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81章 “不要死。”
安鹤听到呼救后立即锁定了闻野忘的准确方位。
闻野忘被树根层层环绕,收紧,远远看上去就像是一个巨大的茧,一半在光照下,一半隐藏在阴影里。
树根摩擦挤压甚至产生了咯吱声,令人不适。这不是柔软的绳索,树根有硬度,被这样束缚挤压,关节都会错位。
灯光照射范围有限,安鹤只能看到光圈范围内有淡淡的血雾,树根上的尖刺变硬扎进闻野忘的皮肤。
闻野忘已经受伤了,伤到了哪里?致命吗?会不会心搏骤停引发巴别塔爆炸?
“救我!”
又是一声呼喊,那个常年挂着疯狂笑容的闻教授,从树根后露出的面容却充满惊恐,仪态全无,仿佛濒死之人最后一刻狼狈地挣扎。
这样的求救非常刺激人的神经,完全是弱小者在绝对力量面前毫无反抗能力的真实写照。安鹤这才想起闻野忘是个没有天赋的普通人。
历史上,万千个手无寸铁的普通人,便是这样死于灭顶之灾。
安鹤萌生出一种自己必须做点什么的急迫感,闻野忘还不能死,至少不能死在这里——她和骨衔青不能白白给闻野忘陪葬。
安鹤再次瞥向骨衔青,骨衔青来的方向与她正好相反,两人隔着很远的距离视线交错,安鹤看不清骨衔青的神情,但她很确定,骨衔青也在看她。
她甚至能够模拟出骨衔青的神情,知晓骨衔青现在也在飞速判断眼前的局势,并且会很快做出应对。
熟悉会建立起无形的默契,在无光的环境这种默契更加凸显。
两人都没有说话,几乎是同时迈步冲向闻野忘的方向。
就在安鹤即将触碰到闻野忘的那一刻,从旁突然闪现一个黑影,双目微张,几乎贴着安鹤的脸。
这突如其来的惊吓让安鹤心脏骤停,她下意识后退,却被脚底下凹凸不平的树根绊倒,整个人摔倒在地上。
防护服隔绝了一些疼痛,但这一瞬间的仓惶极为致命,安鹤倒地的瞬间,手电脱手,黑暗当头笼罩。
同一时间,无数的根系已经爬上她的防护服,像包裹闻野忘一样企图包裹她。
安鹤双眼微沉,举剑斩断树根的同时立刻起身稳住身体,厚重的防护服让她的动作不太利索,但安鹤现在还不能脱掉这套衣服。
她发现了,空气中有孢子,一些状似血液的东西在往她的方向急速流动,这就是神血,安鹤终于看清了神血的原本面目。
那个黑影在灯光下闪现后又快速藏匿到黑暗里。安鹤只看到那人淡粉的瞳孔。
这里还有别的人,只有一个?还是有很多个?
黑暗顷刻间变得危机四伏,未知带来的恐惧也是一种无形的攻击。
安鹤全身肌肉绷紧,转身去拿掉落的手电,但此时,已经有树根缠上了她的脚踝。
不知道何时,这些根系已经蔓延得到处都是,几乎没有地方可以落脚。
尽管安鹤具备一些夜视能力,但失去光源对战斗而言非常致命,她无法看清敌人的进攻,也就很难躲开,更别说找准目标反击。
无论如何,得把手电捡回来。
安鹤回头斩断顺着小腿往上攀缘的树根。斩断一根,又有无数根新的枝芽生长而出,树木的再生能力被催发到了极致。
这样根本挪不开脚。
就在此时,掉落在地的手电光晃了晃,像是被人踹了一脚,紧接着手电尾端一翘,受力在黑暗中扬出一道弧线,狠狠砸向安鹤的头。
安鹤腾出手旋即接住,转手将手电卡在了防护服腰侧的扣带上面。往左匆匆一瞥,果然是骨衔青。
骨衔青不知何时已经跑到她的身侧,并没有靠得太近,安鹤望过去的那一刻,骨衔青还皱着眉看了眼安鹤防护服上的血迹,伸手捂住了鼻子。
安鹤翻了个白眼。哼,自己又脏了她的眼了。
两人没有交流,闻野忘还能喘气儿,她们不能展现出不合时宜的熟稔。此时她俩的行为看上去更像是两看生厌的敌人。
安鹤迅速调整方位,一刻不停地挪动脚步避免被缠上,同时用手电扫过闻野忘的方位。
先前的人影已经藏匿到黑暗中,但是,闻野忘后方几个舱门大开的密封箱,足以让安鹤倒吸了一口凉气。
她很快明白过来闻野忘做了什么“好事”,这些舱茧被注射了神血,孢子弥漫,很有可能已经被神明控制。闻野忘的实验被反噬了,千辛万苦栽树,让神明来摘果。
难怪菌丝产生了异常,每一个空掉的密封箱,都代表多一分的危险。
那完蛋了。
安鹤数了数,整整七个。
手电的光线扫过最右边的舱茧,地上只有一具死尸,死尸被树根缠绕肢解,只剩下不成形的烂泥。
看起来,这个舱茧培育失败。
那就是六个。安鹤诧异,这里竟然藏了六个活着的舱茧!
她竟然才知道这件事!
安鹤本身是舱茧,所以知道舱茧是有多危险的物种,她们没有经过训练,没有什么战斗技巧,但是,这些人生来就具备强大的天赋,嵌灵数量未知。
现在,神明接管了她们的神智,这下,连战斗技巧和战术的短板都被弥补。她们完全成了可以随意调动的工具,整整六个,六种天赋,六种嵌灵。
并且,神明还可以给予其更多的天赋!
思及至此,安鹤猛然变了脸色,意识到了问题的严重性——一旦这六个舱茧活着走出去,加上这些藤蔓树根,就算是塞赫梅特的军队,也不一定能抵挡得住。
情况比她想得更加糟糕,这不是她能够对付得了的敌人。
身侧,骨衔青在看清空掉的舱茧之后,表情难看到了极点。和安鹤一样,骨衔青也不知道这些舱茧的存在,这一批东西,是在第一要塞精神屏蔽装置生效后才被筛选转移和着重培育,骨衔青并不知情。
如果知情,她这一趟,绝对不会到这地底下来!
安鹤一晃眼,发现骨衔青已经转身,拼尽全力往回跑,看样子,竟然是选择了撤退。
骨衔青很少会不战而溃直接逃走,这表明事态已经超出掌控,庞大的压力一瞬间笼罩在头顶,安鹤最后瞥了一眼闻野忘。
还没来得及进一步思考救还是不救,脚下的树根突然暴涨,如同蜘蛛网般向四周蔓延开来。
刹那间,更多条粗壮的树根如蟒蛇般破土而出,它们扭动着,以惊人的速度向着四面八方延伸,所到之处,石块完全碎裂,完全堵死了安鹤来时的道路。
脚下站立的地方很快被吞没,安鹤不得不踩在凹凸不平的树根上,远处,骨衔青的奔跑速度变慢,实在难以落脚。
紧接着,苔藓也大面积蔓延,布满树根的缝隙,开出了诡异的细小花朵。花瓣呈现出绚丽的亮紫色,散发着荧光,像极了洞穴里的植物品种。
可是,这样美到极致的花朵却散发着令人作呕的气味,没有任何防护措施的骨衔青,很快便感到头晕目眩。
借着这些荧光,安鹤看清楚了,这个地下竖井无比空旷高大,直径奇宽,穹顶似有三十米高。
而现在,以几人落脚之处为中心,整个空间被棕褐色的树根完全侵占,编织成了一个密不透风的牢笼。
她们被围困其中,无法逃脱。
安鹤心中一惊,这样的突变发生在十秒之内,威力实在过于可怖,这不像菌丝瞬间爆发的能力。
安鹤立刻扫射着周围,透过枝丫,她看到一个赤脚的黑发舱茧站在角落,单手轻抚着树根,神态平静,而她手心下的树根,仍在极力暴胀。
竟然有植物系的天赋!
这样合适的天赋是神明有意为之还是巧合,已经无法分辨。
安鹤只感受到一股深入骨髓的惊悚,她是第一次在现实中直面神明的力量,也突然理解了神明为何想要占据她的躯体。
所谓的神明,单依靠菌丝很难带来这么大的破坏力,即便给人造成幻觉,那也是虚无缥缈的伤害。
可一旦控制了这些经过进化的人类,便能够最大程度地使用天赋,造成的影响不可估量。
这是真正的寄生,这种在植物界真菌界十分常见的现象,被神明应用到了极致,它汲取躯壳的养分,供它自己扩张领土。
可怕的是,单单一个舱茧就已经展现出了绝对的实力压制,黑暗里,还有更多舱茧没有露面。
就在此刻,树根上突然生长出尖锐的刺突,像有生命的触手一样,紧紧缠绕住一切可以触及的物体。
安鹤的防护服被轻易扎破,尖锐的疼痛一下子席卷了她。
她试图迈动双腿,但每动一下,树根的倒刺就会牵扯她的皮肤,让她卡死在原地。
树根越来越多,空间不断挤压,骨衔青被逼退回来,背对着安鹤紧紧地盯着上方的穹顶。
“完了。”安鹤艰涩地开口,“我们好像成了猎物。”
闻野忘是饵,她们是主动游进来的鱼。
她们最先发现异常,也不可能放过这样的异常,所以,注定会受困。
神明似乎已经料到了,并且做好了困住她们的准备。
可如果她们不来,*神明造成的影响只会更大。
地面上,第一要塞仍旧风平浪静,无人知晓深不可测的地底,暗流涌动。
安鹤动弹不得,仿佛下一秒就会被彻底吞噬,成为这片根系的一部分,永远消失在这无尽的黑暗与寂静之中。
这是死局。
骨衔青细微的声音传过来:“不要死。”
她对着空旷处说话,像是在告诫自己,又好像在告诫安鹤。
“不要反抗。”骨衔青再度出声,声音很轻,没有什么情绪。
闻野忘被遮挡到只剩下一双眼睛,不知道是哪里的伤口流出鲜血,顺着树根流淌出来。
她没再出声求救,那双眼睛里恢复了一点理智,紧盯着骨衔青,竟然没有说话。
于是空旷的竖井一时间安静下来,寂静之中,暗处传来咕叽啪嗒的声音,那是光脚踩在干净石板上会发出的响动。
没有人轻举妄动,于是树根停止了生长。
安鹤发现了端倪,神明想要杀了她们,是轻而易举的事。
人还活着,说明她们三人,都对神明有用。所以骨衔青劝她不要反抗。
有用的人,不会那么快被杀死。
可真令人唏嘘,她,骨衔青,闻野忘——三个行事乖张、一身反骨的女人,似乎都是神明想要招揽的帮手。
安鹤忍着脚上的剧痛,抬起眼眸,腰侧的手电光在她的碰撞下转了个角度,照向声源的方向。
随着脚步声越靠越近,在她的正前方,很快出现了六个高低不同的黑影,光线照出了她们的全貌,安鹤终于看清了她们的眉眼。
舱茧混了不同的基因,六个舱茧长相不尽相同。
可明明是不同的眉眼,神态却完全一致,面无表情,眼睛半阖,嘴角下抿,弧度精确到没有一丝差异。
仿佛批量产出的模具,这样的场景,比出现六个长相一样的人还要令人惊悚。
这就是被神明控制后的人吗?
