业培训,我会让阿斯塔不遗余力地教给你所有的本事,并且压缩训练时间,会很辛苦,你愿意接受吗?”
安鹤抬起头:“愿意!”
这正是她眼下最迫切的需求。
“好,如果你遇到瓶颈,可以随时随地来我办公室,我会尽可能给你支持。”
安鹤因为兴奋手心出汗,她知道这是什么意思,一个事务缠身的长官,愿意为自己的战士让出任何时间,这代表伊德已经非常器重她。
因为这次行动,她获得了增强能力的机会。
感谢骨衔青,虽然她讨厌骨衔青……但是,感谢骨衔青。
安鹤眼眸中闪着亮光,露出笑容。
当伊德和安鹤谈完话后,一直默不作声的苏绫才伸出手,擦了擦安鹤眉骨上的血,关切地询问:“这么多血,你受伤了吗?”
安鹤抬起头和苏绫对上视线。
那一刻,她突然明白了为何罗拉愿意对苏绫臣服,苏教授的目光真诚而温暖,当指挥官只询问了安鹤侦查情况时,苏绫会注意到她的伤口。
安鹤有一种被关怀了的感动,苏绫像姐姐、像母亲,像一切亲切的女性长辈。
果然,温柔和善良是苏绫最强大的武器,破甲穿壳,无可抵挡。
安鹤也不能。
她垂下眼,小声地答:“谢谢苏教授挂心,我没有受伤,这是敌人的血。”
“那就好,去洗个热水澡好好睡一觉吧,我看你很困。”苏绫很自然地拍拍她肩膀,“听伊德说,你的房间已经安排好了,让海狄带你去吧。”
房间!
安鹤又是一喜。
到这个世界之后,她不是待在研究室,就是在医院,要么就在荒原上过夜,现在,她终于有自己的房间了!
……
安鹤的房间在东侧八区的铁墙上。房间号807,正好跟阿斯塔和海狄同一层。
等到安鹤在公共活动区洗漱好后,海狄便引导安鹤入住,她非常开心地介绍自己的房间就在806号,和安鹤是邻居。
作为一个热情的邻居,海狄先带安鹤去了自己的房间,准备送给一些闲置的“家具”给安鹤。
安鹤跟着海狄踏进了屋子,她看到这小小的方格子里,摆放着很多细小的铁制品,铁丝被巧妙地弯折、穿插,做成一个个小狮子、松鼠等玩偶。
紧挨着床头的工具桌上,钳子和杂物堆在一块儿,一个未完成的小象安静地躺着,还差四条腿和尾巴。
“啊,这个。”海狄反而显得有些不好意思,挡在工作台前,“晚上睡觉前做着玩的,快别看了。”
安鹤抿着唇笑,这个人,上次还说艺术在第九要塞毫无意义来着。
“很好看。”安鹤真心地夸赞,“你很喜欢象?”
不止桌上这只,一群已经做好的大象摆在旁边的铁架子上,有高有矮,最前面领头的那只体型最大。
“喜欢?应该是吧。”海狄挠挠自己的短发,“我小时候阿姨送了我一沓旧绘本,上面画了象群长途跋涉回家的故事,我很喜欢。”
安鹤拉长声音“噢”了一声,海狄并没有提起苏绫相关的事,可能海狄和罗拉不一样,是真切地喜欢着象群。
安鹤参观的时候,海狄从铁床下面拖出来两个铁板凳和一个水桶:“这是我用废铁做的,平时我也用不上,送你了。”
“谢谢。”安鹤开心地接过东西,顿时感觉自己成了富婆。她有鞋了,有衣服了,现在还有房间和水桶,白拿真好。
“那个……”海狄咳了一声,垂在前面的手交叠着抠着指甲,“你要是真的觉得这铁疙瘩好看,我改天给你做个渡鸦,要么?”
难得见到海狄这么扭捏的时候,安鹤大笑起来:“当然要!能不能多做一点,我想要一群。”
“可以!”海狄搂着安鹤的肩膀,两人一同前往安鹤的房间。
荆棘灯分配的房间并不大,朝要塞内部那一面,有可以打开的窗户。面向荒原的另一侧是走廊。走廊上也有一块可以掀起来的铁板,考虑到安全性,这块铁板只有排风口大小,用作观测。
安鹤的房间里,有放置好的床褥被套,还有衣柜、一张简易的铁桌,和一把椅子。此外,别的就什么都没有了。
海狄背着手感叹:“真好,我刚住进来时也这么干净整洁,现在我的房间都堆满杂物了。”
“你要是有不要的东西,可以放到我这儿。”安鹤说。
“得了吧,到时候你自己的东西都堆不下呢。”海狄摆摆手,“屋子,就是会越住越多杂物的。除非是临时住所,认为自己随时要走的人,才会下意识保持简洁。”
安鹤愣了一下。
她突然想起罗拉,罗拉的房间,可能和刚住进去没有区别吧。
安鹤放下家具:“那我尽量好好利用空间。”
“嗯,水房和公共洗漱区你已经去过了,我就不带你转悠了。”海狄替安鹤铺好被子,“你先睡一觉,等你醒了,我带你去看看阿斯塔的房间。”
安鹤惊讶:“她出院了吗?”
“昨天出院啦。她是外伤又不是患病,住两天就可以自己休养,她在801房。”海狄一边说一边走向门口,帮忙拉上了房门。
离去之前,海狄朝安鹤露出大大的笑容:“安鹤,真开心你能活着回来,祝你做个好梦。”
安鹤挥挥手,松了力气,一下子瘫倒在床上。
好柔软,有被子真好。半梦半醒间,安鹤仿佛回到了从前和平的日常,她蹬掉鞋子,抱着被子滚了一圈,找了个舒服的姿势缩成一团。
好梦吗?
安鹤困顿地闭上了眼睛,迷迷糊糊思考。
这一觉,也不知道骨衔青会不会出现。
第22章 “这是我为你制定的课表。”
骨衔青没出现。
该死,又没有出现!
安鹤睁开眼,鲤鱼打挺一翻而起,认真梳理其中的细节——难道骨衔青的能力跟距离有关,隔得太远无法侵入她的梦境?
不应该啊,当初她在另一个世界都被这个女人纠缠了三年之久,怎么现在距离就成了问题?
安鹤蹬上鞋子,在房间内踱步,骨衔青说她有自己的事要做,忙到这种程度,是什么样的麻烦事?
杀人?放火?
有危险吗?会死吗?
她以后都不来了吗?
——真好!
……
不,不对,这样也不好。她还需要骨衔青帮忙。
鞋子踢到床脚,猛地发出咯吱一声响,安鹤从混乱的思考中惊醒,怔怔地停下脚步。她在这件事上,好像很容易陷入不稳定的状态,一细想,就花费了过多的心神。
安鹤盯着床脚沉默了好一会儿,然后低头仔细系好鞋带。
骨衔青什么的,见鬼去吧。
推开房间的窗户,外面的光线很柔和,看上去像早上七点的阳光。
已经跨入新的一天,安鹤发了一会呆,她居然从昨天下午一直睡到了今天早上。
昨晚没有做梦,不是做了然后忘记的那种,而是整整一夜无梦。对于安鹤而言,这就像上天见她太过努力而赐下的赏赐,实在太过珍贵。
足够的睡眠时间让安鹤今天的精神状态很好,困倦一扫而空,气色也恢复了很多。她揉了揉自己的脸蛋,然后端着荆棘灯发放的洗漱用品前往公共水池,又去用餐区吃了早餐。
上午八点,海狄敲响了安鹤的房门。
海狄戴上了她的护目镜,看起来今天也有任务要做。
“昨晚我见你太累,就没来找你。”海狄站在门口,“对啦,阿斯塔的房间只能下次再去参观了,她现在已经在训练场等你了,让我通知你一声。”
“训练场?我的培训课程开始了吗?”安鹤穿好外套。
“是啊,指挥官给的指令是即刻开始。”海狄说,“东区有专门的荆棘灯训练所,我给你带路。”
途中经过铁墙的时候,安鹤发现,伊德的效率非常高,昨天下午安鹤提议增强对人类的防御,今天铁墙上就已经开始加装炮筒、枪支,以及某种钢弹高速发射装置。
这种细小的实心弹对骨蚀者没用,但是通过机械动能砸出的子弹,足以击穿人类的血肉。
安鹤十分动容,跟英明果断的女人们待在一块儿,感觉实在是太好了。
到了东区训练场,安鹤远远便看到了阿斯塔。
阿斯塔太显眼了,冷峻的钢铁支撑着她,成了她身体的一部分。她站在训练场中间,仿佛没有在病床上躺过,神采依旧,她仍旧是神武的战士。
所谓的训练场占地面积不是很大,和操场类似,但是土地利用率很高,跑道、靶场、拳场错落布置,没有一丝闲置的废地。
除此之外,还有室内的部分。海狄说那是之后的课程。
海狄送完人就立马开车离开,去忙她自己的工作。要塞里每个人都有自己的工作。
“老师。”安鹤站在阿斯塔的面前,露出笑容:“还记得我们之前说的,我现在算有本事了吗?”
