安鹤头皮一麻,她用气声问骨衔青:“你之前说推拉格子里加了什么?”
“冷冻液。”骨衔青缓缓放下搭在门上的手,神色严肃,极快地拔出了腰间的匕首。
这种突发情况,也完全在骨衔青的预料之外。
安鹤猫下身子,两只渡鸦悄无声息起飞,前去查看情况。
借着渡鸦的眼睛,安鹤看到有什么东西,在停尸柜边一闪而过。
没有任何声音,像一个亡灵在游荡。
室内一下子变得极其安静,安鹤突然意识到,对方不可能是巴别塔的工作人员。如果是,早就开灯触发警报了,而不是和她们在这里玩捉迷藏。
难道,真的是亡灵?
安鹤朝骨衔青做了个“鬼”的口型,与此同时,渡鸦沿着黑影消失的地方追上去,却再一次失去了目标的位置。
这里的布局和图书馆相同,十几排厚重的柜子整齐排列,几乎挨着天花板。除了横竖列,还有许多的视觉死角。
不够,安鹤需要唤出更多的渡鸦。
十几只渡鸦从黑暗中钻出,分开搜寻。在弄清这里还有谁之前,安鹤的心脏不可自抑地跳动,她快速地贴着墙找了个掩体,拔出军刀全神贯注戒备。
背后金属的冰冷从背部一直传导到全身,安鹤突然想起,柜里的死尸只和她隔着一堵墙。
骨衔青等不及渡鸦给出搜寻结果,在短暂平复惊慌之后,她直接大步跨出,沿着停尸柜一排一排地移动。
她看起来,丝毫不怕鬼怪的样子。
安鹤本想求稳,但两人不能相隔太远,她只能快速跟上骨衔青的脚步。
两人在停尸柜间交错移动,很快,渡鸦和骨衔青同时捕捉到了一个黑影。
是人。
起码拥有人的轮廓,站在停尸柜另一边,五官融进黑暗,和她们短暂对视。
然后,它跑起来,再次消失在转角。
两人紧追而上,接着,她们在另一排以更近的距离相遇,再次对视。
这一次,一只早已调度好的渡鸦俯冲而下,争分夺秒掠过黑影的面前,渡鸦红色的眼睛紧盯对方的眼眸,远处的安鹤猛然一顿。
“我看清它了!”安鹤尽量压低声音,气息因为激动和惊异而颤抖,“好诡异。”
对方是个生面孔,没穿鞋子,只有一层单薄的手术服套在身上,所以走路没有声音。看体型,是个健壮的嵌灵体,但眉眼只有十五六岁,就如停尸柜遗照上的年龄。
即便这样,它的个头也和安鹤差不多一样大。
安鹤感到非常不舒服,因为对方的眼睛十分奇怪,她感觉自己和骨衔青正在被对方注视,那种感觉,好像自己被生剥开来,摊在对方的眼前。
骨衔青也有同样的感觉,她看到对方快速地歪了歪头,那张僵硬的脸上表露出一些疑惑。
这样的动作放在一个亡灵化成的孩子身上,非常可怕。
她们距离已经足够近,所以骨衔青选择立刻出击,她扭转手腕,飞出去的匕首贴着渡鸦的腹部,钉向对方的眼睛。
这一击毫无征兆,并且骨衔青的刀法非常稳,刀尖一点没偏。
但是,它躲开了。
周围没有任何的空气变化,但对方就是精准地躲开,仿佛知晓这把匕首的行动轨迹。
接着,它从空中捏住了刀柄,反握,再快速掉头,冲撞过来。
它速度很快,不是天赋,而是肌肉的爆发速度过于强大,犹如训练好几十年的人,它眨眼间冲到了骨衔青面前,丢失武器的骨衔青不得不空手应敌。
骨衔青很快发现,自己的一举一动都被对方察觉,当她出拳,对方立刻就判断出她的举动,刀尖封死了她的进攻方向。
这不是一个正常的人,骨衔青近距离和对方接触时,才感受到对方躯体冰冷,身上还冒着冷冻液的寒气,皮肤呈现出一种不健康的粉。
没有活人会出现在这个地方。
不过两招,在天赋上略有吃亏的骨衔青就被按向停尸柜,砸出一声沉闷的“咚——”
安鹤的心也跟着重重跳了一下,她站得比较远,夜视能力随着渡鸦强化,已经算是足够优秀,但她仍旧不能像面前这个怪物一样,看清所有的动作细节。
等她开始动手时,骨衔青瞬间已经处于危险境地。
有多危险?安鹤判断不出来,骨衔青只努力了一下就没有再还手,而是转头看向安鹤的方向。
“救我。”骨衔青用气声说话。
安鹤狐疑地判断骨衔青的求救有多少水分,她知道这个女人的实力有多强,不至于两下就被撂倒,但她又拿不准,骨衔青不久前和她说过自己进入第一要塞风险很大,安鹤不敢不管。
救人还是对敌?该不该信骨衔青?
安鹤心思千转百回,身体却如离弦的箭迸射而出,挥刀从上至下斜砍向“亡灵”的脖颈。
刀锋对准的方向,连同骨衔青也囊括在内。
安鹤打算在刀落下一刻发动破刃时间,让敌人无法逃跑的同时,也能控制力道避开骨衔青。
但是,不知道是哪个动作透露了她的意图,那个“亡灵”抢先一步放开骨衔青,抓住安鹤肩上的带子,按住了她,并且从她凌冽的刀下逃了出去。
安鹤的计划被打乱,刀刃没砍到人,反而堪堪停在骨衔青的睫毛前方,再进一步,就要划破骨衔青的眼睛了。
骨衔青一下子冷了脸:“你就是这样保护我的?”骨衔青报复性地抓紧机会退到安鹤后方,不再出手。
安鹤愤恨咬牙,都什么时候了,她俩还提防对方呢!
骨衔青真是靠不住!不如靠自己!
安鹤重新找回战斗节奏,召回渡鸦与天赋配合着进攻。
在周旋两秒之后,“亡灵”仍旧抓着她的肩带,很快,安鹤感受到另一种寒意钻进了她的脖子,像什么东西在爬动,她抬手摸向后颈时,骨衔青突然喝止了她。
“蛇。”骨衔青立刻出声,“别用手,它的嵌灵是蛇!”
安鹤得到提示,渡鸦绕飞而下,想要叼走小蛇,但在即将得手之前,却被“亡灵”提前阻挡,冰冷的东西一下子钻到了左肩。
安鹤一阵恼怒,对方挡得了一只渡鸦,挡不了十几只吧。
顷刻间,所有的渡鸦俯冲而下,其中一只的爪子立刻抓住了蛇的身子。安鹤扭头,看见这条蛇的蛇头竟然呈现倒三角。
是条毒蛇!她差点被咬死。
渡鸦的利爪骤然收紧,想要捏死这条蛇。但毒蛇却被“亡灵”提前召回,消失在了渡鸦的趾间。
对方的应变能力很强,不亚于一个身经百战的士兵。
而且安鹤所有的行为都被对方提前预判,难道对方的天赋是预知?安鹤再次与“亡灵”的眼睛对视,那种被生吞活剥的感觉有一次席卷了她。
不,有什么地方不对。
安鹤想要回头找骨衔青帮忙,但骨衔青突然站得更远了一些。
该死!她还能够信任骨衔青吗?
片刻后,一直注视着对战的骨衔青突然低声开口:“我知道了,是眼睛。”
眼睛?
在骨衔青话音落下的那一秒,“亡灵”的脸上突然出现了一丝急躁。
果然,是眼睛有问题,骨衔青说对了,“亡灵”开始急于杀掉她们。
安鹤的动作反而慢下来。
“你什么意思?讲明白些。”
骨衔青当着对方的面,不咸不淡地讨论招数:“天赋,我不知道它如何做到的,它好像能看清我们动作走向。”
每一块肌肉运动做出动作之前,就会有一个预备式,抬脚走路,举手挥刀,肌肉会先做出反应。尽管这种反应时间在零点零零几秒以下,大多数人根本就无法察觉,但对面这个“亡灵”可以。
甚至不局限在躯体的动作,包括安鹤对精神力的调动,对方都能够提前抓住短暂的“预备式”,它恐怕还能够看清血肉,看清她们的弱点和致命部位。
所以,它拿着骨衔青的匕首,每一次进攻都捅向人体最脆弱的要害。
骨衔青之所以没把这种天赋归结为“预知”,是因为她刻意站到了安鹤的后方,处于敌人的视觉死角处。她的所有行为,包括观测的角度,都没有被“亡灵”所察觉。
不是预知,是眼睛,它的天赋跟眼睛有关。
那就好办了。
骨衔青跨出一步,再次踏入了战场。
安鹤升起同样的念头,不是她最讨厌的精神力天赋,那就好办了!