同一时间,这么多舱茧竟然都成了货真价实的傀儡。
站在最前面的707眨了眨眼睛,粉色瞳孔倒映着手电的光圈,她一直盯着安鹤,最后打了声招呼:“又见面了。”
——第一次以人类的形态见面,不在安鹤的大脑里,而是在完全真实的世界,现在707拥有绝对的主控权。
安鹤瞳孔一紧,吞咽唾沫的动作十分露怯,她默不作声,后背绷紧到有些酸痛。
此时此刻,没有人召唤嵌灵,可是,在安鹤的预演里,无数庞大的豺狼虎豹已经占据了整个地下空间。她面前这些人,竟然跟她一样,拥有数不清的嵌灵。
安鹤迫切地想要弄明白六位舱茧的天赋,但一闪而过的画面十分短暂,得到的信息有限,反而高频使用天赋让她头皮隐痛。
她试过了,一旦开战,几乎很难活下来。
安鹤决定按兵不动,开始用起了最后一招,话疗。
“你控制舱茧的目的,是想侵占人类要塞?”安鹤问。
“侵占?”707微微抬眸,“我没有这种想法,侵占这个词带有很强道德判断,我不需要考虑这个,我只是在扩展我生存的领地。”
像一株入侵植物,会尽可能将自己的种子洒满每片土壤。这是刻在基因里的东西,它们总不会讲道德。
安鹤沉默了好一会儿,把神明从拟人的角度摘除出去,才理解了707所说的话——神明总是以人类的形象出现,她才反应过来,神明不是人类。
被控制的707和初生的舱茧完全不同,她会使用很多高级词汇,这意味着神明已经接触并理解过人类的文明。
但她并不能共情人类。
就像人类不能共情她一样。
安鹤无法跟这样的一个生物讲道德人性,劝她收手对人类手下留情。这行不通。
想打的嘴炮一下子憋在胸口,竟然有些束手无策。
反而是707开始劝诱:“瞧见了吗?接纳我,你的力量可以被最大限度使用。”
安鹤抬起头,看向穹顶,一瞬间大面积增长的树根仍在小幅度扭动,而眼前那个控木的黑发,完全不显疲态。
安鹤换位思考,如果是她使用天赋,绝对达不到这种惊人的程度。
707没有说谎,她确实可以帮助安鹤把天赋激发到最大。
但是,安鹤拒绝了:“有什么意义?”
“你不想活下去吗?”
“想啊。”安鹤答得超大声。
“但不想被你控制着苟活。”安鹤补充。
707的语调有了微妙的变化:“你们人类真奇怪。分明很渴望存活,渴望强大,给你增强能力存活下去的方法,你却不要。为什么?为追求所谓的意义?”
“对我而言,”安鹤抬起眼眸,“失去自由的强大不是强大。”
没有自我意识,沦为工具,再锋利的刀也只是刀,不是人。
哪怕是圣君,也允许士兵拥有欲望。
707微妙地沉默了一瞬,周围安静下来,于是安鹤听到身后骨衔青轻微的叹息。她回过头,瞥见骨衔青挺拔的背影在轻微地发颤。
可惜,她不能看见骨衔青的脸,无法通过观察面部表情来判断骨衔青的想法。
再回过头时,707突然踩着树根走过来,眼眸里没有任何情绪。安鹤的直觉发出警报,707似乎要对她下手了。
“你知道,在自然界,对于无用的部位,我们会立刻舍弃,不然会危害我们的本身。”707说。
在神明获得合适的寄生躯体后,安鹤被判定为了无用,安鹤皱起眉:“我知道自己的价值,我不信你真的会下手。”
“我会。”707指向那具已经成为死尸的舱茧。
“那是你杀的?”安鹤还以为是培育失败。
707已经走至眼前。
“等等……”
安鹤的阻止没有任何效果,707不再和她周旋,即便她表现出听话的假象,707也不会三次踏进同一条河流。
很快,707摘掉了安鹤的防护头罩,她扔掉那个圆圆的罩子,平静地说:“祝你安息。”
一瞬间,夹杂着血水腥臭、花朵怪味,以及黄色孢子的空气,冲进安鹤的鼻腔。
安鹤立刻屏气凝神,这里的污染浓度完全超出之前任何一次,她是舱茧,这些东西会让她神志不清,丢失意志,无异于要了她的命。
707抬手捏住了安鹤的脸颊,强迫她张嘴呼吸。
安鹤垂在一侧的手没有反抗,她盯着这张近在咫尺的这副面容,这个年少的舱茧明明长了一张无害的圆脸,却看上去异常冷酷。
安鹤感到肺部剧痛,憋气到极致后,整个头脑会止不住地眩晕,她不能一直憋气,这不是解决困境的办法。
如果她不能被神明同化,神明会像杀死舱茧一样杀死她。
“骨衔青……”安鹤用最后一口气求助她最信任、也是最不信任的人。
骨衔青终于转过身子,看到707捏着安鹤下巴时,眉头不经意地皱成了疙瘩。
但骨衔青没说话,也没表现出要出手相救的意愿。
安鹤的心一下子跌进谷底,她真是猪油蒙心,差点忘了骨衔青和神明脱不开的干系。
“别多想了,她不会伤害我。”707对安鹤说话,目光却越过安鹤,望向骨衔青隐隐发怒的脸。
因为这句话,安鹤如坠冰窖。
是了,她很少见到骨衔青对这些菌丝出手,除了骨蚀者,骨衔青会避开和神明有关的一切。
她们一起面对过很多敌人,对手不是神明,骨衔青才会出手帮她。安鹤被误导了,以为无论怎样的绝境,骨衔青都会出手相助。可是,当对手是神明时,骨衔青开始袖手旁观。
亏她还给骨衔青送药,一腔好意都喂了狗!
如果连骨衔青也不帮她,那安鹤将面临最惨烈的局面——这里没有外援,全是敌人。
噢,还有一个不顶事的闻野忘。
该死。
该死!
安鹤感到恼怒,她的直觉已经提醒过她,骨衔青这个女人无比危险,不值得信任。在她梦里、在她清醒时、在她情迷意乱之际,警告一直存在。她却一次次掉入陷阱,妄图信任对方。
安鹤的肺部已经到了极限,连带着心口也腾起翻江倒海的酸疼,交杂在一起让她异常难受。
不应该这么难受的,大概是这里的空气太过于浑浊。
她无法呼吸,同时难以挣脱树根的束缚,像有无数死尸的手拉着她坠下死亡深渊。
耳边似乎还回荡着骨衔青“不要死”的劝告,现在听来像个笑话,何必多此一举,假情假意!
安鹤单手握剑,咬咬牙,终于动手,她用剑如用刀,手中的剑迅猛地从下往上斜劈,破刃时间发动,直接削掉了707的半截手掌。
血液喷溅而出,在安鹤的大口呼吸的同时,断掌啪一下掉落在树根上。
动手完全没有胜算,安鹤预演过了。
可不动手,也是死路一条。
她当真要试试,能不能闯出一条活路!
安鹤迅速脱掉残破的防护服,猛地拔出被禁锢的双脚,“刺啦——”倒刺在她小腿上划出深深的血痕,皮开肉绽,更加真实的疼痛让她出了一身冷汗。
安鹤在这一刻才知道骨衔青为何如此能忍痛:肉身上的疼痛让她的头脑无比清醒,她已经吸入了部分孢子,头昏脑胀,疼痛可以让她找到身为人类的主体意识。
在她动手的那一刻,707身后的舱茧召唤了嵌灵,数不清有多少只豺狼虎豹掩藏在黑暗中,仰头长啸。
寂静的竖井一下子变得极其热闹。
707毫不在意自己失去了半截手掌,退到闻野忘旁边,无波无澜地看着安鹤垂死挣扎。
安鹤调动双腿无视树根上的尖刺,直冲向707的面庞。渡鸦一只接一只地飞出,替她抵挡敌人的进攻,巨大羽翼与黑暗融为一体,不计牺牲地为她创造出一个进攻的机会。
还好,嵌灵不会背叛自己。
707开始后退,一抬手,黑发舱茧心领神会地调动树根,在707面前竖起一面虬结的盾牌。
圣剑毫不费力穿刺而过,707却已经后退三米,并没有受伤。
身后突然传来声音:“你这样伤不了她们。”
安鹤一回头,赫然发现骨衔青跟在她的身后,借着渡鸦的掩护,安然自若地享受安鹤带来的安全空间。
安鹤从未如此怒火攻心,这个女人是否太厚脸皮了一些?