阿斯塔低头看着她:“挺好,多笑笑,你待会儿应该就笑不出来了。”
安鹤一愣,紧接着,阿斯塔递给她一张纸。
“这是我为你制定的课表。”
安鹤扫了一眼,阿斯塔预言得没错,她的笑容逐渐消失。
课表上密密麻麻全都是体能训练,接下来两个月时间,如果不出任务,安鹤需要每天六点起床,绕着要塞内部进行十五公里全装备疾行。
——全装备的意思是,重装武器和弹药一个不许少,荆棘灯出任务时带什么东西,训练时就需要带什么东西。直到熟悉这些武器在身上的重量和位置,一抬手就能精确知晓如何使用的程度。
每隔一天,安鹤还需要绕着矿山进行负重越野——要塞里有的是负重铁块,绑腰的绑腿的,都堆在训练场的角落里。
剩余的时间,安鹤需要进行格斗、射击射箭、荒野伏击和一些理论课程。
所有的训练,教练栏上的名字都是阿斯塔。这意味着安鹤需要和阿斯塔待上一整日,一直到晚上七点,训练才会结束。
这样的强度不科学,就不怕她运动过量肌溶解吗?
安鹤看着课程表上精确到秒的时间表,眼角直跳。昨天伊德和她提起课程压缩的时候,她有过心理准备,但显然,心理准备还不太够。
这声“老师”叫早了,还可以撤回吗?
“只有体能训练,没有嵌灵的训练吗?”安鹤不确定地抬头,她觉得阿斯塔的课表可能有什么错漏。
“你现在的情况,急着训练嵌灵用处不大。至少需要半个月的时间加强你的心肺能力和核心能力,其间我会穿插着讲些理论知识。”阿斯塔解释,“但是,只有当你的体能强大了,再学习嵌灵运用技巧时才能一点就通。这就好比先学爬,再学走一样。”
说是这样说……
不过……
“一百个卷腹、一百个俯卧撑……”安鹤念着接下来半个小时的训练规划,上面标注的是“热身运动。”
热身?然后呢?还不如直接杀了她。
阿斯塔根本不知道一个四肢不勤的应届毕业生到底有多脆弱。
她不知道!
“怎么?觉得难度很大?”阿斯塔不解地询问。
啊?难道很简单吗?
安鹤嘴角向下,笑容彻底消失。
“我看过你最初的检查表,这些对你来说确实有些着急。不过,我会给你指导,我们没有太多时间循序渐进。”阿斯塔软了些语气,“时间紧急,最起码,你得尽快降体脂,增肌肉。”
体脂,安鹤被精准戳中痛点,她伸手摸上自己的肚子,骨衔青揶揄过她肉软、肌肉少,躺着很舒服。
那张欠揍的脸又闯进安鹤的脑海,安鹤骤然有了力气。
她凝了目光,坚决:“难度不大,我练!”
“好。”阿斯塔很满意安鹤的冲劲,“我会陪着你热身,就当作复健了。”
安鹤张了张嘴,谁家好人做复健一百个俯卧撑……
她瞥了一眼阿斯塔的身高和肌肉,突然又觉得,发生在荆棘灯身上,也合理。
“练这个我能长高吗?”安鹤攥着纸,仰望自己的老师。除了罗拉和她差距只有十公分外,几乎所有的嵌灵体都比她高出整个头,在战场上一对一时,体型代表着极大的优势,在动物界,这种优势则会更加明显。
“你都多少岁了还想着长高?”阿斯塔看着面前的安鹤,忽然伸出手摸了摸安鹤的脑袋,“唔……你确实比较特殊。”
阿斯塔顺便揉了两下。
“不过,体型小有小的优势。我们一直这样认为,所有人都有自己的优势。”阿斯塔放下手,“你的天赋跟速度有关,现在的体型更利于你保持灵活,我觉得正好,不必为此灰心。”
“谢谢,有被安慰到。”安鹤捋顺了头发。
细想起来她确实利用过这个优势,不费什么力气就钻进了骨蚀者的腹腔,找到了菌群。而伊德和阿斯塔,都没有使用过这种打法。
甚至于在以后某些必要时刻,她还能够更轻松地隐藏自己的身形。
阿斯塔转过身,示意安鹤跟上:“还有些数据我需要测试一下,跟我来,看看你的拳力。”
第九要塞的测力器很粗犷,评分标准也有所不同。机械式的拳力测试机上只有十个刻度,四是合格,七是优良,特别优秀的维持在九以上。
在测试之前,阿斯塔特意给安鹤示范了一下用法。
她用她完好的左手对准测试桩,握拳,出击,疾风破空,铺了软垫的测试桩翕然震动。砰的一声,飞弹的铁块恰好落在了“九”的刻度。
阿斯塔沉默了一会儿,转过身:“拳力也靠腰腹腿带动,所以,你尝试的时候记得绷紧核心。”
虽然阿斯塔没有什么表示,但安鹤猜测,如果是以前的阿斯塔,全力一击数值应该会接近于“十”。
这个项目看起来难度不大,阿斯塔打得很轻松的样子。
安鹤信心满满,她现在跃跃欲试,强得可怕。
阿斯塔将铁块拨回底部,让出足够的位置给安鹤发力。
安鹤调整呼吸,绷紧全身肌肉,握拳出力,啪一下砸在测试桩上。
她听到铁块从卡槽里飞蹿出去的声音,结果应该还不错。
但是,在看清结果之前,阿斯塔无情的吐槽先一步抵达:“你在给它挠痒痒吗?”
安鹤看到了结果。
数值“四”。
恰好到及格位。
机器不会坏了吧?
安鹤认为自己应该比普通人强上不少,所以她才能够数次死里逃生,尽管死里逃生不完全依靠她的体能,而是她瞬间爆发的战意。
再怎么说,总好过有些年轻人,常年久坐,屁股和肱二头肌已经死了。
但阿斯塔不满意。
在阿斯塔眼里,安鹤的“四”,什么都不是。
“看来,我还得为你增加几项拳力的训练。”阿斯塔本身就不苟言笑,当起教练来就更加严厉,“沙袋也安排上吧。”
“老师……”安鹤眉毛跟嘴角一起耷拉下来。
“不愿意?”阿斯塔拍拍她的头,“虽然我们会用武器,但也时常出现贴身肉搏的情况,只有你拳头够硬,握力够大,掐住敌人脖子时也能比对方先一步捏碎咽喉,这是必要的训练,知道了吗?”
掐脖子。安鹤曲了曲手指,难怪她掐不死骨衔青。
那怎么行?
安鹤抬头,目光坚定:“好!我练!”
艰辛而枯燥的训练就此开始,安鹤进行了基础的肌肉激活训练,当完成俯卧撑等一系列“热身运动”之后,阿斯塔试着让安鹤背负最轻的两公斤负重带,先跑两公里。
安鹤累得汗流浃背*,轻薄的短袖训练服几乎全湿。这和那种三五分钟的危急时刻全然不一样,长久的、持续地使用肌肉,会让一个人的意志受到最极致的挑战。
在这些项目之后,阿斯塔还让她不要休息,试着把枪端平。
她端不平,安鹤几乎丧失对身体的掌控权,浑身发抖。
但阿斯塔不断提醒她:“掌握你的身体。”
“感受你的身体。”
“注意呼吸,控制你的每一块肌肉。”
阿斯塔的重点在于,感受和控制。
当安鹤真的去感受身体每一处发力、每一次脉搏时,才知晓一个人类的身躯有多么奇妙。
当她抬足,她需要调动脚掌、小腿、大腿的肌肉、绷紧臀部和腰部的核心、用摆肘来维持平衡,然后,调整呼吸,目视前方。
从头到脚,没有一块肌肉多余。它们会共同合作,完美地、充满力量地完成一个不起眼的跨步。
这个跨步,能让安鹤像猎豹一样,迅猛地冲出去。
在阿斯塔的督促下,安鹤终于察觉到,身体像一个精密的仪器,牵一发而动全身。
原来这就是,掌控。
“当你学会掌控自己的身体后,掌控嵌灵也会很简单,指挥官应该告诉过你了,嵌灵是你的一部分。”一天结束后,阿斯塔简单做了总结,她把瘫在地上的安鹤揪起来:“需要我把机械腿让给你做支撑吗?”
安鹤笑着摆摆手,她自己强撑着站好,不用等到第二天她已经感觉到浑身酸软,但是流汗后的舒畅和醒悟的喜悦,冲散了这些不适。
她甚至开始,有些享受这些不适。
“意志力不错。”阿斯塔还是伸手扶着她,只不过这次没有像夹鹌鹑一样夹着她,“你的意志力一直很优秀,这会是取胜的关键,安鹤,你会成为一个优秀的战士。”
听到导师的夸奖,安鹤总算觉得汗水没白流。
“荆棘灯的食物是粗粮和减脂餐,希望你用餐愉快。”阿斯塔将安鹤带到了用餐区。
“老师,我想问个问题。”安鹤嚼着嘴里的黑面包,缓慢发问。
“什么?”
