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枯骨[废土] 椒盐橘 26193 字 2025-06-08

第51章 它们只是菌丝而已。

安鹤从断裂的缝隙里挤进了要塞。

她使用了破刃时间,动作十分迅速,轰然倒塌的墙体正好挡住了她们的身形。等她架着缇娜,就地一滚躲避到岗亭后方时,这些泥块才堪堪落地。

她们就像两大块水泥滚到了远处,无人察觉。安鹤在人前使用破刃天赋时,敌人会很快发现时间流速不对等。

但现在守卫眼里的参照物是骨蚀者,这两方仍在以正常的速度对抗,以至于没人注意到安鹤使用了天赋。

现在,所有人的注意力都集中在骨蚀者身上。

骨蚀者再次发狠地撞击墙面,同一时间,三十个手拿精装武器的士兵排成一排,在装甲车的掩护下,不遗余力攻击着骨蚀者。

往日,在猛烈炮火攻击下,骨蚀者会选择撤退,但今日,这两只骨蚀者不断撞击着残存的墙面,骨节摩擦,发出骇人的响动,好像发了怒。

安鹤知道它们为何变得躁动。

就在刚刚,进入墙面之前,安鹤使用了另一个天赋寄生,尝试用菌丝操控骨蚀者。这是她之前就想做、但一直搁置了的实验。

当她手心的粉色菌丝与骨蚀者身上的菌丝接触的那一刻,骨蚀者似乎感受到了被侵入的危险,所有的菌丝像是电流通过,变得异常活跃。

安鹤只来得及接入其中几根菌丝,从结果上看,她确实短短地控制了骨蚀者几秒,这几秒内让她躲开冲击,并且借助骨蚀者撞击的惯性靠近了围墙。

但这种寄生非常短暂,她的寄生能力还不足以压制小型骨蚀者,当骨蚀者脱离她的控制时,这只反应过来的怪物,就变得非常愤怒,它尖刀一样的前肢在行进中就对准了安鹤。

安鹤只能放弃更深度的控制,快速翻进围墙。

造成的结果便是,两只骨蚀者紧随着安鹤潜走的缝隙,发狂地撞击。这使得本就不太稳固的墙垣迅速倒塌,士兵们的炮火,又再次激怒了它们,两只骨蚀者开始无差别进攻。

一瞬间子弹乱飞。

此地不宜久留,安鹤需要抓紧时间远离战区,找个地方先安顿好缇娜,再来接应罗拉。

缇娜个子很高,行动又不受控制,这么一来,就成了阻碍。

安鹤低头看了一眼掌心,她心生一计,抓紧缇娜的手腕,再次尝试使用寄生。

之前她试过用寄生天赋读取缇娜的回忆,这位上尉思维陷入了混乱,安鹤之前花了一些时间,才半蒙半猜拼凑了英灵会的口号。

安鹤不能控制对方的意识,于是,她改变策略,绕开需要思考的部分,直接给缇娜的大脑下达肢体行动的指令。

这一试,竟然非常好使。

缇娜无意识地跟着安鹤的脚步前进,因为身体素质好,步子走得飞快。安鹤牵着迷茫的军官,两人很快远离围墙,钻进了后面被夜色覆盖的漆黑街道。

这里的街道和第九要塞截然不同。

虽然是无人区,一些空置的低矮楼层遭到了破坏,窗户被拆除,墙面有爆炸留下的浅坑,但两旁极其对称的大楼伫立,呈现出宏伟的气魄。

楼房、脚下的街道,全是旧城遗留的人造产物,楼体呈现出一种奇异的质感,既不像金属,也不像玻璃,而是某种合成物。

安鹤无心细看,她粗略打量着这片陌生的区域,抓着缇娜绕进了小巷道。在跑过一栋方形建筑后,安鹤又退了回去。

她仰头一看,方形建筑有十几层高,完全空置,大门悬空,门洞里一片漆黑。

安鹤侧耳听了一下炮火的响声,判断出距离已经足够。她们已经离开了战火区,炮火声在耳朵里十分沉闷。

这栋大楼在危险区域以外,又不会离得太远,暂时可以用作歇脚。

安鹤略一思考,带着缇娜钻进了漆黑的门洞。

以防突发变故,安鹤打算把缇娜安置在三楼以上。她先是找到了一个电梯模样的椭圆装置,但这个装置跟她想象中的电梯完全不同,没有按钮,也没有显示屏。

而且,这荒废的电梯应该已经无法使用了,安鹤又花了点时间,在大厅的角落里,找到了消防楼梯。

感谢楼梯,它看上去鲜少人使用,脏污的垃圾堆到有拳头高,但无论科技发展成什么样子,它都是无法取代的逃生通道。

这个地方的布局像个写字楼。

只不过,室内的状况像是遭遇过洗劫一般,无论是一楼大厅还是其它楼层,全都空空荡荡,别说办公用品,连一张桌椅一个柜子都没有。

安鹤上了五楼,终于在宽阔的办公层里,找到了可以用来安置缇娜的地方——这里有一批整齐的长形圆筒,看上去像是某种工厂里会用来装水的那种银色容器,又像是某种柜子。侧面有拉环,可以开合,三个一组,共三组,整齐地贴着墙放置。

安鹤面前那组柜子开着门,她钻进去扫视了一遍,内里很光滑,空无一物,里面的空间不知道是装什么东西用的,容纳两个人都绰绰有余了。

安鹤让缇娜跨进去,小声告诫对方不要乱走,也不要大喊大叫,在这里等着,直到她和罗拉来接人。

她们人手不够,带着缇娜行动不方便,她们不得不分开一会儿。

和缇娜对话时,安鹤有种安抚婴儿的错觉,只不过是两米高的大婴儿。

让安鹤无比放心的是,缇娜毫无反应,蜷缩在柜子里,仰着头睁着一双眼,也不知道在想些什么,门关上和打开,都是一个姿势和表情。这家伙,一路上一句话都没说,好像对周围的环境完全免疫了。

以防缇娜乱走,安鹤关上门后,用毛毯把拉环绑紧,只留下手指宽的排气口。她召唤了一只渡鸦,站在柜顶上充当监视器。

在确认这层楼没有任何活物后,安鹤离开了方形建筑,再次返回到壳膜附近。

这里的战火竟然还在继续。

壳膜后面架设的自动射线燃火炮已经被触发,腾起的火焰不知道点燃了残垣里的哪种合成物,燃起了滚滚浓烟。第一要塞的士兵已经戴起脖子上的面罩,加大火力在浓烟中击杀骨蚀者。

安鹤藏在岗亭后方,暗中判断现在的局势。

这里的士兵不是她在战场上碰到的那一类狠人,看上去只在城内活动的纠察队,没有嵌灵,反应能力和战斗力也不如改造嵌灵体那般恐怖。

只不过这些人依旧训练有素,个个凶狠,一看便是百中挑一的好手。

果然第一要塞的普通人,也不能小觑。

站在装甲车上指挥着众人的军官,着装与其她人不同,作战服上有肩章,看款式倒是和缇娜的着装有些相似,盘着头发,下颌崩得很紧。

安鹤很快猜出,这个防御队是临时组成的,有少量嵌灵体被调过来打头阵,剩下*的就是没有嵌灵的纠察队。

目前来看,使用了嵌灵的,就只有两个人,其中就包括了那位军官,她的嵌灵是一只全身棕毛的野犬,天赋应该是某种战斗技巧,此刻正全神贯注对付那只有着尖刀前肢的骨蚀者。

浓烟飘往岗亭,安鹤嗅到一股塑料被烧焦的烟味,这股浓烟对她非常有利,安鹤趁着浓烟放出一只渡鸦。

渡鸦贴着战圈边沿飞向壳膜外围,给等在沙地上的罗拉通风报信。

很快,弃车的罗拉便沿着指示钻进了断壁。

她们如此胆大,在敌人眼皮底下肆意穿行。在最近的时候,罗拉和装甲车的距离,只有八米。

可是,罗拉和安鹤都是极其善于潜伏的勇士。罗拉使用了隐藏的天赋,只要不触发监测机器,她可以让附近的人完全忽视她的存在。她们真正化身成了漆黑的飞禽走兽,从浓烟里快速掠过。

