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枯骨[废土] 椒盐橘 30150 字 2025-06-08

阿斯塔严厉的呼声逐渐变大,几乎占据了安鹤整个脑海,在越发刺耳的呼喊中,安鹤猛地睁眼睛,终于回到了现实。

此时的安鹤确实跨坐在坑底,被她按在地上的,是那具旧骸骨。她的手中还握着一块碎石,尖锐的棱角狠狠击打过骨头,整个头骨全然碎裂,再看不出模样。

菌丝不见了,地上只有她和这具破损的骸骨。

阿斯塔已经倒计时到了“二”。

安鹤急忙扔掉石头按下无线电,快速回答:“老师我没事,刚刚摔了一跤,没有大问题,现在回来了。”

阿斯塔沉默了一瞬,似乎在平复自己的情绪,然后她无可奈何又凶狠地说:“不是大事就好,赶紧回来!”

“好的老师。”

安鹤关掉无线电,眼中的凶狠还未褪却,她起身,踩着碎石摸到坑洞边沿,捡起半罐汽油和打火机,将坑里的骸骨处理了。为了节省时间,她还用掉了一颗白磷纽扣。

等待火烧间隙,安鹤看了一眼背带上叩着的机械表,时间并没有过去太长,从她跌入洞里失智到现在,也就过去了五分钟。

还好,还能弥补回来。

裤子除了被划破了个口子,其它地方还完好,也躲过了被烧灼的命运。

只不过,安鹤撩起裤腿,看到自己腿上的菌丝已经不见了,整个皮肤安然无恙,仿佛之前的一切也是她的幻觉。

那什么是真的?什么是假的?菌核呢?寄生的天赋呢?

安鹤思考片刻,捡起匕首,在小腿上划了一道口子。皮肉割开的那一瞬间,她瞳孔骤然放大,就在皮肤组织下不深的地方,一颗连接她血肉的菌核,正在缓慢鼓动。

分不清谁在吸食谁的血肉,她的脉搏和菌核的鼓动同频共振。安鹤不敢怠慢,调整刀尖,将整个菌核挑了出来。

那颗菌核,还是软的,只是菌丝凝聚在一起而形成的物体,像血肉一样。

安鹤毫不客气地用石头碾碎了它,它成了一摊血泥,内里已经开始孕育子实体,将来,便会有无数的孢子通过子实体散发出来。

安鹤对它免疫,但“神明”让她用这玩意儿“洗礼”别人。这就是感染骨蚀病的过程吗?那些失控变得攻击性极强的骨蚀病患者,就有传播孢子的表现。

原来,骨蚀病第三阶段也有神学方面的解释。

安鹤连土带石头一起踢进了火堆。

她的腿破了一道口子,正好,就当作摔跤的证明,和阿斯塔说是尖锐的石头刮伤的吧。

在化合物的助力下,骸骨完全变成了骨灰,高温烧灼杀死了菌群。安鹤计算着时间,用土层灭了火,将坑底的骨灰掩盖。退出去时又取了几块大的石头塞到缝隙之中,把这条路封好。

她整理好衣着和身上的东西,原路返回走出了矿洞,继续中断的训练项目。

后半程,安鹤不再有心情去看街道上的景象,她的脑海里一遍又一遍地揣摩着洞穴里发生的事。

这些菌群应该可以保留很久,当沾染了活物和鲜血,它们仍旧可以再度生长。这点她在荆棘灯的手册上也看到过,一定需要高温消杀才可以杜绝。

但是,呓语和菌核,在手册上还没有任何科学的解释。

安鹤揣摩着“神明”的话,“祂”说姊妹,说新的天赋。

安鹤敢确定,她从未有过任何姊妹,她是独生子,家里的孩子只有她一人,连堂姐堂妹也没有。

要么就是“神明”也虚假,是她的幻觉在胡说八道。

要么,她本身的经历,也是虚假。

被她刻意忽略的念头终于按捺不住,安鹤很早就有怀疑,为何母亲任职的母校能跟第一要塞扯上关系,为何她能够觉醒嵌灵。

二十多年的生活经验还在她的脑海,但当她想要再仔细回忆时,却又发现记忆在逐渐褪色,变得好遥远。甚至,她连母亲的面容都想不起来了。

昨晚,罗拉说,第一要塞在做实验。

那她,是某个“试验品”吗?什么实验?算成功还是失败?目的是什么?

安鹤还不能够确定,她只能做出这样的猜想,然后去寻找答案,解决问题。

姊妹吗?

如果她是试验品,她完全不想拥有任何姊妹!

安鹤越跑越快,心中奔涌的情绪鞭笞着她,让她如疾风一样穿行在中区的主干道。

笔直的长街从矿山一直延续到第九要塞进出口的闸门。这个时间,只有她在不顾一切地疾奔。

太阳从她身后缓缓显露出来,越来越亮,越来越耀眼。

阿斯塔没有等在训练场,她戴着她沉重的机械装置站在主干道的尽头,就这么一会儿工夫,还叫来了提着药箱的罗拉。

在看到安鹤狼狈但健康地站在她面前时,阿斯塔紧皱的眉头不动声色地松开了,她开口第一句话,便是问安鹤:“受伤了吗?”

安鹤扶着膝盖大喘气,她跑得太快,思考的时候全然忘记了正确的呼吸方式,导致她现在整张脸涨得通红。身上全是在碎石坑里粘上的灰尘,脚上还有汽油味。

她把用空了且专门砸扁的油罐子递出去:“老师……我不小心摔下了矿坑,汽油漏了,纽扣也压扁了一个……”她上气不接下气,抬起头时眼中显露出一些委屈和无辜,因为缺氧导致她眼睛看起来有点泛红,正好显得有些可怜。

罗拉站在后面翻了个白眼,她见过安鹤是什么德行,才不信安鹤会哭鼻子。

阿斯塔接过油罐,执着地问:“受伤了吗?”

“划破了道口子,没事。”安鹤拉起裤脚,就在此时,她略微顿了一下。

她自己划的口子她当然知道该有多深,但现在,小腿上的口子变得只剩下浅浅一层。

“还好,不是大事。”阿斯塔瞧了一眼便没有仔细再看,这样程度的伤,甚至比不上工人不经意划到的伤口严重,根本不值一提,安鹤能跑能跳,那就不是大事。*她转过身朝罗拉微微欠身:“罗拉助理,是我大惊小怪了,耽误了你工作的时间,你先去忙吧。”

“嗯,没事。”罗拉提着药箱离去,转身时悄无声息地朝安鹤投去一瞥。

安鹤仍在打量身上的伤口,现在安静下来她便能够感受到,一股丝丝麻麻的痒在她伤口处流转,像是有东西像在修补她的血肉。她蹲下身子,扒开皮肤表层,红色的肌肉组织肉眼可见地交叠,长出新的肉芽。

修复的速度很缓慢,不是什么快速愈合的天赋。更像……更像是红色的菌丝也变成了血肉,被她同化,成了她身躯的一部分。

安鹤陡然一惊,立刻放下了裤腿。

她已经挑出菌核了……一定是在她没有注意到的时候,这些菌丝和她融为了一体。

会有害吗?会传染吗?她没有感受到任何的不适,这些代表着死亡和不祥的菌丝,竟然会被她同化,她现在也不详了吗?

安鹤回想起“神明”赐恩的过程,便是将那枚菌核种进她的身体。难道,她真的可以拥有不止一个天赋?

安鹤翻来覆去查看自己的双手,发现没有任何粉红的菌丝出现。

“手有问题?”阿斯塔打量着她,“摔骨折了?”

“呃,没有。”安鹤赶紧放下手掌。

“没有那就继续吧。”阿斯塔说,“拉伸一下,开始做俯卧撑。”

“啊?”安鹤眼角一跳,阿斯塔的话意味着她的全装备拉练合格了,但坏消息是,今天还不能休息。安鹤差点真的流出眼泪:“老师,现在受伤还来得及吗?”

阿斯塔没有理会她,安鹤只好拖着疲惫的身体跟在阿斯塔身后,两人调了个方向,一前一后前往训练场。

阿斯塔高大的背影遮挡着安鹤,安鹤踩着她的影子,跟着她的步伐。

安鹤仰头,忍不住想,如果世上真的有神明,那应该像阿斯塔这样在前方引路,而不是躲在后方让子民送死。

内心激荡的一瞬,她察觉到手心微微发痒,安鹤低头看向自己的手心,那团毛茸茸的菌丝绕着她的指尖,往阿斯塔的方向探去,它感受到了那个方向有人。

安鹤即刻握拳,菌丝啪叽一下几乎碎成泥,安鹤沉下目光。

对此,她竟然没有太过意外。

她拥有了第二天赋[寄生]。

不知道这是因为“神明”的恩赐,还是她身体异于常人,被菌核寄生导致的结果。

毕竟,她来历不明,可能真的很特殊。

安鹤心中细细谋划。

“神明”让她用菌丝操控别人,再传播菌核,将她当工具来用。她偏不。

现在,菌核被她砸爆了,要是再长一个,她就再挑一个。

至于[寄生]的天赋,既然到了她手上,菌丝寄生谁,就由她说了算。

安鹤背起手,软绵绵的菌丝在她掌心无力地挣扎一下,最后选择放弃和妥协,安鹤收回了它。

这件事,安鹤不打算告诉任何一个人。

第九要塞不能说,没有人拥有第二天赋,她要是被抓去做研究,好不容易建立起来的信任会因此瓦解。

罗拉也不能说,第一要塞的人可以是她的盟友,但还没有成为她的朋友。

至于骨衔青……安鹤眯起眼睛,她防不了她探取潜意识,要是骨衔青知道了,安鹤就只能在她身上试验一下[寄生]的效果了。

被骨衔青操控梦境这么久,现在,正好看看谁能够操控谁。

第27章 “那位名字很长的女士,是什么来头?”

