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枯骨[废土] 椒盐橘 25679 字 2025-06-08

骨衔青从被子里抬起头,露出一双狡黠的狐狸眼睛:“是啊。”

她又说:“我跟所有人都这样说话。”

紧接着:

“怎么?你又要说你不是唯一一个了?”

安鹤:……

第46章 “那就,赌一个吻吧。”

骨衔青旁若无人地蹬掉了鞋袜。

“做什么?”安鹤匆匆瞥见裸露的脚踝,声音急促了一些:“你不打算走了?”

“这么软和的床铺,就不能分享给我,让我休息一下?我在外面可是风餐露宿。”骨衔青露出理所当然的表情,把头埋进被子。片刻后,她像发现什么新奇事物似的,鼻翼微动,轻嗅,“嗯,这上面还有你留下的洗发水味,还挺好闻……”

“变态。”安鹤毫不客气辱骂对方。

“谢谢夸奖,你嘴可真毒。”骨衔青不在意地支起脑袋,“这两天你在公共澡间怎么洗漱的?伤口沾水了?”

安鹤一动不动:“……要你管。”

“这是关心你。”骨衔青脸皮奇厚,但语气认真,“最好避开伤口,在这里,感染可不是闹着玩的。你要是不会,我可以给你指导一下。”

“不必指导到这种细节。”安鹤强迫自己移开视线。她发现了,梦境中的骨衔青仗着天赋压制,丝毫不用担心被她暴揍,因此,言语行为更加放肆,总是变本加厉激怒和戏弄她。

反正安鹤不能动。

安鹤忍了。

“你要在这里睡觉?我以为你很忙。”安鹤语气中透露着一些不悦。

骨衔青睡了床,那她睡哪里?

原本打算缩进被子里的骨衔青停下动作。她思考了一会儿,起身坐在床沿上,伸出手把椅子上的安鹤调了个方向,好让两人谈话时能够面对着面,安鹤的视线,也只能落在她这边。

“我不忙。我还有很多话想和你说。”

骨衔青“摆弄”安鹤不能动的躯体,就跟“摆弄”熟睡的人一样简单,明明安鹤醒着,掌控权却只在骨衔青手里,任她搓揉。

安鹤衣袖间的手暗自绷紧,骨衔青应该还不知晓,这场战斗结束之后,安鹤的整只右手已经可以在梦里活动了。

“你要和我说什么?”安鹤问。

骨衔青稍稍前倾着身子,凑近望着安鹤的脸庞,仿佛要把这张脸上的肌理都瞧得仔细。

摆在床边的凳子比床沿要高,因此,骨衔青只能以仰视的姿态与安鹤对视。但从骨衔青的眼里,安鹤看到了一抹嘲笑。

“说你潜入第一要塞的计划,不会成功。”骨衔青说的话题,却意外严肃。

“为什么?”

“因为第一要塞才是这个世界最残忍最真实的样子。你没考虑过吗?认为自己举着一把圣剑,露出臣服的姿态,她们的圣君就会嘉奖你?”

骨衔青抬起右手朝空中挥舞了一下,左手按在胸口上,演绎着想象中安鹤领功受赏的画面。

“那你很有可能被一同赐死,不是所有人都像伊德这样情绪稳定,愿意器重你,相信你。”

“你在嘲讽我。”安鹤说:“我没想得这么简单,进入要塞当然需要契机,一步步谋划。但也不是全然不可能。”

“你有什么理由保证自己的安全?”

“首先,她们还不知道谁杀了缇娜的嵌灵,只要控住罗拉,谁也不知道我在战场上的行为。”

骨衔青笑:“这算什么理由?完全不够。”

“其次,伊德会在谈判中狮子大开口,坚决不放人。”安鹤不理会骨衔青:“第一要塞要赎回人质就需要付出代价,我会帮她们省下这笔代价。”

“听起来你带给她们一些好处,但也不够。”

“最后。这场仗,她们失去了八十多个嵌灵体。哪怕第一要塞比第九要塞大,这个数量也是荆棘灯的两倍了,全部阵亡。”安鹤说,“我很难想象,惹起众怒的第一要塞不会产生危机感,说不定,结盟的三个友邦会趁机反攻呢。她们应该非常缺人,我的出现可以解燃眉之急。或者你告诉我,第一要塞的嵌灵体不缺吗?”

“那倒是,也缺的。”骨衔青这次没有反驳她。

“所以只要我找到现身的契机,最好能为她们解决一场危机或是小的冲突。当我把控好使用嵌灵的方式,出现在她们的视野,综合优势下,我依旧有留在第一要塞的可能。”

“我明白了,你还要刻意制造一场冲突是吗?”

“如果有必要的话。”安鹤说,“罗拉不也是,刻意制造了一些苦难吗?”

“我不反对。”骨衔青弯起眉眼看着她:“但是,你仍然不一定能留下来。”

“为什么?”

“你了解第一要塞的人吗?就下如此论断。”骨衔青一针见血点出她的疏漏,“你的计划里,对方的反应全靠你自己凭空想象。万一,对方的领袖、对方负责接收你的人,思维方式完全和你相反,宁可错杀一千,也不放过一个可疑者呢?”

安鹤被戳中痛处,这就是她最担心的。

她不知晓圣君塞赫梅特是个怎样的人,也不知晓第一要塞的高层是何种处事风格,自己能否成功走到圣君的眼皮底下。

从缇娜、索拉、1号的身上,安鹤窥见第一要塞的冰山一角,她们极其理性,又极度野性。反而铸造成了强大混乱的性格,这种性格是极其可怕的。

处于信息弱势的一方,你很难想象一个掌控全局的人,会以何种方式做出决定——哪怕她们的决定符合你的猜测,但你们的思考逻辑完全不同,她们会看得更深、更远、看到安鹤看不到的暗处。

安鹤可以依靠罗拉,但罗拉是下属,上级的心态只能是揣摩,而不是断定。

但安鹤,也不是毫无倚仗的。

她抬起眼眸,复杂地凝视着近在咫尺的骨衔青,片刻后,她的语气如轻落下的羽毛:“我不了解这些人,但你清楚,不是吗?”

那片羽毛像是落到了骨衔青的眼睫上,骨衔青就此眨了眨,忽而展颜一笑:“原来如此,原来你把我也算计进去了。”

“这是求助,怎么能说是算计。”

“那好。”骨衔青往前倾身,抬头,学着安鹤用轻飘飘的语气说话:“我问你,你这算依赖我吗?你习惯让我帮你了?”

安鹤怔住,浑身如电流穿过,她没有意识到这个问题。可就在不久之前,她在罗拉的事情上遇见困难的时候,确实习惯性想起了骨衔青。

安鹤想要退开离骨衔青远一些,但她不能动,她只能半张着唇,眼露戒备:“不可以吗?还是说,你帮我这么多,也是你的某种算计?”

“我没说啊。”骨衔青伸手摸向安鹤柔软的脸,“我们不是伙伴吗?”

“伙伴吗?如果我们真的是伙伴,信息应该共享。”安鹤抱怨:“你去过第一要塞,里面的情况可以直接告诉我,但你从来不主动。”

“告诉你什么?”安鹤索求的语气让骨衔青有些不悦,她骤然用力,捏着安鹤的下巴,迫使安鹤低头,“告诉你,你的嵌灵特殊,有可能一进去就会被某个姓闻的科学怪人,抓住关押,抽干血液吗?”

“什么?”安鹤察觉到细微的痛,下意识想要抬起右手抵触,但她很快忍住了。

“听好了,我在和你共享信息。”骨衔青仰头靠近,“你要是大剌剌走入第一要塞,面临的棘手敌人,数不胜数。”

安鹤敏锐捕捉到骨衔青话里的关键:“姓闻的人,这么指名道姓……”

安鹤顿了顿,她想起骨衔青在第一要塞待过三天的事,想起骨衔青对第一要塞的厌恶:“难道这是你的经历?”