“你见过谁的嵌灵不是兽类动物的吗?”安鹤抛出了她的疑问,骨衔青那句莫名其妙的言论仍旧盘旋在她脑中,什么叫第九要塞的认知过时?
这个问题安鹤同样问过海狄,但没有得到答案。
“第九要塞的人,都是兽类,曾经听说第三要塞有人的嵌灵是昆虫,不过这也不算特殊,差不多都是这样。”
阿斯塔的答案和海狄类似。
安鹤“哦”了一声,不动声色地绕到了嵌灵训练上。
这个问题,直到安鹤有机会询问罗拉时,才得到了一个截然不同的答案。
罗拉看着她:“第三批试验体早已经失败了,难道,你曾见过人类形态的嵌灵?”
第23章 游走在梦境的红衣使徒
彼时安鹤刚结束一天的训练,从阿斯塔身边抽身出来。
罗拉终于找到机会和安鹤独处,两人踩着夜色,穿行在第九要塞西区的工地中间,随意聊起了“嵌灵”的事。
罗拉说,第三批实验体失败。
“第三批试验体”。安鹤听到这个词精神为之一振,这意味着第一要塞,在做实验。
事实上,当第一次听海狄讲起嵌灵体的觉醒机制时,安鹤就有一闪而过的警觉。
觉醒嵌灵的诱惑力太大,既能抵御骨蚀病又会拥有超强的战斗力,不可能不激发人类本性的贪婪。
当一种颇具风险但受益颇大的机制诞生的那一刻,就注定会有人研究这个机制、试图掌握这个机制,直到凌驾于这个机制之上,并企图创造新的机制——哪怕它风险重重
人类因此而进步,但人类也因此而陨落。
极端武器、股票投资、机械智能都有同样的发展轨迹。安鹤想起骨衔青提到的“豢养辐射物”,也是如此。
当听到海狄提起“人们不会尝试制造嵌灵体”时,她曾经放下了这份警觉。
但如今随着对世界的深入了解,安鹤发现,这个结论只是海狄的结论,或者说是第九要塞的结论,这并不代表所有幸存人类都是同样的想法。
“第九要塞原始得过了头……”
安鹤又想起骨衔青的话。当她亲眼见到第一要塞时,安鹤几乎毫不犹豫地肯定,第一要塞绝对会进行某种试验。
母城留存下来的科技是宝贵的资源,第一要塞的人不可能不借助这些资源进行探索和研究。
试验体,第三批。
还有多少?都试验了什么?
安鹤推算着,罗拉离开第一要塞起码有四五年时间,如果期间她并未和同僚通讯过,那么,在罗拉离开之前,第三批实验就已经宣告失败了。
四五年前……
安鹤注意到罗拉提到的另一词“人类嵌灵。”
这是一个很奇怪的组合,嵌灵是人类的帮手,战斗力自然越强大越好。但人类……
相比起雌狮和苍狼,人类一无尖利的牙齿,二无爆发力的四肢和肌肉,也没有抵御伤害的外壳,在对战中毫无疑问处于劣势。
培育人类嵌灵的好处,在哪儿?单纯是因为一个好用的脑子吗?
不管嵌灵的脑子好不好用,安鹤的脑子很乱。
无数念头在她大脑里高速游走,她不得不面对一个更加离奇的猜测——一个早就呼之欲出的猜测。
如果、如果嵌灵有人类形态,那么骨衔青,到底算什么东西?!
安鹤觉得自己的心跳如擂鼓,她假装思考,低着头保持着前进的速度,但脑海里已经波涛汹涌——当她伤了骨衔青,狠狠地刺下那一刀之后,骨衔青告诉她,嵌灵会受伤。
嵌灵是会受伤的!鲜血,殷红的鲜血抹到了她的脸上下颌上。安鹤恍然间再次闻到了血腥味。
“你对嵌灵一无所知,安鹤,你对我一无所知。”骨衔青的话像吐信的毒蛇钻入脑海。
安鹤往前回想,骨衔青有天赋,应该是个嵌灵体没错,但在被安鹤袭击时,骨衔青也从未召唤嵌灵相抗。
骨衔青在荒原上来去无踪,她吃什么?喝什么?她甚至把蔬菜食盐“送”给了第九要塞……
嵌灵吗?
那骨衔青的本体呢?嵌灵可以脱离本体存活吗?
她难道跟第一要塞的实验有关?
不,不太可能,骨衔青说她只在第一要塞待过三天。
那她到底是什么?
安鹤恍然间抬头,察觉到自己一直握着军刀的刀柄,而手心,已经冒出了冷汗。
罗拉的声音忽远忽近,像隔着一层薄膜,安鹤回过神,才清晰地听到罗拉在问她:“看你的状态,你真的见过?”
安鹤隐去了神情:“这个事,我也只是怀疑。”
“不太可能。”罗拉语气很平静,“虽然这项实验也是保密项目,但保密等级并不高,当时还在下城D区引起了轰动,结果,试验体全部失败。”
安鹤细心咀嚼罗拉的话,能引起轰动的事大约跟民众息息相关,她发挥废话原则:“当时确实造成了不小的影响。”
“是啊。”罗拉眼中有些微痛色,“还以为能够给骨蚀病患者第二次生命,多少人翘首以盼,结果并没有成功。”
安鹤紧紧抓住了关键词,第二次生命,她脑海中闪过一道惊雷!意思是,研究人类嵌灵的目的,并不在于提高战斗力,而是让无药可治的患者,再作为人类存活一次?!
一种巨大的荒谬感拉拽住了安鹤,荒谬之下又觉得,人类做出这样的举动是情理之中。
人类对死亡的恐惧与生俱来,为了延续自己的生命,人类可以做出任何荒谬的举动。
可这,跟阿斯塔和伊德的理念完全相悖。安鹤说:“如果嵌灵体已经风烛残年了,嵌灵也很难强大健康。”
“这个难点无法解决。”罗拉耸耸肩,“所以我们全盘失败。”
“奇怪,当初上头为什么想要做这个实验来着?”安鹤小心斟酌,大胆套话。
“具体不太清楚,研究所那边的项目总是很奇怪。”罗拉凝神想了一会儿,“据说是见到过成功的例子。”
安鹤再次捏紧了刀柄。
成功案例,会是骨衔青吗?