她后退一步,所有的渡鸦立刻挡在她的身前,漆黑的羽翼腾飞,将她们和“亡灵”隔绝。
在偶尔出现的缝隙里,双方的身影出现一秒,又很快被遮盖。
两人一进一退,骨衔青很快和安鹤贴到了一起,她们右臂贴着左肩,相互交错站立,安鹤仍旧站在前方。
下一秒,安鹤感受到左手腕被骨衔青快速拉拽了一下,再一晃眼,护腕上的袖刀就已经被骨衔青偷走。
安鹤一边全神贯注应敌,一边感到后怕,骨衔青什么时候摸索出她袖刀的松解方法的?
但此时不是追究这件事的时候。
“亡灵”的视线被遮挡,变得急躁无比,安鹤抓紧机会,军刀猛刺而出。
渡鸦和她的动作高度同步,只有刀尖抵达的那一秒,渡鸦才会自动退开。于是刀尖犹如一根只露头的针,以一个奇巧的角度刺向对方的眼睛。
可惜的是,对方的视觉如此超常,“亡灵”躲开了这一击。
就在“亡灵”闪身的那一瞬间,另一柄更细小的袖刀从后突刺,毫不顾忌会伤到渡鸦,出现在羽毛的缝隙间。
“刺啦——”
这一刀没有刺向眼睛,而是扎进了脖子。
袖刀的另一头短柄,被握在一双有力的手中,红色的袖子从斗篷下显现出来。
紧接着,得知骨衔青得手的安鹤立刻按住了“亡灵”的肩头,一个转身箍住了“亡灵”的头颅和下巴,双手交错一扭。
“咔——”
死亡的声音如此轻微。
……
停尸房最里侧,金属柜门被再次打开,冷冻液的温度激得安鹤一哆嗦,极寒和极烫的体表反应如此相似,都会让皮肤察觉到痛。
“她可以被杀死,这么说,她不是什么亡灵。”安鹤的脚边,放着那具一直没有变得暖和的尸体。
“很显然不是。”骨衔青盯着停尸柜上的照片,因为没过塑,这张照片已经褪色了,边角卷曲起来,至少有个几十年的历史。
照片上的人和被她们杀死的尸体长得不一样,但是眼神却很像。
这一排停尸柜显然和其它的不同。它更宽阔,而且,每个编号旁边都有名字,后面用红色笔打了记号。
这人的编号是101,名字是“木彻子”。
当安鹤拉开停尸柜时,就知晓这里为什么这么宽敞。这个柜子里,还躺着一具尸体。
说尸体不太准确,更像是一层蜕掉的皮,只剩下软绵的皮肤,任何该有骨头的地方都已经变得凹陷。
骨衔青猜测,冷冻液里加了某种未知的腐化水。
为了搞清这是什么状况,骨衔青沉思着绕到旁边,打开了另外一个带有记号的柜子。
那一刻,两人都忍不住后退了一步。
旁边的柜子里,有两具尸体——一具真正的尸体,和一具黑色的骨架。数不清的红色管道交替连接在两者之间,一同泡在冷冻液中,看起来像某种神秘的手术。
“我想错了,这里不只是停尸间,还是个实验室。”骨衔青若有所思,“难怪这里和17楼挨得那么近,我还以为是闻野忘的某种特殊癖好。”
如果是实验室,重视等级就完全不一样了。骨衔青警觉地抬头,墙角和天花板都干干净净,没有发现有监控器。
“这黑色的是什么?”安鹤扶着柜门打量,“枯掉的骨头吗?她们把尸体的骨和肉分离了?”
“看起来不像。”骨衔青沉默了一会儿,伸出手,直接浸入了冷冻液,两指捏向了骨架。
那可是零下温度的冷冻液,安鹤立刻伸手抓住了骨衔青的手腕。
“痛。”骨衔青说。
“你被冻伤了当然会痛。”
“我是说你抓得太大力了,很痛。”骨衔青不耐烦地说,“赶紧把你爪子拿开。”
安鹤松手,骨衔青搓揉着手腕:“这里面不是真的骨头,很硬,冰凉,应该是某种合金。”
“合金?”
“等等,我想想,我好像在哪里见过这种东西。”骨衔青抱着胳膊在停尸间踱步,她左想右想,时不时借着柜体里幽蓝的光打量这具骨架,半分钟后,骨衔青猛地放下了手,“不是合金,是陨骨。”
“什么玩意儿?”
“黄金时代的东西,书里记载过,是当初航天探索的副产品,从猎兲星带回来的矿产。高聚合性,结构精密,还会生长,当时在再生肢行业应用过一段时间。”
等等,安鹤一脸茫然,骨衔青看的哪门子书?怎么她的书就没教这些知识?
“你说的再生肢行业,是第一要塞的仿生机械肢技术吗?”
“不是一个东西。”骨衔青说,“再生肢不是机械,陨骨本身没有生命,但带有某种特殊的活性,只要有一点身体组织存在,使用它后都可以重新再长成一个躯体。副作用也很明显,用过这种技术的试验者,外貌和脾性,都会逐渐变得和以前有所不同,这听上去更像一种污染。因此在黄金时代,这种技术因为各种问题很快就被禁止了。”
骨衔青脸色很难看:“没想到第一要塞的人挖出了这些遗产,用在了尸体上。”她捡回了自己的匕首,挑起停尸柜里的那些管道,发现这些管道在大脑区域尤其复杂。
骨衔青又沿着停尸柜走了一圈,片刻后,她停下脚步:“这个名字,我之前侵入一个助手的梦境时,见过。”
安鹤走过去打量,发现名卡上写着:“塞赫兰斯。”
“和圣君的名字很像。”安鹤说。
“这是塞赫梅特的姐姐。”骨衔青露出一个了然的笑,“她有另一个身份,你应该更感兴趣,她就是上一任上尉。”
骨衔青拉开停尸柜,里面同样躺着两具“尸体。”这具尸体没有变化,并没有被溶解,在冷冻液里依旧保持着死去的样子,确实和圣君有几分相像。
“我想,我知道她们要干什么了。”骨衔青说,“这里躺着的人都经过筛选,可能不是中尉就是上尉,最重要的是,她们的能力一定很强大。”
安鹤诧异地抬头:“她们想延续这种能力?”
101号的战斗经验非常丰富,操控嵌灵和使用天赋的熟悉度,十五六岁的新兵不可能达到。
这是继承的、与生俱来的能力。
“很可能是。”骨衔青说,“这里的陨骨,承载着让死去的嵌灵体‘重生’的作用,第一要塞嵌灵体消耗特别大,尤其是将军级别的人,要是死了一个,是全要塞的损失。”
圣君不可能从头培养一个上尉,那不仅得万里挑一,还得从头培养将士的忠心。
骨衔青问:“刚刚这个人,是不是一直没有说话?”