“我先和你讲个故事吧。”骨衔青稍稍推开安鹤,用一种捉摸不透的语气,不由分说开始讲起了故事。

“五年前,一个无知的……我们暂且称她为流失者,翻山越岭找到了伊薇恩城,她听说过这片平原上有黄金时代的遗产,便闻讯而来,在下城区歇脚一日过后,她发现这里和书上的黄金时代完全不同,装置大面积搁置,人们惶恐而戒备,她怀着失望的心情进入了核心城,想要寻求些帮助。然后……”

骨衔青露出笑容,扬声道:“然后她就被抓起来啦,因为她不经意间透露了嵌灵的身份。”

“是你。”安鹤定定地望着她,尽管这个听上去又傻又天真的流失者和骨衔青大不相同,但听到嵌灵两个字后,安鹤依旧下了论断。

骨衔青不理会安鹤插嘴,继续把故事讲了下去:“有人如获至宝,要研究她,抽干她的血液,追问她的来历,她意识到这里的人已经被灾难改变了思维,纯粹只会为了活下去不顾一切。你瞧,有超出寻常的嵌灵体出现时,不一定都会得到重视和温和对待。所以,这位流失者杀了两个人,在第三日,离开了这座破败的城市。”

安鹤眼神复杂地看着骨衔青:“这就是你讨厌第一要塞的原因?”

“你可以这样认为。”骨衔青毫不在意地露出笑容,“怎么样?这个童话故事还算有趣吗?”

“不有趣。”安鹤否决,“那个姓闻的人,叫什么名字?”

“闻野忘,如今三十五岁。”骨衔青的笑明媚到晃眼,“你见到她,一定会认出她。她身上那种近乎病态的研究者气质,一定让你过目不忘。”

“你想让我杀了她?”

“我没说。”骨衔青放在安鹤脸上的手指卸了力道,但并未松开,“况且你也不一定有这个本事,我仍旧认为,即便第一要塞缺人,你也不一定会被重用。”

“还有更好的解法吗?你从下城区进入第一要塞,不也被抓住了?”安鹤毫不认输,“无论如何,我会寻找恰当的机会。”

“既然你这么坚持。这样吧,那我们打个赌。”骨衔青靠近,小声低语,“当你在第一要塞展示你的实力和嵌灵时,看你是被高层重用,还是被抓走研究,怎么样?”

“赌什么?”

“这是一时兴起的提议,我还没想好赌注。”骨衔青的指节终于离开了安鹤,她左右环顾,却发现并没有什么与之相配的筹码,这个空荡的房间里,最迷人的,只有这具日渐强壮的躯体,以及安鹤这张乖巧与野性并存的脸庞。

很快,骨衔青又捏住了安鹤的下颌。她的拇指触碰到安鹤稍微有些干的嘴唇。因为训练,安鹤晒黑了一些,下唇珠上一小块微微翘起的皮落入骨衔青的眼眸,带有瑕疵的肌理,如此不完美,但是美到极致。

让人生出润湿它的欲望。

“那就,赌一个吻吧。”骨衔青不顾安鹤微微紧缩的瞳孔,胆大而张扬地提出她认为最好的赌注,“如果你输了,便由你起头。”

当然要赌。

——赌你依赖我,臣服我,对我死心塌地,甘心赴死。

骨衔青捏着安鹤的下颌,靠近那张微启的唇,将碰未碰地悬停其下,她轻声呵气,一步步引诱:“就这样,敢吗?”

安鹤完全怔愣,她的肌肤能够感受到某种想要投降的震颤,隐在大衣下的右手腕逐渐挪开,骨节绷紧——今晚为了等待骨衔青,安鹤仍旧穿着作战服,装备齐整,同样也包括,藏在腕口的袖剑。

她虽关心过骨衔青的伤势,但不介意在感到危险的时刻,再给对方的腰来上一刀。

可是她没有动,在头皮发麻的屏息里,她听到自己不太成熟的回应:“有什么不敢。”

她总不会落于下方。

两人心知肚明,她们彼此之间没有爱意滋生,只有试探和利用,她们用言语相斗,用拳头相斗,所谓的肌肤相贴,不过是另一场相斗,有什么不敢。

“好。”那股让人脸颊发痒的气息咻然离开,骨衔青弯起眉眼笑:“期待你献上的吻。”

一阵突如其来的疼痛席卷了安鹤神智。骨衔青拇指用力,将那块死皮搓离了安鹤的唇,因为搓揉,安鹤的下唇开始变得殷红,一股如同蚊子叮咬后的血,从干净的唇珠尖冒了出来。

很快,就被安鹤抿掉了。

安鹤觉得一股若有若无的血腥味萦绕在舌尖上,她心情变得鼓噪:“你不会因为这个赌,而给我使绊子吧?”

“当然不会,我和你站在同一边啊。”

“那你会帮我吗?”

“你需要的,我会给你。”骨衔青的眉眼雾蒙蒙的,她大概起了些兴致,半是恐吓半是编造地说道:“不过,你怎么知道我在帮你呢?难道就没想过,我在误导你、诱惑你、推着你走向无法回头的深渊……也说不定呢。”

骨衔青的语气如此轻盈,微眯着眼,瞄准的神态让安鹤误以为,那是某种站在深渊边缘的野兽。

安鹤的心脏猛地狂跳,她再次舔了舔唇,这次是下意识的动作:“你说真的?”

安鹤有些被吓住了。

“假的。”骨衔青笑,“我哪里舍得。”

第47章 “不过,走着瞧吧。”

下午三点,安鹤在办公室里挑了一个角落坐下。

谈判会议准点开*始,桌上的通信器在空中投射出一块很大的悬浮电子屏,伊德坐在办公桌前,摄像头的取景框只对准了伊德自己。

同时,电子屏反面的显示权限公开,在办公室的所有人,都可以看到屏幕上的内容。

屏幕上有三个人。

一个是伊德,另一个听说是第七要塞的领袖覃之琳,比伊德稍微年长一些,同样的大高个,但神情笑眯眯的,看起来没什么心眼。在第一要塞接入通话之前,这位女士还和伊德闲聊了一会儿。

紧接着,安鹤终于见到了第一要塞的圣君塞赫梅特。

从画面上看,塞赫梅特同样只让镜头对准了自己,她应该身处专用会议室中,镜头照到了她两边的座椅,全部空置,仿佛她独自一人参加了这场谈判会。

安鹤的眼神一刻都没从这位女人脸上移开。

这个人,给安鹤的感觉很奇怪,乍一看,塞赫梅特拥有着很强大的压迫力,硬朗的面容和眼眸,都直观地让人感受到领导者的魄力和庄严。这种人往往会不遗余力地彰显自己的实力,最好能让人不战而怯。

但和安鹤想象中不同的是,塞赫梅特看上去并不是一个高调暴戾的人,她很收敛,并且表情一直很平静。从拉开椅子,到坐下,再到最后注视镜头,塞赫梅特的一举一动都非常克制,或者说精确,动作恰到好处,角度不偏不倚,鬓间的白发也梳得一丝不苟。哪怕这位圣君目前的角色是战败方。

安鹤突然知晓了骨衔青为何断定她会吃瘪,这样内核极稳的人当权,足以昭示第一要塞有多可怕。

塞赫梅特背后的墙面上,还有一幅壁画,看不出画的什么内容,红色和金色的颜料混合,像水漆胡乱泼洒在墙面上,很意识流。因为颜色太惹眼了,仿佛塞赫梅特的红色披风一直延伸到了这面墙上,安鹤不由得多看了一眼。

从整体感觉来看,那间会议室很宽阔华丽,灯光耀眼,桌椅噌亮,不愧是伊薇恩城留下的遗物。

伊德和覃之琳这边的环境就差得多了,就像她们掌管的钢铁汽油一样,充满了狂野。伊德背后陈列着衣架,墙上挂着冷铁武器,灯光也暗暗的,处处都不加修饰。

没有寒暄,会议直接开始。

在前半个小时,伊德和覃之琳率先提出了第一个要求,她们要求第一要塞以后不得对结盟的三个要塞发动任何暴力战争,并且要签订停战协议且对第九要塞做出少量补偿。

如果塞赫梅特不签订协议,这次结盟的三个要塞,不好说会不会即刻发起反向攻打。

现在第一要塞损失惨重,武器也欠缺,抵御不了联合起来的三个要塞。这就是伊德让覃之琳参会的原因,她们一起出面威慑,权衡利弊,要趁第一要塞处于弱势的时候,牵制住对方。

安鹤一声不吭地听她们谈判,暗中观察着一切。

三个女人都非常冷静,即便是作为被侵略方的伊德,也没有表现出怒火中烧的那一面。她们言辞越锋利,神态就越收敛,交锋全都藏于无形之中,势必不让自己失态处于劣势。

安鹤被三人的理智所震撼。

在对峙里,她差点以为,第七、九要塞真的要反向攻打。可是,接下来塞赫梅特有理有据的反驳,又让安鹤觉得同盟要塞不可能出兵,因为这片土地上的战争,牵扯到每一个人的生死存亡,人力物力第九要塞也耗不起。