她不动声色,假装埋怨:“到头来这个项目也对我们没什么用处。”
“嗯。”罗拉赞成,她看了安鹤一眼:“毕竟对英灵会而言,忠诚的战士才是必要的。”
安鹤听出些感叹,英灵会的战士吗?她和罗拉?安鹤朝着罗拉弯了下嘴角,哈!她俩好像都不是很忠诚。
罗拉看出安鹤明晃晃的嘲讽,只好接回之前的话:“不过,项目要是成功了,圣君会多一项统领民众的筹码。”
“你是指,为骨蚀病人谋出路吗?”安鹤也正感到奇怪,第一要塞还有这么人性化的试验。
“这是把控公民的手段,圣君从不做没意义的事情。”罗拉不咸不淡也不忌讳地说道,“要知道,在圣君推崇和把控的教会里,嵌灵被尊称为,神明的恩赐。当然,由教会来决定,谁会获得恩赐。”
罗拉话音落下的那一刻,她们穿过无人的工地,越过街道,再次停留在贺莉塔娜斯基女士的窗户前。
屋内的灯光亮着,贺莉塔娜斯基女士仍旧坐在餐桌旁,双手合十用心祷告。
这一次,罗拉带着安鹤推开门,走进了房间。
“贺莉女士。”罗拉用了简称,“我带荆棘灯的成员来看你了。”
罗拉提起手中的篮子,里面装了一些珍贵的梨子。
贺莉微微颔首,腾出手示意两人在一边的木头沙发上就座,然后她收回手,双手合十继续祷告。
罗拉非常习惯地带着安鹤坐下,她小声告诉安鹤:“我们需要等她念完一个篇章。祷告不可以半途而废。”
安鹤点点头,她的余光扫过这间被暖光萦绕的屋子,这里充满了生活的气息——贺莉女士应该刚用过晚餐,还带着湿润的菜板沥在水槽附近,碗筷一个个摊开,等待水珠蒸发再放进餐柜。一截食用了一半的黑面包用罩子罩着,打算下次食用。
安鹤很久,都没见过如此日常的场景。这是长久居住,才会留下的生活烙印。
她沉默着继续打量,靠近厨房的那一面放置着三个高低不同的陈旧木架,其中一个摆了餐具,另一个摆了生活用品,最靠近窗边的那一个架子上,摆了好几排用土烧制成的陶罐。
安鹤原先以为这些陶罐是用来酿制食物的,直到她视线继续往上,看到陶罐里插着几根枯掉的木枝,枝桠上用麻绳吊着各色各样的彩色矿石,像一束手工制作的插花。
安鹤想起来,贺莉女士在矿山工作。她收集了很多小型且绚丽的石头。
在贺莉女士身前的那张桌子上,也有类似的小小陶罐,桌子铺着一张整齐的碎花麻布,一本摊开的经书压在上方。
安鹤的目光,很自然地落在了贺莉女士的身上。
这是一位五十来岁的中年妇人,她身上有很明显的劳作标志,粗糙且有力的双手,宽大的骨节,被日晒和汗水雕刻出沟壑的面庞,都昭示着她曾经在矿场上,是优秀的劳动力。
但是如今这位女士已经不再出门。
她藏在衣领下的颈部已经长出红疹,眼角开始出现红血丝,指关节上,两三个明显的水泡用旧纱布包起来,但是水泡破了,纱布上渗出了脓液。
第二阶段的骨蚀病患者,已经会出现严重疼痛的症状,但贺莉女士没有表现得很痛,她温和地垂着眼眸,开始念起了三章节最后一段经文。
安鹤仔细听她念的内容。
“来自富饶之地的神啊,请降下恩泽庇护您无辜的子民……
“我们虔诚祷告,请求您驱除这片土地上无边无际的病痛和黑暗。
“沉沦之人将接受洗礼,罪恶之人诚心忏悔,请降下恩泽让我们的生命续存……
“我们将会成为您最虔诚的信徒,追随您在人间的使徒,供养您,侍奉您。”
安鹤微微皱起了眉。
最初还有些正常,但听着听着,好像有些奇怪。
贺莉女士仍旧在祷告:“神圣的母亲,我为我的贪婪无知而诚心忏悔——感谢您降下神罚,吞噬我躯体里的污秽,净化我的灵魂。我将诚心改过,直到您收回神罚,赐予神明的恩赐。”
嗯?安鹤听出了些眉目。
她一直听海狄和伊德提到教会,直到今日切实接触到教会的成员,安鹤才知晓她们如何看待骨蚀病。
贺莉女士认为,这是神明对罪恶之人降下的神罚,当这种蔓延的真菌蚕食着人体的时候,是神罚在吞噬污秽,而患者在接受洗礼。
只有经历过神罚的人,才有资格获得神明的恩赐——觉醒嵌灵。
也确实是这样。
这是一整套无懈可击的自圆其说,无论哪一个嵌灵体,都可以被她们认为是神明提供的恩赐。
难怪海狄提起教会时如此头疼,科普起来又如此熟练。
安鹤揣测,这样的教会应该存在已久,恐怕在骨蚀病出现之后,就催生出了一整套完整的信仰体系,因此,只要是人类聚集的地方,这样的教会就都存在。
第一要塞的圣君,利用教会来把控民众。
而第九要塞的做法,是与之共存并开展科普。
安鹤现在还没有足够的信息来判断,该以何种态度对待这样的教会,直到,她听到贺莉女士念出了最后一段祷告。
“仁慈的神明,请接管我的灵魂,赐予我无尽的能力。
“游走在梦境的红衣使徒啊,我愿追随您觐见神明。”
安鹤表情诡异地一变。
红衣使徒,等等,这就是伊德所说的“幻听幻觉”?!
安鹤倒吸一口凉气,她看到,做完祷告的贺莉女士,已经转过身,一双布满血丝的红眼睛正目不转睛地盯着她。
此时又出现电压不稳的状况,头顶的灯光忽然啪一下,灭了。
视野陷入黑暗,安鹤下意识握住了腰侧的刀。
她的肌肉很酸痛,但训练效果很明显,安鹤比以往更懂得如何调动全身的肌肉,她看到黑暗中贺莉女士在朝她靠近。所以,安鹤的拇指抵在刀柄上,推动。
唰,冷铁出鞘两厘米,摩擦的声音在寂静中格外刺耳。
很快,贺莉女士缩进了距离,走到了安鹤跟前。
第24章 “过两天你会主动求我。”
安鹤抬起头仰望着贺莉女士,心跳突然停了一拍。
她看到这位女士在笑,双唇咧开一个诡异的角度,在接近人类极限时仍未停下,笑容无限放大,好像被菌丝牵引着一直要咧到耳边去。
察觉到安鹤的注视,贺莉女士微微低头,和安鹤的目光交错了一秒,然后,锁定了她。
安鹤脑子嗡的一声响,仿佛看见死亡的红色瞳仁悬在贺莉女士的身后,复杂缭乱的呓语像菌丝一样钻入她的脑海,让她动弹不得。
不过一息,所有声音又如潮水般褪去。安鹤疑心自己看错。
黑暗中什么都不清晰,大脑对图像的加工容易无限夸大,这种夸大甚至影响了她的听觉,幻听一闪而过,安鹤仔细听时又什么都听不见。她感觉太阳穴突突的跳,防备心让她不敢有一丝一毫的松弛。
贺莉女士忽然俯下了身子。
安鹤颈上血管暴凸,如果贺莉女士做出什么反常举动,她会拔刀相向。
就在她按捺不住的瞬间,这名妇人越过安鹤的头顶,伸手按住了后面墙上的电闸。
啪咔。
电闸拨弄两下,屋内的灯光骤然被点亮。
突然的光线刺得眼睛酸疼,安鹤不得不眨眼,她立刻抬头注视贺莉女士,发现这位女士并没有在笑,整张脸如祈祷时那般平静,只有那双显出病症的红眼睛真实存在。
暖黄色的灯光落在女士身上,面前站着的只是位寻常的妇女。
幻觉?
安鹤汗流浃背。一是为这诡异的瞬间,二是为她差点动手杀了人。
贺莉女士并没有留意到安鹤的动作,她站稳后随口抱怨:“罗拉,你能和荆棘灯反应一下吗?用电高峰期,西区的电压经常不稳定。”
“我们的后勤部队已经在解决了。”罗拉对刚刚的诡异毫无察觉,她甚至还略感意外地瞥了眼额上出汗的安鹤,感到奇怪——你有事吗?
安鹤悄然放好军刀,不理会罗拉,身体仍旧紧绷着坐在椅子上,心中快速思索。
伊德是不是说过,让她不要和教会的修士接触,说待在一块症状会越来越严重?
安鹤以为是伊德随口一说吓吓她,难道这也是真事?
她出现幻听幻觉了?
安鹤无法忽略自己的判断,她盯着贺莉女士,问她:“女士,你刚刚有感觉到身体不适吗?”
“没有。”贺莉女士面露疑惑,“怎么了?”
“没事了。”安鹤心中生疑,但贺莉女士并没有任何做戏的样子,安鹤决定先将这件事搁置在一边,问问红衣使徒的事情。
她面无表情地重复了一遍刚刚的祈祷词:“游走在梦境的红衣使徒……”
祈祷词还没念完,贺莉女士的眼神突然出现了光亮,整个人变得神采飞扬变得极其有活力。她探出双臂似乎想抓安鹤的手,被安鹤不着声色地躲开。
女士不甚在意地高喊出声:“这位朋友,你也信教吗?”
安鹤松了一口气,原来女士是在确认同好。
她不信教,安鹤忍着没有把话说出来,她需要借助眼下的情况套一点线索:“女士,你梦见红衣使徒了?”
——骨衔青那个家伙,果然到处潜入别人的梦境。
“噢,仁慈的主。”贺莉女士略显遗憾,双手交叠地放在胸前,“我还没有资格梦见红衣使徒,那是我的祷告。我还在赎罪阶段,你瞧,我的身体正在得到净化。”
她拉开脖子上的旧围巾,上面布满了细小的红疹,像经络一样顺着颈动脉往上蔓延,看样子再过些日子,就要爬满脸庞。
“我以为您见过了。”安鹤装作虚心请教。
贺莉女士耐心解释:“红衣使徒是神的代行者,虽然掌管神权的修士都穿红衣,但传说中只有最高级的使徒才可以在梦中游走。能梦见红衣使徒就说明被神指引了,我还没有这个福分。”
这么巧?
安鹤眯起了眼睛。红衣和梦境,和骨衔青都有关系。
因为安鹤刚才的试探,贺莉女士对安鹤表现出了极大的兴趣,她端详着安鹤的脸庞,回忆起来:“我在海狄的车上见过你,你现在加入荆棘灯了是吗?”
“是的女士。”安鹤耐心地回答,看来贺莉女士仍不知道自己被罗拉利用过。
“那我可以在你身边坐下吗?你们这些获得恩赐的战士,不会被我们的神罚影响。”
贺莉女士非常有善心,在确认安鹤不会被真菌影响后,才坐在了安鹤的旁边,再一次微笑着拉起了安鹤的手。
这一次安鹤没躲。
安鹤注意到贺莉女士的用词,“获得恩赐的战士。”原来,敬爱荆棘灯和信仰教会并不矛盾,因为“神的恩赐”这层滤镜,她们甚至比一般的民众还要更加爱戴荆棘灯的成员。
真是歪打正着的关系。
“你叫什么名字?”贺莉关切地问。
“安鹤。”
“安鹤。”贺莉露出自然的笑容,“如果你有时间,可以来参加我们的礼拜日,我认为接受过恩赐的子民需要向神明表示感谢……呃,虽然我现在不能出门,但我可以为你介绍引领你的修士。”
安鹤略显无措,贺莉已经热情地卖起安利来了!