以防万一,安鹤前往研究室,让罗拉给自己做了个检查。

检查结果很正常,她体内没有骨噬性真菌,不是低活跃,而是完全没有。

菌核被挑走后,进入她的身体菌丝有了奇妙的变化,不知不觉中改变了特性。

既然身体内没有真菌的存在,那么也不会感染普通人。

为此,安鹤谨慎地做了试验,她在矿山上找到了两只甲虫,用罐子装着带回了宿舍。接下来两天,她轮流用自己的鲜血和菌丝,触碰甲虫的口器和眼睛黏膜。在观察几天之后发现,甲虫活蹦乱跳的,并没有感染骨蚀病。

安鹤得出结论,她体内确实没有携带真菌,可以和普通人接触。在这之后,安鹤才恢复去食堂用餐,尽管她们都有自己的餐具。

菌丝作为新天赋的外化表现,成了一种隐藏的、可控的武器。它们通常出现在安鹤的手心,可以脱离安鹤存在,然后悄无声息地钻入其它生物的皮肤。

安鹤仔细地观察过它们,它们颜色很淡,也很顺从。最初,它们还会往有人的方向主动伸出“触角”,当安鹤一而再再而三地捏断它们后,它们完全被安鹤驯服,以至于平时都懒懒散散的,只有在安鹤想要进攻时它们才会表现出极强的活跃度。

至于被寄生的目标生物,是限定在活物,还是骨蚀者也可以被控制,就得等安鹤下次出任务时再验证。

不过唯一遗憾的是,安鹤发现,她的两个天赋,不太能够同时使用。

小腿上的伤口这几天都没有愈合。

不是菌丝失去了治愈效用,而是安鹤每晚睡前,都会将快要结痂的皮肤划开检查。

在确保真的没有新的菌核产生,身上也没有任何红疹出现后,她才完全地放下了心。

这个新得到的天赋能力,好像真的被她的身体屏障拦住了不好的部分,只留下了对她有利的部分。

安鹤暗自对着自己的躯体说了一声对不起,和一声感谢。

对不起总是弄伤它,也感谢它不遗余力地保护着她。

这几日骨衔青没来,好像很忙。安鹤偶尔会拿起床头那本经书仔细阅读,骨衔青在梦里烧毁了它,但现实世界它仍旧存在。

所以,骨衔青的天赋也不是万能的。

安鹤阅读时没有看得太仔细,如果认真思考,确实很容易被书中的内容牵引着走。安鹤始终保持着主见。

她认真梳理了当下的情况。

现在,围绕在她身边的有四股势力。

一是第九要塞,原始、狂野、落后,但人们团结友善。站在前方引路的荆棘灯保留着人类最本真的善心,同时拥有着最强大的力量。

二是第一要塞,一个拥有着高科技但还在探索阶段的要塞,从安鹤接触到的信息来看,她们更加聪明、更有手段,也更加贪婪。

如果仅仅只有这两股势力,那还是人类与人类之间的冲突,能够简单、直接且暴力地解决。但真实情况往往更加复杂。安鹤在不经意间,接触到了第三股势力——教会。

教会所信仰的“神明”是一个未知的存在,似乎会借助孢子对人类造成一定的精神污染。它们给信徒带去希望,又残忍地收割她们的理智和性命,骨蚀病也因此而被广泛传播。

棘手的是,这样的教会如同一个寄生物,存在于任何一个要塞里,吸食人类血肉,又反过来被人类利用,和人类的关系盘根错节。

它不是一个具体的“人”,也不是露了面的神明,很难辨认,很难根除。

第四股势力,便是骨衔青。

安鹤至今没有弄懂骨衔青归属于哪一方,她似乎跟第一要塞有所牵连,又好像和教会的“神明”脱不开干系,但对第九要塞的人,又不会刻意去伤害。

她游走在罪恶和善意之间,混沌、神秘、不知目的。

安鹤当下最为忌惮的,就是她。

骨衔青很强大,武力值高,天赋也惊人,更重要的是,这人的行事风格难以预测。

就好比一筐有所属的苹果掉到地上,善良的人会捡起它放回筐里,贪婪的人会带走它占为己有,而骨衔青……你无法预料她会做出什么样的行为。

她可能会捡起苹果或者带走苹果,也很有可能站在一旁冷眼旁观,让行动不便的老人自己慢慢捡拾,还要掏出一包瓜子。

她甚至还有可能走过去把苹果一一踩烂,或是将它埋起来种成一棵大树,然后拿去砸牛顿的脑袋。

这一切的未知,都源于安鹤不了解她。

安鹤想要了解。

现在,安鹤最担心的是贺莉女士的问题。骨衔青说,她迟早会因贺莉去求她。

骨衔青放了狠话之后不声不响,反而让安鹤心神不安。

她偶尔会去看看贺莉,从贺莉女士和海狄的双重解释里,安鹤了解到一些发病的症状——第二阶段的患者并不会主动伤害别人,但当她们进入第二阶段尾声,即将跨入第三阶段时,会变得非常不可控,攻击性变强,本体意识变得抽象。

海狄管这个叫神经受损,贺莉管这个叫“没能承受住神明的考验,被恶魔接管了灵魂。”

贺莉女士告诉安鹤,她也曾听到神明的呓语,所以她才会不由自主地进入那条裂缝。

和安鹤不一样,贺莉很虔诚,她坚信这是神明给她的启示,非常顺从地听从了神明的话。不过,神明并没有跟她提起恩赐和天赋的事,只让她好好承受洗礼。

这意味着贺莉不是神明的目标。这个诡异且不可言说的神明,还会看人下菜碟,这让安鹤不能将它完全归结为污染和幻觉。

它有指向性,就好像真的存在不可言说的生物一样。

安鹤有时会有一种错觉,在和贺莉交流的时候,她们很像两个患者在交流病情,两人都神神叨叨的。

原本以为,事情还没有太糟糕。

但是,三天后,安鹤担心的事情发生了。

那日下午,她正在训练场练沙袋,罗拉抱着文件走到了阿斯塔身旁,请示:“阿斯塔,我需要和安鹤说两句话,是关于她精神力水平的事。”安鹤的精神力判定一直没有结果,因此罗拉也负责替她监控数值的任务。

阿斯塔允许了罗拉的请求,让安鹤自由活动。

安鹤脱下拳套,跟着罗拉离开了训练场,她知道,罗拉这么明目张胆来找人,一定不是什么精神力的事情。

果然,除了罗拉,安鹤还看到另一个人等在训练场外边的围墙边。

是贺莉女士。

贺莉戴着帽子,穿着宽大的外套,把自己包裹得严严实实,有人路过认出了她,笑道:“贺莉你怎么把自己包成了粽子?对了,我记得你之前说是生病了,怎么样?还好吗?”

“不太好。”贺莉拉住外套将自己裹紧,浑身发抖,她回答那人:“我有些发冷,感冒加重了些。”

“发冷是小事,只要不是发热就好。”那人笑着闲聊了两句,并没有放在心上。

安鹤出来的时候,聊天的那人正好离去。安鹤听到了后半段对话——贺莉说谎了,她不是发冷。

她很热,帽檐下鬓角两端已经被汗水浸湿,脸色潮红,鼻尖冒出豆大的汗珠,不由自主地左顾右盼。

浑身发抖也不是因为寒冷,而是她控制不住想要靠近别人。

罗拉抱着文件,面无表情地告诉安鹤:“今天早上,她不受控制地离开了住处,我只好把她带在身边。安鹤,她的病情开始加重,体内的真菌开始变得活跃,可能要进入下一阶段了。”

下一阶段,贺莉会被真菌完全寄生,变得攻击性极强,她会不顾一切地给周围人造成伤害,散播真菌,直到她失去意识和血肉,完全沦为一副骨架。

不可逆转,不可治疗。

罗拉问:“你怎么打算?”

她开始征求安鹤的意见。

安鹤垂着眉思索——这事很难办。贺莉女士的病情如果严重下去,她无法再待在第九要塞,等到完全发病再想对策,那就太晚了。

但是,在贺莉女士还有意识的情况下,将她放逐到要塞外面,活不过一天就会被骨蚀者分食干净,还不如亲手杀了她更干脆。

但,安鹤不忍心下手。

她这两天一直在思考这个问题,每当想要亲自解决这个“祸患”时,她的脑海里总会浮现出贺莉女士的家——那些摆放整齐的厨具,以及挂着彩色矿石的装饰,都是贺莉女士存活过的痕迹。

该死,她好像并没有那么干脆果断,第九要塞的人都是怎么处理这些曾经朝夕相伴的患者呢?

“算了,先带她去检查数值。”罗拉说,“边走边聊吧,我替你向阿斯塔请了半个小时的假。”

贺莉女士的检查是私下进行的,罗拉将工具放在自己宿舍,她需要回去取。

三人经过中心主干道,下午时分,第九要塞在外活动的人很多,除了工作的人,还有一些年岁稍小的孩子在街上玩游戏。

贺莉女士非常主动地避开了她们。

“安鹤,昨晚我梦见红衣使者了。”贺莉女士突然挨着安鹤小声说了一句。

安鹤眼皮一跳:“长什么样?”

“不能妄议使者的尊荣。”贺莉女士不安地四下张望,“不过,我也没想到是个年轻的女人,她的卷发可真茂密,羡慕。”

骨衔青!该死,安鹤早该想到,骨衔青会自己去找贺莉女士。

“她说什么了?”安鹤问。

“她说她要带走我,庇护我。”贺莉女士帽檐下的眼睛露出向往的神情,“这个意思是,要带我去觐见神明吧?经书里是这样写的。”

觐见神明?安鹤暗自摇头,要是贺莉变得不太可控,骨衔青大概率会送她去见死神。

“最好不要去。不要听她的。”安鹤皱紧了眉。

“看来你还不太信仰我们的教义。”贺莉女士深信不疑,“她让我想办法离开第九要塞。但是这很难,每个人出去都要找指挥官报备,伊德会抓住我的。所以,红衣使徒告诉我,可以来找你求助。”

“找我?”安鹤咬牙切齿,骨衔青这家伙就会祸水东引。

贺莉关心的不是这件事,她欣然道:“没想到红衣使徒居然知晓你的名字,瞧,我就知道你跟神明有缘分。”

罗拉瞥了两人一眼,终于出声打断她:“你们晚点再交流病情,时间不多,走快一些。”

三人加快了脚步。

很突然的,主干道上冲出来一个小女孩,她个头很小,也许只有六七岁,此时惊喜地伸出手,想要拉贺莉的袖子:“是贺莉阿姨!妈妈说你生病了,我好久没见到你了,阿姨你好些了吗?”

不妙。在安鹤阻拦之前,贺莉已经扯过自己的袖子,离远了一些。

但是,贺莉整个身躯开始不由自主地发抖,她低着头紧紧地看着小女孩,鬓间的汗水顺着她粗糙的脸颊流到下颌,然后啪一下砸在衣服上。

“安鹤……安鹤。”贺莉女士伸出手抓住安鹤的手臂,“扶我一会儿,我有点难受。”

安鹤伸手抓住她,抬头对上了贺莉女士恳求的目光,她在说话,但是嘴唇动了两下并没有发出声音,看口型,是让安鹤赶紧带她离开。

那个小女孩毫无知觉,欣喜地低头,从口袋里掏出一块彩色石头,她追上几人的脚步和贺莉说话:“阿姨,你上次送我的骸骨水晶石好漂亮,下次阿姨见到,能够再给我带一颗吗?我想给我的兔子玩偶做眼睛,还差一颗。”

女孩礼貌地摊开手,那颗矿石的名字叫“骸骨水晶”,在太阳光下呈现出幽微的荧光蓝。

贺莉身子颤抖得厉害,她突然停下脚步,开始露出狰狞的一面,伸出手,往小女孩手中的矿石探去。

但是她的目标并不是矿石,而是小女孩稚嫩的血肉。有什么东西开始啃噬她,控制她,让她对着第九要塞的亲朋好友们下毒手了。

她眼角流出眼泪,和汗水混合在一起。

安鹤低吼一声:“罗拉!”