“没有,连表情也很少。”
骨衔青猜测:“可能这些新生者诞生时,只继承了天赋和嵌灵,但记忆和情感已经随着本体死亡而丢失。不过她们看上去依旧处于无知状态,会比较好掌控。”
“那就说得通了,所以圣君才要救回缇娜。”安鹤眸光一闪,缇娜的能力无比强大,是少有的战士。
上尉果然是特殊的人。
安鹤:“别的要塞都不知道这件事情。”
“知道的话会引起恐慌和觊觎,这确实骇人听闻。”骨衔青说,“我想,第一要塞的人也没几个人知道。”
庆幸的是,这里躺着的尸体并没有多少能成功“再生”,就连圣君的姐姐,也依旧是一具死尸。
但安鹤无法保证,这些人在未来的某一天,会不会像101号一样,以陨骨为骨,旧身为肉再度复生,成为一个全新的战士。
“我们得把它放回停尸柜。”安鹤抬起尸体,这次是潜伏进来的,她们得把试验品归位,不能弄出太大的动静。
安鹤小心翼翼将停尸柜复原,既然是试验品,她担心这里也有某种警报系统,或者有她们没有察觉到的摄像头。
最好不要有,她们在这里停留太久了。
……
圣君桌上的电子钟走向七点整。
“等等。”她打断桌子前汇报战况的闵禾,脸色变得有些难看。
闵禾忐忑地低下头,看到自己的脚尖踩着地毯上的白花,暗自惊了一跳,赶紧退后一步,从花上面挪开。
但圣君好像不是因为这件事而变了脸。
坐在椅子上的上位者让人捉摸不透:“你先退下,半个小时后再进来汇报。”
“是。”闵禾不明就里,欲言又止。
她以为她为21区歼灭了一只骨蚀者,能给她带来一些奖赏或者提拔,但现在,她的功绩好像变成了不怎么重要的事。
闵禾只能毕恭毕敬地离开。
圣君打开桌面上的通讯按钮:“让闻野忘马上过来。”
浮空的屏幕上提示着十分钟前,保密项目出现了“管道脱落”的故障。
箱体系统检测到,是试验体自主解除,这样的情况以前也会发生,试验体在苏醒后,会在箱体内进行某些好奇的探索,101号已经多次做出这样的举动,她对一切都很好奇。
但是,30秒前,箱体系统给出报告,101号试验体已经死亡。
“这不可能!”被紧急召见的闻野忘十分诧异,她把这种诧异表达到了极致,整个人暴跳如雷:“这两年好不容易才成功了一个人,怎么可能好端端就死了?!”
圣君额角青筋浮现,她沉着脸:“我正想问你,你一个月前才给的健康报告,没有任何问题。”
“当时确实没有问题。”闻野忘无所顾忌地踩着地毯上的白花,突然又停下来:“噢对!监控。”
她着急忙慌地踏上台阶,站在圣君旁边,弯腰撑着桌子,右手在屏幕上指指点点。
“圣君,快看看监控!”
第57章 “我以为你很想让她死。”
监控画面上,101号试验体仍躺在原位,双眼安静地闭着,一些管道胡乱堆叠在她的身体上——这是箱体内的实时监控,右下角的时间和电子钟的时间一致。
单从监控看,101好像从没离开过,她睡得安稳,在箱体内无故殒命。
这个结果显然不能令人信服。
“让我来。”闻野忘伸出手,情急之下,她用屁股挤动圣君的座椅,“来挪一挪,给我让个位置。”
也不管圣君作何反应,闻野忘已经弯腰接管了浮空屏的操作权,十指翻飞,在虚拟键盘上一通操作。
圣君黑着脸站起身,直接离开座位站到了后面,对闻野忘的不敬表露出极大的容忍。
“你要是站得累了,可以坐下。”圣君面色不善地嘲讽。
“不用。”闻野忘用正儿八经的语气拒绝了圣君的“邀请”。
在她的操作下,箱体上方的监测摄像头开始左右转动,画面扫过,101号从脚尖到发丝都看得清楚。
“这管子一直是这样吗?”闻野忘指着101号的脖子,回头一脸震惊询问。
圣君压着火挑眉:“你的项目,你问我?”
“也是。”闻野忘回过头,将监控放大。
画面上,原本应该接在脑部的管子,此时紧紧缠在101号的脖子上,绕了三圈,接口塞进了侧颈,一些鲜血倒灌回输送管。
顺着这根管子,两人才注意到101躯体下的冷冻液从蓝色变成了红色,那是鲜血。
“如果没有外人干预,我会觉得是这孩子不想活了,用输送管自杀。”闻野忘自言自语,很快又自我否定:“但是,这不可能。”
她快速退出箱体监控,切换到停尸间右上角的隐藏监控。
这枚摄像头被夹在柜体之间,能够完整看到最里侧的走道,原本为了避免让刚苏醒的试验体感到紧张,设置得极其隐蔽。
画面上,空无一人。
闻野忘面露疑惑,迅速切换机器,一一翻看附近十来个实验室的实时监控,连带着巴别塔大门的监控也一起查看了。
同样没有任何人。
看起来,好像真的是实验项目出了故障,这是很常见的失败。
但圣君并没有就此罢休,她紧盯着画面上的内容下达命令:“调监控回放。然后去停尸房实地确认。”
闻野忘站直身体,搓着双手:“那我得回办公室处理一下硬盘录像机,到时候同步到你手上。”
要塞的警报和监控系统庞大——巴别塔共有保密项目两个,未启动项目一个,还有正在进行的实验七批,以及十二个备案项目。
所有项目个体都连接着监控,通天塔上上下下足足有四百个摄像头。这片荒原没有合适的服务器和网络基站来做支撑,圣君桌面上的通信器承载不了这么大的储存量,监控录制和保存,全都由专门的硬盘录像机来进行。
“监控能保存多久?”圣君问。
“我设置的七天。”
“足够了,赶紧去。”圣君重新拉开椅子坐下,如果真的是事故,那不算大事,她还不需要亲自出马。
“等等,你带上闵禾,让她护送你进停尸房。”在闻野忘离开之前,圣君叫住她:“但不要透露任何与项目相关的机密。”
闻野忘停住脚步:“闵禾?是谁?”
“在门口等着的那位。”
“行。”闻野忘没有行礼,直接踏出了门。
她找到墙边那位低着头有些颓丧的年轻人,拍了拍对方的肩:“罚站呢?”
研究所和英灵会是圣君手下的两个组织,一个负责文,一个负责武,在圣君的有意隔绝下,她们的大多数信息都不互通。再加上闻野忘的位置很高,除了她亲手“锻造”的试验品,英灵会寂寂无闻的人,她基本不太认识。
这个叫“闵禾”的年轻人,闻野忘还是第一次见。
闵禾诧异抬头。
闻野忘走了两步,回头喊她:“愣着干什么?圣君让你跟我走。”
两人一前一后进入传送电梯,闻野忘输入了专属密码,电梯面板核对了她的生物信息,开始下降。
“你的能力是什么?”闻野忘笑眯眯地发问,尽量保持着亲和的表情。
闵禾瞬间遍体生寒,她察觉到闻野忘看自己的眼神很奇怪,配上笑容,就更显得恐怖。
入队之时,队友提醒过她,让她不要靠研究所的人太近,那些人脑子都有问题。
如今一见,闵禾便知晓了原因。
闻野忘看她的目光,不像是看一个人,而是在看一个良好的实验原材料,这种目光直白不需要遮掩——走到闻野忘这个位置上,根本不需要遮掩自己的意图。
闵禾的思绪很快转了个弯,没有人可以大大咧咧出入圣君的办公室,只有闻野忘可以。
这个人,是一个可以借力的人。
闵禾尽量毕恭毕敬地回答:“我的嵌灵是野犬。”
“哪种野犬?非洲野犬?”
“给我做记载的研究员,登记的是某种澳洲野犬。”闵禾模糊地说。
闻野忘并不打算就此结束话题:“那天赋呢?”
闵禾感到一些不适,这位教授好像不太有边界感。她沉默两秒:“天赋是……残血湮灭。”
“那是什么?”
“简单来说,当敌人受了伤,生命值下降到一定程度,我可以一击抹杀。”
“我懂了,类似于暴击,是个好天赋啊。”闻野忘眼中露出狂热的光芒,“方便问一下,这个生命值需要下降到何种程度?”
闵禾戒备地往后仰身,闻野忘问得太细了:“我……也不太清楚。”
“是吗?那正好。”闻野忘直接做了安排:“等这事完了,你来找我,我免费帮你测量数值。”
免费的东西不可能出现在第一要塞,那必定暗中标注好了价格。
闵禾盯着电梯缝,没有直接答应,转移了话题:“您说的事是指什么?我还不知道我需要执行什么任务。”
“噢!”闻野忘一拍双手,“也不是什么大事,你跟我去停尸房巡逻一圈,看看有没有入侵者。巧了,恰好你的嵌灵能起作用。”
电梯嘀一声,门向两边打开。
闻野忘抬脚走在前面,她跨过门缝时想起来一件事:“对了,我们初次见面,所以多嘴提醒你一句,如果我们不幸遇到危险的话,请尽全力保护好我。”
……
安鹤用两只手在通风管道里爬行。
在杀掉试验品后,她们没有选择从大门离开停尸房,而是攀着停尸柜到了天花板,找到了通风管道。
巴别塔的运转方式十分奇怪,这里的管道异常狭窄,应该不会有人进来清理。
但管道很干净*,比安鹤的衣服还干净。
不过,这并不代表安鹤喜欢这种行进方式,她连抬起膝盖都很困难,只能用手肘一点点往前挪。
上面的铁皮抵着她的背,让她有一种在肠道里蠕动的错觉。
骨衔青在前面带路,很快她们抵达了一个宽阔的转角,骨衔青终于停止“蛄蛹”,借着转角的空间稍微掉了个头。
这里有个排气口,透过缝隙,安鹤看到下方是条走廊,走廊空无一人,现在这个时间点活动的人很少。
“我们一定要选这种前进方式吗?”安鹤用气声问。
“这样保险。”
骨衔青原本不知道停尸房在进行实验,现在她们毁了个试验品,保不齐实验监测系统已经通知了闻野忘。
生理监测设备骨衔青也带过,就算心率偏高也会被记录。
走常规的道路很可能会和前来探查的守卫撞个正着,她们得稳妥一些。
“这里下去就是电梯,等过了电梯往前方就可以到员工休息室。”骨衔青说。
两人不能大声交流,为了听到对方的声音贴得很近。特别是骨衔青,几乎贴着安鹤的耳朵说话。
“我们要去休息室?”
