70-80(1 / 2)

枯骨[废土] 椒盐橘 25458 字 2025-06-08

第71章 “我永远不会做温和的人。”

“我们一起,度过了两天。”安鹤说。

塞赫梅特露出饶有兴致的表情:“那你知道,她是谁吗?”

“一个将军。”安鹤尽量简短地回答。

话题到这里,便可以结束。

但安鹤突然察觉到,塞赫梅特并没有展现出很强的攻击性和试探心,一向严肃的嘴角有所松懈,微微上扬。在这个不为外人所扰的空间里,圣君真的做出了和安鹤谈话的架势。

这是一个极好的机会。安鹤马上转变了想法,她可以借机多了解这位圣君的行为模式。安鹤垂下眼睛,很自然地把话题延展下去:“罗拉还告诉我,很多人,都死了,因为战争。那是什么?”

她露出似懂非懂的神色——莱特西说薇薇安一开始便有基本的语言功能,安鹤推测,舱茧在培养阶段就用机器输入过常用知识和储备词汇,她至少不用为此担忧。

塞赫梅特抬起眼眸,缓缓说道:“战争,两个要塞间的冲突。我们攻进了第九要塞的防线,但失败了。”

“为什么?那个要塞的人,做了什么坏事吗?”

“不,相反,她们除了有些愚蠢,没有做任何坏事。”塞赫梅特稍稍离开椅背,原先交叠的双手握起来,放在膝盖上,“提前告诉你也好,我们需要第九要塞的钢铁资源,往后,你也需要参与战斗。”

“会死很多人吗?”

“会。”回答得毫不犹豫。

塞赫梅特说得如此轻易,好似死千百个人,都是可以忽略不计的成本。

安鹤控制不住地蹙眉,想起那场几乎将第九要塞灭顶的战争,在塞赫梅特口中如此轻飘飘地盖过。一股抵触和愤怒的感觉在心底发酵,安鹤抿了抿唇:“如果是因为资源,为什么不用更加……”她恍然住了口,怕暴露自己的立场倾向,没有再说下去。

“你想说,更温和的方式吗?”塞赫梅特接过她的话,“别紧张,你可以表达你的观点。”

安鹤轻轻点头。

塞赫梅特淡淡地注视着安鹤,双颊永远呈现出绷紧的弧度,一丝不苟的头发,露出银白的鬓角。片刻后,她从座位上站起来,脚跟踩上暗红色的厚地毯,走向窗边。

“你认为,温和的方式,有用吗?”

“我……不知道。”

塞赫梅特透过单向玻璃眺望远处:“我能理解。古往今来,出现了一场争端,一次暴力伤人的事故,激进的一方总会被指责,为什么不用温和一点的方式。”

低沉的声音在空旷的房间回荡:“但是,谁又清楚,当事人没有尝试过温和的方式?或者又怎么保证,温和的方式一定有用?”

安鹤望着塞赫梅特的背影,一时间没有给出答案。

她无法断定现在的圣君,是在和她交流,还是在和旁边的缇娜交流,每次塞赫梅特略微转身,视线总会划过缇娜的眼睛。

可是,安鹤仍旧不能理解塞赫梅特的立场。这是因噎废食,是为合理化自己的行为而做出的诡辩。人类的敌人难道是彼此吗?在这怪物横行的土地,难道不该携手起来面对共同的敌人吗?

她斟酌着语言,稍加掩饰地开口:“万一呢?”

万一温和的方式可以造就希望呢?

塞赫梅特转过身,那双眼睛忽然眯起来,看上去竟然是,笑了一下。

“早些时候,在我成长的核心区,流传着一个寓言故事。”

“寓言?”安鹤往前倾了身子。

“想听吗?”

安鹤犹豫着点了点头。

塞赫梅特转换了语气,这一刻的塞赫梅特,仿佛一个严厉的长辈,突然有了松弛的时刻。她用给不谙世事的孩童讲述童话的口吻,讲起了这个故事。

“在戈壁边缘住着刺猬一家和沙鼠一家。它们各自在废旧公路边捡拾到一块狭窄的木板,都用来遮蔽洞口,保护自己免受外界的侵扰。

“某一天,刺猬预感到即将到来的洪水将淹没这片土地。它找到沙鼠试图警告对方洪水即将来临,应该把两块小木板合在一起,做成一艘船来避难。

“然而,沙鼠正享受着洞穴里的舒适,对刺猬的话不以为然,毕竟戈壁从来都没有发过洪水。

塞赫梅特顿了顿:“尽管刺猬反复劝说,但沙鼠始终不相信灾难即将到来。最终,洪水如刺猬所预见的那样汹涌而至,两者双双溺亡。”

塞赫梅特停下了讲述,安鹤一时有些发怔,不知道对方讲述这个故事的用意是什么,她小声询问:“是指,要团结?”