罗拉打断她:“好了女士,荆棘灯的成员任务很繁重,没有时间参加礼拜。”
“好吧。”贺莉女士略感失望,“不过,神明是宽容的主,主会尊重你们的选择。”
安鹤瞥向罗拉。
罗拉对教会很熟悉,虽然她对教会并没有表现出好感,甚至因为见识过第一要塞圣君控制的手段,罗拉对教会有些微的排斥。
但是,安鹤对教会一无所知。
她不能一直一无所知,既然第一要塞推崇教会,她就必须先了解个大概,不遗余力地从各个方面入手。
安鹤略一思考,非常坚定地反手握住贺莉女士,双眼倒映着室内的光:“我有兴趣,请让我加入!”
罗拉拿梨子的手一顿:?您没事吧?
贺莉女士非常高兴,同样两眼放光地握住了安鹤的手,场面一度十分温馨。
片刻后,她起身给安鹤拿来一本厚重的旧书:“这是我们的《古神新经》,你可以提前翻阅,如果你有疑问可以随时来找我……我一个人居住正好闲得无聊。”
贺莉女士这次和蔼地笑起来,笑容正常且自然,她塞书的动作极为热切,生怕安鹤下一秒会反悔。
安鹤接过了书本打量了两眼,书本很旧,应该传阅了好久,经常翻阅导致纸张的边角卷了边,封面是烫金的羊皮纸,安鹤摸了摸,将它郑重地放在膝头。
在寒暄了三五句,确认贺莉女士病情没有进入下一阶段之后,安鹤和罗拉双双辞别,离开了贺莉女士的房间。
一出门,安鹤脸上的笑容迅速掩去,她望向贺莉女士的房门,回头严肃地告诫罗拉:“我接近教会的事不许告诉任何人。”
“为什么?”
安鹤:“我这样做,自然有我的打算。”
没想到罗拉对这个解释接受度奇高:“原来如此。”
“为什么第九要塞不取缔这个教会?”安鹤边走边问,“荆棘灯明明更信仰科学。”
“这一套神学理论能够让骨蚀病患者接受病痛,不至于从精神上被击垮。”罗拉解释,“你瞧,贺莉女士甚至能够一声不吭地忍下痛楚,安静待在房间内,等待神明的恩赐,这就是信仰的力量。”
所以,荆棘灯尊重她们的信仰,让她们不那么恐惧地死去,这是非常具有人道主义的做法。安鹤揣测,甚至很有可能,提出要保留教会的是苏教授,这很像苏绫的作风。
同样允许教会的存在,但第一要塞和第九要塞引导的方向,几乎背道而驰。
安鹤再次看了眼手中的经书。
贺莉女士无疑是一个热爱生活、善良友善的阿姨,这些生活细节是伪装不出来的,哪怕罗拉也不能。但是,黑暗中那一次对视让安鹤非常不安。
她的幻觉不可能无缘无故出现。
难道,真菌已经开始侵蚀贺莉女士的面部神经了吗?那些诡异的呓语是什么?真菌会传递某种看不见的神经信号?
可罗拉并没有受影响,受影响的只有她安鹤。
安鹤是第一次接触仍有意识的骨蚀病患者,她不明白,是所有人都有这样诡异的举止,还是贺莉女士有什么不同。
这名女士从哪里感染骨噬型真菌的?安鹤回忆了一下和罗拉对峙时的谈话,是了,是在矿洞里!
安鹤板起脸——她发现罗拉并不排斥她用略带命令的语气说话。
安鹤问:“矿洞的感染源还在不在?”
“还在,我没处理。”
“不怕感染别人吗?矿洞还有很多人在作业。”
罗拉短暂地停顿了一会儿:“我之前是不是和你提过,不要觉得贺莉女士可怜?那个缝隙,寻常人根本不会进去。她发现了那份骸骨,没有上报,然后不小心被划伤——她向我求助时说的是不小心,但我见过很多第一要塞的教徒,会因为渴求神明的垂怜而主动感染骨蚀病。”
“不怕死?”安鹤惊讶。
“在进入坟墓之前,每个人都以为自己是幸运的那个人。”罗拉认真回答。
她补充:“不过,人们通常会狡辩,是神明指使她们这样做的。”
“你确定,贺莉女士是故意的吗?这里不是第一要塞。”
“我不知道,也无所谓,结果不都一样吗?”罗拉的语气毫无波澜,“我并不看好人的本性,大多数人类丑恶又贪婪,谁能保证所谓的和善不是为了融入社群才做出的妥协。”
安鹤颇为惊讶地瞥了罗拉一眼,她差点忘了,这个女人并不是个有善心的人。
安鹤要求罗拉:“告诉我骸骨的位置,我明天在矿山拉练的时候抽空看看。”
……
晚上进入被窝之前,安鹤翻开了那本《古神新经》。
里面详细地介绍了教会信仰的来源。这是一个新兴的教会,第九要塞流行的书籍显然经过处理,更加温和一些,没有残害她人的教条。
安鹤大致翻阅了一遍,厘清了几条重要线索。
教会所信仰的神明,被称之为不朽之神,曾是负责宇宙永生和维护秩序的天神。
大灾难后,祂痛恨人类因为贪欲造就世界毁灭,而对人类失望,降下所谓的神罚。
戴罪之人经过神罚的洗礼,觉醒的嵌灵被称作神明的“恩赐”。
没能经过得住神罚和洗礼的人,彻底失去自我意识堕落为骨蚀者,接受永生永世的桎梏。
也就是说,嵌灵体和骨蚀者是同根同源的一体两面。
所谓的不朽之神住在富饶之地,从未在世间露出过真容,新经将祂的意志描述成“不知形态、不可描述”的存在,所有的旨意由红衣使徒代行。
之所以是“红衣”,信徒们认为这是代表神明的色彩,安鹤想起,被称作“神罚”的骨噬型真菌菌丝也是鲜艳的红色。
骨衔青是红衣使徒吗?代行神的旨意?她实在太像是可以在梦中游走的高级使徒了。这种巧合不像刻意营造出来的,单单是这本书,年龄就应该大于骨衔青的年龄。
这太巧了,难道这个世界真有神明的存在?
匪夷所思!
安鹤翻回扉页,上面用繁杂的字体写着一句启示词。
“血肉会腐烂,花朵会枯萎,失序之邦埋葬我的灵魂、我的器脏、我的发肤。只有骨头,是所有必朽之人都能拥有的不朽之物。”①
安鹤用指尖抚过那行字,莫名感受到从脚底升起的寒意。
她意识到,神学和科学各自阐述着这个世界,各自拥有自己的“信徒”。科学将骨蚀病当做寄生和污染,神学将骨蚀病当做洗礼和恩赐。谁也说服不了谁,谁也消灭不了谁,它们交织着共存,有人臣服于它们,有人利用着它们。
而误入这个世界的安鹤,正提着灯站在岔路口上。
她低头看周围的路,四通八达,每一条路都布满荆棘,前进的方向弥漫着黑暗,不知通向何处。有人站在科学那端,有人站在神学那端。骨衔青藏在黑暗中,时隐时现,不知道要往何方游走。
安鹤在抉择的最后关头,选择追上了那抹红色。
然后黑暗席卷过来,古老的呓语席卷过来,红色的血潮席卷过来将她淹没,丝丝缕缕钻入她的肺腑。安鹤试图听清混沌低语传达的讯息,可全然听不懂。
在她双眼被黑暗蒙蔽之时,一股酸入骨髓的疼痛让她睁开了眼。
她竟然不知不觉中睡着了。
酸痛来源于过度使用的肌肉,安鹤以为又到了新一天的早上,但突然啪的一下,一只手掌再一次拍向了她的大腿。
嘶。安鹤痛得想蜷缩起身子,但她发现,自己不能动弹。
不,不是早上,她还在梦里。
是熟悉的感觉。
安鹤以为骨衔青今晚也不会闯入梦境,谁知骨衔青从不按常理出牌。
那个女人又来了,笑意盈盈地坐在安鹤的床边,用拇指和食指拧安鹤本就酸胀的腿肌。
天杀的,比酷刑还酷刑。
“训练强度这么大,看得我心疼。”骨衔青面露疼惜地感叹。
假情假意。
骨衔青应该换了一身衣服,腰间被袖刀刮破的洞没有了,但款式依旧和之前的衬衫相同。安鹤恍惚间觉得这红衣就像渡鸦的羽毛一样,半永久穿在骨衔青的身上。
骨衔青摸了摸安鹤的被子,又绕着房间走了一圈:“住得真好,被子也是新的,没人打扰还清静,下次我来你这儿过夜。”
“你这不是已经来了?”安鹤警惕地看着她,“来做什么?”