在安鹤的接应下,罗拉顺利进入第一要塞,两人一言不发,视线交汇的一瞬间便已知晓了下一步行动。

这里的两只骨蚀者还不足以进入要塞,再过段时间,这些士兵就会顺利将它们赶走,士兵不一定会踏出壳膜追击骨蚀者。所以她们必须抓紧时间,带着缇娜尽快离开这儿。

两人稍稍对视,很快钻入了后方的夜色中。

然而,就在她们的身影隐入建筑群之前,身后的士兵突然响起一阵惊呼。

安鹤立刻回头,她看到一根奇怪的长棍在空中划出抛物线,不偏不倚飞向她的方向。

那是一根骨头,上面还带着菌丝——那只曾被她操控过的骨蚀者,突然从自己身上揪下一截尺骨,甩向了她的方向。

它愤怒了,或者说害怕了,竟然用了一个毫无攻击力的招数。

这根骨头远远砸不到安鹤。

不,不对,安鹤立刻意识到,骨蚀者不是想用骨头砸死她,而是想用反常的行为引起人类的注意。

果然,有相当多的士兵,视线顺着那根骨头,瞥向安鹤藏身的方向。

安鹤立刻拉着罗拉紧贴着转角的墙壁。

她的呼吸开始加速,有些不可置信。

这种情况非常少见,她先前利用了骨蚀者进入第一要塞,而骨蚀者,居然也开始利用第一要塞的士兵来攻击她。

这种类人行为,让安鹤突然感到头皮发麻。

它们只是菌丝而已。

士兵的呼喊声很快结束,枪声再次炸响,大多数人没有对这次异常做出反应,依旧对着骨蚀者穷追猛打。

但是,统领守卫的那位军官明显素质过人,这人思考了两秒,快速安排好队形,然后跳下装甲车,奔向安鹤藏身的区域。

她的嵌灵野犬动作比她还快,四肢一展,一跃三米。野犬跑在最前头,最后停在骨头前方,不停打转,湿漉漉的鼻子一直做出闻嗅的动作。

军官捡起骨头,用随身的喷火装置烧掉了附着在骨头上的菌丝,这些菌丝不是核心菌群,在高温下很快失活。

军官捏着那根骨头,狐疑地往建筑群张望。

三秒后,军官下达指令:“去前面,查查有没有陌生气味。”

第52章 拾荒者。

安鹤和罗拉快速在楼宇间疾行,她们屏除杂念,肾上腺素急速飙升,被风吹得鼓胀的毯子让她们看上去像两只惊飞的蝙蝠。

在她们身后大楼的拐弯处,那位军官正带着野犬追赶上来。

安鹤怎么也没想到,进入第一要塞后最先要面对的麻烦,是被狗追。

如果不是这只狗,她们此时已经潜回方形大楼带走了缇娜。但现在,她们不得不绕远路,多花一点时间摆脱追兵。

安鹤确信自己的行踪还没有完全暴露,在骨头落地的那一刻,她就意识到不对,立刻提醒罗拉赶紧撤离。

那位军官,目前为止还没有真正看到她们。

但是,狗鼻子果然是最难缠的东西。今晚没风,她残留在空气中的气味没来得及消散,被野犬捕捉到了。一人一犬精准地踩着她们的脚印,无论安鹤怎么变换路线,追兵一次都没有偏离。

安鹤望着前路一路飞奔,耳畔风声鼓噪,因为跑得太快,不断后退的建筑物在余光中模糊成了一片,她跑在前头,专挑小路钻。

罗拉按着腰伤不声不响地跟着跑动,连换气声也听不见,她始终落下安鹤半步,处在辅助合作的位置,意味着她可以随时配合安鹤行动。

安鹤快速抽出了军刀:“你认识那位军官吗?”她低声询问罗拉。

“不认识,这里的士兵更新换代很快。”

因为第一要塞士兵损耗率高,竞争力又极强,不中用的前辈很快会被后辈顶替,部队经常会出现生面孔。

安鹤回忆着那位军官的长相,确实是个很年轻的军官,黑发,单眼皮,面颊走势平滑,身形高大,特别是肩膀十分壮实。这位军官虽然年轻,敏感度却极高,像嵌灵野犬一样敏锐,一点风吹草动都要查个清楚。

安鹤握紧了刀柄。如果实在不行,她会选择在暗处动手,杀了追兵。

但显然,这不是一个好的选择,如果成功了,她们很可能惊动其她士兵,或是让整个要塞的防御增强,这会为之后的行动带来很大麻烦。

如果失手了,那更加完蛋了,擅闯警戒区,她们很可能会被就地处死。之前费心谋划的一切,就全都失去了意义。

她还不能暴露!

安鹤调整呼吸,保持着冷静。

早在来之前,她就已经预料到第一要塞是龙潭虎穴,随时都会发生意外,就像现在的状况完全不在她的预料中。

但这是没有办法的事,这里和第九要塞的生态截然不同,在践行动物世界适者生存的理念,是真正的丛林。

她需要尽快适应,然后活下去。

安鹤迅速调整了思路,追兵里有狗,她们身上最致命的是气味,需要尽快找到可以消除气味的办法。

她一开始想到了河流,罗拉说要塞内确实有一条河,是隔绝中心城区和外围城区的人造护城河,里面装的不是淡水而是从塞外引入的污水。

污水也可以,但那里离这里有五公里的距离,实在太远了。

远,意味着变故就多。她们不能废老大劲绕路,一旦跑远,她们想要返回就变得极其困难。

而且,安鹤在缇娜藏身的地方放了一只渡鸦,太远会超出连接范围。

所以安鹤立刻意识到行不通,她需要再找掩体。两双眼睛不够,安鹤一边奔跑,一边唤出两只新的渡鸦,帮忙从低空寻找藏身的办法。

野犬在身后转角处狂吠,它好像闻到了更浓的味道,跑得更加迅速。

得益于渡鸦,安鹤很快就发现了隔壁马路上的不寻常,一些杂物堆得两米高,间或有两块石头砸在有弹性的东西上,跳了两下,滚落在地面,像是有人在活动。

安鹤带头绕行过去,“罗拉,三点钟方向,那一堆是什么东西?”

罗拉只看了一眼就很快给出判断:“是拾荒者。有些穷人会潜入无人区拾荒。”

21区原本是繁华区,五年前这里下达了高危警戒,圣君下令不准任何人进入。

但是对资源匮乏的人来说,哪怕是城里留下的一块玻璃、一张烂椅子,都值得她们以身犯险。

就算如今骨蚀者的威胁就悬在头顶,也有下城区的人趁着夜色翻入21区捡垃圾,这些垃圾会流入黑市,换取她们需要的食物、或者布料。

要知道,第一要塞最不缺的,就是亡命之徒。

安鹤很快看到了楼体上好几扇窗户被整扇拆卸,她放了一只渡鸦飞入镂空的地方,果然看到一堆聚集在楼层里鬼鬼祟祟的拾荒者。

这栋楼和之前的方形大楼不同,里面还有很多办公柜、合金架子等物件。这伙人正在拆卸柜子,有一些力气大的,在拆柱子里的钢筋。

六个浑身脏污的拾荒者干得热火朝天,因为工程量有些大,她们出了汗,原本穿着的外套都堆在附近,安鹤看到两件旧衣和一些保暖用的毯子。

安鹤心生一计:“看来我们得融入她们了。”

她带头从破损的窗户里翻进去,很快上了二楼。

她们没有现身,躲在暗处观察。期间罗拉使用天赋,从容地偷了两件脏衣服,并且把从第九要塞带出来的毯子塞到了这些旧物里面,裹在一起,混上了气味。

安鹤觉得,罗拉干这些偷偷摸摸的事,真的十分熟练且在行。那群女人注意力都在物资上,完全没有发现她。

继被狗追之后,安鹤属实没想到,她们有一天,会偷拾荒者的东西。

安鹤在心里忏悔,真是对不住。

她们很快穿上脏外套,连后脑勺也一起裹着,闪身藏到了隔壁一间小的办公室。

办公室已经被洗劫过,桌椅被拆开,里面还裸露着不知道做什么用的电线。只不过电线里的铜丝也被拆走了,剩下被小刀割开、或者是被火烧卷的塑料外壳。

安鹤和罗拉藏在混乱的办公桌下,任由办公室的门维持着打开的原样,这里杂乱无章,一眼扫过去,看不到她们趴在地上的身影。

一只漆黑的渡鸦停在外面办公区的通风管道上,暗中观察。

原本安鹤以为在这里拾荒的只有六个人,但仔细一瞧才发现角落里还有一个人。

那是一个有些营养不良的少年,看上去才十六七岁,她没有参与拾荒,而是站在窗边的角落时不时往下打探。

原来是个望风的。

但女孩显然工作做得不到位,没有发现安鹤和罗拉已经偷偷潜入她们的领地。

再看另外几个拾荒者,物资匮乏和艰难求生的痕迹就写在她们的脸上,她们各个都不修边幅,像是祖籍就定在垃圾山上。头发倒是弄得整齐,可发质实在粗糙,显得蓬松枯黄。

这些女人们身上还算有些力气,手脚也麻利,应该是健康人,但能看得出,第一要塞的淡水资源和食物资源,没有落到她们的手上。

也是,如果不是如此,她们也没必要到21区来冒险,这里随时会被骨蚀者攻破,已经是极度危险的警戒区了。

安鹤闻到外套上弥漫着一股沤味,像是洒了某种机油,衣领处用来保暖的绒毛沾了灰尘打咎,看不出原本的颜色。

安鹤需要的,就是这样的衣服。

一阵犬吠过后,角落里的女孩突然小声开口:“纠察队来了。”