罗拉四平八稳地绕过两人,堪堪挡在了贺莉和小女孩的中间。

但是,贺莉竟然伸手粗暴地推开了罗拉。

安鹤眼神冷凝下来,她不能在大庭广众之下将贺莉放倒。所以她不断尝试召唤天赋,在贺莉再次越过罗拉之前,安鹤成功地发动了[寄生]——扶着贺莉的手心悄然无息地长出无比纤细的菌丝,菌丝刺破衣服,钻进了贺莉的身躯。

贺莉伸出的手停顿了,狰狞的表情消失了。

她怔愣了一会儿,伸手压了下帽子,拉上围巾遮住口鼻,仅露出的眼睛朝着小女孩微笑:“好,下次阿姨见到,给你带回来……如果我没能带给你,也会托别人交给你的。”

“好耶!”小女孩伸开臂膀欢呼,“那我请阿姨来我家喝茶,妈妈说这叫等价交换。”她有些不好意思,“虽然茶很苦。”

“好。我有空就去,你先去玩吧,阿姨还有事做。”贺莉说。

得了承诺的小女孩开心地走了,贺莉望着街角扎堆的小孩,抬手捂住了眼睛。

“好了,没事了。”安鹤说着,收回了菌丝。

贺莉放下手,感激地看了安鹤一眼,她并不清楚自己是怎么回事,回过神来时危机已经解除,她只好跟安鹤道谢,“谢谢你拉着我。”

罗拉没有发现异常,只是冰冷地告诫:“你状态很不稳定,趁你现在还清醒,赶紧走。”

“好。”贺莉整个人萎靡下去,接下来一路都在喃喃自语:“进展到这一步,我应该无法再通过神明的考验,我是罪恶之人,神明没有接纳我……我,我不想伤害这些孩子。”

安鹤顿了顿,拍了拍贺莉的肩膀:“红衣使者不是找你了吗?别灰心,或许她会指引你。”

安鹤很不情愿说这样的话,但现在,这是安慰贺莉最好的办法。

果然,贺莉想起这一点后,整个人又挺直了腰背:“对对,我差点忘了,红衣使者会指引我。”

安鹤一时感慨万千,贺莉女士死于信仰,又生于信仰。

现在,安鹤总算是知道,骨衔青为何那么笃定自己会求她了——这种被拿捏的感觉很令人不爽,但是,安鹤认真考虑起了骨衔青的提议。

她打算送贺莉离开第九要塞,如果骨衔青没有欺骗这位勤劳又迷信的妇人,那么,骨衔青或许真的会为贺莉提供庇护所。

她需要和骨衔青认真地谈判一次。

……

骨衔青用拇指和食指捻起安鹤肚子上的字条,挑眉:“认真的吗?”

纸条上轻描淡写地写着一行字——算我认输,求你安顿好贺莉女士。

骨衔青翻来覆去看了两眼:“这些话是不是说不出口?打算拿张纸条糊弄我?”

安鹤咬牙,移开目光。

骨衔青将纸条揉成一团,似笑非笑:“我让你不要理会的事情你偏要理会,惹恼了我然后来求我。这种东西用一次有用,用两次可就太没新意了吧。”

她伸出手,掐出安鹤的下巴,非常缓慢又突兀地将纸条塞进了安鹤的嘴里。指尖滑过唇珠时,骨衔青还故意按了一下。

安鹤瞪大了眼睛,她立刻用舌头将纸条顶出去,怒不可遏地低吼:“你要什么新意?”

“说出来,说求我。”骨衔青摸着她的侧脸,低语,“或许我会心情好一点。”

这是什么怪癖?

“你很喜欢看别人臣服于你?”安鹤眯起眼睛,“我前些天也遇见一个这样的人,我敲碎了祂的头骨。”

“你杀掉的,应该只是你的幻象。”骨衔青不为所动,“如果你也对我动了杀心,那么吃亏的只会是你。”

骨衔青暧昧地抚摸着她:“你需要我,就像我需要你一样。”

安鹤一时无法反驳这句话。自从上次见面后,她们对对方的攻击性心知肚明,谁也不会天真地觉得她们会真心相待,友好交流。但是,她们确实需要彼此。

骨衔青的目的未知,但安鹤的确因为骨衔青的信息,得到了不少好处。

该死。亲口说“求”,和写出“求”字,意义完全不一样。安鹤很难说出口,她无法真心地将自己放在低位,即便她处于弱势,她也要跳起来露出尖牙。

但是,梦里是骨衔青的主场,她试过了,无论是寄生还是破刃时间,她都无法运用出来。

“你为什么这么生气?”安鹤眯起眼睛,她发现了,骨衔青因为生气在为难她。

骨衔青生气时也会笑。但笑容完全不一样。她运筹帷幄时的笑容,就好像看见一个可爱的宠物,而现在的笑容,是死神挥刀前极力压制的疯狂。

“我没生气啊。”尾音上挑。

“说谎。”

“别装作你很了解我。”骨衔青轻抬眼皮,指腹沿着下颌滑到脖颈,放在安鹤脆弱的动脉上。“我只是对你的无知感到恼怒。你冲动的行为差点让你死在矿洞……我不知道你的幻象和你传递了什么内容,但是,你不该回应……不要低估祂的能力。”

“你惧怕祂?依我看祂也没有多厉害。”安鹤咬牙,“而且,即便我死了,那也只是我的事。”

“你的事?”骨衔青这次气极反笑,费心培养起来的武器差点折了,武器说不关你的事。她深吸一口气,按住安鹤的颈动脉,“好好活下去,别一天到晚想着寻死。”

安鹤抬起眼睑,和骨衔青深邃的目光交错。有那么一瞬间她发现,她还挺享受把骨衔青气得不轻的样子,安鹤露出笑容:“下次还敢。”

骨衔青:……

这个女人危险地眯起了眼睛:“这可不像求人的态度。”

她换了种轻快的语气,但是说出的话重重压在安鹤心上:“你在第九要塞好不容易建立的信任,不堪一击,伊德要是知晓你和罗拉的事,不知道会怎么处置你们……而且贺莉的事情,你不打算处理了,是吗?”

安鹤笑容消失:“在威胁我吗?”

“嗯。”骨衔青大方承认,她才不管这么做是否卑劣。

“好吧。”安鹤权衡一番,败下阵:“我们来谈谈贺莉女士的事,你准备让她干什么?会伤害她吗?还是真的会带她去见神明?”

“安鹤,我再说一次,没有神明。”骨衔青重复,“她会成为我的手下,我给她提供住所和水源,保她不会被四阶骨蚀者伤害。如何?这样的答案是否合你的心意?”

“说到做到?”安鹤问。

“平时不会说到做到,不过这次我可以答应你,因为对我有好处。”骨衔青扬眉,“那么,现在就看你表现。”

“我什么表现?”

“求我。”

“你一定要逼我吗?”安鹤咬牙切齿。

见她被拿捏的样子,骨衔青的心情意外地变好,她的食指触碰着安鹤的锁骨:“凡事总有代价。”

好一个凡事总有代价,安鹤内心诽谤,迟早骨衔青会被孽力回馈,向她求饶。

她记下了!

“……求你。”安鹤假情假意,声音细如蚊呐。

骨衔青微微一愣,“就这样,很可爱。”就要这般不顺从却不得不妥协的屈服,骨衔青终于舒展了眉眼,嘴角弯起一个好看的弧度,真心实意地感到愉悦。

……

言琼站在背风坡下方,坡顶上留了一辆摩托。

“你确定她会带人出来吗?”言琼拉紧自己的衣服,夜色朦胧,昏暗的月光下,她们三人像是夜下的游魂。

“会来的,再等等。”骨衔青抵在土丘上,风吹动她披散的卷发,她不经意抬手将乱飞的发丝拨到耳边,望向天空。

言琼撑着长枪:“这大半夜的,她怎么躲过哨兵?又怎么解释要塞里少了一个人?”

“这是安鹤该关心的问题,不该我来操心。”骨衔青的声音听起来不近人情。

“好吧。”言琼耸耸肩,“那位名字很长的女士,是什么来头?”

“一个矿工。身体强壮,曾经负责第三矿洞一整个采区的调度,还算有些能力。”骨衔青仔细回忆了一会儿,“十多年前孩子夭折后她加入了教会。正好,从第一要塞带回来的那批恶人需要个管理员,让她来恰好合适。”

“你这都安排好了。”言琼小声嘟囔。

在她们头顶的土坡上、那辆旧摩托的旁边,趴着的小女孩曲起身:“大姐头,我好像看到人了!”

“不要叫我大姐头,你们要塞那套行不通。”骨衔青皱眉,声音冷冽:“有就是有,没有就是没有,执行任务时不要用‘好像’这种词。”

“好的大姐头,有人来了!”小女孩撑起她的棒球棍,棍子那头绑着密密麻麻的尖刺。她把白色头发编成了辫儿,脸上贴着创口贴,卷边的无袖背心上画着粗糙的简笔画,蔓延的红疹像刺青一样缠绕着她裸露的手臂。

她滑下土坡,笑嘻嘻地询问骨衔青:“那么,我们现在要做什么?打架吗?”

第28章 “我知道你想干什么。”

“打架?”骨衔青眉梢微挑,她缓慢地抽出腰间锋利的匕首,拔掉刀鞘,刀尖向下插入长靴之中,“没错。”

“好耶。”小女孩张扬地将棒球棍砸在地上,迸溅起一颗石子儿,“我最喜欢打架了,说吧大姐头,打谁?”