“对,搭乘传送电梯需要生物信息,我们得绑架一个还在沉睡的研究员。”骨衔青提建议,“你的寄生天赋当着人用会被察觉,试试控制沉睡的人,说不定会被当成梦游。”
“现在七点多,还有睡觉的人吗?”
骨衔青笑:“这里的研究员是轮值,常年住在研究所。算算时间,值夜班的人应该现在刚进入梦乡。”
原本骨衔青能够轻易定位入睡之人,但现在,她已经进入梦境屏蔽区,只能按照以前的观察来推导。
“好,我知道了。”安鹤往后退了一步,骨衔青的气息让她耳朵发痒。
她们现在的姿势过于暧昧。
所以紧要交流一结束,安鹤立即拉开距离。
但骨衔青突然想到什么,拉住她的衣领,再次贴过来:“别动,你得特别留意闻野忘。我们杀掉的是秘密项目的试验品,闻野忘可能会过来查看,小心些她。”
安鹤不得不保持动作:“怎么?她的嵌灵很厉害?”
“她不是嵌灵体。”骨衔青意味深长地叹息一句。
安鹤再度感到意外,骨衔青每次提起闻野忘都有些忌惮,安鹤以为闻野忘是个无比强大的嵌灵体,但骨衔青告诉她不是。
“世上两类研究者让人害怕,一是无视道德和责任、任何实验都做的科学怪人。第二个,是在此基础上,把自己也变成实验品的人。”骨衔青的气息喷在安鹤耳廓,明明带有些微的温度,却让安鹤遍体生寒。
“闻野忘就是第二种人。”骨衔青说,“要是遇见,不要动手杀她,至少这次别动手。”
“为什么?我以为你很想让她死。”
“但我不想死。”骨衔青松开安鹤,“这人把自己的脉搏和整座巴别塔的自毁系统绑定在了一起,除非你能够杀了她一秒内全身而退,不然不要轻易出手。而且,这里所有人都不会蠢到杀她,哪怕是塞赫梅特。”
两人突然噤声。
就在她们斜下方,走道旁边的电梯门“刺啦”一声打开,有两个人走了出来。
看到闵禾的那一瞬间,安鹤呼吸一重,骨衔青抬手捂住安鹤的口鼻,在看清来者后,骨衔青也皱起了眉。
走廊上出现两个人,安鹤和骨衔青,各自认识一人。
“闻野忘。”骨衔青做了个口型,指了指左边那一位。
在确认闵禾没有使用嵌灵后,安鹤终于挪开视线,看清了闻野忘的样子。
安鹤很难判断闻野忘的真实年龄,骨衔青上次提起这个人的年龄是三十五岁,比苏教授大不了多少。
这人的面容看上去确实很年轻,不像安鹤想象的那样是个老教授。
但是闻野忘的步态、无形中的气场,却并不像青年人。
按骨衔青的说法,这人经手过很多实验,有着丰富的阅历,至少对伊薇恩城的遗产有所了解,这些都得用时间积累。
安鹤不认为,这种积累会低于四五十年。
安鹤回忆起骨衔青描述闻野忘的用词,确实精准。闻野忘身上那种近乎病态的研究者气质显现无遗——她有着非常罕见的纯银发色,眉毛浓密,眼窝深邃,夸张的表情和大幅度的肢体动作,让她看上去有些浮躁。
但闻野忘给人的感觉和表现出来的正好相反,她的眼神很沉着。
表情只意味着她的情绪一直处于亢奋状态,还是克制过后满溢出的多余部分,而不是全部。
这种状态,被她身边的闵禾,完全激发。
就连安鹤也注意到了闵禾的防御姿态——闵禾的手一直搭在腰间的枪扣上,这或许是士兵的习惯,但闵禾没走直线而是不断远离的前进方向,还是暴露了年轻军官极力克制的不适。
走出电梯之后,两人在走道上站了一会儿。
闻野忘不客气地吩咐:“你先去停尸房门口等我,守着不要乱动。我回一趟办公室查监控,十分钟就来。”
“好的。”
很快,脚步声渐远,在走廊那头分成了两道。
安鹤和骨衔青对视,呼吸加重,她们都听到了监控一词。
看来,在让研究员“梦游”之前,她们还有麻烦事要解决。
“这边。”骨衔青立刻调换方位,“我知道她办公室在哪儿,快一些。”
第58章 “她来杀我了。”
骨衔青以更快的速度前进,她对办公室的方位很熟悉,来过不止一次。
她们利用通风管道成功避开门锁密码,安鹤透过排风口观察情况,闻野忘比她们更快一步,已经拉开椅子坐在了办公室前面。
这不是一间普通的办公室。
这里规模很大,更像是闻野忘的个人实验室,白炽灯管很刺眼,照着大量银色材质的工作台。
从左至右,摆着一个带水池的操作台、两张手术床,三台不知名的泛着红光的机器,和好几个摆着未知器官的标本柜。除了这些设备,还有两间带锁的小隔间。
看样子闻野忘平时就会私下做些实验。
安鹤很庆幸此时手术台是空的,她没有看到什么开膛破胆的恐怖场景。
但是,角落里有两具完整的人形骨架,骨头被拆散重新拼凑,一些黑骨和白骨相互交错,如同一个艺术装置,散发着极致的怪异美。
整间房,办公桌反而是占地最小最不起眼的部分。
安鹤移动视线,很快在左下方发现了目标物,那些东西和手术装置不同,都是些缠满电线的黑铁疙瘩——一个长形机箱架,架上层放置着十来台黑色方形盒子,那就是硬盘录像机。
接口数十根电线收束在架子后面,无痕布线,连接着闻野忘的办公桌。
安鹤在拾荒现场见过这种桌子,破坏后里面有主板和电线,整张桌子就是一个办公机器。
安鹤来不及细看,底下闻野忘已经调好两台硬盘录像机的接口,唤出浮空屏和键盘,按下了开机键。
没时间了!
安鹤紧迫地盯着闻野忘的一举一动,无论如何,她不能让闻野忘查看到监控记录。
她们在管道里行动,没有闻野忘的脚程快,来不及提前藏身在办公室。
现在唯一能阻止闻野忘的办法,就是,杀了她。
安鹤伸手探向腰间的枪,那把从第一要塞潜伏者手中抢到的手枪,是她唯一携带的远程武器。
这里面还剩三枚会爆炸的达姆弹,足以连人带桌全部炸毁。
但是,一旦她开了枪,就等于全然暴露了自己的位置。
而闻野忘一死,巴别塔自毁,这里不会有任何活人存在——安鹤认为在这件事上,骨衔青不会夸大其词。
这不是一个好的选择。
那怎么办?