局势一变再变。

到最后塞赫梅特也无法断定,在这样凶猛倾轧下活下来的伊德,会不会一怒之下带兵进行复仇,毕竟伊德看起来,非常想重创第一要塞。

她们互相提防,博弈,在这样的拉锯和对峙中,塞赫梅特最终同意了签订停战协议,她把时限压缩在了二十年。

伊德提出的第一个要求很快就落实了,安鹤原本以为塞赫梅特会很气馁。

但完全没有。

这位圣君不仅没有表现得气急败坏,相反,当结果定下来之后,她非常坦然地看向摄像头:“现在就签订,没必要等了。”

如今的要塞规模都算不上大,不需要司法部门起草文件,各位首领自己就拥有决断权。她们很快签订了电子协议,并且收录了指纹虹膜,录下了签订的过程。

期间,塞赫梅特表现得相当配合。

这反而让伊德覃之琳心中升起一股不安——第一要塞本就毁约过交易盟约,现在对方越坦然,越让人质疑这份协议在塞赫梅特心中,重要性是不是非常低下。

所以,在休会间歇,伊德露出严肃神色提醒与会的众人:“这样看来,这种休战约定根本就无法保障两个要塞的长久和平。不如说,协议只用来约束遵守规则的人。”

而塞赫梅特显然不是会遵守规则的人。

连安鹤也看得出来,这位圣君的行事逻辑,已经摒弃了规则和道德。

所以伊德更加看重和安鹤的约定,她们必须从根本上,抓住第一要塞的软肋。

短暂歇息过后,后半程的会议开始,伊德终于提起了索拉。

塞赫梅特很平静:“说吧,你们要怎样才愿意放人?”

伊德眼眸中闪出光亮:“我要伊薇恩城留下的仿生机械肢技术。”

此言一出,所有人都短暂地呆愣了一下,包括屏幕上的塞赫梅特。

在阿斯塔刚失去双腿的时候,安鹤听海狄随口提起过这项技术,据说只有第一要塞才有,是黄金时代留下的产物。不过,这次战斗,安鹤没有接触到经过机械改造的战士,想必这项失传的技术,第一要塞也还没有大规模应用。

安鹤偷偷瞥了一眼坐在她旁边的阿斯塔,阿斯塔没什么太大的情绪波动,但是搭在腿上的左手蜷起,把裤子的布料抓出了褶皱。

细想起来,伊德的条件非常高明。

这项技术发展空间巨大,它能够将荆棘灯的损耗降低到最小,这对于缺乏人手的要塞而言,有非常大的价值。

哪怕安鹤深知,第九要塞不会随意改造将士的肢体,但只要像阿斯塔这样的战士,能够恢复或者保持战斗力,对别的要塞而言,本身就是一种极大的威慑。

这样的技术,没有要塞会不想要。特别是科技落后,但原料发达的第九要塞。

巧妙的是,伊德的这个条件既在情理之中,又间接地附和了安鹤的计划——只是用来交换索拉的话,她们和第一要塞很难谈拢。

但,也不是完全没有压缩的空间。

这就让谈判的战线拉得非常长。

果然,塞赫梅特没有一口答应,她收起惊讶的神色,垂眸仔细想了一会儿,片刻后她抬起眼直视镜头,就好像隔着屏幕直视着伊德。

“如果你需要改造伤员,我可以和你交换一些现成的装置和安装方法,但我不能直接给你技术。”

“那我也不会放人。”伊德缓慢地威胁,“既然这位上尉还活着,那我就拿些剩饭养着她,再去其它要塞寻找能够读取大脑的嵌灵体,这样我们就能立马获取第一要塞的城防图。要知道,精神系的嵌灵体也不少见,或许和我结盟的要塞就有。”

当然,伊德也不知道第三、第七要塞的嵌灵体有没有这样的本事,不过,覃之琳在旁边笑眯眯地点头,看起来相当可疑。

塞赫梅特没有立即回答,不知道是第一要塞的上尉遭到“圈养”让她感受到侮辱,还是精神系嵌灵体让她感受到了威胁,塞赫梅特陷入了思考。

片刻后,塞赫梅特平静地开口,她搁置了交换人质的事情,转而谈起了另一桩往事:“十年前我曾经给过你们共享技术的机会。你的母亲没接受合约。既然你又谈起这样的条件,不如重新考虑下我的提议。”

塞赫梅特用了年长者的口吻,她提到了伊德的母亲,并且反转了谈判的局势,让伊德考虑她的提议。

伊德很快打断了对方,有些恼怒:“那不是共享,那是吞并。”

角落里,安鹤悄悄竖起了耳朵,她捕捉到了她不知晓的过往。

塞赫梅特不慌不忙地驳斥:“我不觉得这有什么区别,这对所有要塞而言都是好事,资源整合到一起,我们才有更多的精力驱散黑雾,探索辐射区的边界。”

噢,安鹤这才知晓伊德之前所指的“争执”是哪种“争执”,原来在伊德接位前,她们是谈过合作的。

但这就像大公司吞并小公司,落后的要塞被合并,就一定会让渡一部分、或者全部的管理权。

她们都知道第一要塞走的是什么路子,和第九要塞完全不同,那里资源严重倾斜,一部分被称为“有用”的人才能够先活下去,说得好听点是集中资源谋求发展,说得难听点,就是垄断。

第九要塞不可能同意。如果按标准来划分,除了荆棘灯,这里每一个都是无用的人。

安鹤观察着三位领导人的表情,发现她们对这段往事都不怎么诧异,大约都是亲历者,她们打过很多次交道。

伊德想要反驳些什么话,但是阿斯塔身旁的苏绫忽然站起身,朝伊德做了个打断的手势。

苏教授的意思,是让伊德不要再顺着塞赫梅特的话题走,再谈下去,要被带沟里去了。

伊德立刻止住了话题,及时地绕回到“仿生机械肢技术”的交换上。

三人又拉锯了半个小时,谈话间伊德大多数时候表现得很坚决,她十分明确地要求对方以这项技术来做交换。

这甚至让塞赫梅特、覃之琳都开始怀疑,第九要塞是不是损失惨重,需要技术来挽救濒死的荆棘灯。

她们互相猜忌,都不敢妄下定论,于是,这次的交换完全没有谈拢。

但在结尾之前,伊德又表现出了一些退让:如果技术无法共享也行,至少要向第九要塞提供三千张人造仿生皮肤和成品机械肢。

退让倒是退让了,提出的数量却不少。

伊德的松口让塞赫梅特认为,还有压缩的余地。这使得,这场谈判,也没有彻底谈崩,她们还需要进一步地聊聊。

会议结束后,伊德分别和阿斯塔、苏绫聊了一会儿。在两人离开后,伊德才单独留下安鹤谈话。

她们之间商议的事,目前就只有两个人知晓。

伊德问:“我想你应该对塞赫梅特有所了解了,怎么样?会觉得害怕吗?”

“有一点。”安鹤没有说假话,“她跟我想象中有些不太一样,她更……理智。”

狂徒会让人害怕,理智的狂徒,则让人从心底里感到恐惧。

在见到塞赫梅特之前,安鹤脑海中勾勒的,是一个以杀人和掠取为乐的暴君,毕竟大家都这样描述——垄断资源、觊觎别人物资、藐视人命的财阀。

但明显没有那么简单,塞赫梅特暴戾的行为,和表现出的冷静气场,形成了一种微妙的矛盾。这位圣君的言语并非让人生厌的高高在上,相反,她姿态放得很平,至少在这场谈判里,她表现出来的就是这样。

这才是她的可怕之处。

因为在这样的表象下,塞赫梅特仍旧能做出铁血又残忍的行为。

伊德问:“有把握和塞赫梅特周旋吗?”

安鹤想起骨衔青的提醒,泄气:“现在还不知道能不能站到她面前呢。”

“奇怪?你怎么变得胆怯了?”伊德低头瞥她,“昨天信心满满地游说我的人,开个会就被吓到了?”