“来看看你呀。”骨衔青拿起摊在安鹤胸前的经书,“两天不见,你都开始接触教会了,怎么?你要加入这个神神叨叨的教会?”
骨衔青扬了扬手中的书,然后毫不客气地伸手,把扉页撕下来揉成了一团。
安鹤平静地看着她的动作:“你不是红衣使徒吗?红衣使徒对教会都如此不敬吗?”
“使徒?”骨衔青挑眉,眉眼间露出轻蔑的笑,她捏造梦境,一团火点燃了陈旧的纸张。但骨衔青并没有回答安鹤的问题。
安鹤抓紧时间追问:“神明真的存在吗?”
“神明不存在。”
“那你是谁?”
“我是我。”回答掷地有声。
骨衔青一张张撕掉经书,每一页纸张都腾起焰火,像被点着的蝴蝶,灰烬落在安鹤的被子上,被子却安然无恙。
“不朽之神这种东西不值得信仰,安鹤,你可以利用它,但不要相信它,更不要接纳它。”
“为什么?”
“会变得不幸。”骨衔青像是随意乱答,“奉劝你一句,教会的事不要查得太深入,那些人都是疯子,没有结果的。”
“你第一次给我如此严肃的警告。”安鹤发现,骨衔青此次前来好像就是为了这句警告。
自从提到不朽之神后骨衔青的笑容就全然消失,现在的骨衔青自己都没察觉到她的表情很严肃。安鹤顿了顿:“我听见了一些奇怪的声音。”
“什么声音?”
“听不懂,像蛇语。”
骨衔青的表情缓和了一些,静静地看着她:“那是幻觉,不听、不想、不用理会。”
好,安鹤肯定了,那不是幻觉。
骨衔青不希望她参与这件事,那她,偏要参与。
“你是嵌灵吗?”安鹤话锋一转,紧跟着发问:“第一要塞的第三批实验跟你有关,是不是?”
“罗拉告诉你的可真多。”
“她没告诉我,是我自己的猜想,你是嵌灵。”安鹤这次用了陈述句。
骨衔青的神情凝固,然后再次绽开笑容:“我还以为你要更晚一些才会发现,脑子不错。”
“*你的本体呢?”
“你今晚问题太多了,真是不乖。”骨衔青紧紧捂住她的嘴,“提问时间结束。现在,你该认真听我说话。”
骨衔青今晚心情很差,安鹤判断,非常差,到这里后就更差了。因此捂在自己嘴上的手用了很大的力气,骨衔青在笑,但五指毫不疼惜地捏紧,下巴都要碎裂。
安鹤只能眨眨眼让步,示意让狠人先说话。
“我读取了你的记忆碎片。”骨衔青命令她,“你们要塞里有个叫贺莉塔娜斯基的人已经进入骨蚀病第二阶段,把她带出要塞,交到我的手里,我会在上次见面的地方等你。”
“唔唔唔……”安鹤的声音被捂住,口齿不清。
“说的什么东西?”骨衔青嫌弃地松开手,“好好说话。”
“你要对她做什么?”安鹤冷下声音。
“你不用管。”
“我不会听你的安排,她是第九要塞的人。”
“你也没想好如何处理她不是吗?”骨衔青笑着拍她的脸,语气笃定:“现在不答应没关系,过两天你会来主动求我。”
“求你?我不会。”
骨衔青低头俯视,未成形的黑暗像潮水一样淹过来,隐含着让人无法质疑的力量。
她拉住安鹤的衣领,轻声开口:“走着瞧。”
第25章 这玩意会污染她的神智。
早上六点。
安鹤准时起床,她比阿斯塔更早到了训练场地,自行穿戴好了所有的装备。
接下来两个小时的时间,她需要绕着要塞内部进行十五公里的全装备疾行。
她身上带了两支枪,一柄小口径突击步枪、一支应急用的格/洛克手枪。此外还有她自己的长军刀,一柄隐藏匕首,一个通讯器,一个照明灯,两个纽扣炸弹和两枚手榴弹,两枚打火机,以及少量罐装汽油。
武器装备净重在五公斤以上,妥善地分散在身上随处可以拿得到的位置。
尽管好多武器安鹤还未学习如何使用,但阿斯塔说,需要习惯它们的重量和带在身上的感觉。
昨天阿斯塔已经给安鹤说明了线路,很简单,从训练场开始,绕过东区的炼铁厂房,一直沿着铁墙边跑步,十五公里正好跑完半个要塞。途中会经过交易所、生产资料加工厂、矿山,再绕过教会和中区主干道回到训练场上。地形比较复杂,特别是矿山部分,需要翻山越岭。
每一代荆棘灯入职时都会经过这样的训练,因此,地上被踩出了非常明显的痕迹,安鹤沿着前辈的“脚印”走便不会迷路。
阿斯塔不会陪着安鹤拉练,但会统计她的练习时间,太慢了不行,会被阿斯塔判定为不合格。
不合格次数多了,阿斯塔会向伊德建议让安鹤留在后勤部队,而不是先锋队——先锋队的成员承担了保护要塞的重任,不让没有能力的人上场,这是对当事人和要塞民众负责的表现。
因此,阿斯塔非常严格地执行着规定,并没有因为安鹤救过她一命而对安鹤降低标准。
“你今天很积极。”阿斯塔亲自帮安鹤调整了装备,“我以为你会因为肌肉酸痛而表现出抗拒。”
安鹤一点都不抗拒,她很沉着地站在起点上,面容凝重且目光灼亮,甚至渴求训练快点开始。
她的目的并不只是拉练。
她需要绕路去矿山探查,因此她必须跑快些,在其它地方省出时间来进入矿洞。
最好能在罗拉不知情的情况下,立刻处理掉那具骸骨。如果来不及,至少得保证不让它成为隐患。
此外,她必须尽快强大起来,保护好贺莉女士不被骨衔青抢走,她还不知道骨衔青要带走贺莉女士做什么,总觉得不是什么好事。
不得不说,骨衔青像悬在她头顶的一把刀,让她一想到就充满危机感,并且催生出与之抗衡的动力。
“刚开始可能会肌肉酸痛,跑起来就好了。”阿斯塔拍拍她的肩膀,倒数三声之后按下了秒表。
安鹤迈开步伐跑动起来,身影很快消失在训练场外围。
左肩头的无线通讯器传出阿斯塔的叮嘱:“安鹤,最开始跑慢些,分配体能也是课题,别等下没力气了爬着回来。”
安鹤当然知道,但是她没时间慢慢跑。
如阿斯塔所说,肌肉被调动后酸痛的感觉逐渐消失,她适应了这种强度。
步枪背带扣得很紧,安鹤很庆幸第一天还不需要端枪跑,她边跑边扣好身上所有晃荡的武器,迈开双腿摆动双手维持着奔跑的节奏。
还有呼吸。
安鹤努力保持鼻吸嘴呼。炼铁厂独有的机械油味和硫化物味道钻进鼻腔,安鹤抬头打量了一眼,炼铁的高炉和供料系统呈现出粗粝的冷铁色,这是第九要塞赖以生存的产业,像个稳重的秤砣,压在这片土地。
安鹤加快了脚步。
她花了四十五分钟才抵达矿山,因高强度的跑步呼吸混乱得一塌糊涂,脑浆都感觉要摇匀了,直觉得眩晕。她站在矿山边沿,适当歇息,努力平复着心率。
阿斯塔通过无线电问她到了哪个方位,安鹤按住按钮回答:“还在生产资料加工厂。”
实际上她比预计快了十五分钟,在矿山稍作停留后,就滑下了矿坑。
时间还早,还不到七点,天刚蒙蒙亮,整个矿场呈现出一种蓝色和岩灰交杂的冷色。这是三号矿坑,圆形向下凹陷,高大的作业设备悬在矿坑正中,环形的运输路一层一层地盘旋。
这个时间点一个工人都没有。
这里太阳升得迟,又因为灰尘的遮挡,要八点才完全天亮,第九要塞的作业时间是九点。
正好给了安鹤机会。
罗拉提供的地址,是39210工作面,即三水平九号矿层二采区第十甬道,骸骨在第十甬道中区的左边墙缝中。矿坑的位置标识非常仔细,她可以毫不费力找到入口。
她将步枪从背上取下来,挂到胸前装好了子弹,全装备拉练正好给了她行动的底气。
据罗拉所说,矿洞里卡了一具不能动弹的骸骨,这具骸骨身上应该是有菌群的,即便在销毁它的时候出现意外,安鹤身上的武器也完全够用。
安鹤没有上报给伊德处理,一来这个骸骨曝光,就必然会牵扯出贺莉女士的伤病,在苏绫的盘问下,贺莉女士保不齐会透露罗拉的事,由此会牵扯出她自己。
她和罗拉是一根绳上的蚂蚱,已经绑定了,现在暴露谁都没有好处。
同样,她也不能当着罗拉的面销毁骸骨,毕竟她和罗拉说的是这是摧毁第九要塞的定时炸弹。
所以,安鹤选择一个人前来。她决定一个人把“弹”给拆了。
很奇妙,她处在一个平和的要塞里,但仍旧像在走钢丝。罗拉、骨衔青、苏绫伊德,每一个人都认识她表现出来的一部分,关系线都收束在了她身上,却并不知晓彼此的存在或是意图。
安鹤很适应这种感觉,这会让她毫不止步地往前走,不要温和地停下来。
进入甬道的矿车是机械式的,可以在车上手摇式操控前进或是后退,第九要塞非常注重实用性,因此操作方式设计得很简单。
安鹤摸索了一会儿,打开了保险闸,坐上了一辆小矿车,抵达了第十甬道中区。
中区的范围很广,前后三百米的矿道都属于中区,安鹤需要尽快找到所谓的裂缝。
她离开矿车的光源,打开了随身携带的探照灯,专心在左侧墙上摸索。
感谢前三年的梦境,安鹤现在独身一人处在黑暗中,居然没有产生太过强烈的害怕。同样是无边的昏暗和一具骸骨,和她的梦境异曲同工,她很适应。
安鹤意识到,她好像更加怕有意识的敌人,而不太害怕骨蚀者和骸骨。
矿洞里的裂缝有不少,还有很多岔路口,那是探索矿脉时留下的废弃道路,还有一些是岩层自然形成的洞穴。手电光一照,夹在岩层中某些无用的矿石还会反光。
这样找下去太费时间,安鹤快速整合了得到的信息。
罗拉说寻常人根本不会进去,说明不是明显的废矿,入口一定不会开得很大。
但是贺莉女士被感染了,说明入口也不会窄到无法通行,贺莉女士是劳工,身形也壮实,应该比对着来寻找。
最后应该考虑的是,里面卡了一具骸骨无法动弹。
也就是说,这条裂缝,必然是呈现出一人宽细、外宽内窄、或是向下的样子。
这样的条件筛掉了大部分缝隙,左手边的墙面上只剩下一条。这是山体自然形成的洞穴,在离矿车十五米远的地方。安鹤调整好装备,把手电咬侧咬在嘴上,手上拿着更加灵活的匕首,侧身挤了进去。
她前进得很顺畅,贺莉女士能挤进去的地方,对安鹤来说绰绰有余,她甚至还有活动空间将汽油和打火机绑到更顺手的腰部。
唯一要担心的是,她不能花太长的时间。
但是,这条逐渐收窄的裂缝,竟然比她想象中要深。
奇怪了。贺莉女士怎么会进来这样的地方?