霎时间,杂物里一阵窸窸窣窣,人们立刻停下手里的工作,拿起她们早已衡量好的最值当的东西,掉头就跑。

放风的女孩从角落里退出来,很熟练地抱起大家的衣物,打算直接从二楼跳下去——在窗台下方,早就铺好了几张捡来的垫子,她体重轻,即便跳下去也不会出事。

安鹤看得咋舌,这帮人表现得实在是太熟练,她们分工明确,还知道舍弃一些搬不走的东西,一看就没少和纠察队打游击战。

连罗拉都感到好奇,透过碎裂的桌角,以潜伏射击的姿势偷看外面的情况。

就在女孩跨上窗台的时候,枪声突兀炸响,子弹击打着裸露的窗台,弹出几块破碎的水泥。

女孩被枪声逼退,往后仰倒,跌下窗台。她一声不吭,立刻爬起来改往另一个方向,试图跟上同伴的脚步从楼梯逃走。但是,她很快撞上了前面妇女的背脊。

原本从楼梯口离开的众人,又一个一个,倒退回了办公区。

最前头的两个举起手,目视着前方的黑黢黢的枪洞。

她们被那位军官用枪指着,驱赶回来了。

安鹤暗自撤回了渡鸦,面色变得异常严肃。她盯着门缝,原本往后放着的军刀,悄无声息地掉头朝前,如果这伙拾荒者因为她们的贸然闯入受了伤,她会杀人。

就在她升起念头的时候,罗拉按住她的手背,摇头示意安鹤不要轻举妄动。

安鹤眼中闪过一丝诧异,不愧是罗拉,连第一要塞的民众也能不管不顾。

外头噼里啪啦一阵响动,是脚踢在杂物上的发出的脆响,除此之外还有狗的喘气声,在一阵寂静之后,有人开口说话。

“有看到可疑人员经过吗?”是那位年轻的军官,她的声音很洪亮,听起来很凶。

拾荒者们各自交换了眼神,她们将那位年少的女孩挡在后面,众人贴着墙站成一堆。其中一个看起来四十多岁的妇女挤到最前方:“你说的可疑人员,是我们吗?”

拾荒者仰着下巴,语气并不好,带着一丝明目张胆的挑衅,哪怕对方拿着武器,她们也没给对方好脸色。

拾荒者和纠察队应该结怨已久,剑拔弩张,当看到双方出现在这栋楼里,霎时都黑了脸。

年轻军官意识到这帮人完全无法沟通,她放弃问询,微微偏头,旁边的野犬立刻冲向窗边洒落的衣服,粗鲁地吸着鼻子。

有拾荒者笑起来:“怎么?长官没闻过我们穷人的味道?来长长见识?”

这人的嘴可真是毒辣。安鹤透过门缝,看到说话的是一位年轻气盛的女士,头发应该是用不知名颜料染过,黑色的发根和紫色的发尾分了层,还有其它挑染的颜色,看起来花里胡哨。

年轻军官没理她。

挑染女士看到狗鼻子在她们的衣服里拱来拱去,十分恼怒,她直接走出去,一把扯过团在一起的外套:“别闻了,脏狗口水都滴下来了,脏了我们的衣服!”

嵌灵被骂成脏狗的军官眼角跳了一下,立刻在挑染女士脚边开了一枪。

因为这个示威的举动,拾荒者吓了一跳。而后,她们开始变得愤怒,有人捡起脚边的钢筋对准年轻军官的脑袋。

站在最前面的那位妇女趁机推了年轻军官一下,拽着对方的衣领怒不可遏:“收起你的枪!这就是你们说的把资源让给士兵,士兵来保卫要塞吗?”

年轻军官没有理会质问,她直接忽视了这些人,一双眼睛越过拾荒者,不断在房间内扫视。

这样沉默的表现反而有些高高在上,她完全惹恼了拾荒者,又有几个人扑身上去,试图推开年轻军官,让后面的人抓紧机会逃跑。

拉扯之下,军官的衣服都变形了。

军官忍无可忍,一把掀翻了最前面的妇女,用一个超乎寻常的格斗姿势一举压制了三个拾荒者。她用枪顶着这些人的脑袋,咬着牙低声威胁:“圣君警告过了,不许进入21区,你们不要命,但请不要给我们造成麻烦。”

军官用了“请”字,反而显得异常刺耳,拾荒者想反抗,结果被军官用高大的体型死死压制。

军官也很愤怒,她最怕碰上这些不守规矩的人,一直在制造多余的麻烦,制造暴动,干扰她们的任务。

被枪顶着之后,拾荒者终于噤声了一会儿。

野犬吠了两声,绕着办公室走了两圈。这里到处都是浓烈的人类气味,这些拾荒者为了获取铜丝,还在这里点火了,烧灼的塑料味完全影响了野犬的搜查,它没找到人。

在它搜查期间,一直站在后面的那个女孩盯着地面,慢慢挨着墙角,离开了原位。

……

安鹤看到什么东西滚到了她藏身的桌脚下——那是一枚椭圆的金属徽章,亮晶晶的,非常耀眼,以至于安鹤在黑暗中一眼就发现了它。

这是年轻军官身上的徽章,在刚刚的拉扯中不小心掉落了,上面雕刻着分叉的河流,底下还有一个看不清的编号,和英灵会的图章有些相似。

安鹤立刻决定将它捡起来。

这东西应该代表着那位年轻军官的身份,这个人能够站在纠察队指挥者的位置,前途不可估量。

说不定,她以后还会和这个人打交道。

这可不是件好事,这位军官的嵌灵闻过她的气味,往后说不定会认出她来。

安鹤立刻伸出了手。

就在这时,另一只冰凉的食指同样按在了徽章上。

这个突如其来的举动,让双方都吓了一跳,黑暗中两人迅速抬头,视线在一瞬间交汇。

安鹤看到了那个女孩。

准确地说,她看到了对方的眼睛,黑如墨石,没有一丝杂质,同样也没有一丝情绪。

安鹤心脏狂跳,她完全没注意到有人靠近,这个女孩走路一点声音都没有。

而现在,对方发现了她们。

身后的罗拉第一时间掏出了小刀。而安鹤的第一反应,是伸手在唇上做了个噤声的动作,她仍旧按住那枚徽章,缓慢对那个女孩摇头,示意对方不要说话。

罗拉无语地皱起了眉,太蠢了!

安鹤完全不知道下城区的人是什么脾性,这里的每个人都毫不掩饰自己的恶意,她们只有变得自私、好斗、不择手段才能够抢夺资源,为此,每个人都刻意放大自身恶的一面。

只有像年轻军官这样的绝对压制,才能够让她们闭嘴,安静一会儿。

罗拉完全知晓应该如何恐吓对方,以防这个女孩把她们交出去。

搞不好,这女孩会立刻跳起来大叫,兴高采烈地引来野犬,然后这帮拾荒者便会和年轻军官达成私下交易,换取一些好处,逃过私闯禁区的处罚。

可是,这些安鹤好像都不知道。

罗拉没有收回小刀,那把有着繁复花纹的小刀,来自下城区,也渴饮了很多敌人的血,不妨再多一个。

但是,那女孩竟然迟迟没有动,依旧按着那枚金属徽章,安静又有些好奇地注视着安鹤的脸。

安鹤很快意识到,对方不想放弃这枚金光闪闪的徽章,这玩意儿看上去稀奇得很,如果拿去兑换,应该能换不少好东西。

安鹤想了想,从脖子上扯下一条细小的链子递给女孩——那是海狄送她的渡鸦。

她刚刚观察时就发现了,这个女孩的心智完全不像十六岁的人,该有的情绪也没有,望风、跑动都有些呆滞,不知道是不是营养不良引起的后遗症。

这种青少年,没见过的新奇玩意儿应该更能引起她们的注意。

安鹤很信任海狄的手艺,这种东西别的地方一定没有。

果然,女孩被那只栩栩如生的渡鸦吸引了目光,她摊开手,安鹤轻轻放下链子,渡鸦落在女孩的手心上。

犹豫片刻后,女孩按在徽章上的食指终于缓缓挪走了。

安鹤再次做了个噤声的动作,她十分卖力挤出和善的笑容。

实际上,她后背一直在冒冷汗,她太担心这个女孩突然开口呼喊了。怪就怪第九要塞仍影响着她,不到万不得已,安鹤不想杀无辜被牵扯进来的平民,而且对方还是个心智缺陷的少年。

女孩站起身,慢慢退了出去,她紧拽着渡鸦,双手放进口袋藏着,悄无声息回到原位,后背又贴回到墙上。

这人走路果然没有声音,拾荒者正在和军官叫板,谁都没有注意到女孩走开过。

安鹤那即将跳出嗓子眼的心,终于归位。

外面的对峙还在继续,年轻军官站在办公室的门口扫视了两回,没有发现安鹤和罗拉。

恰巧此时拾荒者开始在旁边大声哀号,扰乱了她的判断,让她变得非常烦躁。

这些拾荒者得理不饶人,声称军官无缘无故扭断了她们的胳膊,打伤了她们的脚踝,一定要些赔偿,最好是十斤大米才能抵消这些疼痛。

年轻军官恼怒地呵斥:“闭嘴!再多说两句,我立刻追究你们擅闯禁区的罪,把你们丢进监狱!”

挑染女士抱着自己的脚,咦了一声:“难道我们不说话,你就不追究了吗?只要你做出承诺,我马上闭嘴。”

无赖!

年轻军官瞥了这人一眼,深呼吸努力平复着怒气,这使得她手指都搭上了扳机扣。

就在此时,肩头的通讯机突然传出呼叫:“闵禾长官,骨蚀者已经带伤撤退,请问,我们这次需要追杀吗?”

“原地待命,等我回来!”