那倒不是。安鹤心想,她只是被骨衔青泼了冷水,跟今天的会议没有关系。

不如说,今天的会议让安鹤有了些底气,她至少知道第一要塞圣君的年龄语气神态和说话方式。

安鹤重新整合了自己的回答:“是有些挑战,不过,走着瞧吧。”

她会成功的。

“对了,苏教授答应见罗拉了,待会儿就去。”伊德走向门口:“你不是也想见罗拉吗?一起吧。”

“好。”安鹤坦然地跟在伊德身后。

到了监狱,苏绫已经先一步等在那儿,她们三个先后踏进了关着罗拉的那间屋子。

安鹤走在最后,在踏进门槛的那一刻,安鹤发现自己的脚底踩到了什么东西。她挪开右脚,看到地上有一滩凝固的血。

这些洒落的血点子,一直延伸到罗拉的椅子边上。那晚,罗拉的伤口只做了简单的包扎。在被关押到这里之后,除了门口递饭的,没有人会来刻意打扫卫生。

这些血渍已经干了,略微凸起,散乱的红色,让安鹤没有缘由地想起塞赫梅特背后的墙画,也是这样混乱,和其它颜色混合。

很突然地,安鹤定在了原地,一下子绷紧了神经。

她记起来了。

她不是下意识留意那幅画的,她见过那幅墙画。

只不过不是画在墙上,而是在她妈妈的办公桌上,三十厘米的小油画纸,用相册装好摆得整整齐齐。

安鹤已经很久没有想起她的母亲,甚至现在回想都记不清身形面容和名字了,但这些生活中匆匆一瞥的细节却残留在她脑海。就在刚刚,她脑海里冒出了一个词,燃烧。

那幅画的名字叫《燃烧》!

安鹤不可置信地抬起头。伊德和苏绫完全没察觉到她的动作,仍背对着她,在罗拉面前站定。

而椅子上的罗拉,从两人的夹缝间望过来,和安鹤对上了视线。

第48章 “我会活着的,不要给我举办葬礼。”

罗拉非常想见苏绫。

尤其是伊德独自前来,提起苏教授受了很重的伤后,罗拉想见苏绫的想法便达到顶峰。

困在监狱的这几天,罗拉设想过,如果苏绫答应见她,她应该说些什么话才好。

思来想去,也没有什么可以交谈。

她无从辩解,也不想辩解。一想到那晚苏绫看向自己的眼神,罗拉的心口就一阵阵地隐痛,比腰上久久不愈合的伤口还要锥心。

她终于意识到,自己好像动了情,主动走向了一个恐怖的“深渊”。

她应该忏悔,说声抱歉,最好再为自己辩驳几句,好让苏绫不要对她完全失望。

可是搞不好,她会看到苏绫完全失望的眼神。

这种折磨困扰了罗拉许久,她竟然生出千万句话,想要对苏绫倾诉。

现在,苏绫真的站在了她面前。

罗拉张了张嘴,一句话都没说出来。

苏绫的伤还没有痊愈,身上大大小小多处绷带隐藏在袖口之下,走路都有些趔趄,脸上也有被爆炸波及产生的擦伤。罗拉看到这些伤口,心口像被捶打了一样酸痛。

当她移开视线,看到苏绫身边的伊德时,这种酸楚就变成了苦涩。

这位杀人不眨眼的指挥官在看见罗拉抬头的时候,伸出手,扶住了站不太稳的苏绫,动作小心翼翼,还细心避开了苏绫手臂上的伤,就像那日在防御基地一样——当所有的入侵者被伊德拼死歼灭之后,这位英明神武的指挥官紧紧抱着奄奄一息的苏绫,踏着漫天的火焰冲出了矿洞,偏又细心地避开了苏教授身上的伤。

这样的人才般配。

罗拉觉得,自己不应该在这里,应该钻到椅子底下去才好。

她心口的千万句话,突然堵在喉咙里,兀自消散。

罗拉只好移开视线,越过两人的缝隙,看向了伊德背后的安鹤。那家伙居然还没暴露,此时踩到了地上的血,一脸复杂地查看着脚底,露出了一副牙酸的表情——怎么,自己的血脏了她的脚吗?

罗拉把自己的不爽泄愤到安鹤身上,恶狠狠地瞪了回去。

她没什么话想说了。

特别是安鹤给她传递的三条信息让她意识到,她不能对苏绫和盘托出任何话。

所以,当苏绫坐在她对面之后,罗拉没有勇气抬头对视,她望着地面,尽量诚恳地说了一声:“对不起。”

苏绫的神情十分复杂:“倒是说说看,你对不起我什么?”

苏绫的语气依旧很温和,像日常她们一起工作时一样。但这种温和的语调下,压抑着复杂的情绪。仇恨、失望、痛心、还有一点不该有的期望,以至于苏绫的声线都有些发抖。

罗拉想,苏绫大概是要自己的一个保证,或者是反省吧。

罗拉没有太多反省,她说的对不起,不是对不起自己对第九要塞的所作所为,而是对不起让苏绫受了重伤。

苏绫应该不想听这样的答案,所以罗拉没有接话,而是自顾自地说道:“我可能永远都无法再为您工作了,在新助手接替我之前,苏教授请照顾好自己,不要太过操劳。”

“你……”苏绫被气得不轻。

罗拉想,气得不轻也好,恨跟爱一样都是顽疾,至少往后苏绫想起她时,也能有一点情绪波动。

在意识到自己的感情无处安置、见不得光时,罗拉发现自己,毅然决然走向了另一个极端。

伊德也有些诧异,垂着眼问:“你千辛万苦想要见苏教授,就是想说这两句话?”

“嗯,我没什么要说的了。”罗拉十分平静。

伊德欲言又止,亏她还忧心好一阵,以为罗拉要说什么关于情报的话,或者……或者内心剖白,她都做好了随时打断罗拉的准备,以防苏绫真的被对方打动。毕竟这两人天天朝夕相处一起工作,伊德也拿不准苏绫对罗拉的看法。

不过,伊德转念一想,罗拉和苏绫可是差了十岁呢,中间还隔着国仇家恨,没什么好担忧的。伊德的肩膀悄悄松懈下来。

一旁的安鹤已经恢复了正常,她站到了伊德的身边,一双眼睛在罗拉、苏绫、伊德三人的脸上来回探视,一会儿露出惋惜的表情,一会儿又露出吃瓜的姿态。

除了苏绫,另外两人都察觉到了安鹤的视线,同时望向她,眼里都有些警告的意味。

伊德问:“安鹤,你不是想见罗拉吗?是有什么话想说?”

安鹤本想直接回绝。

她想见罗拉那是之前的事,骨衔青帮她解决了这个麻烦。而且,这儿这么多人,还有监控,哪里能说些什么私密的话。

不过,来都来了,安鹤也可以借此机会做些准备。

“想问问罗拉的状况,她流了好多血,担心她还没接受审问就死在这儿。”

“行,问吧。”伊德没有阻止,她知道安鹤要带罗拉走,但不知道罗拉知不知晓这件事。

这里四个人,四种神态,好像每个人心里装的事儿都不太一样。其中,只有苏绫还不知晓后续如何处置罗拉,还在一旁兀自心梗。

安鹤走到罗拉面前,背对着伊德和苏绫:“伤口怎么样?”

罗拉不解其意,如实答:“化脓了。”

“岂不是无法走动了?”

“不会。”

安鹤低头看了一眼地上的血,倒吸了一口冷气,第一要塞的人都是铁打的吧。

她朝着罗拉眨眨眼睛,放在身前的手按了一下外套的纽扣,两根手指曲起,像是随手扯了下衣领。

这不是安鹤平时会有的习惯,所以罗拉很快察觉到了这是一个提示。不难理解,安鹤所说的行动,不是两个小时,就是两天后会开始。

届时,她们将要离开第九要塞。

罗拉想,很可能她再也没有机会回来,所以她终于抬头,望了苏教授一眼,无声地告别。

……

两天后,两个要塞间又谈判了一次,但结果仍未敲定。

天将黑未黑之时,安鹤最后一次前往伊德的办公室,她微微颔首:“抱歉长官,因为我的行动,仿生机械肢技术的交易应该无法达成了。”

伊德很平静:“说实话,我也没指望交易能够成功。”

“我会留意这个技术,如果有机会,我会带回来给阿斯塔。”安鹤想起了自己的老师,顿了顿,最终许诺道。

除骨衔青外,阿斯塔是安鹤接触的第一个人,教给她很多东西,让她有本事在这片土地上立足。可惜,为了防止异变突生,安鹤没有告诉阿斯塔这个计划,今天,也不会去跟阿斯塔道别。

下一次见,也不知道是什么时候。

“这不是重点。”伊德很冷静,她提醒下属,“我的目的,是获取能够压制第一要塞的筹码,最好是布防图,至于别的东西,你尽力就好。”

“好。”

“拿着,刀柄让海狄改造过了,里面有一个小型通讯器。”伊德把军刀递回到安鹤手上,“你要的东西我得让海狄准备,所以她也成了知情人。”

此时的海狄,正背着手站在办公室里,一直在默默听两人谈话。

她看起来十分兴奋,并且还胆大妄为地主动请缨,想要跟着安鹤一起去卧底,结果被伊德一口回绝。

让海狄去,肯定没走到门口计划就宣告失败。

安鹤接过军刀:“不会被搜查出来吗?”