“你什么意思?”安鹤很难控制自己的情绪,要不是大敌当前,她这一剑就该刺在骨衔青脸上。
骨衔青垂下眼,没有辩解。
看起来快要陷入昏迷的闻野忘被突如其来的兽吼惊醒,听到了骨衔青的谈话。
闻野忘全然不喊救命了,而是出言插嘴:“还能有什么意思,她是红衣使徒,在嘲笑你伤不了她的主神。”
语气欠得要命,却又不害怕了,俨然一副看好戏的状态。她面前的树根又多了一圈,眼睛前面只留下一条细缝。
“闭嘴!”这次骨衔青很快开口喝斥。
安鹤抿了抿唇,骨衔青能回别人的话,就不能给她一个答复?当真是,气死她了。
突然间,树根上的菌丝开始向后收束,如褪去的潮水。很快,四周腾起冲天的火光,树根被迅速点燃,地下空间一瞬间变成了火海。
安鹤有那么一瞬间以为来了帮手,毕竟这些树根最怕火烧。可很快,她便发现不是。
六个舱茧里有一个控火的人,燃起熊熊烈火,而控木的人在配合她——新的树根还在长,树根所到之处,燃起经久不熄的火焰。噼啪爆裂的声音充斥其中,掉落在缝隙里的防护服很快被烧灼成灰,紧接着,火焰开始舔舐起了安鹤的皮肤。
偌大的地下空间里不再有黑暗,取而代之的是,无法扑灭的烈火。渡鸦在灼热的气流中像被驱赶的黑,退无可退,哀鸣阵阵。
安鹤和骨衔青一下子被火焰围绕,每一口呼吸都开始火辣辣地疼。
“来不及了。”骨衔青站在火中,烈焰和她的衣服像是融为一体,她声音很轻,往前伸手:“别停下。”
安鹤的后背被骨衔青用力一推,猝不及防,踉跄几步一头扎进敌人的包围圈。
这一推,无异于把安鹤推向敌人的刀口。
骨衔青要害死自己吗?安鹤怒不可遏,用长剑稳住身影的瞬间,安鹤看到离她最近的舱茧,正是控火的那位。
只有一臂之遥。
菌丝刚收束到附近,蠕动的红色丝线快速撤退,取而代之的,是燃起的火光。
安鹤瞥见那抹菌丝,立刻明白了骨衔青的用意——她的能力不够,而对面是六个比她还要强大的嵌灵体,她的蛮力伤不了这里任何一个人。
不能硬打。
她的天赋,不是让她用来打硬仗的。
能伤害这些人的,只有这些人自己。
安鹤福至心灵,一下踩上滚烫的树枝,她的鞋底几乎被熔化,而此时安鹤收起了长剑,扑向控火的舱茧。
对方迅速撤退,安鹤眼前的树根瞬间被烧灼得通红,身后几个舱茧赶来阻隔,安鹤毫不退却,紧踩着几乎坍塌的枯枝,再度飞扑。
在破刃时间的加持下,发丝被燎卷的过程都变得清晰可见,她越过火苗,紧盯着前方的强敌,在飞身落下的那一刻切换天赋,使用[寄生]!
有位舱茧用切割术直接划伤了安鹤的后背,要不是一只渡鸦替她挡了一下,安鹤已经碎成了两半。
受伤的安鹤眼睛都不眨,只锁定了控火者一个目标。
如果她能活着,她要把神明烧得渣都不剩。欲望如这烈火一样熊熊燃烧,她会不惜一切代价!
触及的皮肤是如此冰凉,安鹤知晓神明的精神力比她强大,寄生发挥的时间或许只有一两息,但够了。她略一咬牙,控火者被迫发力,所有的火苗疯狂沿着树根,反向烧灼向控木的黑发舱茧。
火焰浓到发紫、发黑,如同地狱冥火,在黑发舱茧的位置砰然炸响。
原来火焰腾起时是有声音的,那些被当作衣料的树根同时被点燃,附着在树根上的菌丝也被点燃,黄色孢子燃成了红色,如火星一样绕着圈飞舞。
一秒,两秒,三秒。
神明的精神力终于压制了安鹤,驱除了寄生的效用。
果然神明反抗得比骨衔青要快。安鹤毫不恋战,立刻撤退回原先的位置,和骨衔青站在一起。
黑发舱茧倒地重创,灼伤的痛苦反噬到了神明自己身上,一时间,竖井内没再长出任何新的树根。
安鹤已经感知不到喜悦,浑身上下只剩下各种不能忽视的痛楚。
这样的痛楚让她的神经始终保持着无比高昂的状态。
幸存的渡鸦传回了信号,全数收束在安鹤的脑海——在她刚刚动手的时候,其中几只渡鸦在观察剩下舱茧的天赋。
但渡鸦没有骨衔青善于处理信息,骨衔青从她身边撤走,相撞的那一刻直接给出了指令:“切割,控火。”
安鹤心领神会,用拥有切割天赋的舱茧,去对付控火的敌人,解真正的燃眉之急。
这里的舱茧,每一个都拥有顶尖的天赋,单拎出任何一人,都足够让塞赫梅特的军队战力大增。
只可惜,现在安鹤不想让任何一个人活着走到地面上。
她交替使用[预言之眼]和[寄生天赋],再用破刃时间抢夺先机,不要命地拼死一搏,把后方观察的事全权交给了骨衔青。
该死的骨衔青,她们的关系真是奇怪,安鹤每次打定主意不再信任骨衔青的时候,骨衔青总会给她尝一些甜头。
安鹤进退维谷,对骨衔青提供的帮助不能不接受,说难听点是欲罢不能。
她察觉到一些不对,三分钟之前的预演里,她和骨衔青并没有这一套配合的战术。
这意味着,骨衔青一开始没打算动手,当时安鹤无论怎么推算,都是死局。
但现在,骨衔青动手了。
也不算是动手,只是躲在她营造出来的安全空间,偷摸着指导她的进攻方向。
旁人当然不会知道,除神明外,骨衔青是唯一了解她有无数天赋的人,骨衔青永远能为她给出最优解。
只是,骨衔青本人依旧袖手旁观,避开了所有的菌丝,远离了所有被神明寄生的舱茧,给的建议也模棱两可,连腰间的枪都没有拔出来。
安鹤动手的瞬间,开始重新审视神明的话——“她不会伤害我。”
记忆抽丝剥茧,纷至沓来。骨衔青这个女人,从来对神明避而不谈,也几乎不会做出伤害神明的行为。上次神明在骨衔青的梦境中叠加了幻境,骨衔青也没有出手帮忙,全靠安鹤自己逃生。
骨衔青不会伤害神明,是不会?还是不能?
如果伤害了,会怎样?
安鹤想,这人都袖手旁观了,自己试验一下,不过分吧?
反正眼下最坏的结果,不过是一起死在这儿。
安鹤快速切换着天赋,不要命地靠近了使用切割术的舱茧,一举将控火者切成了两段。
鲜血迸射,染红了安鹤的眼睫毛。
在返回骨衔青身边的那一刻,安鹤露出一个无害的笑容,火光和血液将她的笑衬托得无比妖冶,骨衔青没由来地心中发怵。
果然,安鹤突然抬手一拳砸在了骨衔青的额骨上,指尖附着的菌丝立刻钻进了骨衔青的皮肤。
这突如其来的一拳让骨衔青有些发懵,远处观战观得眼花缭乱的闻野忘也愣了神,全然不顾沿着树根烧到眉毛的火光,闻野忘发出赞叹:“不愧是薇薇安。”
在闻野忘看来,安鹤完全在以一敌七,甚至还能抽得出空档给骨衔青一拳头。
这样的大战,无论谁赢,她死之前能看到,也算是幸事。
安鹤牙关几乎咬碎,毫不犹豫地透支着精神力。离上一次用菌丝控制骨衔青,已经过去了好个月,这一次安鹤释放得更加熟练。
菌丝操控着骨衔青拔枪,瞄准,这一次的目标是拥有切割术那位“神明”。
骨衔青的射击能力很优秀,安鹤是知道的。
所以,子弹连续出膛,完全没有停歇,直到弹夹打空。
安鹤放开骨衔青,快速转身进入破刃时间,和子弹一起越过火焰,跃向敌方补刀。
除了闻野忘,所有人都在晃动,所有嵌灵都在嘶吼和渡鸦对峙,火苗、兽影、奔跑的人,整个空间完全乱成了一锅粥。
“扑哧——”
子弹扎破皮肤,嵌入肉骨的声音,竟然如此轻微,被掩盖在巨大的混乱之下。
安鹤忽略迎面而来的进攻,不管不顾地回头,隔着未熄灭的火光,和骨衔青张扬对视。
第82章 “小羊羔!”
火光中,骨衔青的脸色忽地变得惨白。
中弹的明明是拥有切割天赋的舱茧,可骨衔青却闷哼一声,如受重伤,脚下站立不稳,被枝丫绊了一下,差点摔倒。随即,唇角渗出一丝鲜血,衬得她的双唇更红而脸色更差。
安鹤的心尖不受控地紧了紧。
她急忙掉头,骨衔青却已经稳住了身子,抬手抹掉唇角的血,恶狠狠地瞪了一眼安鹤。
血渍在嘴角晕开,只一眨眼,骨衔青就把伤痛和弱态掩饰在皮囊之下,如被风吹得东倒西歪的火苗,又再次站稳脚跟炽烈燃烧。
安鹤感受到有一股震撼的气流在她心中扩张,鼓胀,然后变成倾慕悄然无声地炸裂。
在晃神心悦诚服的那一瞬间,安鹤确认了一件事,骨衔青确实不能伤害神明。
不是不想,是不能。
只要骨衔青出手,伤害会加之于她自己身上。以骨衔青还活着的状况来看,这种伤害并不是单纯的转移,只是骨衔青会遭受不可估量的反噬。
难道骨衔青和神明有不可言说的绑定关系?
这一认知让安鹤精神为之一振,喜上眉梢。至少,自己不是真的在以一对七,骨衔青还是站在她这边的!
大概……
安鹤没有全然下定论。
她总是不能正确判断和骨衔青的关系,患得患失的猜疑也越发严重。在她推心置腹时,骨衔青背叛她;在她生出恨意之时,骨衔青又无条件信任她。
世间再没有比她们纠葛更深的关系。
即便如此,安鹤张扬的笑意也掩饰不住,掉头飞奔至骨衔青身旁,同时伸手扶了骨衔青一下。
心中的麻痒和愧疚如挠不到的痒,愈演愈烈,须得并肩才得以缓解。
但骨衔青躲开了她的搀扶,同时恶狠狠地踹向她的腰腹,无语愤怒的神态在脸上展露无遗,骨衔青气声如游丝。
安鹤能读懂她的神态,骨衔青在抱怨:伤了我,又开始心疼我了?
就当是吧。
安鹤受了这一踹,愧疚被这一击化解,算了,当作还给骨衔青了,给她打一下又不会掉块肉。
安鹤借这一脚的惯性后退,恰巧躲开了迎面而来的一道空气斩劈。
扭头一看,不远处一位舱茧只一抬手,更凛冽的空气刀贴面而来。
安鹤刚刚已经被这人伤到好多次,鲜血从她手臂后背迸射而出,安鹤浑然不觉,拎着剑转向,直视着敌人。
好,下一个目标,就是这个人了!
确认了骨衔青的立场后安鹤似乎有了更多的底气,她的动作更加利落,手握长剑长驱直入。她不惯用剑,但是用刀手法不差,一时间竟让对方找不到攻击的套路。
况且,安鹤不打算硬拼,骨衔青的借刀杀人才是最优解!