安鹤踩着地上坚硬的岩层往里走,手电光在墙上左右晃动,她一边计算着距离一边计算着时间,已经步行了五分钟,如果通道确实太长,她就得考虑打道回府,下次再来。
在安鹤决定放弃之时,脚下的路戛然而止,再往前,是一个深坑。
安鹤脚尖踢起的石块滚了两圈,落到坑中,砸在什么东西上噼里啪啦滚动了几圈。
“咚。”那应该是石头落地砸出的响动。
“咚咚……”竟然还有回音。
“咚咚……咚咚……”
安鹤猛然止住了脚步。
那不是什么石头砸出的回响,而是心跳的声音。
沉闷的搏动声从脚下的坑洞里传来,似乎引起了安鹤的共振,她低头,恍惚间自己的脉搏也开始变成一样的频率。
四周的黑暗唰一下改变,尽管还是黑暗,却如潮水一般暗流汹涌。
安鹤立刻取下手电照射脚下。
面前是一个两人高的天然石坑,乱石堆叠,不算太高,所以手电光一下子就照到了底。
一具高度腐烂的骸骨贴着墙面,往上仰着头,伸着手,似乎想尽力爬出来,但整条腿卡在石缝里面,已经变得褴褛的衣服贴在它身上,死了起码有几十个年头。
鲜艳的菌丝从骨头缝里攀爬而上,一直延伸到它的腰部,将它死死固定在了地面上。
这些菌丝是新长出来的,还没有大片成型,菌丝的收束处,是一片已经干涸但新留下的鲜血。
那是贺莉女士的血迹吗?她果然被划伤了。
安鹤正在判断情形,忽然脑子一阵嗡响,复杂缭乱的呓语,再一次像菌丝一样钻入她的脑海。和昨天的情况一模一样。
这次她听清楚了,确实有东西在说话。声音的来源,就是那具骸骨的头部。
一个低沉声音沙哑呼唤:“我的子民,到我这里来。”周围安静得可怕,只有这弥漫着恐惧的声音震耳欲聋,在安鹤的耳边回荡。
它在召唤她,在引诱她。话术竟和以前的骨衔青出奇地相似。
贺莉女士就是被这东西引到这里来的?
教徒竟然没有说谎。
安鹤不再犹豫,她伸手扶住左边的墙壁,抬手摘下了腰侧的汽油罐。
子民?她的老祖宗是某只不知名的雌猴儿,就算往上数几十亿几百亿代,那大家都是单细胞原核生物,谁比谁高贵。
骸骨上的菌丝忽然大面积失控,末端高高扬起,像长虫一般前赴后继往上爬动,安鹤面无表情地掏出了打火机。
就在火机口腾出橘红火焰的那一刻,安鹤猛地看到那团橘红色的火焰变成了眼眸,一轮血红的眼睛就在她鼻子跟前,用竖直的瞳孔注视着她。
安鹤赶紧松手,打火机带着那只眼眸滚落到坑底,被菌丝覆盖。
火光熄灭,安鹤迅速清醒,她意识到刚刚的瞳孔不是真的,她看到的是幻觉。
这玩意会污染她的神智。
就这一晃神,骸骨上的菌丝从坑边攀爬而出,极快地攀附上了她的脚踝,又从脚踝顺着裤子钻上小腿。贺莉女士留下的那摊鲜血消失不见,彻底成了菌丝的养分。
菌丝极速收紧,和之前见过的菌丝不一样,这次的丝线竟然有了十足的力气,厚重的靴子被挤压变形,安鹤被拽得一趔趄。跌倒之际安鹤极其快速地反握匕首,如切断布料一样在菌丝上划了一刀。
刷的一声,经过锻造无比锋利的刀刃毫无阻力一挥而过,紧绷成弦的菌丝骤然断裂,甚至有些在空中弹出了弧线。但更多的菌丝补充上来,开始陷入无边无际的暴涨。
这样斩效率太低,安鹤不再挥刀,任由它们缠绕上小腿。她不是贺莉女士,即便被寄生也不会感染骨蚀病。安鹤果断腾出手,单手拉开汽油罐的拉环,毫不犹豫地往自己脚上倒下。
带着刺鼻气味的汽油顺着菌丝纹路流淌,安鹤已经取下了第二枚打火机,凡事有个备用,这就是荆棘灯出任务时的习惯。
安鹤啪一下按下点火按钮,她得好好想想,该怎么跟阿斯塔解释自己出去跑个步,裤子就被火撩了。
第26章 精神状态很稳定的疯子
点火的瞬间,小腿上的皮肉传来猛烈的刺痛。
安鹤手一松,快速拉开了裤腿。这次的菌丝与她之前遇上的有些不同,明明是柔软的菌丝,却如钢针一样破开她的皮肉,不断地钻入深处。
按理说应该会有鲜血流淌出来,可伤口刚冒出一丝血液,就被菌丝一滴不落地全部吸收。
它们在寄生她,以她的血液为养分,变得鲜艳无比。皮肤上开始隆起一个个细小的鼓包,然后,逐渐连成一片红疹。
安鹤见过这样的红疹。
在贺莉女士的脖子上。
她立刻将打火机凑近小腿,但停了一瞬。她看到被火焰照射到的空气中,漂浮着一种明黄色的颗粒,这种灰尘一样的颗粒被飞舞的菌丝洒落到空气中,在气流的扰动下翩翩起舞。
在她不注意的时候,火光下、黑暗中,已经全是这样的颗粒。
是孢子。
现在捂口鼻已经来不及了,安鹤意识到自己已经吸入了大量的孢子,她不怕感染什么真菌,但这种孢子明显有些不对。很快,她察觉到自己用不上力气,整个人好像被泡在水中,不过两秒,她竟然主动松开了握着打火机的手。
火光消失,汽油味弥漫,只剩下手电惨白的光。
腿上的红疹越来越多,沿着皮肤快速蔓延,逐渐爬满整个右小腿。
最开始安鹤以为这些红疹在沿着血管扩散,但很快她发现,这些红疹连起来的图案非常特殊。如同古老的楔形文字形成的符文。它在鼓动,像是红疹此消彼长地冒泡,心脏搏动的声音又出现了,和红疹保持了一样的频率。
紧接着,安鹤整个人被菌丝缓慢地拖进了前方的坑洞。
她分不清,这是真实发生的,还是吸入孢子导致的精神污染。
因为她感受坠落的失重,却没有感受到坠地的疼痛。
乱石应该在她身上留下伤痕才是,可她安然无恙地站着,站在一片漆黑的空间里,恍惚间灵魂已经被丢弃在宇宙之中,无数双手拉拽着她,让她无法呼吸,无法挣脱,仿佛预见死亡。
更重要的是,她看到了一个、两个、三个、无数个和她长得一模一样的面孔。
她们聚集在前方,戴上了兜帽,肩并着肩,围绕着最中间的一个人。那人也和安鹤长得一模一样,她披散着头发,外套披风在她身上无比服帖。明明是一样的着装打扮,她却和周围的人格格不入。
像个“神明”。
神明睥睨着周围,伸出手掌,放在前面一位“安鹤”的头上,如同被圣光笼罩的王为臣服于她的忠诚骑士赐予恩泽。神明轻启双唇,开始说话,复杂的呓语萦绕在整个空间,荡起无数回音。
出乎意料,安鹤很冷静,但她分不清谁才是真正的自己,她仿佛存在于任何一个人的身体里,又没有任何一个人是真正的她。
她环视着周围,看到除“神明”以外的所有“安鹤”都低垂着头,顺从、臣服,双唇无声地和“神明”念起了一样的话。
唇齿摩擦产生的嘶嘶声开始同频,像某种祭祀场所里才会出现的画面。她应该跟着念了,通过无数个咽喉,无数张唇,在重复到第三十个音节时,她终于听懂了这奇怪的话语。
是贺莉女士念过的祈祷词。
“神明”换了语调,开始劝导:“接纳我,供奉我,我将赐予你更多福泽,助你去追寻和传播光明。”
安鹤看到,“神明”的指缝中长出菌丝,菌丝旋转着往上,逐渐凝聚成一股纠缠的藤蔓。
片刻后,藤蔓断裂,腾空的菌丝缩紧环绕,变成一颗花生仁大小的菱形菌核。
菌核仍在随着频率鼓动,像她身上的红疹一样。
在“神明”的神力加持下,菌核飞速落下,飞向接受“恩赐”的“安鹤”,菌核渗入她的右小腿,陷入皮肉,牢牢地钻进了她的身体,和她融为一体。
安鹤脑海中深处敲起了警钟,她想起骨衔青提醒过,没有什么神明。
不要相信它!