安鹤神经绷紧,抬头看向骨衔青寻求解决方法,这一望她才发现骨衔青到这里后就一直维持着一个动作。
骨衔青没有盯着闻野忘,而是盯着右方紧闭的隔间。
怎么了?安鹤戳了戳骨衔青的肩,骨衔青短暂瞥向她,那一瞬间,安鹤看清了骨衔青的眼神。
骨衔青的视线里带着一团愤怒的火,额上渗出汗珠,像在忍痛。
但也不全是愤怒,还有一些痛快的愉悦。
“找到了。”骨衔青轻轻做了个口形,没有过多理会安鹤,再次盯紧了隔间。
安鹤不知道,在进入巴别塔后,骨衔青就一直暗中使用着天赋,哪怕她的天赋已经被屏蔽。
另一件骨衔青没告诉安鹤的事是,第一要塞为了警告她,在这种屏蔽装置里做了手脚,这会对她造成一定精神伤害。
骨衔青能够感受到使用天赋时整个大脑都在刺痛,真切的、如头被劈成两半一般的刺痛。进入闻野忘办公室后,这种疼痛强度达到了极致。
她一直避免动手,因为她在这座塔内,真的很脆弱。
也正是如此,骨衔青愿意冒着风险答应安鹤同行。
现在骨衔青确定了,闻野忘这变态果然把屏蔽装置放在了自己的地盘里。
时间一分一秒无情流逝,闻野忘已经登入了管理系统。
安鹤无可奈何地拔出了枪。
骨衔青做了个深呼吸,汗水沿着她的脸颊流淌,悬在她的下颌上。
她们都有各自在意的目标。
骨衔青闭起了眼睛,说实话,她一点都不讨厌这种疼痛,这让她头脑保持着极度的清醒。
她头一次,不留余地、声势浩大地发动了梦境吞噬,突然爆发的强大精神力短暂冲破了屏蔽装置的极限。
巴别塔沉睡的所有研究员,在同一时间体会到坠入悬崖的失重。
与此同时,安鹤不得已开启手枪保险的声音,汗水滴在排风栏上的声音,同时响起。
但这些声音毫不起眼,全都被一阵刺耳的警报所掩盖。
“哔——”
警报炸响,浮空屏强制弹出一个三角提示,红色警告灯把整个房间照得通红。
一秒后,骨衔青的梦境吞噬被全面压制,警报撤除,室内重新归于安静。
但已经足够。
闻野忘脸色大变,已经顾不上查看监控回放,立刻起身推门进入了隔间。
房门打开着,通风口上的骨衔青挪了个位置,终于看到了隔间的情况。
让她诧异的是,隔间里并不是一个大型的改造设备。
而是一个人。
一个躺在床上的人。
半边身子连着营养输入装置,半边身子连着机械线,所有的机械线都接入了一台小型机器,旁边的显示屏上密密麻麻全是脑电信号监测数值。
闻野忘唤醒了那个人。
“怎么回事?有人侵入?”
“报告教授。”那人的声音有些虚弱,“有两秒的强精神攻击,我成功拦截了。”
闻野忘一掌按在床头,手指快速滑动着显示屏,当她看到精神力入侵的瞬间峰值达到前所未有的程度之后,整个人被震惊得说不出话。
要不是警报提示,没有人发现在两秒之内,巴别塔遭遇了一次“大规模袭击”,这种无声无息的精神进攻,实在是……太让人震撼了。
闻野忘开始大幅度在室内走动,撑在下巴上的手止不住地颤抖,两秒后,她面上沉重的表情一瞬间转换,露出了一个狂热的笑。
“是她吗?”闻野忘大声地问,“快告诉我是她吗?!”
床上的人还没有回答,闻野忘一拍双手:“难怪停尸房出了怪事,我就怀疑是她!”
床上的人悻悻地说:“手法很相似,但我不敢确定,以前从未有这么明目张胆的进攻。抱歉,我的精神阻隔有了失误。”
“没关系,乖孩子,这不是你的错。”闻野忘丝毫没有追究,说出的话却毫不留情:“不过,我得调高神经刺激信号,你抓紧时间适应。”
天花板上的骨衔青蹙起了眉。
毫无疑问,床上这个青年拥有着强大的精神系天赋,被当成了、或者说自愿成为专门对付骨衔青的武器。
看她身上这些管子,并不像可以随时移除的样子,被单下面的身体轮廓也不如其她嵌灵体那样强壮,很有可能,她一直待在这间房内。
这就是她的任务,一个“躺着”就能完成的任务。
看起来,并不轻松啊。
骨衔青感到难以理解。
就算是这人的精神能力顶天,也不可能24小时都使用着天赋,那会累死的。所以旁边那些机器大概率是保持脑部活跃、放大天赋的辅助装置——闻野忘研究出的东西,果然不能轻易小看。
骨衔青终于弄懂了阻碍她的到底是谁,她忍着头痛露出浅浅的笑容,眼神里有着同样的兴奋。
不管这个青年是谁,她要,杀了她。
骨衔青扭头示意安鹤,想让安鹤打个标记,却发现安鹤并没有在关注隔间里的情况。
此时的安鹤正紧紧俯身在通风口,盯着放置硬盘录像机的架子——在架子后方的视觉死角,一只隔空召唤的渡鸦,正收起翅膀,如一只硕大的黑老鼠,在用嘴啄架子后面收束的电线。
闻野忘离开桌面的那一刻,安鹤就开始了行动。
电线里两根电线的外壳被小心翼翼咬开,渡鸦将裸露的铜丝悬空放置,中间隔着一厘米。
安鹤仍旧觉得不稳妥,她借着渡鸦的视线看清了监控的位置,然后从排风口扔下了一枚白磷纽扣。
纽扣落地之前被贴地飞行的渡鸦衔起,悄然放置在办公桌脚。
接着,渡鸦藏到了机器后方。
做完这一切,安鹤才抬头和骨衔青对视。
骨衔青沉默地看着对方,最后扬了扬嘴角——刚刚她们没有合作,她们都在做各自在意的事情,可以说是一点默契都没有。
但同时,她们做好了自己的事情,完成了合作。
多么相配啊,骨衔青感到无比得意,安鹤真让她省心。
隔间内,闻野忘调好数值拍拍青年的肩:“你接着警戒,我去看看是不是她闯进来了。”
闻野忘重新坐回了位置,她按下登录键,接入机器。
几台机器开始运作,就在那时,一阵火花猛地迸射!
铜线交叠造成了短路,刺鼻的烟味立刻从线路中冒出,紧接着,飞溅的电弧闪光跃进了最下层的长方形机箱,又是一阵爆炸。
闻野忘吓了一跳。
她眼睁睁看着旁边的标本柜被爆炸波及,几个常温放置的大玻璃瓶从高台跌落,碎裂的器官摔成烂泥。而瓶中的保存液沿着地板蔓延,其中的甲醇加热着火,再次加重了电线短路。
犹如点燃了鞭炮的第一颗火炮,接二连三的爆炸声不绝于耳。机箱的爆炸导致办公桌的桌脚被毁坏,不知道因何缘故,突然燃起了大火。
整张桌子顷刻间被火点燃,火势越来越猛,大有吞噬整间办公室的趋势。巴别塔自带的消防警报被触发,有人在外面大力敲门。
闻野忘站在火中,衣摆被燎灼出好几个洞,她没有第一时间撤离,而是疑惑地望着起火点,那面墙因为爆炸已经变得一片焦黑。
闻讯而来的守卫在门外急得团团转,闻野忘的办公室,只有她自己有权限进入,守卫个个都如天塌一般面如土色:如果闻野忘死了,她们也活不到下一秒。
“闻教授!”围过来的人越来越多。
当有人考虑用天赋强制破门之时,门终于被打开,滚滚浓烟倾泻而出。
闻野忘面带笑容站在门口,只吩咐了一句:“快把闵禾给我叫来。啊,对了,让她放狗!”
……
就在此时,又是一声巨响,有什么东西在隔间爆炸。
只有安鹤和骨衔青知道,这声爆炸是子弹造成的。骨衔青拿走了安鹤的枪,拆掉排风口,在漫天的火海中倒垂着身子,精准射向隔间。
炸响过后,十几只渡鸦穿行在浓烟里,衔起玻璃碎片,插入了试验者的胸口。
安鹤履行了和骨衔青的交易,骨衔青进入第一要塞的条件,就是让安鹤帮她毁掉“装置。”
连人带机器,一起销毁。
在守卫冲进来之前,骨衔青立刻收回上半身:“一不小心动静闹得太大,接下来,我们可有得忙了。”
安鹤露出狐疑的目光,一不小心?骨衔青上次也是一不小心引发了爆炸吗?