血液已经顺着安鹤的手臂流到剑尖上,强烈的痛感正好对抗黄色孢子带来的神经麻痹,安鹤不介意再多几道伤,好让她更加清醒。
就是将她剔骨削肉,她也会还上最后一刀。
迎面冲向空气刃之时,对面的舱茧释放了极强的一击,密闭的地下空间平地起风,边缘的风沙削断了安鹤的外套衣角,碎布和树根灰烬瞬间被吹向后方。
就这一击,足以将安鹤四分五裂!
可安鹤面色冷峻,直冲而去。
在接触空气刃的那一刻,安鹤不经意调换了角度,[预言之眼]反复切换,让安鹤找到了最优的方位。
她用破刃时间为自己争取到两秒的空档,就这两秒,安鹤拉住了同时对她使用切割术的舱茧,将其甩入空气刃的攻击范围,而自己转身就跑。
身后血肉横飞,最猛烈的空气刃,直接击打在切割术舱茧的身上,造成了安鹤无论如何也达不到的伤害。
刚躲过一击,就有风声贴着安鹤的脖子袭来,她来不及细想,就地一滚,压着未熄的火焰转身应敌,同时长剑一挥而出,剑身铮鸣,切入皮肉,直接削瞎了一只黑熊的双眼。
她的动作更为利落,直视着前方。
远处繁杂的树根之间,更多双血红的兽眼紧盯着她。
安鹤不打算和嵌灵纠缠,嵌灵交由渡鸦去对付,而她需要尽快借力打力,解决尽可能多的舱茧。
更多的渡鸦一只接一只起飞,安鹤毫不吝惜精神力的使用,即便枯竭,她也要召唤出更多的嵌灵。
对抗满地嵌灵造成的渡鸦伤亡不计其数,安鹤已经感知不到是哪只渡鸦带来的剧烈疼痛。她开始习惯渡鸦死亡,疼痛是它们和安鹤最后的告别。
她像伊德一样调令手下,珍惜每一只渡鸦,又像塞赫梅特一样毫不畏惧地让士兵“冲锋陷阵”。
安鹤从未数过渡鸦的数量。
第一要塞的精密仪器,也并不能检测出嵌灵的上限。
没有限制,那安鹤就单方面当作自己拥有无限的潜能,只要她还活着,她的渡鸦就永远不会枯竭!
接近失智的打法让安鹤大脑超负荷运转,差一分差一厘,安鹤就会血溅当场,可就是这样命悬一线的巨大压力,让安鹤血脉偾张,毫不迟疑地在既定的死局中求一线生机。
神明有数个分身,死了一个舱茧707也没有表现出心疼。
但安鹤不一样,她没有分身,只有一条烂命,不是死,就是活,爆发的求生意志空前绝后。
骨衔青告诫她不要死。
她不会死。
安鹤没有真正意义上亲手杀死任何一个舱茧,但在骨衔青的协助下,短短五分钟内,已经有三个舱茧死去——死在她们自己人手下。
骨衔青不愧为一个优秀的老大、一个纵观全局的领导者,她让安鹤吸引了所有火力,躲在安鹤撑起的安全范围内,宛若贪生怕死者。却又充分考虑到了安鹤的天赋,以各种暗示手段,为安鹤指明目标。
她太了解安鹤了,安鹤也过于了解她,一个动作,一个简短词语,双方心领神会。
这种默契来源于长久的对峙和试探,只有对峙过的“敌人”,才如此了解对方的弱点和长处。
也只有并肩作战过的“队友”,才能如此分工明确,你情我愿地配合。
安鹤雀跃,越战越勇,战到后来,竟然止不住扬眉,意气风发地笑起来。逐渐熄灭的余烬把最后一点余光洒在她的脸上,鲜血赤红。
浸透了血液的衣服和长剑,竟然让她看起来如枯骨堆上伤痕累累、却又举剑不败的战神。
707始终没有出手。
满地尸首,野兽的残肢和死去的人类躯壳搭在未褪的枯枝上,宛若地狱。
在安鹤将目标放在另外一个拥有“定身”天赋的舱茧身上时,所有的生物突然在一瞬间调转了目标——先是两只打头的豹子,从安鹤头上一跃而过,张开大嘴,竟是奔向骨衔青。
紧接着骨衔青身不能动,而骨衔青脚下的树根突然变成了泥沼。
骨衔青被袭击了!
神明终于察觉到骨衔青在背后“倒戈”,又或许是对她的忍耐到了极限,所有的火力全部对准了骨衔青。
一个“定身”、一个新出现的“现实重构”的天赋——现实世界运作方式被完全改变,石板变泥,金属变水,完全无视了规则。
安鹤察觉到不对,收剑转身,被攻击的骨衔青在她五米远的地方,只低头移动眼眸瞥了一眼下陷的双腿,然后望向了安鹤。
安鹤脸色煞白——这一变故发生得太快,骨衔青没有自保的天赋。
“小羊羔!”骨衔青从未如此高声喊她,那双瞳孔里却并没有惊慌。
呼喊落在安鹤心尖上,重重地颤抖。身体的反应比思考更快,安鹤如同离弦之箭,双脚蹬地,身体前倾,冲将过去的动作迅猛而果断,每一块肌肉都迸发出最大的能量。
骨衔青不能死!
她死了,自己也活不了多久。
破刃时间全域开启!安鹤踏着淤泥冲向骨衔青,顾不得身体下陷的势能,猛地向前一跃,将骨衔青紧紧护在怀中,两人一同滚落在地。
安鹤甚至还记得骨衔青不喜脏,尽可能调整了自己的姿态,按住了骨衔青的后脑勺。
理智回笼的那一刻,安鹤才觉得自己实在是太过冲动了,她不该表现得如此在意。
骨衔青温热的气息拂过她的肩颈,安鹤立刻松手,避免太过亲昵的姿态。
直到此时,安鹤才听到有关节扭断的嘎吱声充斥耳膜,先是一点轻微的响,而后不绝于耳,像是人的身体如一张纸被捏碎揉烂了,骨节发出不堪一击的哀鸣。
不是她做的。
地上的泥潭不再扩张,“现实重构”的天赋刚冒头,就完全销声匿迹。
安鹤从泥沼中起身,猛然回头,发现远处一位舱茧七窍流血,暴毙身亡!
安鹤见过这种能力,在她的幻境之中,她让“薇薇安”使出了十成天赋。而现在,眼前造成的破坏力比她幻境中还要猛烈。
是薇薇安!
又是一声脆响,除了707外,最后一个舱茧瞬间去世。
安鹤立刻跃出泥潭打量四周,控火者死亡、控木者重伤,周围的树根已经被烧得差不多了,逐渐熄灭的火光照不见薇薇安的身影,这个女孩藏在未知的角落,转眼便杀了两个人。
薇薇安不可能自己前来,安鹤回头望向骨衔青,神情复杂。
她既恼怒骨衔青把一个不谙世事的孩子牵扯进这么危险的境地里,又庆幸骨衔青做了这样的举动。不然,单靠她救下骨衔青没有什么意义,“现实重构”会让她们无路可逃。
随之而来的,却是一丝淡然的失落,骨衔青果然利用舱茧毫不留情,除了自己,骨衔青对薇薇安的培养和引导,就像当初引导自己时一样。
那声“小羊羔”,到底是在叫自己,还是在叫薇薇安?
这不是现在该追究的事,安鹤咬咬牙,把目光放在707身上。
她担心的事情发生了,707的神态发生了变化,剩余的孢子在空中游移。707扫视一周之后,脚不沾地冲向右边的岩壁。
薇薇安的方位暴露了!
707的速度快到不可思议的地步,如同在飞。
安鹤只能使用破刃时间拼尽全力奔跑。她的躯体早已不堪重负,重伤下每块肌肉都到了极限,重如千斤。但现在还不是歇息的时候,她强迫自己清醒,抬手狠狠按下肩上的伤。
混沌的大脑一瞬间清醒,安鹤拔足狂奔。
就在此时,周围的树根活泛过来,缠向安鹤。
那个会控制树根、还留有一口气的舱茧,全然不顾还在燃烧的半边身体,面无表情站起身,在神明的操控下发挥最后一点价值。
地面上的树根再次暴涨,不分敌我,闻野忘被挤压得咳出两口鲜血,树根完全覆盖了她的身躯,闻野忘彻底昏死。
碍事的树根越长越多,安鹤烦躁不已,眼看着和707的距离越拉越远。她的双脚受困,来不及回身杀死这名舱茧,骨衔青也不可能帮忙。
就在她焦灼之时,树根却在这一刻开始枯萎,不是从尖端,而是从岩壁上的根部开始大面积坏死,一股刺鼻的化学品味道从树根上散发而出。
苔藓死去,树根凋零,很快,从岩壁上开始,植物瞬间变成干枯的空壳,从内里流出腐水。
看样子,地面上的人已经在清除要塞周围的树木了,风间朝雾及时传达了安鹤的警报。
幸亏她们没听安鹤的用火烧,而是直接选择用化学用品连*根销毁,不然根本无法触达这么深的地下。
安鹤没时间去细想这些细节,707已经找到了薇薇安。
薇薇安藏在岩壁上被树根撑开的空隙中,缩成一团,从始至终没有踏入地下空间一步,也没有发出任何声音。如果不是树根凋零,又因她使用天赋暴露,没有任何人会留意到她。
安鹤哑然失笑,骨衔青倒是把这女孩藏得很好。
但此时,薇薇安不再安全了。
像有一双看不见的大手,无数游移的孢子被指引着飞速奔向同一个方向,速度快到不可思议,眨眼间,薇薇安的周围全是这样的孢子。
“憋气!不要呼吸!”安鹤紧急提醒。
薇薇安还戴着骨衔青给的面罩,但这些孢子浓度太高了,也不知道是否可以阻挡。她在离地面二十米高的地方,墙壁上的树根干枯,无法借势,安鹤一时间竟然找不到办法攀爬。
但707不同,707在墙壁上点了几下,人就已经到了薇薇安的跟前。
安鹤仰头望去,心跳剧烈鼓动。高处,707和薇薇安的对比如此强烈。薇薇安是未发育完全的舱茧,个子瘦弱,在707面前完全就是待宰的羔羊。
707用残缺的手掌搭在薇薇安的肩头上,断掌处,血液竟然开始蠕动起来,直往薇薇安皮肉里钻。
是神血。
薇薇安会被神明控制吗?她乖巧听话,又心智脆弱,可能在幻境中撑不过一遭。
完了,安鹤赫然想起幻境中,自己亲手杀死薇薇安的场景。
当时她下手毫不犹豫,但现实不一样。
难道,她真的需要像杀死其她舱茧一样,杀死这个已经有过接触的姊妹?