“恰恰相反。”塞赫梅特继续讲述:“这个故事,还有另一个版本。刺猬从噩梦中惊醒,发现自己身处洪水前两天。这一次,它决定不再温和地劝说沙鼠。而是直接夺走了沙鼠的木板,拼成了一艘简易的小船。

“当洪水来袭,刺猬早已稳稳搭乘在小船上。此时沙鼠一家才意识到危险的到来,拼命挣扎着爬上船尾,勉强保住了性命。”

故事到这里就已收尾,安鹤脸色微微发白,有什么东西从她脑海中快速闪过。

塞赫梅特绝对不会心血来潮为她讲述什么童话故事,它也并不具有什么普世的意义。

这不是一个寓言,这是一个预言。

指向性实在太过于明确,不知晓其中利害关系的人也就罢了,可安鹤知晓,圣君口中的刺猬是第一要塞,沙鼠是第九要塞,而所谓的洪水,是荒原上的辐射和黑雾。

罗拉提过,在没有任何观测数据佐证的情况下,塞赫梅特坚持黑雾在蔓延。听起来像是一个掠夺她人的理由、一个统治将士的谎言。

可是,安鹤在和神明的对峙里已经见识过了,第一要塞,确实会被黑雾侵袭,所有不朽的城墙,最终都会变成荒土。

圣君怎么会知道?她经历过吗?演算过吗?她如何笃定,这是事实?

“你见过吗?洪水。”安鹤忍着身体发麻的震惊,缓慢地问。

“我没见过。”塞赫梅特瞥向安鹤,“但是,有人见过。”

“谁?”

“在我们这里曾经有个叫安宁的研究员。你不认识她,不过,没有她,应该就没有你们的诞生。”

塞赫梅特盯着安鹤的眼睛,“安宁告诉我,黑雾会吞噬这片土地。所以她问我,你做好准备了吗?”

安鹤放在沙发上的手一下子攥紧,一股电流从尾椎骨攀上她的脊背,在她沸腾的思绪里撕开一条裂缝,直冲大脑。她张了张嘴,奔涌的思绪太多,反而让她无法组织好语言。

“我选择相信她。”塞赫梅特缓慢地开口,语气淡然,却如楔子一样锋利,“我一直在做准备。”

准备吗?太多的信息在安鹤脑海中划过。那些罔顾人权的复活实验、铤而走险的舱茧计划,甚至是不计损失的开荒,仿佛都成了塞赫梅特准备的一环。一个领袖,略过了温和的劝服,完全不顾个人的牺牲,强势地想要撕开死亡的围追堵截。

就因为一句话吗?这些,也是维。稳的说辞吗?安鹤突然,没有办法下定论了。

“我做过很多事,受到过很多阻拦,然后发现,等待别人让步毫无意义。”塞赫梅特转过身,看向安鹤,“我永远不会做温和的人。”

在虚化的视线里,塞赫梅特红绒的披风闯进安鹤的眼睛。安鹤回神,她一直都将注意力放在圣君的面部表情上,从未注意到那抹披风。

红色的衣角如黑夜里的火焰,在高塔上不遗余力地燃烧。

塞赫梅特说:“我希望,你也不会。”

安鹤克制地仰起头,她永远不可能像塞赫梅特一样残忍果断,但,她发现自己竟然无法以第九要塞重视每一个人的言论,来反驳圣君。

牺牲是必要的吗?所有人共同存活是无法达成的吗?

如果答案为否,那为什么崇高的理想者总是走向死亡?

安鹤甚至不知道,激进的刺猬和安稳的沙鼠,哪一个才能活下来。

安鹤毫不掩饰的震惊落在塞赫梅特眼里:“你知道这些战士归属的组织,我为什么取名英灵会?”

安鹤摇头。

“我始终认为,这场浩劫注定都会牺牲许多人,或许我也是其中一员。身死者,只会留下魂灵。”塞赫梅特说:“但是,谁愿意主动牺牲呢?劝说她人牺牲的过程漫长无效,不如由我来指定。所以那些和你一样接受过思想植入的战士,信教者,为长生不朽牺牲,不信者,为钱财荣誉牺牲。实际上除了忠诚,思想植入从未给你们灌输以明确的目标。宏大的目标太虚假了,我不过是煽动你们的私欲,强化你们的经历,编造一个美梦,你们便拥有了破坏一切的力量。”

啊,难怪。

难怪安鹤并不觉得第一要塞的士兵有什么高尚的觉悟,却表现出不畏惧牺牲死亡的恐怖力量。私欲被催发到极致,竟然比脱离个人谈宏大理想更有爆发力。

欲望才重要。

第一要塞没有高尚者。

真正追寻长远生路的,或许只有塞赫梅特一个人。

安鹤原以为这座城邦更加先进,技术在飞速迭代,实力在迅速膨胀,可是,塞赫梅特却反向将社会生态压缩成最原始的模式。

她根本没有寻求社会发展,而是在寻求存活的道路。

安鹤放在沙发上的手暗自收紧,在软和的绒面上留下褶皱。

她想起思想植入时研究员询问的那句话,于是也询问塞赫梅特:“圣君,那你信教吗?”