“没让你打。待会儿你和言奶奶把新成员接回去,其它事你少管。”骨衔青站起身垂眸看着眼前的小孩,语气冰凉,“多余的事情别做,小心我打爆你的脑袋。”

小女孩笑容瞬间消失,她露出尖牙朝骨衔青愤恨地呲了一声,一扬辫子赌气地爬到山坡上。

言琼用枪杆戳了戳骨衔青的腰:“小不点刚招回来,你不要对一个小孩那么凶。”

“凶?”骨衔青嘴角轻轻一撇,似笑非笑:“她来自第一要塞下城区黑。帮,这就是她们交流的方式。”

言琼笑眯眯的:“还是对她好点,再怎么说,好歹人家把一整个帮会都叫出来给你使唤了呢。”

骨衔青沉默地回想这件事,确实,一整个帮会的幸存者,二十一个人,都被这个小不点“贡献”给了骨衔青。骨衔青语气淡然:“那还不是她把整个帮会都传染了,这帮恶人,全都无处可去。”

第一要塞对待骨蚀病人非常严苛,不管是第二阶段还是第三阶段,被纠察队发现,便会立即抓捕囚禁,没有多余的流程,直接枪毙或是焚毁,再丢弃到要塞外围。此外她所接触的人也会受到严苛的盘查。

骨衔青遇上小不点是偶然。

在和安鹤分别后,她在第一要塞外围办事,正好碰上这帮亡命之徒为躲避焚毁政策而私自出逃。她们有些倒霉,好不容易躲过纠察队的枪林弹雨,出塞后又被四阶骨蚀者追得团团转。

骨衔青发现她们时,小不点正哭得一把鼻涕一把泪,缩在地上大喊妈妈,哪有现在威风。

当时的骨衔青,只是站在暗处沉默地看戏,在她们命悬一线的时刻,才出手捞人。

于是,从天而降一举降服骨蚀者的骨衔青,就成了她们信服的老大。

这帮人不是什么善人,她们生活在第一要塞下城区,和斑鬣狗一样善于撕咬和抢劫,打爆别人脑袋和吃饭一样简单。

上城区投下来的物资就是一块限量的肉,想要活下去就要互相争夺物资。这是第一要塞从上到下一以贯之的作风。

她们异常团结,却又无法团结。

而现在,骨衔青给了她们机会,让她们不用相互抢东西,而是去抢别人的东西。对此,小不点非常“慷慨”地邀请:“我建议大家多抢抢第一要塞的车子!”

她天真地归结着仇恨。

正合骨衔青的意。

加上言琼这些天从别的要塞搜罗回来的患者,枯林里的患者已经有二十七个。

骨衔青很满意,二十七个,队伍已经非常庞大。

要知道,第九要塞成立最初,也就只有五个人——五个从第一要塞逃出来的人,其中就包括伊德的祖母,那时也就和小不点一样大。

这片土地上势力更迭,谁也不知道当初形单影只的幸存者会建立怎样的势力。

人类短暂存在,而时间永恒。

历史的疾风从海洋吹向大陆,吹向鳞次栉比的高楼和璀璨霓虹,又越过层层堆叠的黄沙枯骨,无情地、带着无可战胜的力量席卷过去,短暂地经过这个小山坡,没有停留。

这才是真正的不朽之神。

骨衔青身处其中,她知道这股风永远不会停止。

骨衔青不在乎这些人的过往和善恶,对她有利的人就是有用的武器。

但是,队伍里只有恶人完全不够,她的营地不是什么恶人帮,骨衔青需要一个平衡的支点。

所以,她今晚亲自等在这儿。

山坡还是之前骨衔青射击渡鸦的那个山坡,她行至山顶,站在摩托车旁。

远处的黑暗在涌动,好像活了一般。很快,从雾气中钻出两个更黑的人,她们一高一矮,浑身上下都裹着黑衣,从苍茫大地的另一端,踱步而来。

然后,和山坡上的人汇合在一起。

骨衔青望着安鹤的眼睛:“顺利出来了?有些本事。”

她不知道安鹤规划了许久,才找到一个哨兵换班的间隙。在破刃时间的加持下,从铁墙上的哨所站往下速降,才把贺莉女士成功护送出来。

这个过程非常艰难,要是行差就错一毫秒、一厘米,两人都会被当成叛军。

骨衔青不知道也不在乎,她看中的人,要是这点事情都办不到,那别想潜入第一要塞。

安鹤只看了骨衔青一眼,她的目光停留在旁边的一老一小身上,长久地注视。

原来骨衔青有队友,这个女人并不是孤身一人。

安鹤有些庆幸自己赴了这趟约,至少,她对骨衔青的了解又多一点。

了解敌情是很重要的事。

这里很安全,离第九要塞大于二十公里,又是深夜,没有任何人类会愚蠢到在夜里晃荡。

除了这几个胆大包天的女人。

贺莉很激动,她一直虔诚地凝视着骨衔青,红衣使徒在梦中出现就足够让她感到惊喜了,如今,她又在现实世界见到了这位使者。贺莉压抑着自己的情绪,生怕惊扰了神明的使徒。

骨衔青朝她微笑,夸张地伸手:“从今往后,你就是我的人了,你需要跟我在荒原上待一段时间,如果你能挺住病痛,活得够久,我会送你去富饶之地。”

贺莉十分欣喜,她虔诚地搭上骨衔青的手*,触觉有些发凉,但是很柔软,这让她更加感到安心。

安鹤掀掉兜帽,眼角微微一颤。

骨衔青的余光一直打量着安鹤,所以这点微表情也没能逃过她的目光,安鹤在想什么?恐怕在诽谤自己欺骗信徒,真有意思。

“接下来你要带她去哪里?”安鹤问。

“告诉你不就等于暴露我的住所了嘛。”骨衔青让言琼带走贺莉女士,“这点套话的小心思用在我身上,不够用。”

安鹤蹙眉,眼中凝聚着警觉,这种警觉多了就酝酿成了怒色:“你要是敢违背我们的约定,我会……”顾及贺莉在场,安鹤没有发出声音,但是后面三个字,很显然是“杀了你。”

骨衔青没有反应,但是骨衔青身后的小不点突然冲出来,用棒球的一端指着安鹤,铁刺就悬在安鹤的眼球前方。

小不点厉声恐吓:“和大姐头说话客气点!”

安鹤垂眸,看着这个小女孩。

她这两天,见到了两个截然不同的孩子。

拿彩色矿石的那个小女孩,礼貌、澄澈、安静。她已经度过了最容易夭折的时段,在大人的保护下健康成长。

到十五岁,她或许也会觉醒,然后成为荆棘灯坚韧不拔又满怀信念的一员,心中永远亮着一盏明灯。

而眼前这个小女孩,凶狠、暴戾、张扬。她之前显然过得不太好,像是从腐尸里摸爬滚打地站起来,小小的身影站在尸骸之上,从此以后便再也没有成功走下来。

仇恨和暴力淹没了她,滋养着她,修补着她的血肉。

安鹤垂下目光,脑海中陡然生出一个荒谬的比较——这世道,究竟哪种人会活得更长久些?

她没有答案。

安鹤没有躲开,骨衔青也没有劝阻,反倒是贺莉怕安鹤受伤,最先冲上来,一把拽住小不点的手臂:“你真没礼貌,你家人没教过你吗?”

“要你管!”小不点听见最不想听的话瞬间炸毛,她不停地扭着身子,试图挣脱贺莉的手,贺莉手上的茧子磨得她的红疹非常疼。

谁知,这个得病的女人力气却很大,常年的劳作锻造了她的体魄,小不点一趔趄,被贺莉轻易地拉向身边。这个倔强的孩子一咬牙,另一只手挥着棒球棍照着贺莉当头砸下。

贺莉抓住了她另一只手臂。

“言奶奶!”体型差异下,被压制得动弹不得的小不点开始求助。言奶奶乐呵呵地笑:“以后就是一家人了,打什么架嘛。”

言奶奶没有动手,谁都没有动手。三个嵌灵体旁观两个普通人打架,眼睁睁看着这个小鬣狗被大象一样的人牢牢卷住。

贺莉看清了小不点的脸庞,她略微一怔,问:“你多少岁了?”

“要你管!”小小的人类张牙舞爪。

一旁的骨衔青露出和善的微笑,准备好的说辞脱口而出:“十一。”

“十一。”贺莉喃喃。

第九要塞设备落后,不是所有繁育的小孩都能适应辐射空气存活下来,如果当初那个婴儿能够生存,现在也是这个年纪。贺莉有些失神,望向骨衔青的眼神既有迷惑又有说不清道不明的悲伤,然后,她看到红衣使徒朝她盈盈一笑,眼露慈悲。

慈悲,是啊,红衣使徒无所不知无所不晓。贺莉在那一刻完全诚服,她收回目光,松开了一只手。

小不点正张开嘴打算撕咬,一只大手突然落在她的头顶轻轻抚摸。这颗“糖”比巴掌来得有效,小不点完全地定住,像被一道奇异的咒语硬控,嘴还没来得及合上。

“你不懂礼貌,我教你。”贺莉蹙着眉,语气有种伪装出来的凶狠。

“你教我个p……”小不点话没说完就被捂住嘴,贺莉摇头:“看来还得花点时间。”

骨衔青满意地收回目光,居高临下地睥睨着注视着一切的安鹤:“言奶奶,你和小不点先把贺莉带回去。”

“诶?那你呢?”言琼一怔。

“我的事,还没完。”

……

山坡上只剩下两个人。

骨衔青缓慢地走到安鹤身边:“我知道你想干什么。”

“是吗。”安鹤隔着面罩,露出的那双眼睛里,暗流涌动。

骨衔青微笑,她当然知道。她在梦中压制了安鹤这么久,诱惑、戏弄着对方,以安鹤这个以牙还牙的性格,又有多小的概率不会在现实中讨要回来,她们见面的机会可是很少的。

现实中的安鹤,不是只有嘴和眼睛能动。

上一次她就讨教过了。

那她,乐意奉陪。

骨衔青垂眼一瞥,看到对方宽大外套下一闪而过的寒光。安鹤早已除掉了刀鞘,没有渐入渐出的多余前奏,无声的战歌就此奏响。

安鹤反手握刀,铁刀铮鸣地切割开空气,以极其恐怖的速度朝着骨衔青的眼球划过!

寒光如箭,仿佛要切开骨肉渴饮鲜血。骨衔青往后一仰,披散的一缕发丝堪堪擦过安鹤的刀锋,切口平整的发丝落在刀刃上,然后被惯性扬了出去。

这只是虚晃一枪,安鹤破空抓向骨衔青的左手,才是真正的后招。

她掌心的菌丝正表现得极为活跃,挥动着尖端毫不客气探向骨衔青,仿佛在为将要钻入别人的脑子而欢呼。

凌厉迅猛,就像安鹤要拿下骨衔青的决心。

还有两厘米就能得手,安鹤仍未打消念头,她要在骨衔青身上试试[寄生]!

安鹤知晓骨衔青的武器,那把匕首的刀鞘还挂在腰上,但她没有看到骨衔青探向腰间的动作。

骨衔青不还手吗?不,不对,安鹤余光瞥见骨衔青的腰间,同样只剩下刀鞘了!