闵禾带着野犬一声不响地离开,她有更重要的事情要做,才没有心情管这些蟑螂一样的拾荒者。这些人抓进去关两天,放出来后还是一样嚣张,还会大骂她们英灵会的人只吃饭不干事。她们要是不干事,这地方早就被骨蚀者挪平了。

闵禾的身影一消失,那些号称胳膊折了,腿断了的拾荒者立刻站起来,她们全都像是换了一副面容,虚张声势的愤怒、不讲道理的哀号一瞬间从她们身上褪去。

为首的妇女神色严峻地指挥:“快走,等下说不好纠察队会来更多人,今晚先干到这里,撤退!”

此时妇女的语气完全变了样,快速给大家分了工,谁搬重物,谁拿杂物一一指定,俨然一个真正的大姐头。

挑染女士径直走向女孩:“有没有受伤?”她记得那个该死的军官朝着窗台开了一枪。

女孩摇摇头,主动抱起散落的衣服跟在众人后面。

在离去之前,女孩回头望向安鹤藏身的方向,抿抿嘴,最终什么都没说,跟着大家一起快速撤退。

……

“你说她会通风报信吗?”

返回方形大楼的路上,罗拉仍旧不放心,她倒想问问安鹤是怎么够胆相信一个陌生人。

“应该不会。”安鹤低着头,她自从拾荒者离开后,就一直是沉默的状态。

一方面,安鹤目睹了第一要塞不可调和的阶级矛盾,见识到这些在夹缝中生存的人,让她短暂陷入一种无能为力的失语。这两方人完全不能互相理解,长久的隔阂让她们放弃沟通,选择直接动手。

另一方面,安鹤一直在想那个女孩。

那女孩是黑发,圆脸,像东方人,从行为上看,只有十一二岁的心智,甚至还没有骨衔青队伍里的小不点处事老成,按理说,这样的人,是无法在第一要塞活下来的。

如果说是那帮拾荒者护着这个少年,又不符合安鹤对这里的认知。那帮人里没有一个和女孩长相相似,应该没有血缘关系。这就奇怪了,拾荒者都沦落到捡垃圾了,也要带着这样一个“孩子”吗?

“为什么不会?理由呢?”罗拉忍不住追问。

“不知道,就觉得她不会。”安鹤想起那双眼睛,有那么一刻,她觉得这双眼睛平静得可怕,是因为无知者无畏吗?

安鹤想了想,交代罗拉:“这样,你在下城区休养的时候,帮忙留意下这伙人是谁。”

“你对她们很好奇?”

“很好奇,她们的生存方式……很顽强。”安鹤说,“而且,她们迟早会发现衣服丢了两件,未雨绸缪,先查一查她们。”

安鹤没有脱下身上的外套,她们还得去下城区走一趟,这两件衣服让她们看起来更有本地味儿。

两人快速返回缇娜藏身的方形大楼。

安鹤打开柜门时发现,缇娜仍旧维持着原本的姿势,塞进去是什么样的,现在就是什么样的,连眼睛注视方向都没改变。

倒是罗拉从进楼后就一反常态,左右张望,一脸欲言又止。

她帮忙接出缇娜之后,便警觉地站到另外两组圆形桶面前,仔细检查桶上的电子锁。

电子锁已经失效了。

“怎么了?”安鹤感到奇怪,“有什么不对吗?”难道这地方不是被拾荒者洗劫一空的办公楼?

罗拉的神色变得很古怪,她眉毛少见地呈现出倒八的模样,在短暂的停顿之后,罗拉问了个奇怪的问题:“你走之前,检查过里面有东西吗?”

安鹤一瞬间寒毛倒竖,她侧头看向那些圆形长筒。

什么意思?里面该有东西吗?

第53章 “这玩意儿,不会是以前的棺材吧?”

“没有,打不开。”安鹤抽出军刀走向圆筒,她不认为这里面藏着活物,在这里放哨的渡鸦没有听见任何可疑声音,她一直都有在留意这边的情况。

安鹤屏住呼吸拉了一下圆筒上的拉环,柜门纹丝不动,她尽量平静地问罗拉:“你在担心什么?”

“在21区整区撤离之前,这一片区域,包括这栋方形大楼,都是研究所的外包驻点,这个你知道吧?”罗拉说。

不知道。

但是,安鹤点了点头。

难怪这个区域的楼房都很高,虽然有些楼体遭到了破坏,但看得出以前是个繁华区。这么说来,21区应该是上城区的“后花园”,骨衔青不是无缘无故在这里捣乱。

罗拉看到安鹤拉动柜门,非常隐晦地站远了一些:“这些银色圆筒是密封箱,听说当时这里的东西都搬迁了,我才知道她们留下了这些箱子。”

这栋楼是整体搬迁,而不是被拾荒者洗劫,难怪如此空荡,一点垃圾都没剩下。安鹤见过被拾荒者洗劫的办公室,不要的桌子电线胡乱堆砌,可不是现在这副整洁的样子。

安鹤目光扫向缇娜待过的圆筒,那一组的柜门一开始就开着,她也钻进去看过,里面什么都没有。她揣测:“那说明这些东西已经废弃了吧,不然不会留在这儿。”

罗拉松了口气:“我想也是。”

“里面是什么,让你脸色这么难看?”

“不好说,可能什么都有。”罗拉说,“你要是见过这些筒状密封箱从地底挖起来的样子,就会知晓那个场景有多恶心。”

安鹤的动作一顿,地底挖起来?不是研究所研制的东西?

她察觉到手心的拉环依旧冰冷,就算握了很长时间,她手心的热量也没能将它焐热。这不是金属,而是某种不知名的材质,不是现在的人能造出的东西。

安鹤立刻缩回了手:“这么说来,你见过挖掘现场?”

“围观过一次。”罗拉说。

“里面是什么样?”

“打开后是一滩血水。”罗拉想起那个场面咽喉不自觉滚动了一下,有些反胃,“不知道原先装着什么东西,但我们解开锁扣的时候,内里的东西已经化作一滩烂肉。我只记得当时臭味熏天,开门的人身上都弥漫着一股腐味,一直延续了三天。我们原本以为里面是人的尸体,但是里面没有骨头,查不出是什么生物。”

罗拉说着说着再次后退了一小步。

安鹤也跟着退了一小步。

难怪罗拉的表情这么复杂,这场面,确实令人永生难忘。

“这样的箱子多吗?”

“不少。这些都是伊薇恩城留下的遗产。”罗拉说,“壳膜外的地界,也挖出过很多稀奇古怪的东西,基本上都运往了研究所。”

安鹤原本觉得诧异,很快她又接受了这件不太寻常的事情——整座哈米尔平原都是伊薇恩城的旧址,被黄沙抹平了痕迹,但地底下的东西还在,她们挖出点什么东西也正常。

骨衔青第一次带安鹤来时提醒过她,第一要塞的人对伊薇恩城也所知甚少,连壳膜运转机制也一知半解,这座古城里旧时代的人已经死绝了,新来的人如同瞎子摸象,一边使用着遗产,一边摸索前人的科技。

这是很困难的事。

研制出工具的人,就像搭积木,清楚知道每一块积木的作用。

但使用工具的人,就只能看到工具的外观,你很难透过一台完整的电视机,在没有说明手册的情况下,猜测出里面每个电子元件的作用。

安鹤的思维比较发散,她在左右扫射密封箱之后,突发奇想:“这玩意儿,不会是以前的棺材吧?”

罗拉脸色松了松:“我们也做过这个猜测,但听说,里面翻出来的东西都不太一样,也有些陨铁疙瘩。”

安鹤:懂了,是盲盒。

她再次来回打量。缇娜待过的密封箱很干净,安鹤认为原先方形大楼里的工作人员对这些箱子做过处理,但不知道为什么,撤离的时候没有搬走它们。

这种古怪,让安鹤感到十分好奇,有那么一刻,她脑海里生出打开它的念头。

特别是她在听见罗拉说这里是研究所后备据点时,这种念头便被强化。

她得打开一个试试。

安鹤往前,手指滑过拉门,被称作密封箱的圆筒果然严丝合缝,锁扣已经损坏,里面的齿轮咬死,只能暴力破解。

“你要打开它?”罗拉问。

“嗯,你要是不敢看就闭上眼睛。”

安鹤将军刀卡进缝隙,在稍稍用力掰动的时候,她感受到铁刀很快就到了极限,再压下去刀就折了。

不行,这密封箱太坚硬,必须要用更坚硬的武器来开。

坚硬的东西……她背上就有啊!安鹤眸光闪亮,麻利地解下了背后的圣剑。她可见识过这把剑如何切开了热风管道。

罗拉看到安鹤毫不客气地使用圣剑撬密封箱时,整个人都瞪大了眼睛:“啊,这个……”