“你是第一个这样问我的人。”塞赫梅特站在窗边,落地玻璃外面,高楼灯火和昏沉平原成了陪衬,“所以,我会给你真实的答案——你信,我便信。你不信,我便不信。信教与不信教,最终都会通过我,指向同一条道路,我们在寻求得以喘息的未来。”

“如果,没有未来呢?”安鹤脱口而出。

塞赫梅特陷入了短暂的安静,片刻后这位领袖抬起头:“我没有想过。”

安鹤不自觉挺直了身子,她又一次望向圣君的面容,明明塞赫梅特的神色步态没有任何变化,她却觉得原先那些象征着可怕的皱纹下面,隐藏着无法撼动的实力,让人折服。

安鹤险些被说服了。忽然明白塞赫梅特为何愿意说这么多话,主动和她闲聊。并且毫不介意她的震惊和错愕。

原来如此。

原来如此!

巴别塔的思想植入技术根本不值一提。圣君乐于在她这张白纸上留下墨痕。现在,那看似自由的对话,让她聆听和思考的选择,才是思想生根发芽的开端。

塞赫梅特,才是无声植入思想的关键人。

在安鹤震惊的眼眸中,那位雷厉风行的领袖,又一次望向窗外,月色被无乌云完全遮蔽,像永远不会再亮起曙光。

塞赫梅特沉声开口:“所以,骨衔青,我们必须尽快除掉她,那些黑雾,和骨衔青是一伙的,她会把所有人都拉向深渊。”

第72章 是了,她从未了解过骨衔青。

骨衔青吗?

不可能。

安鹤下意识否认塞赫梅特的说法,挪了下开始发麻的腿,双手重新放回到膝盖上:“为什么这么说?”

塞赫梅特缓步走回书桌旁,坐下:“你不熟悉她无可厚非。”

不,我熟悉她——安鹤在心里反驳。

她们相处多日,大多数夜晚,骨衔青都会毫无距离感地与她“交流”,真要说起来,不亚于“耳鬓厮磨”。

三五个月下来,安鹤对骨衔青的为人有自己的判断。

诚然,骨衔青确实和神明有着未知的关联,也在利用安鹤达成一些目标。不过,骨衔青从未表露出对整个人类群体的恶意,她甚至收留了贺莉女士,也对兰鸣有过善意的指导。

怎么会和黑雾同流合污,看着人类走向灭亡?

这难道,也是塞赫梅特洗脑的一环?为骨衔青冠以威胁人类存亡的恶名,好让自己更加坚定除掉骨衔青?

安鹤暗中揣测,静候塞赫梅特的下文。

“你知道她来自哪里吗?”塞赫梅特开口,她不是真的在问话,这是一句导向思考的引言。

安鹤怔了怔,摇头。

塞赫梅特这句引言真是恰到好处又威力巨大,安鹤刚刚为骨衔青的辩驳,顷刻间变得摇摇欲坠。

安鹤真的不知道。

是了,她从未了解过骨衔青。心情随着这个提问陷入片刻的低落。

塞赫梅特已经自顾自讲述下去:“骨衔青来路不明,五年前她凭空出现又凭空消失,据我们安插在各个要塞的卧底汇报,她从未加入过任何要塞。”

塞赫梅特顿了顿:“这意味着,她不属于这里,很可能从外界而来,外界,那片弥漫着黑雾的土地。以前,我们的探索队全副武装也无法从里面全身而退,而骨衔青来这里时手无寸铁,她毫发无损地走过来了。”

安鹤感觉手心出了点汗。

这个被骨衔青回避、且安鹤从未细想过的问题,就这样被塞赫梅特放置到了台面上。

“她怎么做到的?”安鹤听见自己的声音有些沙哑。

“可能因为,她不是纯粹的人类,而是个特殊的嵌灵吧。”塞赫梅特拉开书桌的抽屉,从中取出了一份文件夹,“这恰恰是奇怪的地方。这种与众不同的演化从未在人类中出现。其一,无论嵌灵再怎么强大,总有一个召唤范围和时限,超过了两者的阈值,嵌灵就会自动消失。但是,骨衔青例外。”

“我们曾经关押了她两天,两天内,她从未消失,这个时间已经远远大于我们的最长纪录。她的本体也不在第一要塞。”塞赫梅特抬起头,深深地凝视着安鹤,“你与她有过接触,见过她的本体吗?”

安鹤再次摇了摇头:“没有。”

确实没有。

而且,骨衔青说过,如果作为嵌灵的她消失了,那她也就不存在了。

“我想也是。”塞赫梅特两指夹着文件夹右上角,从中快速抽出一张报告:“闻野忘抽了她的血,做了研究,她的血液很奇特,其中有一点让我在意。要知道,至今所有的嵌灵体都是母体变异和演化的结果,基因已经和普通人有细微差别。”

“所以,无论我们的实验做到什么程度,都需要一个嵌灵体的基因来辅助,要么是繁衍,要么是克隆。但是,骨衔青血液里的遗传基因跟我们的嵌灵体完全不一样。”

那张纸,被递到了安鹤面前。

塞赫梅特饶有兴致地开口:“看看她的检测报告。”

安鹤抹掉手心的汗,接过了那张纸。她不用留意纸上的专业名词,视线落到了最后一个方格,那里写着检测结果。

塞赫梅特缓缓说出上面的文字:“她的基因更接近普通的人类。”