一瞬间,骨衔青弯腰拔出利器,起身挥动了左臂。

如同隐藏的鼓点突然抢占了主声道,酝酿的风暴终于倾泻而下。

骨衔青同样反握着匕首,迅猛的寒光滑过安鹤的眼球前方,比军刀更加尖锐灵活的匕首贴着安鹤的眼睫毛,像拨动琴弦一样掠过。一瞬间,安鹤的视线几乎失焦。

但她眼睛一眨不眨,不躲反进,只顾伸手。

她们在博弈,看谁更加惜命,看谁会变进攻为防守,防守的那个人毫无疑问会失去优势。

但安鹤似乎低估了骨衔青的疯狂程度,她们不相上下,同样疯癫而不自知!

夜晚的荒原冷冽寒峭。

骨衔青同样也没躲,她刀势不停,在安鹤即将触碰到她的瞬间,匕首精准地贴着安鹤的掌心匆匆一掠。

如同寒冰的触感让安鹤陡然发震,手掌皮肉无损,但冒出头的菌丝被连根削断,啪叽一声滚入黄土。

这些菌丝在安鹤手里也仅仅是落得个烂泥的下场,但在骨衔青这儿,被齐根斩断,菌丝遭遇了更大的暴力。

“你瞧,我确实知道你要做什么,想掌控我嘛。”骨衔青唇角微扬,眼神却寒冷如剑,她猛然扑向安鹤,抓住对方的肩膀,利落且迅猛地屈起膝盖。

手心的触感结实,安鹤这十天来的训练成果还不赖,她不再是之前那个不会运用肢体的羊羔,如今的安鹤,居然懂得一些格斗知识了。既然这样,骨衔青陡然加速用了更大的力气,重重屈膝撞击向安鹤的腹部!

“唔……”距离太近,安鹤不可避免地挨了这一腿,她感觉胃部在重击之下发出绞痛,这让安鹤更加冷静。

短暂的休止符后,更加密集的旋律炸响。安鹤咬牙,借势弯腰,然后回旋反身,左脚狠狠踹向骨衔青的腹部。

骨衔青的伤口还没好吧?即便好了,那也不妨碍她再添一道伤口!

她们脚下的尘土被带动,飞扬起的沙尘落在她们的衣服上,很快,又被急速的动作而甩落。拳拳到肉的搏斗夹着寒刃,除了搏斗产生的轻微击打声,竟然没有一个人发出痛喊。

长夜只剩窸窣。

所以,直到小不点无意间回头才发现,远处山坡上的两人打起来了!

小不点操起棒球棍就要冲上去帮忙,被言琼一把扯住了后领:“大人打架,小孩别插手!”

贺莉既惊又怕,原本也想回去劝架,听到言琼的话之后一时也不知道该动还是不该动。

好好的,怎么就打起来了?

只有言琼乐呵呵的,她搭在扳机外侧的手曲起,温和“劝导”,用枪杆推着两人转身:“别看了,我们赶紧走。”

骨衔青的事,没人能管。

……

安鹤撤退了两米远,单脚屈膝撑地。她用力咬着牙齿,太阳穴上的青筋暴凸,安鹤的防尘围巾被骨衔青扯落了,肺部一阵刺痛。

痛感让安鹤皱起眉,眉心与鼻梁间的皮肤挤出褶皱,像愤怒的野兽。

她就不信了!自己会处处败落!

安鹤无声嘶吼冲向了骨衔青,在离她一米远时,猛蹬地面,腾空一跃,拳头带着破空之声狠狠砸向对方的脸。

骨衔青仰头,瞳孔倒映出安鹤和安鹤背后的月色,如同一个拉长的音符,这黄沙冷月,竟然如此契合她们!

两人目光交接,空气中燃起交锋的火花,骨衔青抿唇忍痛,沸腾的血液让她颤栗。

在安鹤砸下的瞬间,骨衔青伸手揪住对方的领子,两人紧紧贴合滚在地上,顺着坡度不断往下滑落。

军刀和匕首双双坠地,黄沙裹了一身。

两人面对着面,眼眸里只剩下对方,灼热的汗水帖服在鬓角,心跳如鼓点同频,连出手的速度都一样。

如同不断反转的攻势,她们仍未停止对峙。原始地、粗鲁地、狠厉地砸向对方的脸。

安鹤快速挥拳,双膝夹紧骨衔青的腰腹,死死禁锢。察觉到骨衔青因为受制而剧烈起伏的胸腔,安鹤感到振奋,振奋让她心脏鼓胀阵痛,她终于抢占先机,狠狠挥拳。

滚烫的呼吸是挑衅,灼烫着神经末梢,她们清楚地看到彼此的眼睫,因此,安鹤也能看到对方深沉眼眸里的嘲笑和不屑。

在滚到坡底的那一刻,被压在地上的骨衔青,伸出舌尖舔掉了唇上的鲜血,扬唇一笑。

像是旋律消失了,为骨衔青让步,鲜血将她的笑衬得如此妖艳,胜券在握的信心蓬勃耀眼。安鹤头皮发麻,瞬间起了一身鸡皮疙瘩。

就在此时,骨衔青曲肘击向安鹤掐着她的手肘,在安鹤吃痛的瞬间,另一只手按住安鹤的后脑勺,猛地压向自己。

两人距离被蛮力拉得更近,安鹤以为骨衔青要拿额头撞她,但并不是,在两人鼻尖相贴的那一刻,骨衔青屈腿别住安鹤的脚跟,猛地顶胯、发力、返身,一套近乎完美的动作过后,攻势逆转。

骨衔青用一个柔道技巧,轻而易举地掀翻了安鹤,骑坐在上面,结实的双腿更加有力且稳固地压制着身下的安鹤。

“这叫起桥。”骨衔青立刻伸手,更有经验地一左一右按住了安鹤的手腕,“你的对战经验还是太少,学了几天就敢和我对打。”

安鹤扭动着腰腹,企图挣脱。

骨衔青嘲笑地盯着安鹤因为充血而泛红的眼睛,急促的呼吸打在安鹤的面部,骨衔青一字一顿地告诫对方:“别乱动,我可以轻而易举打爆你的头骨。”

骨衔青比上次更加冷冽,更加凶狠,也更加熟练地作战,沾血的红唇让安鹤不由自主地感到颤栗,害怕和失控。

安鹤才知晓,骨衔青藏有很多后招。

她察觉到痛,被骨衔青压着的小腹很痛,手腕也很痛,之前被骨衔青击打的面庞也在痛。安鹤被外套遮掩的脖颈疼出青筋,口干舌燥。

但这种痛,同样作用在骨衔青身上,这样安鹤在痛苦间感到愉悦,她们谁也没有比谁好过。

“打碎我的头骨,你试试。”安鹤卸掉力气,“能下得去手吗?”

骨衔青奇怪地看着她:“你认为我不舍得下手?”

“当然……”安鹤呢喃出声,“不是。”

那一瞬间,在余韵间歇下去很久之后,安鹤突然起身,用最后的利器——牙齿,狠狠地咬在骨衔青的脖子上!

阿斯塔说什么来着,只有蠢货,才会把脖子手腕暴露出来!

骨衔青的衣服早就在打斗中扯乱,因此脖子毫无遮掩地暴露,安鹤像是死咬猎物的野兽,衔住对方脆弱的命脉。她管对方是嵌灵还是人类,会流血,就会受伤!

骨衔青吃痛闷哼。

她摸过安鹤的尖牙,当然知道这犬齿的厉害,尖锐的疼痛好像刺破了皮肉,而安鹤在吮血。

安鹤不肯松口,唾液分泌导致她开始吞咽,鼻息间的热浪喷洒在脆弱的肌肤上,骨衔青捏紧了安鹤的手腕,曲起了身子。

神智好似被抽走了,血液带来的亢奋、渴望,撩拨着脆弱而敏感的神经。

她们亲密无间,甚至血肉相融,但想要杀死对方战胜对方的念头,像是被锐利激昂的电吉他演奏出来,通过音响无限放大。

就那么一瞬间,骨衔青察觉到手背爬上了异物。

糟糕!安鹤咬人是幌子,她没能防住安鹤的菌丝。

难以察觉的刺痛过后,骨衔青清楚地感知到自己松开了安鹤的手——尽管她并不想这样做。

安鹤离开对方的脖颈,抬手擦掉唇上沾染的血迹。骨衔青白皙的脖子上留下一道齿印,她才不管白不白皙,好不好看,这齿印,算是她胜利的勋章。

安鹤摸着那道“勋章”,狡黠地笑起来:“原来嵌灵也适用[寄生]。”也是,毕竟嵌灵也是精神的一部分。

安鹤心情大好,新得的天赋真不错。尽管过程困难了点,但总算开发了新的用法。

她认真思考,一直以来都被骨衔青控制,接下来,该让骨衔青做些什么好。

两秒后,骨衔青眼睁睁看着自己抬起手,四指并拢,张开拇指,掐向自己的脖颈。

要她掐死她自己吗?

骨衔青眼神冷凝,升起一股无垠的愤怒,哈,原来无法掌控自己的四肢,被她人操控是这种感觉。

可是,安鹤太小看一个脱离本体、常年在外游荡的嵌灵所拥有的精神力了。

骨衔青维持着呼吸,发丝与荒原中的风同舞,她的灵魂、她的意志早已和这片大地最深处的灰暗相连,翁笛声在她耳中静静地起伏,所有感官都在尖锐地刺痛。突然间,风声止住了,翁笛消失了。

骨衔青抬在半空的手忽然改道,姿势不变,啪一下掠过安鹤的脸颊。

她消解了[寄生],而且,扇了安鹤一耳光。

安鹤完全地懵了。

拳头落在脸上,和巴掌落在脸上,所携带的攻击力竟然有这么大的区别。

这是加了什么侮辱的buff!打架就算了!可以随意扇人耳光吗?!

她明明,接管了骨衔青的意识!

安鹤感到愤怒,她猛地推开骨衔青,就地一滚,翻身半跪,一瞬间进入了破刃时间。

安鹤摘掉袖刀冲向骨衔青,抬手刺下的那一秒,一声非常轻微的响动钻进了安鹤的耳朵。

那是石头被踢动的声音,来自她们右前方的土包,因为破刃时间的缘故,这声响动延长,被安鹤察觉。

骨衔青也听到了,她的听力比安鹤敏锐,两人隔着时间差,一快一慢地扭头,余光同时瞥见一道闪过的黑影。

有人!

离得极近的两人立刻停下搏斗,非常默契地调转进攻目标,当机立断,一前一后出手!

唰!

安鹤手中的袖刀立刻改道,飞射向黑影的方向。

三秒后,骨衔青掷出的武器跟随而至,那是从腰带上拆下的金属钉。

如同利剑刺破夜幕,黑暗里骤然响起一道干脆的嗡响。混杂的乐器在这一刻终于合并到一条轨道,演奏同一个清脆的节奏。

破刃时间仍未结束,凝固的空间里只有武器在快速移动。暗处的人躲避得太慢,眨眼间,安鹤的袖刀穿破扬起的灰尘,直直扎进潜伏者的左肩,尖锐的刀尖贯穿而出!