可是,有过交情的人,就很难再下手了。
安鹤回头看向跟上来的骨衔青,骨衔青神情严肃,迅速判断局势后小声提示:“别慌,渡鸦。”
骨衔青的声音总是很轻,但分量出奇地重。安鹤深吸一口气,再抬眼时,心跳完全冷静下来。
她不能慌。
还幸存的渡鸦立马黑压压地围拢过来,健全的、受伤的、羽翼残损的全都飞向安鹤的方向,开始攻击707。地上重伤未死的几只扑腾着翅膀,仍在待命。
707无视了渡鸦,它们的抓挠啄眼对707而言如刮鱼鳞一般,不痛不痒。这不是长久之计,707没有展现确切的天赋,这人可能有许多天赋,安鹤不能给对方留太多时间。
四周的火光已经所剩无几,渡鸦猩红的眼成了安鹤唯一的坐标。她闻着空气中的血腥味,借着渡鸦的视线看到707断掌上的神血蠕动扭曲,安鹤双眼一沉。
紧接着,安鹤伸出剧痛的左手,按在了光滑的岩壁上。
从她的手掌间、指缝间蔓延出无数粉红的菌丝,沿着石壁快速上攀。安鹤从未试过不依靠接触发动寄生,但神血启发了她——这些东西,是活的,它们可以自主活动!
快些!再快些!
菌丝成股往上蔓延,像在石壁上长出一棵微小的树,“枝桠”疯狂向上,“树根”还连接着安鹤的手心。
往常安鹤只会放出一两簇菌丝,但现在,安鹤像逼迫自己机能一样逼迫这些菌丝长到极限,她的精神力已经突破极限,每呼吸一次都是锤砸油煎的钝痛,但安鹤没有松懈。
如果不是这场激战,她不知道自己可以做到这种程度,寄生的菌丝反而比以往更加具有生机。
鸟叫声充斥耳廓,三五只渡鸦飞向岩壁,衔起菌丝,冲向薇薇安。
安鹤的目标不是707,而是那个惶恐不安的姊妹。
她需要保下薇薇安的同时,给707致命一击!
[寄生]发动,与神明的寄生全然不一样,安鹤没有控制薇薇安的神智,而是用精神系天赋给了薇薇安两个劝告:一个是保持清醒;另一个是对伤害她的人,不要惧怕反击。
有人教过薇薇安吗?如果没有人教过,那安鹤现在来教。
她会从旁协助,帮薇薇安保持清醒。
令安鹤意外的是,薇薇安真的听话在憋气,整张脸涨成红紫色,也绝没有吸进一颗孢子。
薇薇安没有安鹤想象中那么脆弱,她在这里藏身许久,看到安鹤的脸庞从干净到染满鲜血,从健步如飞到伤痕无数,薇薇安捏着颈间的渡鸦吊坠,默不作声地看着这一切。
安鹤为她打了个样,现在,轮到她了。
神明的寄生已经生效,薇薇安的大脑混沌一片,可她真的在听话保持清醒,甚至不需要安鹤太大的辅助。
杀了它。薇薇安想。
“杀了她。”安鹤的意识通过神经突触同时传达!
于是薇薇安睁开眼,在憋气到极限的时候浓郁的杀意闪现,原本漆黑呆滞的双眼此刻显出无限的光彩。
安鹤助长了这股杀意,她将所有的精神力全然用在了“教导”薇薇安身上,告知她如何轻易摧毁一个人最关键的器脏。
707已经察觉到不对,开始使用天赋,所有人脚底下的泥土突然开始变得透明,像是下一秒就会变成万丈深渊。
来不及了!
“扑哧——”
一瞬间,喷洒的血雾如雨水下落,斩杀的能力竟然如此可怕,安鹤和薇薇安两个人的力量直接将707器脏撕碎,不留余地!
707失去重心往后跌倒,天赋暂停。
就在此时,骨衔青将换好弹夹的枪丢给了安鹤,安鹤飞身接住,在空中瞄准了707的后脑勺,上弹,开枪!
没有破刃时间的加持,安鹤肩膀着地,在地面擦出一条长长的血痕。
但安鹤始终没有松手,她强有力的核心肌肉带动她滚地而起,双眼始终锁定707,“砰砰砰——”一连串的子弹穿进707的后背,直到弹夹完全咔的一声,再没有子弹。
分不清是子弹还是天赋造成的血雾,从707眉心中喷涌而出!
707彻底跌落,坠下二十米的高空。
血雾喷洒在岩壁上,成了晕染开的红墨。
安鹤噌一声拔出长剑,三两步跨向707,剑尖指着707的咽喉。
奇怪的是,707没表现出任何反抗的意图。
安鹤的手在剧烈地抖动,她已经握不住剑了,身体遭受巨大损伤,全靠一口气撑着。如果没有亲眼看到707死亡,她就不能倒下。
骨衔青站在安鹤身后,伸出手扶了扶安鹤让她不至于跌到。
707确实没死,她睁着眼,无声地盯着上方的穹顶。
有那么一瞬间,安鹤有些绝望,她从来不知道舱茧的命居然各个都这么硬。
再让她打架的话,她已经没有力气了。安鹤欲哭无泪。
她趔趄着往前一步,剑尖触及707的咽喉。
“等等。”骨衔青却突然按住了安鹤的手背。
707的眼神和刚刚完全不一样,她茫然地睁大了眼睛,粉色瞳孔清澈无害。
她清醒了,神明已经舍弃了她,留她在这里,看了这个世界第一眼,也是最后一眼。
昏暗,血红,腥臭,和在密封箱里没有什么不同。还多了浑身无法忍受的疼痛。
如果可以,还是不要来这个世界为好。
远处,黑发舱茧最终失去了声息,整个空间的火苗,在这一刻完全熄灭。
哐当,圣剑掉在地上,弹起,又跌落,最终不再动弹。
短暂的沉默过后,安鹤开始大口喘息,各处的疼痛让她呼吸急促,浑身脱力到再也无法站稳。她双腿一软,就要跪倒在地,在膝盖触及泥土之前,却被骨衔青一把揽入柔软的怀中。
“辛苦了。”骨衔青蹲下来抱着她,摸了摸她的头发。
安鹤气不打一处来,骨衔青说这句话真的很臭不要脸,但安鹤一点声音都无法发出,嗓子干痒得像是不再属于自己。她试着挣脱了一下,没挣动。
骨衔青抱得很紧。
好吧。
安鹤垂下眼眸,在骨衔青颈窝蹭了蹭。
我好累啊。她想说。
可是说不出来,发出的声音呜呜咽咽,像小兽的哼叫。
“……没事了。”骨衔青软了声音,又摸了摸安鹤的头发,短暂地和平共处了一会儿。
然后,骨衔青克制地咳了一声,很快恢复了正常的语调:“闻野忘已经昏死,我会带薇薇安离开,你在这儿等一会儿,塞赫梅特应该很快就会带人来了。”
从她们寻找地面入口开始算起,到现在已经过去差不多四个小时,塞赫梅特一定会来找闻野忘,骨衔青不能在这里待太长时间。
骨衔青起身,却发现安鹤紧紧拽着她的衣角。
安鹤坐在地上抬起头,仰视着她,一双眼眸因为疼痛蕴出了水雾。
实在有些可怜。
“怎么?舍不得我吗?”骨衔青压住心口的悸动,挑了挑眉,轻佻地撩拨。
第83章 “算了,我不想沾上别人的血液。”
安鹤才没有舍不得。
自己重伤濒死,骨衔青却看不出什么伤口,现在,这女人就要这样全身而退,丢她一人在这火光尽失的地底里,孤独地等着旁人来救。
安鹤觉得实在太不公平。
骨衔青竟然还有脸问自己是不是舍不得?这语气和表情实在是太过欠打,要不是安鹤现在动不了,她高低得给骨衔青来一巴掌。
但她抓不住骨衔青,抓太紧还像撒娇。
安鹤气得心口生疼。
手电早就在打斗中损毁,现在只剩下骨衔青腰扣上那只备用便携灯还能勉强照明,安鹤自己的手电早已掉落在烈火里,电池熔化,不能再用。
安鹤揪着骨衔青衣角大口喘息,另一只手够到了骨衔青腰间的束带。
腹部的重量让骨衔青呼吸颤了颤,一把按住安鹤乱动的手,往下屈起了身体。安鹤失去着力点,疲惫地蹙起了眉。
骨衔青能不能不要乱动?差一点她就拿到东西了。
见她这副模样,本打算就此离去的骨衔青竟然开始拖延,挨着安鹤蹲下,重新伸手托着安鹤的后脑勺:“你要是舍不得可以求求我,但不许乱摸。”
安鹤气得唇都咬出血,拼尽力气用气声喊对方的名字:“骨衔青……你是不是有病?”
现在是戏弄她的时候吗?
周围尸首遍地,灯光昏暗,地狱般的光景,只有骨衔青还有闲心调情。
她生气的模样落在骨衔青的眼里,全然又是另外的感受。
骨衔青腾出另一只手摸着安鹤的脸颊,说起来,小羊羔已经很久不在她面前表现得如此无助,最初,安鹤常常这样,垂耳耷目地注视着她,乖巧可爱。
但是安鹤成长速度惊人,那锋利的尖牙越磨越利,现在,安鹤已经可以独当一面销毁六个舱茧,这份可怕,何尝不令旁观的她感到颤栗?
如果安鹤把自己当成神明一样的敌人,那现在的安鹤,绝对会忍痛站着继续和她对抗,膝盖都不会弯一下。
而现在,这个战无不胜的人,在她面前松了力气,咬唇忍痛,任她摸着脸颊。这是信任吗?
是祈求吗?原来小羊羔强大后的示弱竟然如此令人心动。
也许是被这一刻蛊惑,骨衔青鬼迷心窍地低头,拇指覆盖上安鹤的唇,抹掉了沾染的鲜血。
她的举动,让双方的呼吸都停滞了好一会儿。大战后的多巴胺还没褪去,有些情愫掺杂进空气不受控地发酵,丝丝缕缕向外扩散。
温热气息扫过眉心,安鹤好不容易平息的心跳又开始蓬勃跳动,脸颊一侧的温度有了滚烫的错觉。
所以她错觉地以为,骨衔青又要吻她。
这次没有赌注,为何要吻她?