没有演化过的人类。

怎么会?安鹤翻来覆去地扫视纸张,因为震惊,胸腔中的气流仿佛无法再通过鼻子交换,安鹤张开了嘴,小声地吸气。

骨衔青有嵌灵,有天赋,怎么会是普通人类?安鹤从未想过。

“很惊讶?”塞赫梅特饶有兴致地凝视着安鹤,“当初我比你更加震惊。确切地说,骨衔青曾经是普通人类。所以闻野忘一度认为,普通人也可以获得人类嵌灵获得某种形式上的永生——我们做了一批实验,全部失败。”

纸张被抽离,安鹤捏过的那一角变得皱皱巴巴,塞赫梅特将它抚平:“闻野忘是信徒,当科学的推论失败后,闻教授便提出,这是神明的手笔。只有神明才有这样的创生能力。”

“神明……”

塞赫梅特简短解释:“你不信教,想必也没有接触过教会,《古神新经》里认为神明有一些代行旨意的信徒,被称作红衣使徒。骨衔青的情况完美符合,她是神明的杰作。”

“但是。”塞赫梅特敲击着文件夹的硬壳,“她的到来让我恐慌。如果真像教义里恩赐人类的神明,这样的使徒最终应该造福人类。可骨衔青完全没有。

“她攫取人类记忆如囊中探物,熟知这座城市的大多数机括,我们研究那么久的壳膜机制都一知半解,她却熟门熟路摧毁了巴别塔上的探照灯,熄灭的21区从此出现故障。”

安鹤再一次说不出话来。

在塞赫梅特视角,骨衔青犹如一个拥有毁世能力的魔鬼,阴云一样笼罩在众人头顶。当安鹤真的听进去圣君的言论站在这个视角时,她才切身体会到骨衔青带来的恐惧。

“这就是问题所在。”塞赫梅特将文件夹甩在桌子上,“借走我的军队,破坏壳膜,引来骨蚀者,盗取舱茧——像你这样的舱茧,在未来是我们生存下去的保证。骨衔青却像是不希望这个计划成功,她的所作所为对我造成了威胁。”

塞赫梅特气质悄然发生了变化,那双威严的眼眸里蕴含了缕缕杀意:“如果,她是神明的使徒,那我基本可以确认,神明,并非为人类着想的神明。”

安鹤打了个寒颤。

阴差阳错,塞赫梅特的推论结果和她得出的一样——神明并非什么好东西。

但是,圣君的推导不是亲眼所见,而是来自于骨衔青。

“骨衔青……”安鹤不自觉呢喃着这个名字。

“在你到来之前,我一直在想,骨衔青到底有什么目的。如果黑雾注定会吞噬这座城市,那骨衔青的所作所为,无疑加剧了这个过程。剥夺我们的武器,摧毁我们的战士,人类文明倾覆。”塞赫梅特抬起眼眸,问安鹤:“她曾经带走了你,你知道她的目的吗?”

安鹤第三次摇了摇头。

她不知道。

骨衔青从未明确表露过自己的目的。除了毁掉精神装置,锁定闻野忘外,骨衔青接近她、利用她的每一步,都只是藏在幕后的辅助。甚至,还给了安鹤足够的空间自我抉择。

可当安鹤抽离掉自己的行为来看,骨衔青推动两个要塞的战争,毁掉第一要塞壳膜的行为,确实,对人类没有丝毫怜悯。

她再一次想起和骨衔青的浴室谈话,是了,骨衔青早就说过,人类急于发展毫无意义,这人早就知晓了黑雾会到来。

果然,骨衔青跟神明联系匪浅。她们是一伙的吗?将来会毁灭这片土地,引导自己走向神明的怀抱吗?那又何必假惺惺劝她不要阅读古神新经。

还是说,骨衔青刻意提醒,是拿捏住了她越不让接触的越会接触的脾性吗?

诚然,安鹤并不相信塞赫梅特对骨衔青的指控。但圣君的话,无意间给安鹤提了个醒——一个人对你隐瞒目的,要么打算伤害你的利益,要么是善意的谎言。安鹤不觉得骨衔青会说什么善意谎言。一股复杂的心绪在胸口翻涌,好不容易对骨衔青生出的好感都化成了疑心。一旦生疑,就控制不住思考是否所有话都有所保留。

安鹤心尖鼓胀发酸,她开始在脑海里疯狂翻找佐证。

在无数“温存”与“对抗”的记忆裂缝之间,安鹤忽然想起她们赌吻的那一晚,骨衔青说过这样一句话——“你怎么知道我在帮你呢?难道就没想过,我在误导你、诱惑你、推着你走向无法回头的深渊……也说不定呢。”

安鹤惊醒过来。

是了,她当时的直觉预警不是没有道理的。好险,差一点点,就差一点点,她就着了骨衔青的道。安鹤抬起手,用衣袖狠狠地抹了抹唇。

那骨衔青接近她的目的,是什么?会告诉她吗?还是要一直瞒到她死?