骨衔青的金属钉姗姗来迟,速度变慢、但势能不减地钉入了潜伏者的右臂。

“钢琴”重重按下最后一个键,刀尖上的血液这才开始迸射。

安鹤压低声音,拉上兜帽冲了出去:“去看看!”

第29章 “你们死了,也会归于黄土吗?”

那是一张陌生的面孔,从未见过的高大女人同样穿着一袭黑衣,她长得很普通,要说有什么特殊,就是她手中握着的枪。

金蓝色相间的手/枪一看就造价不菲,枪身改造过,枪口很大。在被袖刀击中的那一瞬间,潜伏者的枪口冒出一缕残烟,子弹无声无息地脱膛,旋转着飞向安鹤。

一支,没有任何击发声的枪。

安鹤盯着那支枪。

她在自己的时间里拔足狂奔,子弹掠过她的额前,她侧头打量,铜黄的弹头光可鉴人,映出她一双凌厉而冷静的眼睛。

这样的子弹,来自别的要塞。

这里出现了未知的敌人,什么时候来的?来了多久?

安鹤身上的气质全然变化,更加冷静、沉着,她褪去一切汹涌的情绪,以强过刚才十倍的力量,猛地挥拳砸向潜伏在暗处的人。

潜伏者瞳孔缩紧,敏锐地察觉到眼前的人和之前有了不同。刚刚还略处于弱势的人,顷刻间以比拟沼泽的力量扑身过来。她错开安鹤的帽子,看到后方那个红衣女人慢悠悠地爬上了山。

她们是敌人吗?是敌人的话,红衣女人怎么不趁机进攻?

潜伏者路过此处被声音吸引过来,只看到两人如野兽般相斗,其中一人的装扮和第九要塞的人相似。潜伏者想过出手解决掉她,或是就此离开此地。

但不等她做出决定,相斗的两人突然停下,刀刃朝向了她的方向。

刚刚打得那么狠,竟然只是闹着玩的?!

潜伏者毫无头绪,她看到对面小个子的速度快如闪电,还未反应过来,脸上就遭受了重重的一击。

安鹤伸手去拔潜伏者肩窝上的袖刀,刚握上把手,抓握的手心陡然一空,一个那么健壮的女人,突然不留痕迹地、完全地消失在她眼前。

安鹤很快意识到,对方也是个嵌灵体!

出现在第九要塞周围,手拿陌生武器的嵌灵体……安鹤站起身回头,眼中浮上了一层肃杀——只有第一要塞的人,才会鬼鬼祟祟潜伏在周围。

难以置信,海狄竟然说对了,第九要塞周围竟然真的有潜伏者。

她来干什么?发生了什么事需要和罗拉接头吗?

还是,她察觉了什么不对?

安鹤眯起眼睛,无数渡鸦在夜色的掩盖下腾飞而出,成为黑夜,又藏于黑夜。

无论这个潜伏者的目的是什么,接下来她是要回到第一要塞通风报信,还是潜入第九要塞使坏,安鹤都不会放过她。

她看到了安鹤的面孔和着装,看到了安鹤和骨衔青有交易,说不定,还看到安鹤带出了第九要塞的人。

这是秘密,影响到安鹤能否成功在第九要塞立足。

安鹤不会放她走。

安鹤迅速回头搜寻潜伏者的身影,骨衔青正弯腰捡拾她们之前掉落的军刀和匕首,而在骨衔青的背后,潜伏者悄无声息地出现。

是空间跳跃类的天赋!

遮天盖地的渡鸦俯冲而下,骨衔青早已有所准备。

看到安鹤快速冲过来的动作,骨衔青欣慰一笑。她没有起身,直接弯腰扭转,一瞬间拔下腰间另一枚金属扣,一甩手腕,金属扣的四条边遽然伸直,成了一枚钝头的钢针。

骨衔青往上方一递,在对方的枪口对准自己的眉心时,钢针势不可当地刺穿潜伏者腰上的肌肤。

明明她处于低位,但是比跳跃而下的潜伏者先一步抢占了优势。

破刃时间仍在继续,对于安鹤而言,她们的动作变得缓慢了。但对于骨衔青和潜伏者而言,两人只是在正常搏斗。

潜伏者吃痛低头,看到骨衔青的眼睛时莫名抖了一下。那是腐朽者的眼神,好像一个死人,抑或者,好像看向一个死人。

潜伏者很快意识到,这个人,好像比那个小个子人更难对付!怎么回事!刚刚两人打架没用全力吗!她完全误判了两人的实力!

只过了一秒,骨衔青另一只手顺手一捞,同时捡起军刀和匕首挥向潜伏者,渡鸦降下来了,尖喙刺伤了潜伏者的后背。

安鹤也追上来了,骨衔青将军刀丢给她:“接住。”

潜伏者再度消失。

但这次,她很快出现,她似乎反应过来了,对两人的实力有了正确的判断,因此她发挥了全部的实力。身体带给她的速度和爆发力发挥到了极致,潜伏者在安鹤头上一厘米的地方现身,骤然开枪!

即便安鹤闪躲速度很快,但这么短的距离没有人可以毫发无伤,更何况这支枪毫无动静。

安鹤察觉到有风的时候急忙侧头,躲开了一些,但毫秒之间子弹钻入她的手臂。安鹤急忙低头一瞥,子弹像落入水面一样,将她的衣服和皮肤击出凹陷,在慢镜头下,弹头钻了进去,只剩半颗子弹尾。

而此时,子弹尾部的黄铜突然崩裂,在安鹤眼中如同慢动作一般成了一缕缕的铜丝。

糟了!安鹤和骨衔青同时变了脸色。

这是进入人体后会二次爆炸的达姆弹!

危急时刻,安鹤心神激荡,一只渡鸦全速低飞,鸟喙精准叼起只剩半厘米的子弹尾,一掠而过。

在弹头完全脱离安鹤的身躯之后,爆炸毫无预兆地发生!

子弹在安鹤眼前炸开,鲜血迸射,整只渡鸦跌落在地!

安鹤的神经宛若崩裂,弹片弹飞带来的剧痛,和神经崩裂带来的不适一同席卷了她,她无法再感受到这只渡鸦。

杀了她!

安鹤抬起头,吞没一切的怒火在心底燃烧,杀意如狂风般席卷。她原本只是想抓住这个人,但现在,她不想这个人活着走出这片黄土。

安鹤头一次,非常决绝地起了杀心,她终于被裹挟着站到最前面,直面最残酷的弱肉强食。

在她身后,骨衔青的神情也呈现出前所未有的冰冷。

如果不是破刃时间还在继续,刚刚的安鹤,已经死在她面前。她可以动手,但别人不行。

她都只打渡鸦的翅膀,但这个潜伏者,造成了一只渡鸦的死亡。

两人陷入了前所未有的安静,荒原上刮起的夜风如海浪,寂然无声下掀起滔天的风暴。

在潜伏者再次进行空间跳跃,近距离对准安鹤脑袋,打算故技重施的那一秒,骨衔青用尽全力朝安鹤回旋一踢!

安鹤和她打过架,她知道安鹤会往哪里躲,因此,这一脚完全没有踢到安鹤,而是踢中了潜伏者手上的枪和手背!

唰,刚出膛的子弹偏离了,这次没有击中任何生灵!

潜伏者立刻摆正枪口,骨衔青这一脚踹碎了她外侧掌骨,她身强体壮,这点伤势无关紧要。

不过,她不得不躲开俯冲下来的渡鸦,被啄伤的伤口火辣辣地疼,这些渡鸦的喙太尖锐。

所以她召唤了嵌灵,在渡鸦接触她的瞬间,一只碗口大的毒蛛沿着鸟喙爬了上去。

安鹤眼神一凝,其它渡鸦迅速替同伴叼掉毒蛛,安鹤挥刀相向。

这个潜伏者不好对付,体能很强,身形飘忽且反应很快,从头到尾一直看准安鹤打,很明显在消耗安鹤的精神力。对方已经看出安鹤的精神力更弱。

即便安鹤有破刃时间,还有渡鸦相助,但进攻之时这个怪物会立刻跳跃至别的地方,然后在不经意间再跳跃回来暗算。

这种时候,就只能靠骨衔青牵制着她,才能避免让安鹤再次被击中。

骨衔青这次真切地生了怒,她瞅准机会抓住潜伏者,一脚蹬在对方的膝盖窝上。骨衔青用了十足的力气,这一脚让潜伏者疼出冷汗,膝盖骨几乎碎裂。潜伏者立刻闪身,再现身已经在三米开外。

骨衔青盯着那柄枪口,声音冰冷:“安鹤,不能让她施展天赋。”

不用过多解释,极度冷静的两人默契出手!

没有人可以阻止别人使用天赋,但安鹤可以。

她完全无视自己会再度中弹的可能,解除了“破刃时间”的天赋。将防御完全地交给了骨衔青。

所有人的速度再次回归到同一水平线上,潜伏者有些惊喜,她以为,安鹤的天赋时间到极限了!所以,她折返回来,贴着安鹤的咽喉再度开枪!她也一样,不能让第九要塞的任何人,知晓她出现过。

食指扣下半截,潜伏者以为一击必杀,没有人能躲得过她的一击必杀。

谁知,那个跌出天赋状态的小个子竟然主动堵住了枪口,然后伸出掌心抓住了她的脸。

有什么东西从五官钻了进去!

安鹤屈起手指,把渡鸦的血迹一同抹在了潜伏者脸上。

潜伏者惊恐地发现,扣枪的手指再没有推进半毫米,不仅如此,这支枪的枪口,还调转了头朝向了自己。

同一时间,那个红衣女人风驰电掣地朝着她的心口捅了一刀。

她没躲!她竟然没躲!空间跳跃的天赋好像失效了一样!这怎么可能!

匕首没入刀柄,骨衔青面无表情地,拧转了一下。

潜伏者瞪大了眼睛,她感受到自己的四肢不受控制,眼神也是,无法受控地转头,只能望向地上那只被炸烂的渡鸦。

她不愿意相信。

她的天赋如此特殊,此前战无不胜,原本她可以悄无声息地潜入第九要塞腹地,找到盟友。

她还可以神不知鬼不觉地杀掉没什么能力的苏绫,超额完成组织交代的任务。

甚至,她拥有可以媲美第九要塞指挥官的体能,可以和伊德一战。

所以、所以组织才会在这个节骨眼派她前来。

她只是不巧,只是不巧在错误的时间碰上这两个怪物打架,不巧碰上有个嵌灵体,想要绕道离开时被人发现。

她选了错误的路线。

该死,她只是选了错误的路线!