她这辈子都没想到,象征着荣誉的圣剑会被当作撬刀来用。

安鹤不这样认为,再精巧的工具也是拿来用的。安鹤沿着拉环掰动,她找到了锁扣的位置,用尽力气使劲下压,在尝试了三次之后,密封箱的柜门被撬开了一条缝。

基于罗拉的经验,两人快速捂上了鼻子。但里面并没有浓烈的臭味,反而是一股奇怪的药味溢出。

缝隙不大,整个箱内漆黑。

等了半天,什么都没有滚落出来。

安鹤提起十二分精神,再次靠近了密封箱,她打开小手电,贴近细小的裂缝,光束在宽敞的箱体内部绕了一圈,安鹤确实看到些不平常的东西。

一些红色的镂空膜状物交错着布满整个空腔,有点像蛛网,却不是细丝。安鹤看着这东西总觉得十分眼熟,片刻后她想起来,这有点像鸡蛋外面那层膜。

乍一看,确实会幻视有尸体待过的样子,细看之后发现,里面没有任何血液骨架。

是空的。

安鹤有些失望,这应该是废弃的密封箱,里面没有任何有价值的物品。

排除了危险,安鹤便用剑尖儿挑了一点薄膜想要取出来看看,谁知这些东西还没碰到圣剑,就化成了血水。

罗拉触发了不好的回忆,接连倒退三步。

这种东西好像会被氧化,不知道是接触空气还是别的原因,开始慢慢变质,散发出某种*恶心的腐臭味。

“我们还是赶紧走吧。”罗拉催促,她可不想三天三夜身上都是这种味道。

“行,走吧。”

安鹤最后瞥了一眼这些奇怪的事物,带着缇娜迅速离开。

她们确实不能在21区久留,纠察队的军官处理完骨蚀者的事,可能会去而复返。

……

凌晨三点整,巴别塔隐藏楼层。

一位研究员独自待在完全密封的观测间,查看检测报告。

片刻后,研究员拿起工具给玻璃除雾,观测间内外温差导致玻璃上凝结了不少水珠。随着自动刮板开始运作,里侧的水珠和外侧的冰霜被抹去。

观测间外,某个秘密研究室的全景缓慢显现。

这里像一处弧形防空洞,天花板包括地面都是人造合金,温度已经低于零下两百摄氏度,所有灯光熄灭,只留下红色的应急灯。

室内整齐摆放着无数个圆筒状密封箱,贴靠着墙边,分成两列,这些箱子从未被抬上地面。和那些在平原上挖出的银色密封箱不同,这里的箱子呈现出一种玄黑的光泽,每一个箱体锁扣都紧闭,外层结了冷霜。

没有人在研究室活动,只有水滴的声音时不时回响。

观测间的液晶屏显示着各个密封箱的状态,研究员仔细检查。

在看到满屏的绿点里有两三个红色圆点之后,研究员熟练地做着记录:“2、33、171号箱体失活,温度湿度仍未达到最佳状态,需要尽快调整。”

研究员撑在桌子上,瞥了一眼外面离得近的2号箱体。紧扣的箱体已经自动弹开,缝隙中渗出血红色血水。

研究员按下桌面对应的按钮,几个箱体下方的地板开始凹陷,血水顺着凹槽被排走,照在箱体上的应急灯光也依次熄灭。

这批东西也成了废弃物。

“死的也太多了吧。”研究员叹了一声,她掏出随身携带的小本子,记下了序号。收起本子的时候,研究员往前翻了翻,整整十页纸,全是密密麻麻的序号。

她任职二十年,还无法有效保存这批东西,虽说闻野忘教授认为,搞研究的就得穷尽一生攻克一道难题,但圣君要是问起来,真的不好交代。

研究员皱着眉头,一边思考如何找到正确的保存方法,一边退回到传送梯内。依次刷完工卡、指纹、虹膜后,传输梯才开始启动。

观察十分枯燥,每隔六小时,她都得来看一次。下一次进入研究室,是早上十点。

……

凌晨四点整。

安鹤终于到达了17区。

所谓的下城区,是指2区至20区靠近壳膜的区域。这些地方处在哈米尔平原广阔的那一面,没有山体遮挡,在最初壳膜还未完全运作的年代,这里极度容易受到骨蚀者侵扰,因此,能力者全都退到了后方,占据了更有利的位置。

久而久之,这些区域便成了穷人和暴徒聚集的地方。

前一晚,安鹤从骨衔青那儿要到了前往驻点的地形图,她的记忆很好,梦里出现过的图纸,安鹤仍旧记得。那张图一看就是小不点画的,各种颜色的铅笔混用,画得乱七八糟,勉强能阅读。就是不知道骨衔青从哪里给小不点劫到了彩铅。

骨衔青转述的原话是:她们原先的驻点在三楼,是个住宅楼,但墙体打通了,这里有搭建好的床铺、架好的锅,还牵了电线,简直就是天堂!

等到安鹤罗拉一到地点,傻眼了,这些东西全都没有。

罗拉无所谓地靠着墙角坐下:“17区是帮派最多的地方,这里放的东西要是没人守着,隔天就会被抢走。”

原来如此。

小不点这帮人已经离开小半个月,物资还有剩才奇怪。

这个地方地理位置还算不错,四方的住宅区离得特别近,像是筒子楼,非常利于躲藏和逃跑。罗拉藏在这里养伤,就是有人想找她,都得花上好一阵时间。

安鹤扶着缇娜坐下:“过两天我从上城给你带点东西。”

“不用。”罗拉回绝:“我自己可以搞到物资。”

“听起来你很在行。”

“嗯。”罗拉不想谈这件事情。

安鹤起身巡视了一圈,“罗拉,我先睡四十分钟,到时候叫我。”

“四十分钟?”罗拉诧异,“你一晚没睡,又开了两天的车,可以休息久一点。”

安鹤靠着墙躺下:“不用,就四十分钟。”

罗拉无语:“没见过谁睡觉卡得这么精准。”

安鹤强迫自己快速入睡。

第一要塞对骨衔青的屏蔽范围,是以巴别塔为中心直径两公里的区域,安鹤得抓紧在下城区的机会,和对方再见上一面。

昨晚她们已经约好,等在下城区安顿下来,就要找骨衔青同步情况,再拿进入研究所的详细路线图——进入要塞花了比预期更多的时间,安鹤没有多少闲情休息,她已经迟到了。

现在天都快亮了,也不知道骨衔青现在有没有在梦里溜达。

出乎意料,安鹤刚睡着,骨衔青就来了,她抱着双臂一脸不爽,居高临下质问安鹤:“你打算让我等多久?”

第54章 骨衔青跳楼了!

“事情得从一只狗说起。”安鹤低着头,不咸不淡地辩解。

骨衔青缓慢半蹲下来,伸手抬起安鹤的下巴,以便两人能够平视:“什么狗?”

安鹤对骨衔青总是越界的举动感到恼怒和羞愤,周围的环境太真实,总有种罗拉和缇娜还在旁边围观的错觉——要是罗拉看到她这副不能动、任人拿捏的模样,安鹤以后就没脸见人了。

还好,这梦境里只有她和骨衔青两人。

“别乱瞟,看着我。”骨衔青命令,她的烦躁还没消解,语气也不那么友好:“长话短说,你碰上什么麻烦了?”

安鹤简单描述了进入要塞时遇到的阻碍。

“闵禾?”骨衔青放开手,“不认识。不过你没有杀掉她的话,以后得小心些。第一要塞的人都不是善茬。”

“我会注意。”安鹤露出急切的目光:“告诉我下一步该怎么走。”

骨衔青捏造了虚拟地图,指尖在地图上游移:“你得穿过护城河,到达巴别塔后不要走大门,想办法沿着外墙进入十七楼。然后,找机会获取研究员生物信息,进入……”

“等等。”安鹤打断她,“这行不通,太复杂。”

她一开始以为,以她现在的身手,进入第一要塞不是多么困难的事,但见识过闵禾的谨慎后,安鹤摒弃了盲目乐观。

骨衔青说得轻描淡写,但每十个字里面就是一道天堑。“想办法爬上十七层”“想办法获取生物信息”这办法听起来,非常不好想啊!她又不是飞天遁地的超人!

万一想破脑袋也想不到,进退维谷,就得交代在那儿。

“这就退缩了?”骨衔青挑起眉头,似笑非笑:“我还以为你多大本事。要不你乖乖认输,像我一样直接被抓进研究所,还来得便捷一些。”

那不行,先不说向骨衔青低头认输多么挫败,以现在紧张的局势,安鹤被抓进去,可不一定能像骨衔青一样逃出生天。

她得尽可能利用身边能利用的一切事物,提高生存概率。

安鹤在短暂思考后,把目光放到了骨衔青身上,她深吸一口气,盯着对方的眼睛:“你既然去过研究所,有没有想过,跟我一起行动?”

骨衔青抬起眼:“嗯?”