她们居然再次走上同样的道路。
安鹤遮住口鼻,浓烟不断往通风口钻,她们立刻屏气回身退进了通风管道。在离开实验室之后,安鹤听到下方一声清晰可闻的犬吠。
该死,最棘手的嵌灵出现了。
“我们不能待在管道里,得赶紧跑。”安鹤开始寻找出口。管道里的烟雾越来越浓,她们行动太慢,不过多久她就会窒息而死。
“这边。”骨衔青用手肘砸掉一块板子,一跃跳下了天花板。安鹤紧随其后。
骨衔青没有选择钻入研究室,而是落在了走廊上,安鹤发动破刃时间的天赋,两人在走廊上狂奔。
巴别塔是一栋圆形建筑,通行的走廊就像是塔身中间的环形带,里侧是中心楼层,每隔两楼就有一个镂空层,外侧是实验室。
走廊宽阔,有柱子遮挡,更庆幸的是,大多数的守卫都集中到了办公室救火,而此时的安鹤比旁人的速度快上两倍。
为了让骨衔青保持同步,安鹤再次环抱上骨衔青的腰,就像骨衔青所期许的那样——安鹤成了为骨衔青冲锋和开路的战士。
骨衔青的勇士。
身后的野犬闻到熟悉的味道,再次紧追不舍,隔着五十米的距离,双方一前一后绕着巴别塔绕圈。
明明无风,安鹤却跑出了风声,脚步逐渐与紧凑的心跳同频,安鹤只有一个念头,再快一点,更快一点!
她们弄出了动静,但不能真正落入第一要塞手中。
可惜,好运在此时按下了休止符,圆心另一边的人仍旧驻守在原地,安鹤看见前方出现了三个守卫。
再跑下去,就要狭路相逢了。
“这边。”骨衔青反手拉着安鹤,再次为她引路。
她们离开走廊,钻入了一个宽阔的平台,前方就是巴别塔的圆心。这里像一个剧院看台的二楼,毫无遮掩,只要野犬追上来,她们会立刻暴露。
在她们脚下三米的位置,摆放着十来个圆形大缸,缸里盈满红色的水——那是真正的17楼,做研究的区域,这个地方集中摆放着实验器材,看上去犹如工厂。
骨衔青松开安鹤往前跨了一步,安鹤立刻意识到骨衔青要做什么——她又要发癫了。
再往前踏一步,骨衔青就要跌入水中。
下方的水看不出是什么实验试剂,浑浊,浓稠,刺鼻的味道隔着这么远都能闻到。
如果是强酸溶剂,会溶得骨头都不剩,搞不好她们会死在这里——以一种自杀的方式。
安鹤不认为跳下去是一个好办法。
骨衔青在此时回头,望着安鹤露出一个傲气的笑:“敢吗?”
在看到安鹤眼中一闪而过的退缩之后,骨衔青不再等待安鹤的回答,张开双臂纵身一跃,如同一条摆尾的鱼,丝滑坠入水中。
疯了。
安鹤已经数不清自己升起多少次“她疯了”的念头。
在骨衔青沾到水面的那一刻,安鹤的心率达到了极点,她仿佛看到骨衔青再次变成她梦中的样子,融化、腐烂,成为一具枯骨。
这让她想失声尖叫,想阻止,可是她发不出一点声音。
她被震撼,被牵引,无数次地心跳加速,因为骨衔青捉摸不透的举动。
很快,犬吠由远及近,安鹤强行稳住了心跳。
如同走上轨道那一跃,她只能再次选择相信骨衔青。
安鹤屏住呼吸,凌空一跃!
极力睁开的眼眶感到一股刺痛,安鹤急切地寻找骨衔青的身影。但就像跌入一片红色的海洋,除了鲜红,别无她物。
皮肤上细密的刺痒伴随着安鹤的紧张,愈演愈烈,她已经分不清是因为血液沸腾带来的麻痒,还是这溶液真的会腐蚀皮肤。
她差点以为,骨衔青已经死了。
但是,一双手从身后拉住了她,按上了她的肩膀,环着她的脖子绕到了面前。
浑浊的溶液里,安鹤看到骨衔青仿佛融入了这里的红,却悠然自得地微笑,毫无惧意。
对方伸手捧着她的脸,仿佛在贴心询问——玩得开心吗?小羊羔。
有那么一刻,安鹤承认,她有过一秒钟的折服。
……
闻野忘站在实验室门口,所有赶来的守卫正在不遗余力救火。闻野忘没有帮忙,甚至也没有为失去心血而感到心痛。
她站在火光中,开始疯狂大笑,笑得亢奋无比:“她回来了!”
“谁?”救火的人被闻野忘的语气所震撼。
闻野忘双眼放光,身后的烈火衬出她的轮廓,她回头,饶有兴致地回答守卫的随口一问。
“骨衔青,神的使徒。她来杀我了。”
第59章 “你还得练练肺活量。”
骨衔青根本就没有闲心杀闻野忘。
刺鼻的溶液掩盖了她和安鹤的气味,她们在水下屏气,安鹤的脸因为皮肤刺激和缺氧涨得通红。
她们抓着彼此像抓着一根求生的稻草,谁都没有出声。
一秒、两秒、一分钟过去……野犬在周围来回打转,爪子在水泥地上摩擦发出哒哒的声响。
当安鹤忍不住大口呼吸之时,搜寻无果的闵禾终于带着野犬走了。
“你还得练练肺活量。”骨衔青松开手,“不然我还得给你人工呼吸,那我们的打赌就没有意义了。”
安鹤推开她,抿着唇露出戒备的神态。
“别这样看着我。”骨衔青轻声说,“你知不知道你现在看起来像在脸红。”
安鹤确信自己没有脸红,她抬起手,裸露的皮肤全都变成不健康的红色,像一只煮熟的虾。骨衔青也一样。
果然这溶液有刺激性,虽然伤害很轻微,但她们不能够待太久。
四周的呼喊声越来越杂乱,看来闻野忘意识到了有人闯入,更多的守卫被调遣过来地毯式搜查。
安鹤倒不担心这些守卫,这里驻扎的有很多都是普通人,即便是嵌灵体也不全然对她有威胁,最棘手的嵌灵体只有闵禾。
好在这些溶液确实遮掩了她们的气味。
两人相继翻出大缸,为了避免留下太明显的湿脚印,她们只沿着阴影走。
硬鞋底走出十几步很快变干,两人绕了一大圈,沿着之前的计划趁乱溜进了员工休息室。外面的吵闹暂时被隔绝,在熄了灯的客厅里,骨衔青沿着单人休息室的房门转了一圈,然后选了最左边那一间。
安鹤在房间的床上发现了一个沉睡的研究员。
旁边的桌面上放着工卡,工卡上写着研究员的名字——风间朝雾。中间空了一格,风间是姓。
安鹤站在床边思忖片刻,伸手按住了风间朝雾的额头。
床上的人感到不适正要惊醒,粉红的菌丝已经钻入皮肤,风间朝雾再次陷入沉睡。
骨衔青趁机发动天赋,进入了风间的梦境。
巴别塔的精神屏蔽装置已毁,骨衔青彻底得到了解放。
不过,在重组风间朝雾的潜意识碎片时,骨衔青的神色一瞬间变得很古怪。
正在此时,外面传来急促的脚步声,原本已经匆匆走过休息室,但隔了两秒,有人又退回到门口。
骨衔青只好揪着安鹤的衣领,两人相贴着钻进了旁边的储物柜。
柜子里有几件长款工作服,两人面对面躲在衣服背后,狭小的空间让她们不得不贴着彼此,仍旧湿漉漉的衣服一接触摩擦,仿佛生了火星子,蹿过一阵让人神经发麻的短暂电流。
骨衔青对此毫无避讳,而安鹤则十分忌惮这种感觉,努力后仰贴着身后的柜壁。
休息室的门被打开,有人走了进来。
在叫醒研究员无果之后,来者依次查看了各个单间的床底、窗帘、柜子。
安鹤所在的柜门被拉开一条缝隙,检查的人匆匆扫过一眼,竟然没有发现躲在暗处的她们。
所有人都在四处跑动,一些人高声喊叫,除了闻教授的口头叙述,守卫们根本不知道闯进来的人到底长什么样、有几个。她们甚至怀疑,是不是哪里搞错了。
不然,怎么就到处都找不到人。
整座塔进入了戒严,混乱追捕之下,谁也不知道被当成目标的两个人,此时就躲在黑暗的角落里,鼻息相闻。
安鹤感受到空间的狭小和身体火烫一样的灼热,她试图退出去,被骨衔青抓住手腕拉扯了回来。骨衔青关上柜门,用气声询问:“你寄生的天赋,能支撑多长时间?”