还是说吻会上瘾?
这可不是蜜糖啊,是毒药。
理智告诉安鹤要偏开头,却没来得及动。她甚至还记得上次骨衔青唇齿间温热的气息,现在这样的气息在逐渐靠近。
安鹤认为自己实在没有力气动了。
骨衔青抚摸着她的脸,安鹤没有躲,在唇将触未触之际,骨衔青却突兀停下。
明明已经垂下眼眸,明明吞咽的动作明显,骨衔青却开口道:“算了,我不想沾上别人的血液。”
她松开安鹤,快速往后退,冷冽的空气从两人间灌了进来,只留下似有如无的痒,如同羽毛不经意挠过心尖儿。
安鹤的眼睛一下子瞪得浑圆,她不可置信地摸了摸自己的脸颊,不知道是自己的伤,还是别人的血液沾了满手。
怎么?骨衔青还嫌她脏?
她要跟她拼啦!
骨衔青三两步便和安鹤拉开了距离,转身离开,比以往走路的速度快了两三倍,看上去像是仓皇而逃。
安鹤喘着气,等等,便携灯还没拿到!
“骨衔青!”
……
骨衔青没有理会安鹤不成句的呼喊,而是走到闻野忘身旁蹲下,沉下心,快速检查了闻野忘的伤势。
闻野忘仍旧昏迷不醒,身上血肉模糊,树根的倒刺刮伤了衣服和皮肉,手脚有不同程度的扭曲。
一道不知道来源的伤口,从左边锁骨一直到腰腹,几乎斩断了半边臂膀,看上去伤得极重。不知道是不是运气不好,被切割术的天赋波及了。
但闻野忘还活着,不仅活着,脉搏跳动得极其有力。
这人的命可真大,冷静下来的骨衔青双眼一沉,趁闻野忘昏迷扭断了对方的右胳膊——拿针筒的那只。
这人不能在巴别塔杀,需得等闻野忘出塔去,但这人聪颖得很,这五年来从不出塔一步。
算了,下次有机会,骨衔青只会让对方吃更多苦头。
骨衔青起身走向岩壁,指使薇薇安打开藏在后方的背包,扔下绳索。
她遮掩着按了按腹部,很痛,她是内伤,外伤不显,但伤势很重。
以她现在的状况,翻上墙壁还需要一段时间,她不能再多待了。
不过,骨衔青还是回头看了安鹤一眼。
安鹤已经破罐子破摔地跌坐在地上,见她望过来,拼尽力气摊开手心,哑着嗓子:“灯。留给我。”
骨衔青这才低头留意到腰上扣着的便携灯,她哑然失笑,敢情安鹤刚刚不是乱摸,是想要灯?
“我不能给你。”骨衔青没好气地拒绝,“出去还有一段路要走,我还带着你的好妹妹,你想让我摸黑出去?”
安鹤没有收回手,理直气壮地维持着姿势——这鬼地方伸手不见五指,到处都是化不开的黑。如果没了灯,躺在这死人堆里,万一要再发生点什么意外,都来不及反应。
骨衔青要是真的在意自己,总得考虑下现在的情况。
“你又伤得不重。”安鹤尽量简洁地表明自己的意思。
这次轮到骨衔青气结,她伤得不重?
且不说之前被炸的旧伤未愈,现在身上最重的新伤,就是安鹤造成的,她没给安鹤两巴掌已经算她仁慈。
安鹤不会知道,自己捏碎一根猩红的菌丝,都能在骨头上留下一道灼痕,更何况是被安鹤引诱着开枪杀了一个舱茧?她得庆幸,那位拥有切割术的舱茧只是神明无关紧要的一个傀儡,不然,她现在不一定能站着走路。
她的生死全然不由她自己掌控,这些,骨衔青死都不打算告知任何一个人,没有人能得到她绝对的信任。
但是,骨衔青犹豫两息之后,还是摘下了便携灯的卡扣。
方方正正的便携灯在地上弹了两下,不远不近,刚好落在安鹤能够得着的地方。
“你今晚……”安鹤咳了两下,她的内脏应该受了伤,不然讲话不会如此困难,但安鹤仍旧坚持把话说完:“今晚来找我吗?”
“说这样的话,会让人误会。”骨衔青似笑非笑地扬眉,片刻后又笑道:“既然如此,你可要把血渍洗干净,等着我了。”
什么?安鹤想起那个未落下的吻神情一滞,她的邀请并不是那个意思。
骨衔青已经缓缓攀上崖壁,尽管五脏六腑都在疼痛,脸上也没有流露出任何不适。她一直很习惯隐藏弱点。
薇薇安仍旧乖巧地等在那儿,连口罩也没摘下,骨衔青赞许地拍了拍薇薇安的肩膀:“好了,跟我走。”
薇薇安望着底下没有动,骨衔青见她有话想说的模样,也停下脚步,转过身,顺着薇薇安的视线望下去。
脚下,漆黑一片的地下空间肉骨尸血,荆棘满地,唯有安鹤所在之处散发出微弱的光,孤独而耀眼。
骨衔青沉默不语,呼吸重重地顿了一下。
“我姐姐不走吗?”薇薇安终于提出疑问。
骨衔青收回目光,不再留恋地转身,抬脚:“她不走,她有自己的出路。”
薇薇安将信将疑,最终还是选择跟着骨衔青,离开了这个鬼地方。
四周彻底安静下来。
安鹤捡起圣剑,撑起身体,往前挪动了一步,再一步。
……
似乎没过多久,安鹤就从半昏迷状态中惊醒,一睁眼,地下空间灯火通明。塞赫梅特调来十来个心腹处理残局,安鹤已经被人抬到了担架上。
她手上仍旧握着那把圣剑,鲜血将剑身剑柄都染成了血红色。
抬着她的侍卫们个个面色都带着凝重,见她睁眼,无比恭敬又慌张地叫来随行的医生。
所有人都紧张起来,小心翼翼为她量心率,查看伤势,仿佛给予了最高优先权。
人们仍然心有余悸,她们很难忘记进来时被震撼的景象——发现安鹤时,安鹤单膝跪地右手撑剑,垂着头挡在闻野忘的前方。现场惨烈的战局,让人轻易推断出安鹤为了保护闻教授,战斗到了最后一刻。
她浑身是血,嵌灵尸体散落在周围,微弱的灯光下,幸存的渡鸦盘旋在她上空,她仍旧没有倒下。
视觉上的冲击让这些毫无准备的人,久久无法从震撼中抽离。
安鹤悄悄地松了松肩膀上的肌肉。
虽然她拼死相搏的本意并不是因为闻野忘,但既然闻教授没死,那就得做做样子。
人是视觉动物,最容易被第一印象影响。古往今来的传说不都是这样吗?一个死也不肯投降的将军挡在前面,守着后方的平民,被万人传颂。
总比塞赫梅特进来,看她躺在墙角,和闻野忘隔着十万八千里,一副半死不活的样子要更有说服力。
安鹤认为自己不是耍帅,但不妨碍她耍一下帅。
现在,从结果上来看,她的计谋有了不错的成效,大家看她的眼神都变了——没有人知道,她为了凹造型,四肢并用爬回闻野忘身边有多狼狈。
远处闻野忘已经被人从树根里捞了出来,仍旧昏迷不醒,但检查的侍从松了口气,人还活着,就是哪儿哪儿都是伤,手还骨裂了。
也不知道是谁下的手。
塞赫梅特从密封箱边走过来,眼角肌肉紧绷出褶皱,整个人气压极低,面对众人的疑惑,塞赫梅特环视着四周,没有说出任何解释的话。
见到安鹤竟然还有力气睁开眼,塞赫梅特神色既复杂又欣慰,看了看时间已经到夜里一点,最终仍是放缓了声音:“先回去疗伤,明早我有话要问。”
安鹤点了点头。
她和闻野忘被人抬走,原来这地方有通道,走过一条长长的走廊,可以抵达伊薇恩城留下的古老起重传输带。
她原先到这里时,这条路已经被树根堵死了。
镇痛剂开始起作用,安鹤的大脑清明了一些,她闭上眼,快速编排着之后的说辞。
这次不需要如履薄冰地为自己辩解,安鹤只需要实话实说——从发现下城区的骨蚀病患者、察觉树根有问题,到寻找和营救闻野忘,理由充分,程序合规,还有风间朝雾做见证。
她只需要模糊其中和骨衔青勾搭的细节。
这次她们的敌人是神明,安鹤不会掩饰这一点。
这场突如其来的灾难,让第一要塞的秘密舱茧全军覆没,加上神明现世,恐怕会在塞赫梅特心中降下重重一击。塞赫梅特本来就表示过怀疑神明的立场,现在,安鹤会坐实,神明会是第一要塞的敌人,同时也是安鹤的敌人。
至于闻野忘,看到的事情不多,安鹤认为她一时半会儿醒不过来,还可以让骨衔青在梦里帮忙处理处理一下。
思考之际,侍卫们抬着安鹤和闻野忘,登上起重带,又经过好几个复杂的通道,终于抵达了传送梯的下方。
这巴别塔的地下空间,竟然如此复杂。
身上的疼痛褪去,安鹤一边留意起这地下通道,一边打量旁边担架上的闻野忘。
闻野忘居然还留着命,真是奇怪。神明要是想杀这人简直易如反掌,不仅能杀死闻野忘,还能连带着巴别塔一起炸成废墟。
神明又不仁慈,舱茧也只是傀儡,为什么没有这样做?
安鹤想不通。
她必须跟骨衔青谈一谈这件事。
幸好骨衔青能够创造一个完全密闭的、只有她们两人的空间,安鹤迫不及待见到骨衔青,希望这个女人能够快点来找她。
地下空间灯火通明,剩下的侍卫不明就里地处理着残局,有一肚子的疑虑,却没人解答。
她们不知道巴别塔下还有这样一个空间,也不知道这些年轻的尸体到底是谁,更不知道闻教授为什么会在这里。
现在,她们只是单纯按圣君的指示收集所有的尸体,等待检验。
塞赫梅特在检查神血培养室里留下的实验记录,有人在她旁边喷洒强酸化学品给整个区域消杀。
被打破的玻璃柜里侧,培养皿已经空了,地上也很干净,神血不见踪影。
整个竖井里人影绰绰。没有人注意到,707留在墙壁上的血雾,有小部分逐渐汇聚成了一股。
如玻璃窗上的水滴往下流淌,随后钻进地砖的细缝里彻底消失。
当然也没有人能分辨得出,枯萎的树枝间卡着的断臂,虽然切口和最右边密封箱前的尸体残躯吻合。
但其实,这只断臂,不属于任何一名舱茧。
第84章 死亡与不朽。
单人病房的仪器发出规律的滴答声,安静而舒适。
安鹤已经结束抢救手术,她受的外伤很严重,好就好在没有缺胳膊断腿,缝合手术结束后,需要长期静养。
麻药散去后已经是凌晨五点。
安鹤躺在床上思考了一会儿,按下了床边的呼叫铃。她表示自己有些心理创伤,需要一位陪护作伴。
安鹤指定了风间朝雾,此时风间朝雾正跟着塞赫梅特查神血培养室的事,但塞赫梅特同意了安鹤的请求。
风间朝雾进来,安鹤开门见山地套消息:“闻教授怎么样?”