“机器搜查不出来。”海狄主动对自己的作品进行解释,“你瞧,接口完全没有缝隙,而且这个通讯器外观做了伪装。即便有人打开它,也会以为这东西是刀柄里的铁块。”

通讯器和罗拉的芯片作用一样,即时给第九要塞传送情报。

“不过,如果第一要塞有屏蔽装置的话,你得到要塞外面才能发送,这是解决不了的难题。”海狄提醒。

“嗯,没问题。”安鹤收好军刀,她并不太介意这件事,即便通讯器坏了,还有骨衔青可以帮她传话——就是不知道这个女人,又打算怎么戏弄她。

“这个,你要的药品、白磷子弹,和别的武器,都在这儿。”伊德递过来一个小包,只有巴掌大小,带在身上也不累赘,“不要紧吗?这些东西带不进第一要塞。”

“不要紧,我不会那么快在她们面前现身。”安鹤说,“在被抓住之前,我会用掉它。”

她查看了一下包里的东西,伊德准备得很齐全。

“对了,给你这个。”海狄捏着拳头放在安鹤的手心,安鹤感觉到好几个冰冷的小铁块触碰到了她的皮肤。

“这是什么?”她问。

“锵锵。”海狄移开拳头,十只铁丝做成的小小渡鸦静静躺在手心里,每一只只有花生壳大小,但形态各异,有的张开翅膀,有的低头啄食,一看就是花了心思的作品,栩栩如生。

“答应你的摆件,我做好了。本来想晚点给你,但突然得知你要去执行任务。”海狄笑嘻嘻地解释,“要是任务失败,你死在外头,这东西也没机会给你了,所以赶紧拿给你看看。”

伊德打断她:“你这张嘴能不能说点好听的话。”

“好的长官。”海狄吐了吐舌头,又面向安鹤:“这东西带在身上也有风险吧,我可以帮你放回宿舍去。”

“不用。”安鹤拨弄着掌心的小物件,“我很喜欢,想挑一只带在身上。”

她挑了一只渡鸦拿在眼前细细观赏,指间的那只渡鸦非常有气势,翅膀舒展,振翅高飞,红色的眼眸生动可爱,又勇往直前。

“其它的放我宿舍吧。”

“好嘞,等你回来。”海狄张开双臂,坦然地给了安鹤一个拥抱。这位伙伴一如往常的乐观热烈,并且直白地表达自己的友爱。

安鹤先是一愣,而后露出笑容:“我会活着的,不要想着给我举办葬礼。”

“知道啦!”

……

为了不引人注目,安鹤特意叮嘱伊德监狱寻常防护就好,不要特意给她开后门放水。

但是,当安鹤把罗拉带出来,又千辛万苦劫走缇娜时,安鹤还是忍不住抱怨:让伊德不留情面,伊德也太不留情面了吧。

她们惊动了几个荆棘灯,不得不使用了天赋才把缇娜偷出来。小小的她和小小的罗拉,背着一个高高大大的缇娜逃命,在月光下,狼狈得像两只奔跑的吗喽。

“快走,马上就是巡逻队进门的时间,错过就没机会了。”安鹤把缇娜塞进破车的后座,按照海狄教的方法,捏起两根电线点火启动了车子,一脚油门离开了停车场。

巡逻队换班,刚好打开要塞进出口的大门,安鹤开着车不管不顾冲了出去。这一举动又惊动了城墙上的哨兵,所有人不留余地开枪射击,有人高喊着什么冲了下来。

一时间,又是一轮爆炸。

她们在追击下,生死时速驶离火光,奔逃间隙,安鹤还召唤出了一只渡鸦视察后方的追兵。

身后的车子追着她们跑出一公里远,直到完全追不上了,枪声才停止。

副驾驶上的罗拉疼得满头大汗,她的伤口撕裂了,此时捂着腰,揶揄:“我以为你会有什么万全的计策,神不知鬼不觉地劫人,结果是硬闯?”

“硬闯不丢人。有用就行。”安鹤浅浅一笑,她扔给罗拉一卷纱布和一瓶止痛药:“你还硬撑呢,赶紧吃药吧。”

罗拉接药的动作一滞:“你那天问我伤势,就是为了准备药品?”

“嗯。”

“……考虑得还挺周全。”罗拉捏着药瓶,沉默着不再讲话。

安鹤看向后视镜,看似专心地开起了车子,实际上,她在分心接收渡鸦传回的信息。

她见到伊德正独自站在最高的哨站边,望向她们离开的方向。见到空中的渡鸦后,伊德露出笑容,单手按肩做了个手势。

安鹤从阿斯塔那儿学习过这个姿势,这是将领在战士出征之时的仪式礼,寓意凯旋。

作为回应,渡鸦扇着翅膀悬停,原地绕了两个圈圈,和伊德告别。

她现在,真的成了与狼王合作寻猎的渡鸦。

当车子开出去二十公里,再也看不到铁墙之后,车上的人才真正地放松。

安鹤回头瞥了一眼后座上的人,缇娜上尉很安静地坐着,仰头躺在后座上放空,不知道神游去了哪里。

看起来倒是和安鹤以前觉得生无可恋的时候,状态有些相似。

处理好伤口的罗拉这才想起问安鹤之前的情况:“第一要塞进攻的那天晚上,你去哪儿了?”

“我在履行我们的诺言。”

“什么?”

“救苏教授。”安鹤说,“你瞧,苏绫现在还活着,就说明我非常努力了,我差点搭进去一条命。”

“我没看见你。”

“我在你看不见的地方努力。要不是我引走了大部分人,出现在苏绫面前的就是一整个军队。”

罗拉:“……你说真的还是假的?”

“真的。”安鹤很认真,“无论如何,苏绫现在还活着,对不对?”

罗拉缩进座椅,不再和安鹤掰扯这件事,她沉默下来,一时间觉得,什么都无所谓了。

安鹤笑了笑,看到罗拉情绪很低落的样子,便出言好心安慰:“你这算失恋了吗?听我说,恋姐是绝症,治不好的。”

“闭嘴。”

“哦。”

第49章 “我在救你,同时,我需要你的帮助。”

夜色中,车子继续往南行驶。

安鹤真的听话地闭了嘴,除了操控方向盘之外,不再做出任何多余的举动。

车内陷入安静,三个人各自有各自的神态,罗拉歪斜地靠在车窗玻璃上,思考着自己的事情。

不知道过了多久,月光完全被雾气遮盖,这辆破车的车灯成了黑暗中唯一的光源,一往无前的,不知道是驶向出路还是死路。

“要换我来开吗?”罗拉终于出声打破了寂静。

她知道安鹤在思考,安鹤深度思考的时候就会完全沉浸在自己的世界,非常专注,通常这个时候安鹤不会有明显的表情,眼神却精亮。

罗拉发现,如果仔细看,会察觉到安鹤身上一股特别独特的气质。

罗拉想让安鹤休息一下,毕竟她们是同伴了。当一系列事情不可逆转上演之后,安鹤或许称得上她在这片土地上,唯一的同伴。

不过,罗拉很快就产生了后悔的念头。

安鹤被惊动,从沉思中抬起头,她脸上那种平静的表情如湖水般被打破,取而代之的是浅浅的笑容:“你已经断情绝爱了?除非你这样告诉我,不然你这种状态我不敢让你碰方向盘,我怕死。”

罗拉刚升起来的“相依为命”的错误想法,立刻被按住了头。

要不,安鹤还是闭嘴吧。

但这次安鹤没有闭嘴,她开始带着目的和罗拉闲谈:“我问问,你这样的情况逃回第一要塞,会受到怎样的处置?”