安鹤重复强调:“进来第一要塞,我们搭档。”

“我为什么要跟你一起行动?”骨衔青似乎觉得有些新奇,嗤笑了一声,“你拉我下水。”

别装,安鹤笑了笑:“你我心知肚明,你在利用我打击第一要塞。尽管不知道你的最终目的,我也照做了,因为我们各取所需。”安鹤顿了一下,“如果你需要我为你谋取利益,你不能总躲在后面不担风险。”

“为什么不能?你都说了我是自私自利的女人。”骨衔青笑,“在历史上,高级的指挥官不会冲锋陷阵,只会调度士兵,顺水推舟。”

“你又不是我的指挥官。”安鹤哼了一声,“我们是同盟。”

骨衔青一滞,继而笑出声。她差点忘了安鹤一直没有屈服于她。

可安鹤不知道,骨衔青一直把她当好用的帮手看待。

骨衔青不以为然,她才不会像安鹤一样,把自己放到危险的处境中。安鹤是她眼中的螳螂,而她是黄雀,是在后面拣拾好处的那一个。

“好吧。”安鹤看骨衔青没有动摇的念头,突然软下声音:“那我换种说法——”

“你说。”

安鹤停顿酝酿情绪,而后小声说道:“我需要你。”

骨衔青差点没站稳。

安鹤再次露出让骨衔青无比熟悉的眼神,就像最初她们交流时,安鹤主动示弱一样:“你想想,进入中心城后,我就会和你失去联系。如果我出了意外,我会失去你的帮助,你也会失去我的动向,要是十天半个月我们都无法碰面,这对我们双方都是坏事。我见识过你的手段,我们一起行动更有保障。”

安鹤趁热打铁:“再说,你都不知道闵禾是谁,第一要塞对你的屏蔽会让你一直处于不利的地位。你不是在这里吃过亏吗?我帮你讨回来。”

安鹤动之以情晓之以理,这让骨衔青的眼神变得意味深长——这人又来了,开始装乖。

自从安鹤开始强化能力之后,她已经好久没看到安鹤装乖的样子。

骨衔青有些好笑:“小羊羔,你是不是笃定我吃软不吃硬?”

“没这个想法。”安鹤移开目光,“我的建议很中肯,你可以考虑一下。”

才怪,她发现了,骨衔青就是吃软不吃硬。

安鹤眼神中晕染开某些情绪,像是悲伤或是祈求:“你不帮我的话,我万一死在研究所了,你也不担心吗?”

不担心。

骨衔青忍住没有给出直白的回答,她盘着腿面对面坐下来,撑着胳膊细细地瞧着安鹤。

骨衔青一直不移开目光,安鹤就得一直保持着垂眉低目的样子,这让骨衔青心情大好。

等她看得够了,才开始考虑起安鹤的请求。

骨衔青真的不担心安鹤,不过,安鹤有一点说到了她的痛处。

那个叫闵禾的年轻军官,骨衔青非常在意。

这人她不认识,是个正儿八经的新人。应该不是从下城区提拔上去的,大概一直在中心城活动。在第一要塞开始精神屏蔽之前,骨衔青从未听说有这号人物。

这说明第一要塞的精神屏蔽确实让她错过了很多情报。这让骨衔青觉得一些不安。

原先第一要塞有缇娜坐镇,骨衔青只用提防缇娜,但现在这位上尉失势,第一要塞会有很多新人冒出来,到时候谁接替缇娜的位置,她全然不知晓。

骨衔青习惯掌控全局,这让她感受到了威胁,第一要塞屏蔽她太久了,她不能一直处于这样的劣势。

现在趁机让安鹤帮忙动手,也不失为一个好机会。

但她不会是冲锋陷阵的那一个。

“我进入第一要塞风险会很高,你得有点表示。”骨衔青松口妥协,开始提出要求。

“好吧,算我求你。”安鹤垂眸说道。

果然有了第一次求人,第二次能张口就来。

“你现在说得挺顺口,真不知道你心里是不是这样想。”骨衔青拆穿她,“行了,我的条件是,潜入研究所后,协助我毁掉第一要塞的精神屏蔽装置。”

“你是说这次吗?”

“对,这件事在你公开现身前完成比较好,这才不会有人怀疑到你头上。”

“这很紧急。”安鹤有些拿不准,她本身的探查量就不小,所有事情需要在两天内完成。

不过骨衔青答应和她做交易,两个人总比一个人有效率些,安鹤问:“装置长什么样?”

“不知道。这是针对我的东西,得我亲自试一试。有可能是台机器,也有可能是个人,总之,是机器就炸毁,人就杀掉。”骨衔青直截了当地说。

“可以。”安鹤又一次和骨衔青达成一致。当她们四目相对时,安鹤并没有想象中那般轻松,反而,一种新的危机感笼罩着她——她们之间的联系,好像无可避免地越绑越紧,这次还是她亲手推动的。

安鹤甩掉脑子里的担忧,问骨衔青:“你怎么进来?”

“来接我。”

安鹤蹙眉:“你就不能独立行走吗?”

“刚刚求人的态度呢?”骨衔青拍拍安鹤的脸蛋,“变脸真迅速,一点都不可爱。”

“好吧,我还以为你去哪里都如入无人之境。天快亮了,你在哪里?”

“我有实体,进出还是会引人注目,不然我早就进来了。”骨衔青再次大力捏了一下安鹤的脸,“还是来21区接我,我半个小时后到。”

……

凌晨五点整。

21区的事故现场还没有处理,墙面完全倒塌,地面上到处都是泥块碎石,纠察队的几名成员正在清点现场,重新给自动机枪装填弹药。

安鹤没有在人群中发现闵禾,装甲车也不在原位。从地上宽阔的车辙印看,闵禾似乎选择了乘胜追击受伤的骨蚀者。安鹤偷听了一会儿纠察队的谈论,这次骨蚀者伤得很重,她们好像从巴别塔紧急调了两个帮手过来。

安鹤故技重施潜出要塞后,听到了树林里的炮火声。

她躲在远处的树梢上,很快发现了从另一个方向步行而来的骨衔青。

骨衔青专门穿了件黑色的连帽斗篷,遮住了她的红衣。

安鹤从树上跳下去,不由得仔细打量了骨衔青一眼。不算在梦中相见的时间,安鹤已经小半个月没有见到骨衔青真人,上次在现实中见面,两人还拳拳肉搏打了一架。

这一次,两人也依旧保持着一臂的距离。

在现实中见面不像在梦中相见那么平和,骨衔青失去了压倒性的优势,两人还有一巴掌的仇恨,一言不合真的会打起来。

因此,她们中间始终隔着安全距离,共同维持着微妙的平衡。

安鹤问:“你步行过来的?半个小时?难道你一直待在第一要塞附近?”

“我这两天都在这儿,比你先到一步。”骨衔青摘掉帽子,微卷的头发简单束在脑后,显得和梦中悠闲的气质不太一样。她从腰间掏出一件东西:“给你,你应该用得着。”

安鹤低头看向对方的掌心,是被她们合力杀掉的潜伏者的枪,安鹤之前把枪存放在骨衔青那儿,现在骨衔青带回给她。

安鹤接过那把枪,扣在了腰带上。

“你打算怎么把我带进去?”骨衔青露出看好戏的神情。

“高处的红外线感应器已经恢复工作,得避开。不过,墙上的感应器被炸毁了一些,可以从缝隙中穿过去。”

安鹤深吸一口气,朝骨衔青招手:“过来。”

骨衔青狐疑地看着对方,在犹豫过后,骨衔青还是迈开了步子。

就在那一瞬间,安鹤忽然伸手,手掌贴着骨衔青的后背环住了腰,骨衔青被她用力固定在了怀中。

骨衔青条件反射伸手阻挡,左手按住安鹤的手背,一招擒拿蓄势待发。

在压上虎口的时候,安鹤启用了天赋。

“别动。”安鹤沉声解释,“你得进入我的破刃时间才能跟得上我的速度。”

安鹤提起一口气,带着骨衔青迅速奔跑,她抓准了时机,在远处几位纠察队弯腰翻动残垣时,从视线死角越过了壳膜。

骨衔青几乎是被安鹤带着移动,安鹤力气变大了一些,小臂肌肉有力地贴着腰身。

安鹤能感受到,骨衔青整个人都绷紧了肌肉,骨衔青反扣着她的手依旧没有挪开,而且独独按住了护腕上袖刀的位置。

她们侧身紧贴,但仍旧在互相提防。看起来,骨衔青很怕安鹤再给她的腰来上一刀。

呼啸的风贴着两人脸颊划过,骨衔青脸上保持着轻松的表情,她嗤笑一声,小声呵气:“你也是这样抱罗拉的?”

神经,什么情况了骨衔青还要逗她两句。安鹤翻了个白眼:“罗拉才不用我抱,她的天赋比你高明。”

罗拉能自己翻进来,而骨衔青的天赋只能让她在梦里横着走,在现实世界,骨衔青没有天赋可以使用,比别人天然少了些战斗的优势。

骨衔青不笑了:“那你应该找罗拉带你进研究所。”

“你以为我不想。”安鹤压低声音,“她的伤还没好,怎么爬十七楼。”

“唉,你替别人考虑周全,单要我以身犯险。”骨衔青叹了一声,嘴上说着不着边际的话,扣着安鹤的手一点没挪开。

两人在破刃时间下越过岗亭,进入街道。有了前车之鉴,安鹤不敢停留,维持着破刃时间一口气跑得更远,其间,她一直搂着骨衔青的腰没松。

当破刃时间结束之后,两人迅速拉开了距离。就好像同极的磁铁相斥,一下子弹开。

两人各自拉紧了衣服。

骨衔青更加熟悉21区的地形,她在前面带路,趁着天还没亮,两人迅速赶往护城河。

路上,安鹤打破了沉默:“我以为你进入第一要塞不会这么麻烦。”

“怎么说?”