“还在手术室,但听说状况还不错,暂时没有生命危险。”风间朝雾的脸上同时彰显出紧张和松口气的神情,“还好你反应快,闻教授没死,不然——”
安鹤接过话:“不然,巴别塔炸毁,大家都会死亡,你也是。”
风间朝雾愣了一下:“我是想说,不然,闻教授手中的所有实验项目都会停滞,要是她死亡了,就再也没有人能接手。但你这么一说也是,这些实验项目也确实会随着闻教授的死亡被炸毁。”
安鹤琢磨着风间朝雾的话,难道神明留下闻野忘一命,是因为那些项目?安鹤想不到还有什么项目会被神明觊觎。
“这么说来,离了闻教授,研究所就停转了?”安鹤问。
“不止。闻教授是圣君的得力助手,圣君的很多策略都需要闻教授的技术支持。要是教授死了,单凭圣君一个人,很难让原先的制度继续推行下去。”
安鹤想起洗脑的手段,还有英灵会上尉的复活计划,确实关系着圣君的权力稳定。这两人各司其职,绑定得比苏绫和伊德还要深。
安鹤失笑:“这很危险啊,所有项目掌握在一个人手上。闻教授也喜欢掌握权力吗?”
安鹤问得直白,越发大胆,反正风间朝雾不会对她怎么样。
“那倒不是,其实,闻教授一直在培养接班人。”风间朝雾为安鹤倒了一杯水,见安鹤精神尚好,全身被裹成粽子了,还能和她对话,也就顺着安鹤闲聊。
“实不相瞒,我也是接班人之一。但我们只能学到技术。方法和流程可以学,敢做的决心却学不到。没有人能做到闻教授那种程度。”
这倒是。
这片土地翻遍了也只能找到一个闻野忘,再没人能比她残忍疯癫。
安鹤打量起风间朝雾,风间朝雾才是安鹤想象中正常研究员的样子,可能长期待在研究组,凡事有上级顶着,一心做好自己的事情,没什么弯弯绕绕的想法。是安鹤遇到的,最不用费尽心思接触的人。
——也是最容易被忽视和利用、最无攻击性的人。
这才是普通人。
安鹤没见过工作时的风间朝雾,不过能被闻野忘调去参与秘密项目,想来科研能力并不差。只可惜,在狠人遍地的第一要塞,风间朝雾的个性太普通,永远都成不了闻野忘。
“闻教授也苦恼此事,还和我们开玩笑,说下属没用成这样,她都不敢死。”风间朝雾笑了笑,“当然这不是她真实的想法,她还没活够,还是得活着才好。”
是会活着,还活得不错。在风间朝雾来之前,安鹤趁着恢复了一点力气,第二次用[预言之眼]观测闻野忘三个月后的状态,仍旧是四肢健全,生龙活虎。这一场突如其来的战斗,并没有改变闻野忘的未来。
命可真硬。
安鹤不再纠缠闻野忘的事,转而问起风间朝雾外面的情况。
和病房静谧的气氛截然不同,整个巴别塔灯火通明。
所有英灵军紧急出动,一半前去清理要塞周围根系上附着的菌丝,同时隔离下城区所有被感染的骨蚀者。一半跟随塞赫梅特收拾地下空间的烂摊子。
医护组和研究所更是全员待命,救活人,查死尸。
明明只是一个不足五公里的小范围战斗,却惊动了第一要塞整个核心团队。每个人都忙得焦头烂额,彻夜无眠。
能够得知外头的情况让安鹤感到安心,塞赫梅特的处理很及时也很全面,至少能够阻止骨蚀病在下城区大面积肆虐。
下城区大多是普通人,可不像她们一样能抵抗骨蚀病。
安鹤短暂地休息了一会儿,又问风间朝雾:“你和圣君查神血,有查出什么吗?”
“关于这个,恰好圣君让我带话给你,闻教授前一日给舱茧注射了神血,这可能是导致这场变故的原因。”风间朝雾将培养室的实验记录描述了一遍,并传达圣君的警告,“薇薇安,你身份特殊,最好不要接触任何神血。”
安鹤点点头。
塞赫梅特的效率仍旧很高,竟然查得这么快且准确,那这次事故的矛头就不在她身上,而是在闻野忘的身上。
安鹤松了口气,自己的地位不会被影响,明早圣君的问话,并不是那么危险。
直到此时,安鹤才终于松懈了全身的肌肉,她可以,真正地睡一个好觉了。
“你在这里陪着我。”安鹤眼皮沉重,等她和骨衔青聊完,她还得找风间朝雾帮忙做事。
“放心吧。”风间朝雾微微一笑,以为安鹤真的因为战斗受到了心理创伤,“你信任我的话,我会留在这儿等你醒过来。不要怕,这里没有敌人。”
风间朝雾调试着生命检测仪,又断断续续补充了一些检查培养室的细节,一转头,发现安鹤竟然已经睡着了,浓密的睫毛轻微地颤动,似乎不太安稳,呼吸轻浅,缩成了一团。
风间朝雾静静地注视着安鹤的脸庞,她比安鹤还要大上几岁,在她看来,安鹤是个探索欲很强的年轻人,舱茧对这个世界一无所知,像孩童一样,她乐于为安鹤解答。
只不过,风间朝雾仍旧会思考,这就是她日夜监控着的那些黑匣子里,孕育出的生命吗?越接触,就越难将其当作实验品看待。
如果这些舱茧和人类没有什么不同,那她下次记录失活箱体时,看到渗出的红色血水,还能若无其事在本子上记下死亡序号吗?
——她原本已经麻木了。
唉。风间朝雾摇摇头,自己果然站不到闻教授的高度。
轻声的叹息很快消失在病房中。
窗外暮色沉沉,曙光迟迟不来,荒芜的哈米尔平原失去了唯一的绿色。
除此之外,一切如旧。
……
安鹤睡得并不好,杀死舱茧的画面反复在她脑海中回放,一闭上眼睛都是鲜血。
直到暖洋洋的光线照在安鹤的眼皮上,驱散了她的不适。她睁开眼,发现自己已经不在病房里。
周围入眼的一切极其陌生,这是一间卧室,床铺柔软,有淡淡的松木香味。光线来源于窗外,午后的太阳光毫不保留地倾洒进来,照得整个卧室亮堂堂。
安鹤久久凝视着窗外的景色,一时间,有些恍惚。
这里的风景很美,窗外是摇曳的绿槐枝叶,光线从细碎的叶片中间穿过,一些婉转的鸟鸣接连响起,和颓败的荒原截然不同。
是梦吗?的确是梦。
安鹤回过神,撑起身体望向另一边,那一侧也有窗户,窗户边的高大书架上摆着许久没有见过的硬壳书籍,旁边的沙发上坐着骨衔青,姿势慵懒,双腿交叉横靠在沙发上,正在翻阅手中的纸质书。
却不是普通的书籍,它会自动翻页。
阳光越过安鹤,堪堪抵达了骨衔青方位,她半边身体笼罩在阳光下,发丝泛起黄色的暖光,光线却再难越过她,使得另一边躯体隐藏在阴影里。
像画。
“这是谁的房间?”安鹤知晓骨衔青编造了梦境。
“这不重要。”骨衔青放下书,并没有靠近安鹤。沙发和床的距离有三米远,一个安全的距离。她放任安鹤动弹,但是动弹范围不超过床的范围。
见她不答,安鹤随口笑道:“难道这是你的房间?”
不能吧。
这个房间实在是过于温馨了,一寸一厘都经过精心的布置,原木色的家具井井有条地陈列,没有任何冷色。
实在跟现在的骨衔青不太搭。
更何况,现在哪里还有这么舒适的房间?
骨衔青笑起来,曲起腿踩着柔软的地毯:“还有精力好奇?*我看你的伤不是很严重。”
“严重。”安鹤坐在床上盘起腿,和骨衔青对视。骨衔青给她捏造的衣物很舒适,没有缠着染血的绷带。梦里她能动,但现实里的她,盘腿这个动作都做不到。
安鹤无意间蹭了蹭脸颊,没有血迹了,她现在很干净。
“骨衔青。”见到骨衔青踩在地上,安鹤立刻把话题往正事上引导:“你侵入过闻野忘的意识了吗?”
“还没有,我没空。”骨衔青起身的动作暂停,又坐下,“你难道不先问问我的状况?”
安鹤感受着手心柔软的被子:“薇薇安她,安全回到下城区了吗?”
“呵。”骨衔青抱着双臂后仰,身后的沙发随着她的动作调整到了一个舒适的角度,“你真是……不关心我啊。”
骨衔青叹了一声,自顾自说道:“下城区整夜都灯火通明,英灵会的人排查骨蚀病患者搜索了整片区域,稍微有些症状的都被拖走,要么杀死,要么隔离。你的好妹妹回到下城区了,但是并不安全,我们不能暴露,所以罗拉带着新绿洲的人躲了整整一夜。”
一种荒谬的感觉在安鹤心中凝聚,像无数有形的荆棘扎穿了皮肉,安鹤张了张嘴,一时间不知道说什么好。在入睡前,安鹤刚感叹过塞赫梅特雷厉风行,阻止了骨蚀病在下城区肆虐。
但是,政策落实在具体的人身上,为何就成了灾难?
难道世间的事,就是不能两全吗?