罗拉稍稍挪了下位置:“我是特训兵,从加入英灵会那一刻起就为卧底任务而生。这件事没做好,就等于我这个人失去了价值和意义。”

她迟疑了一会儿,继续说道,“按章法,剥夺身份薪酬,成为开荒的耗材。如果圣君判决生者需要为这次战败负责,那么,按损失严重程度,处以判罚。”

全军覆没这种情况,担责的人大概难逃一死吧。

安鹤握着方向盘的手紧了紧,罗拉的回答很详细,比她们猜测的更加详细。原来不是粗暴地处死,而是细分好几种情况。

这种事情果然还是得问当事人。

“你说开荒……”安鹤特意重复了一遍,她想要把这个话题延续下去,但也不用说太多,重复一遍就够。

“大概率被派往平原边界吧,在我离开之前,那曾是最危险的开荒任务,派去执行任务的很难活着回来。”

安鹤了然,看来第一要塞的资源应用有限,她们从未放弃寻找替代资源。

只不过,这两个处置方式对罗拉而言,都算不上善终。罗拉是早死还是晚死,完全看上面的判决。

“以你的身份,带缇娜回去也不能抵罪吗?”安鹤问。

罗拉因为这句缇娜稍稍侧目,安鹤居然连她的对接人是上尉都知晓。

罗拉回答:“不能抵罪,英灵会重纪律,而且大家都知道把上尉带回去是该做的事情,只有一种情况我们会无罪释放,那就是等圣君格外开恩。”

该做的事情?

“等等。”安鹤从罗拉的话里捕捉到一丝与众不同,整个人立刻挺直腰板,“为什么是该做的事情?”

“因为上尉很特殊。”

“这我知道。”

这句话安鹤也听伊德提过,缇娜是塞赫梅特亲手任命的将军,所以*伊德认为,塞赫梅特要亲手杀死失职之人。

但安鹤从罗拉嘴里听到了不同的答案。

罗拉对同样的结果,给出了不同的阐释:“这么看来你不是上尉的直系下属。我们接到过命令,每一任上尉都很特殊,她如果战死,只要我们还有人活着,尸体就一定要带回要塞。所以我才一点都没反驳你的劫狱计划。但具体特殊在哪里,我想除了圣君没有人知道。”

罗拉侧目:“难道你知道?”

“我不知道。”安鹤扶稳了方向盘。

不止不知道缇娜为什么特殊,也不知道她的劫狱计划竟然歪打正着。

安鹤腾出一只手,拉了拉围巾,再次回头看了一眼后座上的人。

上尉是特殊的。

难怪失去嵌灵成了废人,塞赫梅特也愿意用物资来交换她。这么说来,特殊之处就不在于缇娜的能力,而是这个人本身。

缇娜本身有什么不同凡响之处?难道和塞赫梅特有情感上的纠葛?

不太对,这是关乎于整个要塞的谈判,即便有私情,塞赫梅特也不可能会意气用事——那人可是一个成功的领袖,又不是谁都像罗拉。

安鹤又回想起那天的谈判,当伊德提出要找精神系嵌灵体侵入缇娜的神识时,塞赫梅特沉默了好一段时间,当时安鹤以为是博弈的思考,如今看来却有些可疑。塞赫美特真的在忌惮这件事。

而且,罗拉和伊德都提到,不只是缇娜,每一任“上尉”都很特殊,塞赫梅特也曾亲手杀了上一任上尉。

安鹤突然觉得有些不对劲,好多不曾被察觉的线条在脑海里一闪即逝,她紧紧抓住其中一条思绪的尾巴,突然意识到:难不成,缇娜身上,有不能让别的要塞知道的秘密?

什么秘密?

安鹤能想到的,只有第一要塞那些实验。

这些实验总是反复出现,除了第九要塞的人,每一个安鹤接触的外人,几乎都和实验扯上了关系。

缇娜也是实验品吗?可是缇娜的嵌灵和天赋都没有可疑之处,那问题出在哪儿?

安鹤想,不行,这个事情她必须尽快解决。既然带回缇娜不一定能将功补过,那只有找到这个秘密,才能获取和塞赫梅特周旋的筹码。

看来,她的确不能莽撞在英灵会现身。

在闯进别人视线之前,她迫切需要先去第一要塞的实验室找一找线索。

安鹤开始频频回头看向后座的人,在罗拉开始担心行车安全的时候,安鹤踩下刹车,直接停在了沙地上。

她下车,打开车门钻进了后面的座位。

那天战斗结束之后,安鹤就再也没有见过缇娜,现在,才有机会确认这个人的状态。

缇娜身上的伤口没有经过处理,也很幸运没有化脓,自然结痂了,头发上还残留着硝火味,让她看起来就像是停留在了战斗当晚,没再随着时间前进。

安鹤打开手电,翻看缇娜的眼皮和瞳光。

缇娜对此无动于衷。

“告诉我,罗拉,她这个状态,是正常的吗?”

“正常。”罗拉说,“有什么不对?”

“没有,我只是没见过失去嵌灵的人。”

“就是这个状态。”罗拉说,“失去嵌灵的人思维会陷入虚无,很难再对外界的刺激产生正确的反应。”

但也不是完全动不了,患者能被引导着正常进食,睡觉。只是,她会一直沉浸在巨大的痛苦之中,她的脑子像碎裂的玻璃一样混乱,受损的大脑处理不了内里储存的信息,这让她每时每刻都很痛苦,但表现出来的状态,又十分平静。

只有当外界的复杂刺激在她脑海里放大,而她又对此产生抗拒时,整个人才会做出激烈的反常行为,看上去像是疯傻。

这更像一种精神疾病,而不是生理上的痛苦。

“可能死亡对她而言是更好的解脱。”罗拉安静地望着后座的人。

“你这话,听起来你对你的上级没有任何感情。”

“我们不需要感情。”罗拉说完立刻停顿,感到荒谬,她轻声强调,“我们从不重视感情。”

“所以你才这个样子,被轻而易举地打动。”安鹤从后座钻出来,嘴欠:“你缺爱。”

“随你怎么说。”

安鹤没有看出缇娜有什么不同,她将缇娜身上搜寻了一遍,也并没有发现什么隐藏的器械。安鹤坐回到驾驶座,迅速调整了思路。

接着,安鹤裹紧了衣服:“前面就是沼泽地,夜里赶路危险,我们先就地休息一晚,轮流放哨。明天一早我有话对你说。”

安鹤有事情找骨衔青帮忙。

……

第二天一早,安鹤精神抖擞地醒来,她确认了罗拉和缇娜都还在车上,立刻搓了搓脸。“罗拉,我有个想法,你要不要听,我会帮你一把,拯救我俩的小命。”

“什么?”罗拉几乎没怎么睡觉,眼睛下面出现了黑眼圈。

安鹤说:“在我说动圣君放过你之前,你先不要出现在英灵会。”

罗拉一怔:“你要独自回去领罪?”

“我在救你,同时,我需要你的帮助。”

“救我?你不需要做这种闲事。”

“我认为需要。”安鹤直视着罗拉,她不再是闲聊的口吻,此刻严肃而认真,“你应该也不想等着被处决吧?我们是人,不是英灵会的工具,需要为自己谋出路。再强调一次,我们是同盟,是伙伴。”

罗拉张了张嘴,有些微妙的触动:“你是不是在第九要塞待久了被同化了?”

“你就当是吧。”

罗拉思考了很久,如果是以前,她会断然拒绝,并且以为安鹤思想不端正。可是,在第九要塞待了这么长的时日,她确实生了私心,她不想死,还想活着。

私心就像野草,一旦有了根系,就再也除不尽了。

“好吧。”罗拉同意了,“那我去哪里?”

“下城区17区有个空置工地,以前是一帮暴徒的驻点,现在空出来了。你待在那儿养伤,在有需要的时候我会来找你。等处理完手上的事,我再接你一起回英灵会。”

罗拉侧过身子:“你对下城区这么熟,也是下城区出身?”

安鹤注意到罗拉用了“也”字,她眨了眨眼睛,回避了这个问题:“听你这么说,你在下城区还有去处?”

“没有。”罗拉很快否认。

“好,那就听我的,我知晓路线图,等我们回到第一要塞,我会先送你去驻点。你的天赋,能够让你躲过那里的纠察队。”

罗拉没有回答,只是点了点头。她对此熟门熟路,这就是她求生的本事。

安鹤想了想:“但是,这样一来我们不能光明正大地进入要塞,你知道哪里有进去的捷径吗?”