“你是嵌灵,可以被本体回收,你的本体站在墙边,再隔着失效的壳膜把你召唤出来,不就不费力气翻进来了吗?”安鹤比画了一下。

“你的小脑瓜子还真是灵光。”骨衔青不置可否地笑笑,又很快掩去表情。她戴上帽子,扣紧了斗篷的纽扣,安静地钻进街角的拐弯处,沿着墙边行走。

片刻后,骨衔青在黑暗中叹息:“只是可惜了。我和你们不一样,我不能被回收。如果哪天我消失了,那就意味着我已经不存在。换句话说,我会死。”

她的声音低沉而黯淡,安鹤没由来地心头一跳:“这就是你说的,进入第一要塞风险会很高的原因?”

“是。”骨衔青简短回答。

安鹤对此十分震惊,骨衔青竟然完全依赖嵌灵的身份而存在。

嵌灵消失了,骨衔青就死亡了吗?

听起来……如此脆弱,并不像骨衔青表现出来的那般强大。

“那你的本……”

“到了,瞧,护城河的边沿。”骨衔青打断安鹤,站在护栏边往下望。

“好吧。”安鹤定了定神,“待会儿遇到危险我在前面,你在我身后就好。”

“你要保护我?”骨衔青顷刻间露出明媚的笑容,她心安理得地后退了一步,慢慢绕到了安鹤的身后,礼貌地说:“那就,期待你的表现了。”

在看见骨衔青喜笑颜开的神情之后,安鹤气结,她意识到自己落入了圈套。

这套说辞,是骨衔青的真心话,还是她用来调戏自己的手段?安鹤分辨不清。

眼前的护城河黑如星夜,里面流淌的水不像水,更像浓稠的泥浆。整个中心城,都被护城河保护在里面,只有前后两座对称的大桥可供出入。

想也知道,桥上的防护严密百倍。

走陆路不行,那最好的办法就是游过去。

安鹤的外套留给了罗拉,现在她穿着贴身的短袖,护腕肩带不怕浸湿,她不需要做额外保护。在几次深呼吸后,安鹤准备翻上栏杆。

“干什么?”骨衔青一把揪住她的后衣领,“你要游泳?”

“不游吗?”安鹤回头,一脸茫然。

骨衔青蹙眉:“这水有辐射且重金属严重超标,河对岸还有三层守卫轮班。最重要的是,多脏啊。”

真游了,弄脏衣服不说,鼻孔都得塞两层泥。

守卫竟然这么严,安鹤从栏杆上下来:“那我们怎么渡河?”

骨衔青松开她:“跟我来。”

她们在黑暗中转身,进入身后空置的大楼。

站在四十五层顶楼,安鹤感受到一股凛冽的冷风。可能这里并没有风,而是站在高处的寒意影响了她的认知。

“你的办法,是翼装飞行?”安鹤瞥了一眼骨衔青的斗篷。

“我今天发现,你的想象力挺丰富。”骨衔青给出褒奖。

她判断好距离,一个助跑跃向顶楼边沿,然后一声招呼不打,猛地翻上了栏杆,张开双手扑身而下,如一只急雁掠过余光。

骨衔青跳楼了!

安鹤心率猛地飙升,她快步跑向护栏,急切往下张望,有那么一瞬间,她真怕骨衔青跌下去摔成肉饼。

可是,骨衔青并没有摔死,天台下两米的位置,有两条悬浮轨道,骨衔青稳稳站在其中一条轨道上,向她招手。

那条轨道离楼体三米远;

离天台两米高;

离地面,起码有一百米以上!

而单条轨道的宽度如同过山车车轨,仅比平衡木宽上一些,堪堪容得下一只脚掌。

“你疯了!”安鹤心惊胆战,心如擂鼓。

她扶着天台的栏杆,看到悬浮轨道在高空绕了好几个大圈,最后通向中心城,沿着巴别塔螺旋上升。

只不过,这轨道中间已经断裂,出现了好几个一两米宽的裂口。

安鹤立刻收起对骨衔青的可怜,骨衔青哪里脆弱,先前的话一定是在骗她,她真是小看了这个疯女人。

在这里走钢绳,难道比游泳更好吗?

疯子才这样觉得吧!

“不要紧的,你不恐高的话,这条路很好走。”下方的骨衔青仰起头,弯起眉眼,她咂摸着安鹤惊慌的表情,转过身,真的在轨道上走起来。

每一步,都如此平稳又轻松,挺拔的躯体舒展,丝毫看不出畏惧。

高空中真的有风,风吹起骨衔青的发丝和斗篷,显露出衬衫的一点红色。

她走得如此优雅,像一场精心准备的表演、一场旁若无人的漫步。巴别塔上扫射的探灯,竟然成了衬托她演出的舞台光。

很快,骨衔青在六米开外再次转身,缓缓催促安鹤:“时间不多了。”

安鹤心惊肉跳。

这真的不是死神的低语吗?

安鹤完全被荡魂摄魄。算上最初在林中那匆匆一瞥,这是安鹤第四次在现实里接触骨衔青。每一次,她都被骨衔青的疯狂程度刷新认知。

第二次见面,骨衔青伤了她的嵌灵,第三次,骨衔青摆脱她的寄生天赋打了她一巴掌,这一次,骨衔青想要看她摔死。

疯子。

第55章 “你要实在不敢走,我可以牵着你。”

“快点,探射灯每隔十分钟会变化范围,下一束会扫向轨道。”

骨衔青脸上带着笑容,说出的话却如同恐吓,她似乎乐于看到安鹤战战兢兢的样子。跟她相比,安鹤的表现逊色又生疏。

在安鹤做心理建设的时候,骨衔青甚至背对着她后退回来,看起来十分贴心地提出邀请:“跳到我旁边这条轨道上,你要实在不敢走,我可以牵着你。”

“不用!”安鹤咬咬牙,在看清轨道位置后,后退了几步。

安鹤没有骨衔青这么大胆熟练。不过,她拥有天赋破刃时间,可以减缓下降速度,有更多调整落脚点的机会。

“跳远一些,不然会掉下去。”骨衔青的低语清晰地钻进了安鹤的耳朵里。

听上去像提醒,却无形中加大了安鹤的心理压力。

安鹤只想让骨衔青闭嘴——别人的同伴,会相互鼓励。而她的同伴,只会恐吓她。

安鹤努力平复着心情,在做足准备后,俯身,助跑、翻过栏杆、一跃而下!

如腾飞的渡鸦高空展翅,安鹤张开手臂,尽量曲起身子,降低重心。

破刃时间一瞬间发动!坠落的动作如同按下暂停,被无限放慢。

安鹤低头,在看清脚下的那一瞬间,瞳孔紧缩。她很快意识到自己起跳方向不是很好,落脚点太偏向左边了。

再一错眼,地面景色在视野中只剩下漆黑,如同死神沉默的怀抱在等待着她,而目标轨道,就像头发丝一样细微。

在恐惧中想要恢复镇定是极难的事,安鹤拼命压住本能,立刻舒展身体,扭转核心,往右转向。

当她两脚交错,终于稳稳踩在轨道上时,安鹤感觉自己的心脏已经从嗓子眼里跳出来了。

“站稳,可千万别往下看。”骨衔青在另一条轨道上笑眯眯地提醒她,似乎很信任安鹤一定能做得完美。

向前看。

向前看!

安鹤不断重复提醒自己,努力克服想要趴下的本能反应,尽量平直地往前走。

她在破刃时间里,本该比骨衔青的动作快不少,但骨衔青竟然和她走在了同一水平线上。

“这条路我走过两遍。”骨衔青还有心情闲聊,“因为轨道断裂,没有任何守卫会注意到这里。信我,这是最便捷的道路。”

那确实,没有正常人能想出这样的道路。

即便第一要塞能力超常的嵌灵体,也很难顶着个两米高的大个子,高空耍杂。

而骨衔青和安鹤,都不是特别健硕的大块头。

如此一来,灵活的身形竟成了优势,让她们很好地维持了平衡。

在成功克服恐惧,走出一段距离之后,安鹤开始瞄准了前方的骨衔青。很快,她从对方身上摸索出了前进的诀窍。

走这条道并不是真的走钢丝,脚下的宽度足够让她每一步都能够踩得踏实。而且,悬浮列车轨道承重上限很高,即便前方有断口,轨道也丝毫没有摇晃。

安鹤只需要尽可能地绷紧肌肉,控制自己的身体不晃。

这样的控制练习,在阿斯塔的课程中,每天都被反复强调好几次,安鹤已经很熟练。

最重要的是,心理上不能害怕——怀着“我一定不会掉下去”和“我一定会掉下去”两种心态,会呈现出完全不同的两种结果。

一旦视如平常,安鹤很快地适应了这个冒险的行动。

骨衔青计算着探照灯扫过来的时间,引导安鹤行止,她们避开灯光,小心翼翼跃过断口,然后开始平稳步行,越走越快。

轨道上两人一左一右,如同并行的猎豹,又像较劲的雨燕,风在耳畔尖啸,安鹤突然有了真正在高空翱翔的感觉。

骨衔青在她旁边,既让她忌惮,又让她安心。

她们的额发都被高高吹起,一同前进,一同跳跃,一同在风中疾驰。这种感觉实在是太陌生,太迷人了!

安鹤雀跃起来,目光灼灼地往前跨步,像狩猎者昂起了头。

从地面往上看,她们只不过是悬停在轨道上的两只麻雀,在百米高空中略缩成两个黑点,根本不会有人在意。

恰似刀尖上跳舞的绝对危险,带来了绝对的安全。

她们逐渐离开21区,走到了护城河上空,脚步不停,她们越过中心城坚固的防线,靠近了巴别塔附近盘旋的轨道。

“从这里,跳到下面的轨道上去。”骨衔青停止前进,下方轨道距离她们足足有五米。

安鹤问:“不能沿着螺旋轨道下去吗?”