或许她可以再等上一会儿,等到对面的天赋时间耗尽她再进行十倍的反击。但是,对手不是她以为的那种蠢货。

潜伏者再次开枪。

这次对准了自己的脑袋。

安鹤仍旧拿那双沉默的眼神望着自己的敌人,抑或者,自己的同僚。她开口,声音沙哑:“瓦尔薇恩的英灵。”

潜伏者的瞳孔倏地扩张,诧异和不解,成了她留在脑海里的最后一种情绪。

……

安鹤走向自己的渡鸦,她蹲下身捧起它,轻声问身后的骨衔青:“你也是嵌灵,面对死亡时你会感觉到痛和害怕吗?”

“当然。”

“你们死了,也会归于黄土吗?”安鹤缓慢地将它放下,抓起一抔尘沙,“就像真正的生灵。”

骨衔青沉默了一秒,语气淡淡:“你可以把它召唤回去,或许你的神识,才是它最好的坟墓。”

安鹤停下动作。

海狄说得没错,失去嵌灵她的精神遭受了极大的损害,刚刚还不明显,现在痛感越发强烈,太阳穴突突跳,像这只渡鸦最后的悲鸣。

但海狄也说对了另一件事,单只的死亡,并不会让安鹤大脑严重受损。她仍旧可以自由地活动。

但这只渡鸦的死亡,给安鹤上了无比珍贵的一课——在这片土地上,生命和脚下的砂石一样,随时会随风消逝。

实际上,杀人的感觉不太好受,甚至因为承受过载,导致这种难受被一层胶质包裹,悬在安鹤的心口处不上不下,安鹤觉得有些不真切。

可是,即便是教导每一个队员要保持和善的荆棘灯,手册上也会要求每一个队员,对待敌人时要毫不留情。

在这片充满着对抗和争夺的土地上,生死是不可避免、需要直视的一件事。所有的原住民,从出生起就非常明白这个道理。

就像现在。

如果她们没有发现这名敌人,那么后果,她们可能无法承担。

安鹤也成了这里的一员,所以,她要求自己花最少的时间消化情绪。

在心情平复之后,安鹤听从骨衔青的建议把死亡的渡鸦召回了神识,它完全消失了。

以防万一,安鹤还指使其它渡鸦探查了周围的情况,这个潜伏者只身前来,车子就停在远处的盆地里。

安鹤踱步到那位潜伏者的尸体旁边:“你认识她吗?”

骨衔青毫无顾忌地蹲下,开始翻尸体上的物品:“不认识,你把我当什么了?我也不是谁都认识。”

这个人身上没有能够彰显身份的物件,唯一不太一样的就是枪,骨衔青捡起那把枪递给安鹤:“要吗?”

安鹤忍着脑海中的剧痛:“要。”

骨衔青眼露赞赏:“还挺干脆。这是你杀的第一个活人,是不是?”

安鹤顿了片刻:“嗯。”

“尽快适应,你以后还会杀掉更多的人。不然,死的可就是你了。”骨衔青语气淡淡,丝毫不觉得杀人是什么大事,她颇为欣慰地鼓励安鹤以后多动手杀人。

安鹤认真而郑重地点了下头。

她没接那支枪,只盯着上面精雕细琢的纹路:“帮我保存,这东西我不能带入要塞。”

“不上交吗?”骨衔青食指勾着扳机,枪在她手中帅气地转了个圈。

“不上交,我没有办法向荆棘灯解释得到它的过程。”安鹤考虑得仔细,她这趟出塞名不正言不顺,不能暴露,“而且,这是第一要塞的配枪,对吗?”

“没见过,即便是,也是新研制的吧。”骨衔青眯起一只眼,胆大包天地去瞄枪口,“你怎么笃定,对方来自第一要塞?”

“我说了英灵会的口号,她的反应非常强烈。”

“我还以为你随口一说。”

“你说的,不做没意义的事。”安鹤脱口而出,忽然一顿。

骨衔青也有些诧异地看着她,继而微笑:“我的小羊羔,有在好好学习嘛。”

笑容之下,骨衔青极力压制着来自肺腑的寒冷——安鹤学习得太快了,她如同一块汲水的海绵,为了活下去,不遗余力地学习着周围所有人的长处,这种行为甚至是无意识的。

她还能成长得多快?会超出自己的掌控吗?骨衔青仍然维持着微笑,既有些欣慰又不由自主感到颤抖。

安鹤不理会骨衔青没有边界的调侃,移开目光*:“而且,这东西对我将来潜入第一要塞有用。”

骨衔青挑眉:“你要潜入第一要塞?”

“我有这个打算。”安鹤说,“你应该比我清楚,伊德抱有同样的想法,她迟早会给我派任务。”

上次安鹤从塞外归来,和伊德短暂交流后,两人对彼此的想法心知肚明。

虽然伊德没有明说,但她让阿斯塔加强安鹤的训练,为的就是将来能够准确掌握第一要塞的情况。

她们在等,等安鹤完成训练变得强大,也在等一个合适的机会。

骨衔青微微一笑:“我又不是每天都去别人梦里串门,我怎么会知道伊德的想法。”

“你不是吗?”安鹤歪头,“我以为你是。”

“当然不。”骨衔青拉好衣领,盖住脖子上的伤,暧昧地说,“这可是你独享的特权。”

安鹤晦涩地凝视着骨衔青的脖子,这才注意到喉间腥甜的味道,她刚刚好像无意间咽下了骨衔青的血,再加上骨衔青毫无羞耻心的调侃,让她感到略微的怪异。

安鹤似笑非笑:“你的话,总给人很不可信的感觉。”骨衔青的亲昵,和她的情绪一样无法捉摸,安鹤果断选择不信。

“是吗?”骨衔青无所谓地耸耸肩,“那真是令人伤心。”

安鹤抬手擦掉唇边早就干掉的血迹,低头拔下了尸体上的袖刀。她半蹲着,用袖刀的刀尖悬在尸体上方,在手腕和锁骨点了两下,最后,在尸体颈窝的凹陷处,极快地划了道口子。

刀尖从皮肉下挑出一枚细小的芯片,这人果然来自第一要塞,这是第一要塞的惯用手法。

安鹤用拇指蹭掉血迹,放到眼前细细打量,和她手臂里那枚芯片不太一样,这枚芯片更薄、更小,还是骨白色。如果不仔细看,会以为是碎掉的骨头渣子。

这意味着,这几年间,第一要塞的科技仍在发展。占据着好资源的人,再怎么样,都比别人更具有优势。

安鹤问骨衔青:“这种芯片,你那儿有读取的机器吗?”

“没有。”骨衔青略微一顿,“需要吗?需要我给你抢一个,不知道能不能找到,我试试。”

安鹤透过芯片,视线聚焦到骨衔青身上,果然这个家伙是个强盗。“那好,我需要。”

安鹤站起身,问骨衔青:“你情报多,能告诉我,第一要塞为什么派人来吗?”按理说,罗拉还在要塞中,近日又有货物被抢的事,第一要塞不应该当出头鸟,沉寂下去养精蓄锐才对。

“我不知道。”骨衔青看见安鹤露出怀疑的目光,认真回应:“别用这种眼神看我,我确实不知道,她们在提防我,专门为我设置了某种思想防御。”

这一次,骨衔青毫不客气地表示:“不然,我费这么多力气找你干嘛?”

这是骨衔青第二次说这样的话。上一次提起对付第一要塞,骨衔青说“现在不是有你了么?”

安鹤这次百分百下了定论,骨衔青找上她带着强烈的目的,她们的目标,都是第一要塞。

那就互相利用吧,各怀鬼胎地联手吧,我吸食你的血液,你啃噬我的皮肉。高尚不值一提,她们行走在暗夜,短期目标一致,共同沉沦又何妨?

“我明白了。”安鹤收起那枚芯片,拉起兜帽的帽檐:“如果找到读取设备,及时通知我。”

“要走了吗?”骨衔青抱着双臂,眼露缱绻,“我还想和你多玩一会儿呢。”

“多玩?指打架吗?”安鹤拍掉外套上的尘土,“是我学艺不精输给你,你等着,下次见面,这一巴掌我会还回来。”

“大话倒是说得很溜。”骨衔青露出轻蔑的笑容,到底是没打击她的信心,好心劝学:“好好训练吧,时间不多咯,真正的敌人才不会等你慢慢成长。”

安鹤果断转身,衣袍被夜风吹起。再过两个小时,天就要破晓,安鹤是步行,这段路,她还需要花很长时间走回去。

第一要塞有了异动。等回到要塞,还需要想法子给伊德苏绫提个醒才是。

骨衔青跨上摩托,再一次看着安鹤远去的背影。从黑暗中走来的人,很快又走回黑夜。

她收回目光,皱着眉头拍掉身上的尘土,真是,安鹤弄得她身上脏死了。

干燥的灰尘一拍就掉,骨衔青拉开衣领,摸上脖子上的伤。她的指腹细细滑过齿印,触感凹凹凸凸。她用力一按,因疼痛导致的闷哼溢出唇齿。

该死,安鹤咬人可真疼,她扇一巴掌都算是善良的了。

下次也得让安鹤尝尝被咬的滋味。

骨衔青转念一想,算了,无聊。

小孩子打架才会动嘴咬人。

第30章 “苏教授总和我持不同意见。”

贺莉女士的失踪,安鹤没有花费太复杂的心思来掩盖,只烧掉了一件衣服。

她不需要费心隐瞒其她人,只需要处理好罗拉。

罗拉第二天一早就发现了贺莉的失踪。在和安鹤四处找寻无果之后,安鹤不经意间提出猜测:贺莉会不会追随红衣使徒去了?

“怎么追随?那也不可能整个人消失,这些都是幻觉和无稽之……”罗拉浑身一震,随后转身,踩着晨光主动带着安鹤前往矿洞。

贺莉不可能失踪,也不可能离开铁墙,没有人能神不知鬼不觉离开。罗拉试过了,对她而言哨兵的防御非常严格,对贺莉就更加不用提。

那么,就只有一种可能,贺莉还在要塞内。

罗拉注意到矿洞里的裂缝有人为堵过的痕迹,她之前来过一次,但上次并没有进得太深,只瞥了一眼确认有具骸骨就立刻离开。

而这一次,深坑里的骸骨已经变成了骨头渣子,被火灼烧过,和碎石混在一块儿。

石头缝间,还卡了一片没有燃烧完全的布料。

布料和贺莉女士的外套一模一样。

像是一起被烧灼了。

安鹤站在深坑边缘,往下凝望:“你说,信徒们产生的幻觉,是真的吗?这算不算以身供养她们信奉的神明?”