罗拉仔细思考了一会儿:“或许我们可以从21区进去。在我出任务的前一年,21区发生了爆炸袭击,当时好几个项目因为这个事件被迫转移,整个区域陆续撤退……你知道这件事吗?”

“你出任务……是……五年前?”安鹤突然抬头。

“对。”

安鹤心中一惊,偶然间听过的话全连起来了。骨衔青说过五年前,她进入第一要塞,杀了两个人。

不过,爆炸,加整区撤离,听起来不像是只杀了两个人这么简单啊……

“巧了,我还真听说过这件事。”安鹤说,“那我们就去21区,你带路。”

她们重新启动了车子,沿着沼泽地边缘前进。

安鹤没有横穿沼泽地,一来,她们开的车子不是摩托,被淹没的旧路不一定有这么宽敞。

二来,除了骨衔青没有人在沼泽地旁若无人的行动,安鹤很难跟罗拉解释。

土地上的黄沙每时每刻都在被风吹拂,尸体被怪物拾走,无论曾经存在过什么,都早已没有任何的痕迹。

安鹤望向窗外,她是第一次在白天清楚地打量这片沼泽。

白日的沼泽地安静了下来,不如夜里那般可怖,可是,那些淤泥黑漆漆的吞没了所有光线。像强辐射区的黑雾,永远不知道内里有什么东西在翻滚。

在看了几眼之后,安鹤忽然生出一种错觉:“怎么感觉它们在移动?”

朝阳将沼泽地边缘的水光照得发亮,看上去就像海市蜃楼一样如梦如幻。

“你是说沼泽地还是黑雾?”罗拉瞥向窗外,“沼泽地是不会移动的。”

“这有区别?难道另一个会?”

“是的,圣君一直认为,黑雾在不断扩散。”

第50章 “我先去探探情况。”

安鹤又望向窗外,她这个位置其实看不见黑雾,只能看见与黑雾相仿的沼泽,没有草皮的遮掩,深黑色的淤泥如沉睡的猛兽。

再往东,沼泽地便消失在地平线上。或许那一侧也有边界,但也不好说,可能这片沼泽地就是黑雾的延伸。安鹤没有去过,她不知道东边的情况。

罗拉刚刚的随口闲聊,着实让安鹤吃了一惊,再看向窗外时,她眼神都变了。

安鹤从未听人提过,黑雾在移动。

“第九要塞的检测数据没有显示这一点。”安鹤说,“我培训时,翻过她们的探测数据,近百年强辐射区的范围没什么变化。”

“你说得对,圣君的想法确实没有任何数据支持。”罗拉说,“所以,不只是塞内的居民产生质疑,就连大多数底层兵,也只当理念听听。圣君坚持的事,我们不会反驳。”

安鹤听出了门道,顺着话抱怨:“不明白圣君为什么这么坚持。”

“控制人的手段?树立信念?谁知道呢。”罗拉停顿了一会儿。

在安鹤以为这个话题已经结束的时候,罗拉突然出声轻轻感慨:“如果不是的话,那我们的牺牲,岂不是毫无意义?”

安鹤怔愣:“你指什么?”

罗拉微微一笑:“战争?阶级?前赴后继的开荒?我不知道。”

她说完,自己也吃了一惊,侧过头望向窗外,不再说话。

安鹤微微侧目,余光只能瞥见罗拉的小半张侧脸。她发现罗拉好像有了些微的不同,变得有些“多愁善感”,这点多愁善感跟普通人比起来不算什么,但是在罗拉身上却足够醒目——毕竟罗拉之前可是没有心的间谍。

安鹤不知道这种变化是从什么时候开始发酵的,或许是战火燃起来的那天,抑或是离开第九要塞的那一刻,要不然,就是她们这两日的谈话让罗拉开始审视自己。

总而言之,罗拉变得,更像个活生生的人了。

开始怕死,开始产生期待,也有了质疑。

第一要塞不需要这样的士兵。

但安鹤需要这样的盟友。

雾蒙蒙的朝阳透过车窗照着罗拉,安鹤这才发现罗拉并不是毫无特点的——她鬓边的发丝还沾着血,大概是用手拨弄头发时不小心染上的血水,头发别到耳后,露出的耳廓在光下有些透红。安鹤发现,罗拉的耳朵,比普通人要大一些。和嵌灵薮猫倒有些相似。

在安鹤的认知里,耳朵大的人有福气。

但是联想到罗拉的遭遇,安鹤可没法说出这句话。

这福气给她,她也不敢要。

两人便这样偶尔聊上一段,马不停蹄地赶往第一要塞。

接近哈米尔平原时已经到了第二日的凌晨。安鹤把车子让给罗拉来开,她坐上副驾,给两把小口径手枪装上消音器,一把递给罗拉,一把她自己带着。

接着,安鹤把伊德提供的物资包分成了两份,她将大部分武器和必要工具带走,留给罗拉的都是药品。

两人都是轻装上阵,除了一把长军刀、一把用麻布包起来的圣剑,安鹤没有带狙击和长弓这样引人注目的武器,但是她有很多巴掌大的工具:一个可折叠的望远镜,一枚夜视单片镜,一把多功能小刀,还有开锁的三根铁丝。

这些东西安鹤分门别类藏在了身上。

安鹤交代罗拉:“进入下城区后,缇娜上尉先跟你待在一块儿,两天后我来接她。”

“这两天你去哪儿?”罗拉问。

“我先去巴别塔探探情况。”安鹤说得轻描淡写,实际上她严阵以待。

准确地说,她要去研究所探探情况,最理想的结果,是花两天时间独身进入,再全身而退。

一来,她要找到缇娜特殊的线索。

二来,她要摸清研究所的逃生通道。即便她和骨衔青打赌打输了——在圣君面前露面时,被抓去研究,她也能提前知道该如何从研究所逃生。

她不能输了吻又丢了性命,那太吃亏了。

罗拉犹豫起来:“这就是你之前说的,为我们俩谋生路吗?”

“是的。”

罗拉翻了翻包里的药品,安鹤把大部分药都留下了。罗拉感觉到安鹤和缇娜的不同,尽管都是下命令,安鹤却将队友的安危完全考虑进去了。罗拉觉得心中有了一丝轻微的触动,她不太熟练地说道:“如果你需要帮忙的话,随时找我……”

“好好好。”安鹤立刻答应,差点笑出声,她等的就是这句话。

罗拉亲自说出来,比她提出要求,来得更有帮助。

为了不引人注目,她们做了乔装。

“这些衣服和袖章,暂时放在你那儿。”

安鹤塞给罗拉两套衣服,一套是缇娜身上显眼的作战服外套,一套是安鹤在第九要塞时常会穿的套装,上面的金属防护一看就不属于第一要塞,安鹤暂时不能穿着它在人群中活动。

她现在,已经换上刚到荒原时穿的黑色短袖,幸好她初始着装就十分宽松利于活动,对她的行动并没有什么阻碍。

至于袖章,是骨衔青在焚尸坑捡的那一条,安鹤把它从伊德手里要了回去。袖章上没有名字,安鹤将它弄脏揉皱,以后用来伪装英灵军的身份。

就连罗拉拿到手时,都以为这是安鹤自己的东西。

安鹤重新收整了多功能腰带和护腕,最后拿出后备箱的三条黑色毯子,当作大衣披在身上,用夹子夹稳。骨衔青说,下城区没保暖衣服穿的穷人就会是这样的装扮。

做好准备之后,罗拉开着车子,绕着哈米尔平原行驶,趁着夜色寻找21区的入口。

安鹤上次见到第一要塞,是站在高处俯视。真正到了平原上才发现,这座要塞十分宽阔,她们如同在一个模具上绕行的蚂蚁。

安鹤戴上了夜视镜,视线被高耸的楼层遮挡了一大半,尽管她们刻意留出了安全距离,但仍旧可以清晰地看到要塞中心巴别塔顶端,一闪一闪的红色信号灯。

凌晨三点的第一要塞,小部分区域也维持着照明光,像是重要的关口、悬浮轨道、部分摩天大楼都灯火长明。

安鹤注意到,巴别塔的塔身,每隔一段距离就会有几盏强力的探照灯,时不时发出刺眼的亮光,从内到外、从上到下扫射整个要塞。

白色光线打在壳膜上,被完全吸收,那些纵横交错的“铁丝网”会像镭射材质一样流转着淡彩色光线,十分眩目,又显得特别诡异。

只有一个区域,被探照灯遗漏了。

21区。

罗拉放缓了车速,隔着很远的距离绕圈行驶,她们看到21区的壳膜呈现出暗淡的灰色,像一整块电子屏幕上,出现了一块不能显像的半导体发光管。

第一要塞的边界是个完美的圆形,共分为31个区域,按顺时针排序。其中1区和31区都在要塞正面入口,无论是防护还是发展,都是头尾的区域更加受到重视。

而21区,在要塞的右后方,十分不引人注目。

壳膜失效的部分,更准确地说,是21-8-7区。

安鹤用手肘顶开天窗,探出身子拿出望远镜,海狄造的这枚单镜,镜腿可以固定在左侧的耳朵上,镜片贴合着左眼,使得使用者看上去像个特工。

“咦,奇怪。”安鹤调整了叠在一起的镜片,缩放倍数,“我瞧这里有堵墙,墙上有很多红外线的机子。我对这片区域不太熟,这里以前是这样的吗?”