“不能。靠近巴别塔后,探照灯的覆盖范围更大,我们很容易被照射。这不是普通光,而是高能量射线,还连接着巴别塔内的警报系统。”骨衔青解释,“我们得离开轨道贴近墙面,从旋梯下去。”

骨衔青说的旋梯,其实是指巴别塔外墙上像阶梯一样的镂空层,凑近了看,每个镂空相隔十米,根本无法通行。

安鹤跟着骨衔青往下跳跃,她用破刃时间护着两人,在经过三次像自杀一样的跳跃后,她们终于靠近了巴别塔的外墙。

安鹤伸手摸着外墙维持着平衡,但很快,她如触电般缩回了手。

巴别塔的外墙触感十分奇怪,不像是砖,也不是铁,反而让人觉得如水一般柔软。

安鹤的指尖感觉到湿润,同时,还有一股高于体温的热量,这让她脚底窜出一阵恶寒,好像触碰到了某种生物的皮肤。

她以为是墙上攀附的青苔凝了露水,但查看掌心时,皮肤上没有任何水渍。

“怎么了?”骨衔青双手一撑,麻利翻上镂空的石砖,回头发现了安鹤的异常。

“摸起来好奇怪,你不觉得吗?”

“不觉得。”骨衔青半蹲在狭窄的镂空里回答。

安鹤再次触碰外墙,在熟悉了这股诡异触觉后,她竟然很快接纳了这种感觉。

“没事,走吧。”

她们经过嵌在墙体里的探照灯,安鹤这才发现这个装置有多大,如小卡车一样的黑色装置无比平稳地扭转角度,扫射着除21区以外的所有地界。

“咦?”下降到17层高度后,骨衔青感到疑惑,“看来在我走后,这里的窗户加强了防盗装置啊。”

安鹤看到墙面上有一个突兀的双层铁栅栏,细密的格子拳头都伸不进去,如同一块丑陋的补丁。铁栅栏背后,是寻常的墙面。

“窗在哪里?”安鹤问。

“这铁栏后面就是窗,看起来和普通墙面没有不同,实际上这座塔有大大小小窗户数千扇,蜂窝一样,而且是单向玻璃。”

也就是说从塔外完全看不见里面。

又是没见过的技术,目之所及,一切都是新奇的、未知的,伊薇恩城如迷宫图纸缓缓在安鹤眼前展开。

把骨衔青拉入伙实在是太正确了,安鹤不知道自己来的话,得吃多少亏。

“你很了解这些东西。”安鹤说。

“的确。”骨衔青避重就轻,“要知道我以前离开时,就是从这里翻出来,这扇窗是通往实验室最便捷的通道。可惜她们学聪明了。”

嘴上说着可惜,但骨衔青露的语气里没有一丝气馁,她一转身子,身体贴着外墙开始往左边移动,“跟上我,我们只能绕点远路。”

脚下半掌宽的凸起比铁轨还要狭窄,安鹤再一次见识到骨衔青的疯狂程度。

不过,安鹤已经不那么大惊小怪了,她的接受程度被骨衔青硬生生拔高。

克服恐惧走过高空轨道的女人,做什么都能成功。

安鹤一言不发地跟上去,像壁虎一样贴着墙面挪动。

在一个稍微能转身的宽阔地方,骨衔青终于停止前进:“这里有扇窗户,你身上有带坚硬的东西吗?”

“军刀可以吗?”因为是潜伏行动,安鹤没带圣剑,她身上最坚硬的武器便是军刀。

骨衔青低头打量后:“不*太行,太长了不好操作,而且会崩掉刀尖,最好是尖而钝,且好发力的。”

“你这要求不矛盾吗?”安鹤翻了个白眼,“先告诉我,我们要做什么?”

骨衔青双指探在墙面上,很快定位出一个点,“这是玻璃的左下侧边角,你得从这里击碎它。”

骨衔青已经让开身位,心安理得地指挥安鹤干活。

“敲玻璃啊……”安鹤在短暂思考过后,召唤出了一只渡鸦,她指着渡鸦坚硬的鸟喙,歪头:“你看这行吗?”

完美符合,省力,还不用她自己敲。

“小天才。”骨衔青似笑非笑夸赞一句,“就这个位置,一点都不能偏。”

领了任务的渡鸦展翅悬停,对准骨衔青刚刚指过的位置,以极快速的频率连啄十下。坚硬的鸟喙与玻璃高频率撞击,一些沉闷的咚咚声沿着墙壁扩散。

骨衔青给予评价:“你的嵌灵以后可以改行做啄木鸟。”

渡鸦扇扇翅膀表示抗议。

安鹤看了一眼脚底:“我们砸玻璃,不怕暴露吗?”

万一里面有人,或是玻璃碎裂掉落,迟早会惊动这里的守卫。

骨衔青的大胆总是运用在意想不到的地方:“放心好了,我选择这里就是看准这里没人。而且,玻璃不会掉的。”

她的话音刚落,耳边传来咔嚓一声轻微的碎响。原先还和墙面一个外观的玻璃,开始出现蛛网纹路,像破碎的显示屏呈现出镭射的流光,很快,整块玻璃像被拉长了,往下倾斜。

但并不像常规玻璃那样散落一地,边角的碎片如同被胶水粘着,悄无声息落在骨衔青的手心。

“瞧,玻璃也有弱点。从我指定的点破窗,可以让它维持在半流体状态。”骨衔青伸手,像掀起帘子一样掀起了整块玻璃。

一个漆黑的洞口在墙面上显现,骨衔青屈身跳进建筑内部,随手拉了把正被新奇事物震撼的安鹤。

安鹤扑通一下跌入房内,在重心不稳与地面相触之前,又被骨衔青稳稳托住。

交接的手臂和掌心,一瞬间又分离,仿佛没有触碰过。

房内没有灯,只有将要破晓的淡蓝晨幕从窗口透入,很快也和黑色融为一体。

如骨衔青所说,这里真的没人。

“这什么地方?”安鹤用气声和骨衔青交流,她向骨衔青靠近了一步,免得在黑暗中迷失了方向。

“停尸房。”骨衔青平淡地开口,吓走了安鹤的半条命。

“而且是,早已停满的停尸房,不然我怎么会说这里没人来。这里全是加了冷冻液的推拉格子,大概有十几排吧,一些有战功的英灵军就安置在这儿。”骨衔青和安鹤解释。

“中心城地皮有限,英灵军不能被随意安葬,因为有人会偷尸体身上的物品去卖。”

这并不是耸人听闻的事,自古以来饥荒年代,就算成了尸体,也逃不过被偷的下场。

“所以,这些人就葬在巴别塔空置的房间里了。”骨衔青小声说着,往左靠近了柜子。

安鹤跟在后面,在适应黑暗后,她看到柜子上方贴着安葬者的黑白遗照,每个人的照片都只有一小寸,应该是加入英灵会时拍的,所有人的面孔看起来都停留在了十五十六岁——那是觉醒嵌灵的年纪。

柜子上的信息没有姓名,只有在英灵会里的编号,因此,除了不曾重复的照片,好多编号都一样,透露着一种说不出的诡异。

这里是一个墓地,是真正的英灵殿,葬着为第一要塞做出贡献的无名英灵。

这种诡异的纪念方式,让安鹤既震撼又感到惊悚。

安鹤发现柜子上沾有灰尘,这里很少有专人来打扫,难怪骨衔青完全不担心。

但是,她们走在这么多尸体中间,还是被一股恐怖的氛围包裹。

“这里多大?”安鹤问。

“三层,像小型图书馆。穿过这里就可以到十七层的入口了。”骨衔青不急不缓地带着安鹤往前走。

脚步声在空荡荡的房间里回荡,有些沉闷,维持着同等间隔的声音,让安鹤生出一种“所有尸体以同一个脉搏跳动”的错觉。

她们在黑暗中走了很久,十分顺利。

但当骨衔青伸手摸索门把手的时候,停尸柜的背后,突然传出一声轻微的“咔嚓。”

接着,“吱——”

是生锈金属推拉的声音。

第56章 “不是合金,是陨骨。”

它不应该那么早醒来,身体还没成型。

但是它听到外面有陌生人在交谈。

在它状态不稳定的时候,任何一点声音都非常刺耳。所以它睁开眼,伸手拔掉了连接着躯体的管子,抠住额头上方的金属柜子,用力一蹬。

“吱——”

金属柜门打开。

零上的温度像炭火一样炙烤着它的肌肉,一部分没长好的肉如蜡般融化,在适应温度之后,这些“蜡肉”又迅速凝固,包裹住骨头。

它隐约记得,人类管这层膜一样的皮质称作“皮肤”。

它头一次从柜子里,爬了出来。

……

室内的温度骤降,安鹤感觉到脚底心传来一股真实的寒气。

很快,她就发现最里面一排停尸柜的边沿,真的有白色的雾气在升腾,像冷冻库被打开时的场景,一道泛蓝的光照亮了冷气,又很快消失。