安鹤觉得喉头发哽,片刻后,她抬起了发麻的手掌:“要怪就怪这次神明入侵,看来它影响的不只是舱茧,带来的连锁反应,完全打破了第一要塞本就不稳的生态。”
“你就当是吧。”骨衔青没有表示异议,错误总要归结到某一方身上。
“骨衔青。”安鹤抬起头,“有一点我很在意,昨晚我们拼死一搏才活下来,但是回过头仔细想想,这些舱茧能力强大,要真的联合起来不可能就这样被我一个个击破。”
特别是707,明明落地后撑了一段时间才死亡,但是天赋中途就暂停了使用,要是天赋再多用一会儿,那安鹤面临的困境只会更加复杂。
可是神明提前退出了战场。
如此轻易放弃,看来神明并没有被逼到绝境。
这一战是安鹤第一次在现实中面对所谓的神,这个生物展现出了恐怖的力量,随时有能力摧毁一座要塞。
如果这一战仅仅只是神明的小试牛刀,那人类的出路岌岌可危,比塞赫梅特所惧怕的未来,还要可怖。
“神明死了吗?”安鹤心中早有答案。
骨衔青胸腔起伏深深吸气又缓缓呼出,模棱两可地说:“你阅读过教徒的书,知道人们怎么称呼祂吗?”
“不朽……之神?”安鹤原本放松的身体,因为惊惧而骤然绷直,恐惧悄然扩散。
“所谓的神,到底是什么?”安鹤问的是骨衔青,但骨衔青没有回答她。
安鹤也并不抱希望,骨衔青这人从来不妄议神明有关的事。
“风间给我看了闻野忘留在培养室的记录。”安鹤观察着骨衔青的神态,“闻野忘在神血旁边留下了注释——进化成高维生物的骨噬型真菌。骨衔青,是这样吗?”
骨衔青没有说话,只是平静地抱着双臂,没有反驳。
安鹤哑然失笑。那多半是了。
自古以来,人们信仰的神确实是某种意义上的高维生物,可神话故事里,进化成神的都是人类,退一步讲也是动植物。
毕竟是人写的故事,谁也没有提过,是真菌先进化成神。
人类一直对它所知甚少,可细想起来它们一直无处不在,空气里、皮肤里、冰层中,深海下方,具备惊人的适应性和卓越的生存能力。
现在它进化了,拥有了比肩神明的力量,会思考、寄生、操控,并且和辐射的黑雾共生。
安鹤觉得荒谬,又对自己的荒谬情绪感到费解,是啊,神明怎么不能是其它物种?
“它不会死吗?”安鹤改变了称谓。
“很难。”骨衔青简洁吐出两字。
安鹤想起第九要塞洞穴中残留的菌丝,死去多时仍能从鲜血骨肉中汲取养分,重新复活,这确实难以被杀死。
它太细微,会思考,帮手遍地,又善于隐藏。
只是杀死几个舱茧,显然无法动摇它的根基。如果把神明类比成骨蚀者,舱茧就是无关紧要的骨头,骨头掉了,菌丝碎了,不会影响骨蚀者的再生。
她需要找到神明的核心,这就是问题所在。
她根本不知道神明的核心在什么地方,也不知道它接下来的计划。
太棘手了。安鹤从未处理过这样的局面,神明一定会再找上自己,她能躲得过所有的入侵吗?自己也会像707一样被控制破坏一切吗?她莫名有些害怕了。
……
空气的安静有些异常,骨衔青抬起头,发现安鹤垂着脑袋,披散的头发乖巧地搭在肩上。
过了很久,安鹤才抬起眼眸:“培育基地的那几百个未成形的舱茧,我打算毁掉。”
她用的是陈述句。
骨衔青惊疑地放下胳膊,身体往前倾斜:“你确定要这样做吗?”
“如果这些舱茧被神明控制,重蹈覆辙的话,那最好不要出世。”安鹤垂下眼眸,听见自己的声音平平淡淡毫无情绪,“要我说,闻野忘弄出来的这些东西、这些舱茧,本来就不应该存在,一个都不应该。”
骨衔青皱起了眉头:“安鹤,你是这样想的吗?”
“我说得不对吗?”安鹤歪了歪头,平静地反问。
“不对。”骨衔青情绪有了些微起伏,她很快站起来,呼吸加重,出言反驳。
“为什么?你不这样觉得?”
“我当然不这样觉得,因为你也是舱茧。如果没有这个计划,你也就不复存在。”
骨衔青提高了音调,“我以为你已经接受了自己舱茧的身份。”
安鹤确实很快就接受了,并没有表现出什么异常,进入第一要塞后,直至现在,安鹤每时每刻都活在风谲云诡的算计里,她没有时间来反复咀嚼这件事。就连骨衔青告知她,安宁不是她母亲,而是一个研究员,安鹤都没有太外显的反应。
骨衔青以为,舱茧接受能力真的那么强大。
但现在她发现了不对。
“你在否认自己。”骨衔青拧紧了眉,“你觉得自己不应该被培育出来?”
安鹤笑:“这又不是我能选择的。”
“如果能选择呢?”
那一刻,安鹤脑海中突然浮现出707最后的眼神。
“那我选择不要。”安鹤回答了骨衔青的问题。
骨衔青呼吸微微颤动,意识到这才是最严重的连锁反应,这种后遗症延迟到来了。
换作以前,安鹤不会给出这样的答案。大约是舱茧的死亡,让安鹤物伤其类,感到了存在危机。
这种危机留在潜意识里,被梦境放大,而安鹤毫不自知,并没有正视这种创伤。
“安鹤,不要后悔。”
安鹤往后倾斜,双手后撑着身体,起来十分放松,她脸上带着温和的笑:“骨衔青,你难道从来都不会后悔吗?”
骨衔青的瞳孔因为光线偏移而轻微闪动:“我不后悔。”
“我不信世上有这样的人。”
“那你问问闻野忘,问问塞赫梅特,她们是否后悔创造了这一切。”
安鹤垂下眼眸,想了想,失笑道:“那确实不会。”
安鹤放松了身体,仰躺下去,温暖的被褥包裹着她:“所以,我真搞不懂,你们这些人哪来的一条道走到黑的信念,哪怕那是错误的道路。”
“可能是因为想活着吧。”骨衔青放缓了语调,光脚踏着柔软的白色地毯,往前走了一步,“这片土地上每一个人都对死亡避重就轻,每一个人都说自己不怕死,可是安鹤,没有人愿意心甘情愿地走向它。死亡是真实存在的。它很痛苦。”
骨衔青站在床边,她的脸颊全然笼罩在光芒里,镀上了一层柔光。
“要是后悔了,就会让人感到挫败、失去希望,我不允许这样的事情发生。小羊羔,无论你诞生于哪里,你能活着是件好事,并且要一直活着。永远只有活着的人,才能书写生命的历史。”
“活着的人。”安鹤抱着被子翻了个身,把脸捂在被子里,声音依旧平淡:“骨衔青,舱茧没有母亲,被制造出来只是被当成锋利的武器,我们,能算得上人吗?”
骨衔青在床沿上坐下来,在这个瞬间,似乎有一股无形的隐痛在心口滋长,骨衔青才发现,她好像并不欣赏别人真实的脆弱。
骨衔青俯身抬起手,悬在安鹤的头发上方,这次却没那么轻易落下去。
“安鹤。”骨衔青收回手,又念了一次对方的名字,“你有母亲。”
第85章 “一个死人,藏了我二十年?”
“你是说,安宁?”安鹤闷声闷气。
“嗯。”
“她只是个研究员。”安鹤从被子里稍微抬起头来,露出双眼。眸中并没有太多的情绪,既看不到悲伤也没有懊悔。
“研究员就可以称之为母亲吗?”安鹤真诚地发出质疑,“那我岂不是好多个母亲?那可糟了,风间朝雾、闻野忘、圣君都是舱茧计划参与者,我可想象不出叫她们妈妈的场面。”
大概是觉得自己这个想法过于好笑,安鹤抱着被子哈哈笑起来,肩膀一耸一耸的,半张脸藏在被子底下。
安鹤笑得越开朗,骨衔青的眉头就蹙得更加紧:“不是,安宁和闻野忘不一样,你也不一样。”
“那你说说,我哪里不一样?”安鹤收敛了笑容,眨着眼,一副洗耳恭听的样子。
骨衔青深深地凝望着安鹤,在长久地对视之后,骨衔青身体一仰躺在床上,宽大的床被陷下去,接纳了她。
安鹤的眼神随着她的动作移动,乖巧地趴在旁边等着骨衔青给出答案。
她们的距离只剩下不到十厘米,但这一次,两人都没有轻举妄动。
这个梦境中营造得太过温柔,被子散发着太阳的暖意,如果不是在聊严肃的话题,这会是一段舒适的闲散时光,她们可以在干净的环境里沐浴阳光,听着风吟鸟鸣,窝在一张床上随意闲聊。
但可惜不是,这样的日常,是异想天开的奢求。
骨衔青闻着记忆中熟悉的味道,缓慢地说:“舱茧在出生前,是没有过去的。但你有。你有记忆,安宁给了你二十三年完整的人生。她抚养你长大,这不就是,母亲吗。”
安鹤的眼神闪烁,自嘲道:“人生?那是假的,对吧?”
“假的吗?我也不知道,可能对安宁来说并不是。”
骨衔青侧过身子仰视着安鹤的眼睛:“我不知道她是如何做到的,但你的生长过程,和其她舱茧完全不一样。五年前我闯入第一要塞,又花了很长时间,才在三年前定位到你的梦。”
骨衔青肩膀颤了颤,安鹤听到她闷咳两声,思及骨衔青的伤势安鹤心口有些发慌,但始终没有说些什么,只等着骨衔青继续说下去。
“知道那三年你的梦境为何都是昏暗的吗?”
安鹤摇了摇头。
“因为我模拟不出你所在的环境。我察觉到了你的存在,但是,并不能和你像现在这样交谈。你没有清醒,并且意识被人为屏蔽,像虚拟化了一样,换句话说,你的意识不在这个世界。”
骨衔青抬起手,阳光穿过她的指缝:“所以,我只能冲破屏蔽传达一点点信息,让你记住我,来找我,谁知一等就是三年。”
安鹤神情恍惚,难怪她总是做同一个梦,梦中的骨衔青公式化地呼唤她,恐吓她,像个女鬼。
直到安鹤醒过来踏上这片土地,梦境才开始恢复正常。
如果是这样,她就像生活在虚拟空间,直到不久前,才重新和现实世界产生了联系。
“你是想说,这一切是安宁做的吗?”安鹤听到自己的呼吸在发颤,这些事闻野忘和圣君肯定不知情。
那么,是安宁瞒着闻野忘,把她藏起来,并为她编织了一个虚拟人生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