“不是。”罗拉肯定地说,她接过望远镜快速打量了一眼,也有些惊讶:“这是把附近的建筑拆了,做成了防御墙。”

更确切地说,是泥土砖块和金属混合压缩,堆在一起砌成的墙,就贴着失效的壳膜搭建。

如安鹤所说,墙上加装了很多红外线感应器,很旧,但强大的科技让它们现在都还能运转,只要有活物靠近,就会触发警报。

这些感应器都是伊薇恩城遗留的产物,原本是写字楼里的防盗探测机,现在被挪用到这里来了。这也正常,这座城内的好多遗产设施,都被拆卸改造,有了意想不到的用处——尽管看上去,有点拆东墙补西墙的意味。

“看来我们不在的时间里,这里有了些新的危机。”罗拉把望远镜抵还给安鹤,“不过,就是这儿了,这已经是第一要塞防御最薄弱的地方了。”

其它地方的壳膜都还在运转,别说人,连蚊子都会被拦下来。

幸运的是,这个时间点很安静,她们没看到守卫,守卫应该都在墙面的另一侧。

“这样吧,我们先去前面那片树林,找找有没有监控死角。”安鹤并不担心,这个墙面不如第九要塞的铁墙光滑坚固,高度也不够,看上去只有十五米,因为是混合物压缩,有一些细小的凸起凹陷。只要不惊动红外线和守卫,以她们的身手,很轻易就能翻墙而过。

这个工程还在搭建,应该不是用来防人的,是防什么的呢?

很快,安鹤就知晓了答案。

当她们接近树林时,罗拉突然瞥向后视镜,神色古怪:“这里竟然徘徊着两只骨蚀者,它们跟上来了。”

安鹤立刻撑着车栏杆回头。

那是两只形体不大的四阶骨蚀者,匍匐型,按标准来说应该是D级,两只身上都是黄沙,缝隙中卡着好些枯枝落叶。看来,它们急切想要扩大自己的体型,在这里徘徊的时间不短了。

因为安鹤的车子在移动,很容易就吸引了骨蚀者的注意,它们快速拨动着沙土,掉头跟了上来。

安鹤皱了皱眉,这两只小骨蚀者对她们的威胁说小不小,说大不大。要是停车打斗起来,车上三人,一伤一疯,安鹤还要分心保护队友,不一定能占上风。

她看看骨蚀者,又看看远处的红外线,突然灵光一闪。

既然她们躲不过这些探测器,不如,全部惊动好了。

“开,往壳膜边缘开。”

安鹤做出指令,她收好了手枪,拔出了军刀,灵活地翻进了后座架住缇娜,“在即将靠近的时候让我俩先下车,你继续兜圈,把车子开远一点。我先进去,等等再回头接应你。”

罗拉侧过头看了她一眼:“你的计划,是丢下我吗?”

“当然不是。”安鹤诚恳地说,“信我。”

“行。”有了之前的信任基础,罗拉很快选择听安鹤的话,在骨蚀者拉近距离后,罗拉一踩油门提升了速度。

骨蚀者也开始提速,它们应该“饿”了一段时间,此刻一左一右紧咬着车子的尾巴不肯松口,前面两节骨头,已经搭到了车尾边沿,硬骨和破车的摩擦撞击声,竟然比汽车的马达声还要响亮。

此时,车上的三人一个比一个冷静——一人神游,两人精神高度集中,看上去竟然也没有区别。

安鹤耐心判断着距离,她上次和别人这样出任务,还是和伊德击杀骨蚀者的时候,当时她是开车的那一个,而伊德是指挥。

现在,她成了指挥,在一个新的地点,有一个新的队友。

如今,她已经能够平静面对紧贴着她头皮的撞击声了。

“我们得再快些。”安鹤打开右侧的车门,“得在守卫听见响动之前,引导它们进入红外线监测范围,最好能撞到墙面上。”

红外线监测范围目测在壳膜外十米,对她们而言距离足够了。

罗拉是个绝佳的执行者,在安鹤下达指令的下一秒,整辆车突然加速,势不可挡地冲向墙面。

安鹤不由得抓紧了缇娜。

现在的罗拉看上去,就像是要亲自撞向墙面一样,那不是安鹤的计划,她还不想同归于尽。

但是,安鹤小看了罗拉随机应变的本事,在将骨蚀者甩开两米,即将进入监测范围时,罗拉紧急踩下了刹车。

安鹤架着缇娜趁机滚出了车子,安鹤的鞋底刚离开车身,整辆车子又迅速启动,擦着安鹤的躯体绕出一个极限的转弯。

车尾刚刚扫过,安鹤极其迅速地望向后方,视线之内,两只骨蚀者的身形猛然放大,已经加速冲撞上来。

……

三十秒前。

“我怎么听到马达声?你听见了吗?”墙边值守的人端起了枪。

“不是吧,又是那两只骨蚀者在搞怪。”另一个戴帽子的队友走出岗亭,“你听,这个敲打骨骼的声音,绝对是它们发出来的。”

守卫按在报警器上的手犹豫了一会儿,“你等等,我看一眼。”守卫慢慢走向还未完工的防御墙。

两人值守了六天六夜,外头那两只骨蚀者在这里盘旋了好几日,每晚都会靠近壳膜,试图翻过高墙进入要塞内。有时候还会拿躯体撞击墙体,时不时就来刺激守卫的神经。说实话,大家都有些麻木了。

好就好在,它们的体型不适合攀爬,而且,它们一靠近就会触发警报,架设在壳膜周围的机枪和射线燃火炮会自动触发,此外,不远处还停留着装甲部队作为援手。

只是,这两只骨蚀者极其难缠,武器一响,它们就知难而退逃跑了。

以防树林里有更多骨蚀者埋伏,在武器不够的情况下,守卫不会主动离开壳膜外出追杀。这导致双方僵持了几天,还没有个结果。

从“祈求它们不要出现”,到“一出现就歼灭它们”,再到“不突破防御就好,谁也杀不了谁”,适应起来也就五六天的事。

戴帽子的队友叹气:“什么时候上头派个厉害的人,咔咔解决掉它们就好了。”

“一时半会儿没人来支援吧,我们最近死了好多人,得等圣君抽出人手。”守卫一边说话,一边透过墙上装载的哨孔,观察外面的情况,“希望它们今天也闹一会儿就走。”

透过小孔,守卫看到一片黑影快速放大,在以为是眼睛还未适应墙外的黑暗时,红外线报警器一瞬间全部炸响,闪烁的警告灯立刻通知了就近三十名守卫和一辆装甲车。

有东西进入警戒范围内了!

和往常不一样,这次对方不是慢悠悠爬过来的,在警报拉响的下一秒,一股巨大的冲击力紧随而至。像是从百米远开始助跑,刹不住车的剧烈冲撞。

太快了,支援还没来,而未完工的墙面已经开始开裂,先是从哨孔开始出现了一道细小的口子,两秒内口子便越来越大,整座高墙摇摇欲坠。

“轰——”

还未喘息过来,又是一阵撞击,还未凝固的上层泥土,轰然塌了一半。

漫起的烟尘四溢,一下子呛得人口舌发麻,四周的喊声枪声同时响起,不知道是谁在喊:“警告!骨蚀者进攻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