不要接纳它!
可是,被赐予“福泽”的“子民”顺从地仰起头,甚至眼中露出感激的光芒:“仁慈的主,我已经有天赋了,还可以接受更多天赋吗?”
“你当然可以。”神明充满慈爱,“你是特殊的子民,是人类存活的希望,你身上流淌着我的血液,你接受了我的恩赐,我将永远与你同在。”
“我是特殊的吗?”子民露出懵懂的神情,“贺莉女士是否也同样接受了您的恩赐?”
“她没有。孩子,只有你和你的姊妹有这个资格。”神明低语,“不过,我很感激这位女士,通过她我才定位到了你的存在。”
“姊妹?您是说我的同事们吗?”
“当然不是。”神明说,“你的同事只是未经点化的嵌灵体,她们无关紧要。你的姊妹——我指的是那批和你一样特殊的人,你们的天赋没有上限。不过,我丢失了她们的信号,不知道她们被带去了哪儿。”
神明的语调尖锐了一瞬,继而慈爱地抚摸着眼前的人:“没关系,现在我找到了你,一切就都有了希望。来吧,将神的洗礼传递给更多人,你的天赋会更加完美,人们都会歌颂你的存在。”
她诱惑的话语如同裹满糖霜的甜点,让“子民”们无法抵抗,“安鹤”虔诚地仰起头:“我该如何做呢?”
“试试你的新天赋。”神明拉起“子民”的手,“我管它叫[寄生],生命最伟大最根本的力量,它和我同根同源。”
“子民”伸出的手掌心中,开始冒出细小的菌丝,它们如此“微弱可爱”,在空气中浮动着,甚至颜色都偏淡粉,只有一小簇,像是某种毛绒玩偶的布面。
“它可以帮你短暂地寄生目标,操控目标的行动。”神明缓慢地介绍,她俯下身,用随身的匕首割开“子民”的小腿,安鹤看到,寄生在“子民”腿上的菌核,在她身体里分裂成了两个。
神明取出其中一个,递给“子民”:“然后,你再将真正的菌核寄生到人类身上,为她们洗去罪孽,灵魂得到升华。”
“神明”的声音落下,所有的“安鹤”都抬起头,羡慕地注视着那簇菌丝,这是神明的力量,神明亲自降下“神罚”的力量了!
她们开始合念起了之前的祈祷词:“仁慈的神明,请接管我的灵魂,赐予我无尽的能力。我将永远追随您,供奉您。”狂热的声音回荡在整个空间,仿佛编织成了一张网,越念越快的祷告如咒语一般刺耳。
安鹤感觉到自己的意识开始与她们融合,一股想要臣服的压制力,和另一股想要逃离的求生欲拉扯着她,几乎将她撕裂。安鹤静静地注视着这些和她一模一样的人,脑海深处的声音疯狂叫嚣。
看啊,这果然是一帮疯子。
她果然是一个疯子。
那么,疯子就该有疯子的样子!
安鹤陡然睁眼,看到的景象仍旧和刚刚相同,但,视野开始像老旧的电视一样屏闪个不停,所有信徒的脸如同玻璃一样瓦解,然后再次拼凑。
安鹤怒吼着,没有地方能听到她真正的声音,但她仍在嘶吼。这该死的幻觉,该死的污染,她不知道挣脱的方法,那,只要杀掉就好了吧。
那位接受恩赐的“子民”忽然抬起头,不再跟着众人潜心祷告。她周身气质全然变化,凌厉的杀意毫不掩饰地散发,现在,她离所谓的“神明”只有一步。
没有空歇,她紧握拳头,转胯扭身挥拳,如同击打拳力测试机一样,猛地砸在“神明”的脸上。那张和她一模一样的脸被击打出红印,连带着肌肉都被惯性带往一侧,安鹤感觉到疼痛,但她毫不理会,第二拳第三拳接踵而至。
她躲开周围“信徒”的阻拦,沉默地推倒“神明”,将她压制在地,扼紧她的喉咙,膝盖抵住她的腰腹。然后她取下步枪,用枪托一下又一下地砸向“神明”的眼睛、额骨、鼻梁。
头脑从未如此胀痛,犹如重锤击打又如神经撕裂,安鹤意识模糊,但双眼清明。
她下手更加狠厉,所有强加在她身上的压力,全都尽数返还给“神明”。
她不管真的神明是否存在,在她没有同意的时候强行闯入她的意识,那就是神明的不对。
她只相信自己的判断。
颅骨碎裂的触感如此真实,拳拳到肉,飞溅起的鲜血染上了她的脸,也溅射到旁边的“信徒”,更多的“子民”眼神开始发生变化,她们加入进来,按着地上的一模一样的自己,痛下狠手。
如果这种孢子对精神的污染,是让人对自己的脸产生共情,那找上安鹤就完全是找错人了。她已经很习惯受伤,并且很多次,这种伤痕都是她自己给自己的。
她是精神状态很稳定的,疯子。
在疼痛达到顶峰的那瞬间,安鹤丢掉枪托,双手死死掐着“神明”的脖子。既然“神明”给了她恩赐,那就看看,这恩赐用在“神明”身上是什么效果。
她使用了新的天赋。
指缝间柔软的淡粉色菌丝沿着“神明”的伤口钻进去,然后脱离“安鹤”这个“母体”,悄无声息地消失在伤口处,紧接着,安鹤接管了“神明”的控制权。
她凝下眼神,感觉到自己住进了另一个身体,她紧盯着“神明”残缺的额头,在她的操控下,“神明”吃力地摸索着一旁的枪,然后扬起枪托,一下又一下地击打着自己已经破损的脑袋。
丝毫不停,但“神明”眼露恐惧。
这就是[寄生]。
在对方还有本体意识的情况下,夺取了对方对身体的控制权——和骨蚀病患者还是人类时,被真菌操控做出不可控的行为一样。
安鹤终于更深切地体会到,嵌灵体是另一种骨蚀者,都拥有随意支配普通人生死的力量。
而嵌灵体更加强大,她们不被排斥、拥有智慧和沟通的能力,能够比骨蚀者杀掉的人更多。
安鹤拉回思绪。
“神明”死了,在安鹤的脑海里,在她的主场上,毫无反抗能力地死去。
“祂”并没有多么无坚不摧,所有的控制都来源于精神污染。
紧接着,一阵电流的声音替代了祷告声,阿斯塔的声音在周围环绕:“安鹤,你到哪个方位了?”
顺耳多了。
不过,安鹤按下肩上的无线电,发现并不能通话,她仍未脱离这个奇怪的场景。
“安鹤。”阿斯塔反应很快,在没有收到安鹤回应后她的声音变得异常警觉,“请立刻回答我,十秒后未给出回应,我将派出医疗队来搜寻和救援你,听到请给出回应!”
“安鹤!”