塞赫梅特侧过头,便看到了安鹤极为恼怒的眸子,那双眼睛里的嫌恶满溢,杀气腾腾,急迫如待发的长弓。

“你也觉得她可疑?”塞赫梅特说。

安鹤终于有机会点头。

塞赫梅特声音低沉,“薇薇安,我今晚叫你来,是有任务给你。”

“我需要怎么做?”安鹤主动发问。

“你们打斗时,骨衔青说今晚梦境要来找你麻烦。”

——已经找过了。

安鹤不动声色,继续听令。

“从现在起到明天清晨,你在这里休息,如果闵禾抓不住她,你帮我给她带句话。”

“什么?”这个要求倒是奇怪,安鹤有所掩饰,“她,会和我说话吗?”

“梦境侵蚀的操控者,会一直在场。”塞赫梅特侧着身,“她不和你交流不要紧,你只需要记住这句话,她可以捕捉到你的潜意识。”

看来闻野忘把骨衔青的天赋研究透了。

“什么话?”

安鹤往前倾着身体,等待塞赫梅特的吩咐。

“五年前我拒绝了她的交易。”塞赫梅特目光微垂,意有所指,“但我现在有了新的想法,你让她到这间房里来,我们面对面,可以再谈一次。她这么神出鬼没,有办法赴约的。”

安鹤很快察觉,这是一封战书,将由她来递出去引骨衔青主动现身。战书已经递到了邮差手上,骨衔青只要翻阅过她的记忆,就能察觉到。

那骨衔青会来吗?

如果来,不算上缇娜,安鹤和圣君联手,对骨衔青来说是二打一。

可能不止,说不好,圣君特意要她来的这间房里已经布下了天罗地网。

安鹤突然如坐针毡,这偌大的房间顿时变得危险重重,说不好连屁股下的沙发,都埋藏着致命的炸药。

毫无疑问,这是一个陷阱。

骨衔青和塞赫梅特五年前都谈过什么?那个女人会因为这个提议而赴险吗?

安鹤对骨衔青的欺瞒已经抱有疑心。到时候,自己应该站在哪一边?如何面对骨衔青?

安鹤权衡几番,决定听命行事,最好把塞赫梅特和骨衔青的目的都逼出来。不过,在骨衔青来到这里之前,她会抓住骨衔青问个清楚,再决定,这个“二打一”的“二”,是哪一方。

“听明白任务了吗?答复呢?”塞赫梅特追问。

“是。”安鹤沉声回应,铿锵有力。

第73章 “生气吗?完全没有。”

——午夜,骨衔青捕捉到了安鹤的梦境。

还未有所反应时唇边已经绽开了笑容,她的小羊羔真有本事,从污染的梦境里活着回来了。

——可当骨衔青接入梦境,获取场景时,脸上的笑容骤然消失。

呵,看来,安鹤入梦前,受到过不小的冲击啊。

骨衔青回头看了看周围的模样,停住脚步不再往前。

软皮沙发上那个人,双手抱着膝盖缩在角落,正沉默地看着她。陌生的衣服,陌生的神态,眼神也无比陌生。

迷恋和依赖褪去,连一较高下的斗志也褪去,只剩下防备,怀疑,以及毫不遮掩的不信任。

说来也怪,骨衔青应该很熟悉安鹤这样的目光才对,她们当初相熟时,安鹤便时常用这样拒之千里的眼神看她。可现在,骨衔青竟然有些不习惯了。

心口一些陌生的酸涩像海浪,随着呼吸出现,又随着呼吸消失。

算了,不是什么大不了的事。

但说出的话还是冷了几度:“你现在,还真是不一样了。”

“指什么?”安鹤生硬地接话。

“衣服。”骨衔青说,“人模狗样。”

骨衔青抱着双臂毫不客气地讥讽,等来的不是安鹤像往常一样的龇牙示威,而是一个情绪复杂的眼神。

安鹤沉默地直视着她的眼睛,仿佛想要从她眸子里,看出些什么答案。

没有答案。

骨衔青垂下眼,再抬起眼眸时已经像往常一样笑了起来,所有的情绪都被掩盖在笑容之下,而深如湖水的眼眸里,没有任何热切。

她再次迈开步子,悠然走向安鹤,换了种熟悉的调侃语气:“有的人,在别人的房间里待了几个小时,就变心了。白眼狼。”

“变心?我们有交心过吗?”安鹤意有所指,话音落下后,嘴角细微地往下降了一个弧度。

“没有吗?”骨衔青在沙发上坐下,梦境里,除了她和安鹤,再没有其她人。骨衔青不喜欢有其她人。

她伸出手,绕过安鹤的脖子,将安鹤拉向自己,语气轻飘飘的像个玩笑:“在你一无所知时依赖我。接吻之后,倒开始怀疑起我了?”

“那个吻不算什么。”安鹤声音有些低哑,“你我都知道那只是个赌注。”

“好吧,确实是赌注。”骨衔青耸了耸肩。

因为这句对话,气氛微妙地沉默了几秒。

安鹤收*紧了能动的手臂,其实没有太大的动作,但裤子上还是多了几道深折痕。

她用吞咽压下喉咙发紧的不适感,单刀直入:“塞赫梅特说的话,是真的吗?”

“你那么有主见,自己判断,何必问我。”骨衔青不在意地抛出一句。

“避而不谈,那就是真的。”安鹤淡淡地讽刺,“对吗?”