“怎么可能是真的。”罗拉皱了皱眉:“你是说,幻觉让贺莉女士主动自焚了?我看你们……真有病。”

安鹤不置可否,转身走向外面。罗拉没有出现过幻觉。那再好不过了,这代表着她无法理解教徒的行为模式。既然无法理解,那么再反常,都是正常。就好比疯子管蚂蚁叫妈妈,也没有人会去深究。

这样正好,骸骨被摧毁的事,和贺莉失踪的事,恰好合在一块儿解决。她不用额外再给罗拉多余的解释。

“贺莉失踪,你来想办法对上汇报吧,特别是苏教授。”安鹤很熟练地将烦恼丢给罗拉,“毕竟你时不时探望感冒的贺莉,大家也知情。”

罗拉苦恼地捡起石头,帮安鹤一起把裂缝再度封好:“有些棘手,只能先不张扬,就当贺莉仍旧在家里独自养病。真菌的事,要瞒吗?”

“瞒。”安鹤说,“不棘手。现在大家不会放太多精力在这上面,因为,有更大的风暴就要来了。”

就像现在,她的手段也略显生疏,并不精细,但没有人会有心思细究这件事,包括罗拉。

安鹤说的大风暴,是指第一要塞有所异动。

……

一天后,安鹤处理好了潜伏者的问题。

她也并没有做出什么多余的举动,只是暗示时常会去要塞外围巡逻的海狄,要多去东南方向——即之前两人被骨衔青袭击时所在的山坡看看——谨防有新的敌人出现。

海狄认为她的谨慎非常必要,所以,很快,第九要塞的巡逻组发现了第一要塞潜伏者的尸体。

这具尸体竟然没有被四阶骨蚀者捡走,身上盖了一半的黄沙,所骑的机车就压在尸体上方。

尽管这辆车子做了很强的伪装,从模样到材料看上去都像出自第七和第三要塞的手笔,但精通机械的海狄拆开了发动机,敏锐地发现,里面有一些第一要塞的加工零件。

尸体被子弹和匕首所杀,都不是第九要塞的武器。枪没了,尸体死因也成了谜团。

这样的谜团,反而让第九要塞的人更加警觉,[第一要塞又派人前来挑衅]的情报,很快被海狄传给了所有人。

安鹤听到的时候,还假装惊讶了好一阵,她平时情绪不太外露,因此,只是沉下眼眸,海狄就能感受到她的忧虑和愤怒。

“不用担心。”海狄安慰她,“我们会用性命好好保护第九要塞的。”

安鹤垂下头。

片刻后,她击打在拳力测试桩上的力道,比最初重了好几倍。

海狄和阿斯塔都关切地看着她,深刻地感知到安鹤是真的在生气——就像每一个与第九要塞命运与共的荆棘灯,都感受到了被挑衅的愤怒。

这样的警戒还不够,安鹤需要和伊德聊一聊。

抵达伊德办公室时,安鹤听到了吵架声。实际上也算不上吵架,更像是两个人在强压不悦、铿锵有力地争论。

办公室的门没有关严实,留了一道缝隙,安鹤挺直腰板光明磊落地站在门口偷听。

透过缝隙她看到苏绫和伊德站在办公桌的两端,两人隔着一张桌子,正在对峙。

她们都没有看到她,也都顾不上理会她。

啊,安鹤心想,伊德之前说“苏教授总和我持不同意见”原来确有其事。

苏绫双手撑在办公桌上,长发别在耳后,露出因为争论而变得赤红的耳尖,镜片后面的眼睛锐利地盯着另一端的指挥官。

她的声音仍旧柔和悦耳,但此时带上一种少有的威严:“我依旧认为,你不该将第九要塞置于危险的境地。”

指挥官伊德抱着双臂站在另一端,平静地看着眼前的面孔,只有微蹙的眉头表达了她的不悦。

这种蹙眉的微表情惹恼了苏绫,苏绫深吸了一口气:“你不该莽撞给其它要塞发出警告,说什么联合防御。第一要塞的卧底早就在其它要塞扎根,这代表她们早有准备并且不知道拿到了什么情报。

“现在,你如此直白地站出来提出联合防御的方案,相当于直接的、决绝地把矛头引向了第九要塞。有几个要塞给了你回应?伊德。”

苏绫胸腔起伏,愤怒让她难以平复呼吸的速度。

伊德动了动唇,移开了目光:“两个。”

“只有两个。”苏绫撑在桌子上的手握成了拳头,“那么,激怒了第一要塞,我们两方现在交战,第九要塞的民众怎么办?”

伊德眉间的褶皱加深:“我既然提出这个建议,就代表我有能力承担得住,也有能力保护好她们。”

“是吗?”苏绫的眼镜反射着灯光,“那么,你准备率领多少荆棘灯的人应敌?所有人吗?后勤部队、在后方的民众,是不是要拿起铁镐和铁锤,跟你和你的队伍一样,勇猛地战斗到最后一秒?”

她保持着缓慢的语速,并非在质问,可每个反问都确实在表达她的不满。

“为何咄咄逼人?”伊德紧盯着苏绫的眼睛:“你又要质疑我给荆棘灯灌输的信念吗?我们没有在谈这个话题。”

“我们就是在谈这个话题。”苏绫微微低头,“你的行为意味着,你们不怕战争,不怕第一要塞的挑衅。也同样意味着,你们会在战斗中毫不珍惜自己的性命。”

苏绫顿了顿,在片刻的沉默过后,她整个人颓然下来:“伊德,你考虑过吗?如果你……或者你们突然死了,第九要塞会变成什么样子?”

伊德没有说话。她额前的两缕金头因为她的呼吸而晃动,垂在她的眼睛前方。

“你是荆棘灯最年轻的领袖,荆棘灯没有人比你更加强大。”苏绫的语气里带上了请求,“所以,一旦领袖牺牲,整个要塞会瞬间陷入无主的状态,没有人能立刻接替你,发挥和你一样的作用。

“如果第一要塞在这场战役里取胜了,剩下的民众即便活着被纳入第一要塞的管辖,她们也不会过上任何好日子。因为她们的领袖反抗过,所以会更加被统治者排斥和提防。没有人会让她们安居乐业,巩固权力的统治者不会给这样的机会。”

“之前的十四要塞,不就是这样吗?”苏绫再度抬头,“你需要考虑大家的情况,勇猛不是唯一的方案。”

“我当然在考虑。”伊德放下双手,同样撑在桌子上:“但是苏教授,第九要塞早就被盯上了。如果你认为我们躲在其它要塞后方,就可以安稳度过这次危机,那么我明确地告诉你。不会。”

伊德声音低沉,言语铿锵:“敌人已经将触手伸到第九要塞的外沿,这是一种侵犯行为,我们要做的难道是请求对方停止入侵吗?

“如果我们退缩、撤退、露出害怕的念头,或者是躲到别人身后渴求别人的帮忙,那么,只会有一种结果——告诉对方我们很脆弱,可以随意侵害。”

伊德撑着桌面的指头因为用力而泛白:“你拿十四要塞举例子,我也有无数的例子。这片荒原上,在交易盟约出现之前,随时随地都在发生流血的战争。如果不露出獠牙,不站起来联合力量抵御,只会被人分食。你说得没错,我确实抱着必死的决心,每一次。”

她紧紧盯着苏绫的眼睛,两人的视线交汇到同一水平线上,伊德再次开口:“所以,我要做主动反击的那一个,还要做最狠的那一个。即便我输了,我也要让入侵者付出惨痛的代价,这样她们下次想要出手时,才要掂量掂量,是愿意舍弃一条腿还是愿意丢掉一条手臂!”

苏绫静静地注视着年轻的指挥官,片刻后,她问:“那你们,也要以丢弃双腿手臂为代价吗?”

伊德微微怔住。

苏绫垂下眼眸:“我上次给阿斯塔做心理测量……她竟然对现在的生活感到无所适从,尽管你让她给安鹤做导师,让她忙碌。但她回到宿舍之后,总是感觉生命像黄沙一样正在从指缝中流逝。她们没有学习过,或者早早抛弃了日常的状态,她们想象不出不战斗的未来。大多数荆棘灯四十岁就会死去,她们认为,她们只会死在战场上。”

苏绫轻轻长叹:“我并非阻止你进行反攻。我只是不愿意看到,你的手下只把自己当作武器。所以,我仍旧是那句话,希望你多惜命一些,不要把你和你的队友当作靶子来用,尽量避免伤亡和牺牲。”

苏绫一直,对荆棘灯的理念颇有微词。

“我没有。”伊德说,“我很重视她们。”

“但结果是一样的。”苏绫说,“你看安鹤,她刚进入第九要塞时就像一张白纸。但现在,她训练时也完全不顾受伤的风险。你可能看不出来,她正在把你和阿斯塔当作精神坐标,从今往后,她会跟你们一样。你如何看待她人和自己的性命,也会影响到新加入的年轻人。”

苏绫抬起头,深邃的视线移到门口的位置。

伊德微微一震,也从争论中抽身,直起身子望向门口的细缝。

安鹤正站在那里,略带惊讶地微张着双唇,她的肩膀高高地耸起来像憋着一口气,然后又缓慢地垂下来,这股气像是延伸到了她的手上,她逐渐捏紧了拳头。

伊德极快地撇开视线,低头望着左下方,额前的发丝因为她的动作晃了一下。

伊德拉紧了身上的外套:“我仍旧坚持我的理念,来犯的敌人我会立刻迎接。当我们蛰伏时,敌人也会蛰伏,风险只会增长。所以我要在一开始,就让敌人知道侵犯我们领土的代价。

“当然……”伊德语气软下来,抬头,压抑着眼眸深处的情绪凝望着苏绫,“苏教授,我会考虑你的提议,争取用最小的代价做最大的事情。如果有紧急情况,民众疏散的事……就拜托你了。”

苏绫错开伊德的视线,她低下头,挂在耳畔的黑发悄无声息地垂落,搭在她的眼镜边上。她沉默良久,然后小声呢喃:“好,我仍旧信任你的谋略。但愿这次我们也能一起渡过难关。”

她们没有再多说别的内容,空气中剑拔弩张的氛围逐渐消失。她们经常意见相悖,这样的场景也时常发生,甚至收尾时不需要多余的结束词和示好词。

但她们确定,对方会听信彼此的建议,因为她们出发点一致。

苏绫整理好头发和着装,平静地走出了办公室,路过安鹤时,苏绫朝她微微一笑,笑容里有鼓励和略微的抱歉。

“进来吧。”伊德拉开凳子坐下,朝安鹤招手,“有什么事吗?”

安鹤松开拳头,她再一次,深深地将空气吸进胸腔,等长吁出来的那一刻,安鹤睁开半垂的眉眼。

那双眼睛里,充满了力量和决心。

她迈开步子果断地踏过门槛线,大步走向指挥官。