一连串的气息就喷洒在安鹤的脸颊边,安鹤感觉耳朵发痒,身体感官在黑暗中变得无比清晰,她甚至能清晰感觉到骨衔青身体的轮廓,一些隐秘的危险在发酵,但她们相谈的,是无比正经的正事。
“你是指对外头这个人吗?”安鹤努力保持着语气的平稳,“睡觉的人比较好掌控,最长应该能撑两个小时。”
“那就好。”骨衔青欣慰一笑。
安鹤不解其意,在逼仄的黑暗中,她们其实看不见彼此的神情,视觉被剥夺,触觉和听觉被无限放大,对方的反应竟然只能靠猜。
骨衔青很放松,所以整个人无所顾忌地贴着安鹤,身体的重量和温度如此清晰,浑身湿透带来的冰冷,被完全驱散。
安鹤感受不到对方的心跳,她只能听见自己的,因为高度紧绷担心对方使诈,而愈跳愈烈。
骨衔青不会伤害她——这是安鹤从过往经验得出的结论,至少在此刻她们命运相系,骨衔青不会和她相斗。
但现在,安鹤拿不住,这种含蓄不明的亲近让她感到极其浓烈的危机感,所以她时刻关注着骨衔青的动作和意图,这使得骨衔青每一个微小的举动,都会像入水涟漪一样扩散到安鹤的肌肤上。
“我们,不出去吗?”安鹤蹙眉。
骨衔青感觉到她语气里的戒备,用拇指揉开她皱起的眉心:“就在这里多好,我们得等上一个小时。”
骨衔青动作里有止不住的亲昵,她很喜欢摸安鹤的脸颊,但这种触碰带着几分真情几分假意,谁都拿不准。
安鹤侧过脸,避开了骨衔青毫无边界感的触碰。
“为什么?”安鹤问,
“等到十点,这个叫风间的人,会进入她负责的研究室观测。我想你应该对此有些兴趣。而且到那时再行动,比现在出去要好。”
安鹤明白了,骨衔青有意选择了风间朝雾这个人。
又是一阵急促的脚步声,她们停止了说话。
从始至终,安鹤都能感受到彼此之间的对抗,她们面对面站着,要这样站一个小时。骨衔青的提议比逃命更加危险。
她们要尽力保持对周围的警觉、对对方的警觉,如果行差就错一步,两人都会坠入万劫不复的深渊。
安鹤甚至想趁机,把那一巴掌还回来,这是个如此难得的机会。
她略微抬头,感受到骨衔青同样在看她,对方在想什么?是否也要将袖刀扎入她的腰?
她们的腰隔着衣服贴在一起,湿气也要被蒸腾了。
有什么危险的东西在发酵,从脊骨传达到头顶的电流吸走了柜内的空气,她们尽可能地扩张着肺,再次进行了一次无形的对决,想要比对方吸入更多的氧。
因此,肘、肩,甚至鼻息都在相互碰撞。身体被对方的热量吸引,靠得更紧密。可唯独,她们的神志如此清醒,相互忌惮,努力克制着想要出手的冲动。
半个小时后,安鹤抬起了垂在身侧的手。
就这一个细小的动作,骨衔青的身体绷紧,略微一颤。
“你在怕我吗?”安鹤露出一个笑容,感到得逞的愉悦。
骨衔青立刻按住安鹤的手腕,将她压向柜面:“那得问你,我感觉到了一股杀气,我对这种危险很敏感。”
她抵着安鹤的额头:“你想打我吗?小羊羔,我们在合作,不要轻举妄动。”
“不,我只是想靠你近一些。”安鹤学会了骨衔青虚假的挑逗,她才发现违心的谎言根本不用投入太多感情,可以十分轻易说出口。
这就是骨衔青总不着调戏弄她的技巧吗?
安鹤感到一股被愚弄的愤怒,同时又为掌握到技巧而喜悦。
轻微的对抗让悬挂着的研究服摇摇欲坠,两人一时间都不再动作。可她们额头相抵,几乎是一个能碰到唇的暧昧姿势。
但,没有,将触未触的唇很快移开。
出乎意料,是骨衔青主动选择了退让。
安鹤抓紧机会挣脱骨衔青的束缚,抬手将研究服取了下来。
“没有声音了。”她说。
两人侧耳细听,杂乱的脚步声已经停止,变成更加有序的定时巡逻。外面的房间,只有风间朝雾沉睡的呼吸声。
时间一到,安鹤钻出了休息室,她控制着风间朝雾的四肢,让其站起来开始行动,风间朝雾的大脑依旧在沉睡,所有举动就像梦游。在骨衔青的帮助下,风间朝雾醒来后不会记得任何事。
之前安鹤杀死了使用精神屏蔽的青年,骨衔青便开始肆无忌惮地使用着她的天赋,她搜刮战利品一样连续侵入了好几个人的梦,快速在别人脑海里翻找着有用的片段,如同翻书,手到擒来。
安鹤这才知道骨衔青自己不用入睡,就可以入梦。
这看似细微的差别实际上对骨衔青意义重大,她不用担心使用天赋时会被别人偷袭,也不需要找一个安全的位置才能发动天赋。
很快,骨衔青从一个研究员的潜意识里,摸索出了监控的位置。
她们两人配合得天衣无缝,并没有因为身份暴露就选择离开,正相反,她们胆大包天,比刚闯进来时,还多了更多的筹码。
两人都换上了研究服,避开走道上的摄像头和守卫,去往不远处的传送梯——轿厢内的摄像头已经被渡鸦遮挡住。反正硬盘录像机已经损坏,好几处摄像头都已经陷入漆黑。
工卡、指纹等生物信息一一确认,安鹤强制掀起风间朝雾的眼皮,录入虹膜。
身份确认,显示屏上出*现几个数字选项,安鹤这才知道特定的研究员只能去往特定的楼层。
在所有选项中,有一个与众不同的按钮,没有标数字,只写着“X”。
安鹤侧头看向骨衔青,骨衔青扬起下巴,示意她就选这个。
传送梯开始运行,安鹤很明显察觉到梯子在往下坠落,坠落速度很快。
按理说17层只能算是巴别塔的低层,应该很快就能抵达一楼,但她们在传送梯里,待了相当长一段时间。
安鹤眼看着数字倒退到“1”,然后就失去了显示,传送梯仍在继续下坠。
安鹤明白过来,这是地下。
轿厢滑索的声音回荡,一股地下独有的潮湿气味从缝隙里钻进来,安鹤的心被高高提起,在失重感的催化下,她感觉到了一阵强烈的不安。
好像有什么东西,在与她的脉搏同频跳动。
很快,门打开了。
第60章 “这是舱茧计划。”
这是一个观测间,温度明显低于地表。
一踏出传送梯,安鹤就被一股寒气逼得缩起了脖子。接着,她看到这个小房间的玻璃外侧,已经结起了厚厚一层霜。
安鹤靠近玻璃,从霜花缝隙往外望,外面的空间充斥着红色的应急灯,棺材一样的大黑圆筒密封箱贴着墙边整体排列。
安鹤的心跳漏了一拍,一种奇异的熟悉感跟随着寒意攀上了她的脊背,让她如此不安。
她努力回想在哪里体会过这样的感觉。
在记忆里翻找之后,安鹤终于想起,这种不安与她在第九要塞矿洞时的感受相似——然后她见到了“神明”。
但这里没有幻觉,也没有所谓的神明和无数个“安鹤”。骨衔青依旧在她旁边,神色举止都很正常。
安鹤只是感觉到了不安,并没有觉得危险。相反,她甚至觉得有一股奇妙的连接感牵引着她,让她不由自主想离开观测间,到那些密封箱前面去。
安鹤暂时压制了这种念头。
工作台上有数百个细密的按钮,安鹤用[寄生]命令风间朝雾进行日常操作。
风间朝雾闭着眼精准地按向除雾按钮——她同时被两种天赋操控着,骨衔青在她的梦境里实时还原了现实世界。
玻璃上的冷霜被清除,整个研究室出现在安鹤面前。
规模之大,一眼望不到头,安鹤陷入短暂失语。
风间朝雾开始埋头做记录。又有两台密封箱失去了生命特征。
冷眼旁观这一切的骨衔青抱起双臂,示意安鹤:“要出去看看吗?旁边有几套防护服。”
“安全吗?”安鹤问。
“总之,不危险。”
安鹤转头看向风间朝雾,再次问了一样的话。她不能直接读取风间朝雾的神识,但是可以控制对方如实回答她的疑问。
风间朝雾说:“只要不打开密封箱就是安全的,这也是常规检测之一。”
“那好,你做示范,带我们进去。”
她们穿上厚重的防护服,这玩意十分复杂,犹如穿上了宇航服一样笨重,还得戴上可视物的头盔。
风间朝雾打开了门,三人踏出了观测间。
感觉不到冷,但是,防护服根本抵挡不了心理上的恐惧,一股超脱常理的不适仍旧沿着皮肤攀爬——那黑漆漆的密封箱和红色的应急灯,像极了棺材和蜡烛。
安鹤一步一步,靠近了密封箱。
她率先看到某些箱体缝隙中渗出的血水,黏糊糊的,跟罗拉描述的一样恶心。
好在这套防护服能够隔绝气味,她不至于闻到腐臭。
其中,2号箱体下的血水还很鲜艳。
安鹤不由自主靠近,搭上了箱体上的拉环。
没有人阻止她。
伸手一拽,锁扣已经脱离的箱体吱呀一声,安鹤不费什么力气便打开了密封箱。
里面的东西和安鹤在21区看到的一样,壳膜一样的细丝遍布整个箱体,膜间还有无数的空隙。
但与银色箱体不同的是,这里的箱子被放置在低温环境中,里面的东西还没有完全融化。
于是安鹤看到了,半截身体。
那应该是一个小小的人形生物,只不过像蜡烛一样融化到只剩肚脐以下的部分,安鹤的拉动引起箱体晃荡,内脏和骨头相继跌落,变成血水。
安鹤赶紧后退一步,不可自抑一阵恶心,万幸她已经好久都没有进食,胃里无东西可吐。
“这到底是什么?”安鹤太阳穴鼓胀,看到箱体内的东西让安鹤感到一阵无言的愤怒。
这又是什么奇怪的实验?