“随你怎么想吧,我不在乎。”

搭在安鹤肩头上的手,从放松变成了用力,压得安鹤的后颈有些疼痛。

初始还能忍受,但十秒后,安鹤觉得骨衔青简直像要绞断她的脖子,肩膀上不可忽视的拉力让后颈的皮肤迅速变红,安鹤咬咬牙:“骨衔青,放开。”

骨衔青笑了笑没说话。

“你这个怪物。”无法避开的疼痛带来恐惧,安鹤脱口而出。

不知哪句话激怒了骨衔青,骨衔青突然调整了位置,顺势将安鹤整个压在沙发上,安鹤的肩膀咯到沙发扶手里侧的坚硬物,疼痛贯穿神识。

“你在欺负我不能动。”安鹤充满敌意地瞥向骨衔青,近在咫尺的危机将安鹤熄灭的斗意再度点燃,余光却瞥见骨衔青眼中一闪而过的愠怒。

“在生气?”安鹤怒极反笑,“因为我对你的怀疑,你生气了吗?”

“生气吗?完全没有。”骨衔青鼻子微微翕动,摸着安鹤的头发,幽幽地叹:“倒是你在生气,瞧你恨不得吃了我的眼神。”

安鹤闷哼。

骨衔青没有动作,但是,一种深入骨髓的疼痛开始沿着四肢蔓延,安鹤紧急间急促喘息:“哈,这就是你说的,骗你的事往后讨回来吗?你也没有那么心软。”

骨衔青毫不迟疑眯着眼笑:“你不是怀疑我,我和神明将来会毁灭这片土地吗?只是恰好让你体验一次。”

那是比扇巴掌更痛的痛楚,骨衔青不用真的动手,安鹤便体验到了骨裂的疼痛。

安鹤想,塞赫梅特对骨衔青的重视果然不是毫无道理。如果这个人是她的敌人、如果骨衔青想要折磨她,有一百种方法。

“疯子。”疼痛最终让安鹤露出牙嘶吼,恶狠狠地瞪向骨衔青,试图寻找反击的机会。

“这样才对。”骨衔青轻飘飘地赞赏。

她侧过头,视线望向不远处空荡荡的红椅,有些酸痛的脸颊肌肉终于维持不住笑容,眯起的眼睛里,一些隐晦的杀意悄无声息散发出来。

该死,她和安鹤就分开了半天不到,这个圣君就开始跟她抢夺对安鹤的主导权。

半分钟后,骨衔青松开了安鹤。

她坐回原来的位置,揉着因为用力绞紧安鹤而微微发红的指节,垂着眼眸。

“安鹤,你不是不喜欢别人引导掌控你吗?你的那位圣君不过说了几句,就被说服了?我倒是高看了你。”

呵,如果这样就能让安鹤臣服跟随,她何必花那么大力气接近引诱?

“我没有被圣君说服。”安鹤维持着蜷缩半躺的姿势,已经没有挪腾的力气,反问:“但是,塞赫梅特有哪点说得不对吗?”

“都不对。”骨衔青露出戏谑的冷笑,“就好比什么牺牲众人来寻求生路。脱离个体,去描述宏大愿景,本身就是一场自我意识过剩的传教。”

她瞥向安鹤:“难道目标正义,所造成的苦难,就是可以被理解和忽视的吗?”

安鹤垂下眼眸:“你有什么资格说这个话,你也不在意个体的苦难不是吗?”

“是。”骨衔青大方承认,“我全都不在意,但我也没有宏大的愿望。所以我才能看得清楚。”

骨衔青抬起手,灵活的指节在空中轻轻一挥,下城区某个废墟的火光便出现在安鹤眼前:“这是今晚我们吃饭时发生的事,你不在。罗拉用我们抢来的食物做了一餐饭,你可以看看拾荒者们的反应。”

安鹤忍不住被画面中的火光夺取了注意力,那应该是骨衔青的视角,骨衔青捏造梦境还原了她们用餐时的细节——拾荒者不顾餐食还冒着滚烫的热气,争分夺秒地往嘴里塞食物,仿佛饿上了好几日。实际上,安鹤并不知道她们是否真的多日未进食。

“罗拉原本想劝大家留下一些粮食做储备,可没有人听。”骨衔青描述,“因为兰鸣说,这顿不吃饱,下一顿就不知道何时才能吃上。这些人永远不会走上战场成为有用的武器,但是,苦难一样不落地压着她们的肩头。安鹤,你难道不觉得,冷血的人手握权力,对民众来说是一场灾难吗?”

安鹤抿着唇没有说话。

“瞧吧,别真的为你的圣君卖命。”骨衔青咬牙切齿地劝诫,“要我说,她还有些自毁倾向。”

“怎么说?”

“她从未想过,抵过黑雾侵蚀后,应该如何活下去。她亲手打造出来的城邦,或许会在冲锋陷阵中毁灭,也或许有幸能靠武力存活。但永远,都不会有发展的空间。”

未来不会是属于塞赫梅特的,功劳也不会。

“或许这是两码事。”

“那就当两码事吧。”

气氛再度沉默。

安鹤试着挪腾了一下,但毫无用处:“你不打算,给我讲讲你的事吗?”