有人死在这儿了吗?
提问通过防护服内的通讯装置传达给旁边两位。
风间朝雾顺从地回答:“残次品。”
“不要给我这样模糊的答案。”安鹤说,“告诉我这箱子是干什么用的,你们在做什么实验,里面装着的是谁?”
“好的。”风间朝雾不带感情地解释:“这里原本装着黄金时代精心挑选过的沉睡者。”
“那是什么?”
“据残存的资料记载,黄金时代末期,伊薇恩城一位杰出的领导者提出了沉睡计划。这个计划很简单,像太空穿梭一样,将一部分人封存在密封舱中,以躲过黑暗时代和紧随而来的天灾。等未来苏醒后,沉睡者再回到地面重建人类社会。”
“黑色密封箱里沉睡的是伊薇恩城精心挑选的战士,外面银色的密封箱,是民间拙劣的模仿品。这个地下防空洞就是她们长眠的地方。我们发现了它,并且打通了传送梯。”风间朝雾说。
“但是,沉睡者没能等到苏醒的那一天,外面的人已经死光了,没有人启动唤醒程序。上千年间,里面的营养剂被消耗殆尽,她们已经无声地死去了。很遗憾,当初的人类拯救计划以失败告终。”
风间朝雾用平静的语气交代着来龙去脉,关乎人类存亡的历史被浓缩成寥寥数句话。
庆幸的是,人类没有灭绝,在生态逐渐恶化、人类生存空间被不断缩小的几百年里,从其它地方而来的无知的幸存者,发现了这座城市。
可惜,从小就在灾难中长大的新人类,知识技术完全断代,只能从遗留资料里揣测灾难前世界的模样。
安鹤仍旧不能理解:“死了,那这半截,是什么?”
“这是……”风间朝雾说到这里停顿了,开始表露出抵抗的神情。她的状态不太稳定,潜意识在阻止她透露项目的关键。
安鹤眼神暗下来,加强了控制。
片刻后,风间朝雾恢复了顺从的姿态:“这是我们的秘密实验,舱茧计划,从婴儿开始培育新的人类。”
她继续说:“我们保留了密封舱用来维持生命体征的壳膜功能,低温采集还未化水的沉睡者的基因,和嵌灵体自愿提供的细胞混合,然后……”
风间朝雾止住了声,手脚不断挣扎,像是做了噩梦一样满头大汗:“我不能再说了。”
她隐藏的是关键,安鹤目光冷了几度:“说。”
安鹤只念了一个字,同时,寄生的天赋被她催发到了如今能做到的极致。
风间朝雾再次安静下来:“然后闻教授提议,加入神明的血液。”
“她说如果成功了,我们可以完全抵御骨蚀病,获得全民进化,成为新的人类。”
神明的血液?!
安鹤神情骤变,她上一次听到这个词,是在菌丝给她编造的幻境之中。
“怎么会有这种东西?谁是神明?哪里来的神明?”
她问风间朝雾,但风间朝雾给不出答案。
这位研究员,根本不知晓其中的细节。
安鹤不知道沉睡者有何特殊之处,能让闻野忘加以利用。思来想去,也只能认为她们的基因从未受过骨蚀病污染。
无论如何,沉睡者不是关键,关键的是神血。
安鹤不可置信地问:“你们的教授还是教徒?”
“是的。”风间朝雾点头,“闻教授相信神明。认为科技进步的一切目的,都是为了实现神迹。”
安鹤觉得闻野忘疯了。
一个搞科学的人,信奉虚无缥缈的神明。
安鹤所接触的所谓“神明”,还和骨蚀病脱不开关系,闻野忘是有多疯狂才会进行这样的实验?!
“所以。”安鹤强行稳住自己的心率,不愿意去胡思乱想,“这些都是试验品?”
“可以这么说,这些都是初代舱茧。”风间朝雾说,“已经是好几十年前的培育体了,有段时间因为死了很多人,项目还被取缔封存了,后来才秘密重启。但神血很难获得,我们没有再进行新的实验。”
安鹤觉得荒谬,那这些试验品是什么东西?人类?菌丝?旧时代遗民的后代?这让她感到一阵恶寒。
她不愿意去细究所谓的神明当日对她讲的那番话,可是,安鹤仍旧止不住回想。
“神明”说:“你身体里流淌着我的血液。”
她不得不面对一个呼之欲出的结果,自己果然……是个试验品吗?
“这个项目有成功过吗?”安鹤下定决心开口询问。
“没有。”
风间朝雾给出的答案让安鹤瞪大了眼睛。随后,安鹤的肩膀整个松懈下来。
风间朝雾解释:“现在舱茧已经死了大半。剩下的仍还在培育当中。但我觉得,应该不会成功。加了神血的它们根本就不是人类,这些红色的壳膜都快变成菌丝模样了。而且,稍有不慎它们就会像保存不当的沉睡者一样化成血水,单单是维持它们的活性就够费力气了。”
风间朝雾给出了自己的见解。
一眼望过去,所有的密封箱肃静而古怪。
安鹤快速整合着线索。
这个实验是秘密重启的,应该被许多人否决和阻挠过。连缇娜也不知道实验已经立项,并且开展至今。
外面的人知晓这些东西跟菌丝有关吗?
不,应该不知晓,不然怎么会允许将她们最大的敌人寄生在人类的血液中。
她们会本能地排斥,并且感觉到危险。
那会引起所有人类共同的恐慌。
但安鹤想不通,如果神血真的和真菌有联系,为何骨蚀病没有在巴别塔蔓延开来?这间实验室可是在巴别塔的正下方。
是这里的低温控制住了菌丝的活性,还是所谓的神血,是比菌丝更高级可控?
安鹤咬了咬牙。
最重要的是,如果实验没有成功,那她又是什么?她的姊妹又是什么?
她脑海里那些与这里格格不入的记忆,还能作数吗?
新的问题接踵而来,杂乱的线头仍未厘清。
安鹤大脑里乱如麻,下意识向骨衔青求助时,才发现骨衔青在旁边一言不发。
骨衔青从听到神血之后就一直垂着眼眸,当她们视线相对时,安鹤听见骨衔青轻轻地笑了一声。
是带着嘲弄和感叹的冷笑,像在看一出好戏。
“你来过这里,对不对?”安鹤质问。所有研究员的休息室都是一个配置,这里做秘密项目的人,不会让同伴知晓自己的特殊性。而骨衔青为她选定了风间朝雾。
“来过一次。”骨衔青走向融化的舱茧,玻璃罩下,她的脸上再度出现了“默然”的神情,就像那日她们争论人类未来时一样:“来见见人类怎样的自以为是。有的人拼命想要逃离的灾厄,有的人趋之若鹜,人类有时候真的很天真。”
“噢对了……”骨衔青回过头。
接着,给了安鹤当头一棒。
“并不是没有成功的试验品,几年前,有个小女孩流落到巴别塔以外的地方去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