“不打算。”骨衔青很快地堵住了安鹤接下来的话,“我没什么好辩驳的,你既然不信任我,往后陷入危机了,不要来找我帮忙。”

骨衔青站起身,远离了安鹤,竟是要直接离开了。

“喂!”安鹤叫住她,“塞赫梅特的邀约,你要去吗?”

“去。怎么不去?”骨衔青转过身,脸上露出危险迷人的笑容,“如果你想帮她杀我,那大可以试试。”

骨衔青调转脚尖,笑容骤然间从她脸上消失,发梢在空中划出一个弧度,只留给安鹤一个不留情面的背影。

走出两步之后,骨衔青生出了一丝后悔。

莽撞了,不该是这样的。她需要安鹤,不该把安鹤推向敌对面,这么长时间的谋划和接触不应该白费。

要说往常也没少和安鹤周旋,安鹤的生气怀疑不过是日常的调剂,今晚也不知为何有些失控。

可能是她,贪心安鹤的信任,操之过急了。

骨衔青轻轻提起肩膀,大口吸进空气,然后慢慢呼出,再抬眼时,已经神色如常。

塞赫梅特既然想和她谈谈,那就谈谈。

……

骨衔青毫无眷恋地离开,这次的梦境,维持了不到十分钟。

直到骨衔青的背影消失,安鹤才发现自己像个不倒翁跌落在沙发上,无法自主移动。可这不重要。

重要的是,她原本应该和骨衔青好好谈谈,好确认自己的立场。

可是,没有这个机会。骨衔青拒绝和她沟通。

冲动了。安鹤有些后悔。她的处境岌岌可危,仿佛又在沼泽地上那条小道行走,一个不小心,往左往右都会陷入险境,她仍旧需要骨衔青的帮忙。

她们已经绑定很深了,不该,与骨衔青为敌。

但是骨衔青为什么那么生气?

骨衔青越生气,越避讳她的提问,安鹤反而越发肯定塞赫梅特的推测,十有八九是真的。

她竟然从一个外人那里,了解了自己并肩作战的同伴。

问题是,骨衔青真的与神明同谋的话,她该如何站队?

安鹤叹了口气。

梦境开始消散,身上的疼痛也缓慢消失。

无梦的空间里感觉不到时间的流逝,直到有人推了推她,安鹤睁开眼睛,发现是塞赫梅特叫醒了自己。

缇娜已经不在原位,身上的衣服也已经换过,穿着一套鼓鼓囊囊的防护背心,安静地站在左边靠墙的角落,像一个等待启动的机器。

已经是后半夜,塞赫梅特依旧穿戴整齐,从神情上看,这位圣君彻夜未眠。

为防骨衔青入梦,竟然如此谨慎吗?

半个小时后。

安鹤听到卧室外面一声轻响。外侧的侍卫已经全被塞赫梅特调走,整个三十五层没有任何人在活动。

塞赫梅特站在房间中央,在响声传进门缝的那一刻,伸手探向腰后。披风挡着她的动作,安鹤推测那下面藏着某样武器。

“吱呀——”

卧室门打开了一条缝,随后,因为一个往内的推力,左侧的门扇缓缓往里移开。

门口露出了骨衔青的身影。

她笑容满面地站在门外的阴影处,屋内的光线照不到她身上。

安鹤细细地注视,才发现骨衔青换了一条发带扎起头发,眼神熠熠有光,毫无惧意,仿佛只是来邻居家串个门。

随着骨衔青踏入门口,光影分割线从她的脚尖开始移动,移上小腿,移过衣袖,划过那双眼眸,然后,骨衔青完全暴露在灯光之下。

目光扫过室内,没有在安鹤身上过多停留,比往日更多了一分冷漠骁勇的骨衔青展颜一笑,“又见面了,三位。”

第74章 预言里,有两人死了。

卧室的门轻轻阖上,发出一声轻微的“咔嚓”。

骨衔青若无其事地站在卧室中央,笑意未减:“关于交易,圣君有新的想法了吗?”

谁都知道谈话只是个诱饵,但骨衔青似乎毫不在意塞赫梅特备战的姿态,径直谈起了交易。

塞赫梅特面无表情,低沉答道:“五年前你想要我的主力军队进入黑雾,我没同意。不过,我们现在可以重新谈谈,你先告诉我进入黑雾的方法,我们再做协商。”

进黑雾?安鹤站在塞赫梅特身后,微微诧异。她终于明白了两人之前谈过什么。骨衔青要军队做什么?

进入黑雾必死,骨衔青是打算不动一兵一卒,让第一要塞的主力军队集体送死吗?

“啊。”骨衔青仰起头轻叹一声:“我懂了,圣君想空手套白狼。”她毫不客气地拆穿对方的打算,带着狂妄挑衅的语气:“可惜,没有方法,全靠命硬。难道,安宁没有告诉你吗?她可在黑雾里独自穿行了好久,成了唯一的生还者。”

安鹤眼中闪过一丝惊讶,骨衔青没有看向自己,可是,这是安鹤第二次,从第二个人口中听到“安宁”这两个字。

骨衔青之前,从未在安鹤面前提过这个名字。

“没告诉你也正常。”不等塞赫梅特接话,骨衔青继续笑道:“毕竟安宁对你已不再那么忠心。”

“你果然认识她。”塞赫梅特眼角绷紧,一股难以言喻的压迫暗流涌动。

骨衔青扬了扬眉,没有说话。她的一举一动,全都在刺激塞赫梅特,此时的圣君如拉满弓的弦,小臂上的肌肉紧绷到了极致。骨衔青越是放松,带来的危机感就越强烈。

她是故意的,今晚的骨衔青和安鹤记忆中有些微不同,像是带着玉石俱焚的态度前来赴约。

安鹤没有见过骨衔青这副样子,莫不是因为生气冲昏了头脑?这让安鹤有些不安。

偏偏骨衔青又添了一把火:“安宁,现在已经很少人记得她的名字了。”

她不经意地扫过安鹤,那两个再三强调的音节从她的唇齿轻轻吐出,只是扰乱了气流而已,却如刀劈斧砍掠过安鹤的心口。

不对劲,为什么这个名字如此熟悉?

安鹤差点忘记在哪里听过,直到骨衔青反复提及,安鹤突然想起这个名字在她心中的另一个称呼——妈妈。

她的妈妈。

安鹤很小的时候,还以为妈妈的名字,就叫妈妈呢。

那些不太清晰的记忆如同毛玻璃,现在终于破裂成碎块,就此坐实为一场捏造的虚幻,而非真实。

安鹤已经不记得了,不记得母亲的名字,不记得母亲是否爱她、抑或严厉待她,长大后那些年,些许的漠不关心、母女间不多的交流,也一起成了虚无的泡沫。

原来,是安宁。

是一个研究员,不是妈妈。

是了,她应该从得知自己是舱茧时,就该想明白的。

安鹤默不作声地抬起头,奇怪,喉咙肌肉不受控地缩紧,哽住,发痛,痛意挥洒不出,就想要从眼眶里逃逸出来。

安鹤因此轻轻眨了眨眼。

没有人看向阴影处她的神态,骨衔青还在和塞赫梅特对峙。

“安宁死的时候,圣君不是在场吗?”骨衔青扬起语调,指了指太阳穴,“我读取过你的记忆,最后了结她性命的那一刀,是你赐的。我还以为,你也不记得她的名字了呢。”

安鹤浑身一震,脚下圣君的影子变得更加漆黑。

远处,骨衔青又露出那种笑容,是计划得逞时的笑容,明明没有看向安鹤,却仿佛重复了一遍梦中咬牙切齿的警告——“瞧吧,别真的为你的圣君卖命。”

塞赫梅特全然不知骨衔青为何总反复提起那个名字:“你跟安宁什么关系?”

“没有关系。”骨衔青否认得很真诚,“我只是听说,有一个取走所谓神血的家伙,便调查了一遍。”

“五年前你进入我们要塞,就是为了找她?”

“不是。”骨衔青说,“她很普通,不值得我费心。我的目的之一,就是我们谈的交易啊。但你不同意。”

骨衔青往后退了两步,逐渐接近门口,充满笑意的眼眸里闪过一丝防御:“我想,这次你也不会同意,我们又谈崩了。”

她耸耸肩,在话音落下的那一秒立刻转身,大跨步弯腰屈膝,看上去像是要破门而出。

随着她的动作,塞赫梅特终于拔出了腰后的武器。

那是一支造型奇特的短。枪,枪口隔出好几个圆形洞口,瞬息之间,六枚子弹同时脱膛,眨眼便射向骨衔青的后背。

只是子弹?不,不只是子弹。

飞至空中的六枚铜制子弹突然像是承受了不可思议的压力,在空中疯狂变形,最后爆开成无数细小的灰尘,笼罩向骨衔青站立的方位,势能却丝毫不减!

所有变化,只发生在一瞬间。

安鹤心脏猛地一沉。却见骨衔青并非伸手去碰开门把手,而是早已借着惯性蹬向墙壁,翻身跳跃,核心爆发力惊人,掉下来的瞬间与弹尘擦身而过。

她的手里不知道何时多了一把枪,落地的一刻俯下身子回马,迅速开枪回击!

“别让她逃了。”塞赫梅特命令安鹤。

安鹤抬起眼眸的刹那,时间已经被天赋拉长,骨衔青的子弹悬停在塞赫梅特前方两厘米处,被轻易避开。骨衔青扬眉,瞥向安鹤的眼神充满了挑衅和傲气。

子弹变缓了,骨衔青的动作也变缓了,安鹤抓起桌上放着的一把短匕首,俯身屈膝捅向骨衔青。

安鹤用破刃时间限制了骨衔青开枪的速度,同时,也为骨衔青挡住了塞赫梅特的进攻。

塞赫梅特刚刚一抬手便展现了天赋的冰山一角,安鹤不知道塞赫梅特怎么做到让子弹隔空分离的,像是某种物品重构的天赋。

毫无疑问,这位拥有着绝对威慑的领袖,具备相当强的硬实力。

安鹤想,骨衔青怎么敢?一个没有战斗天赋的人,怎么敢只身前来赴约?!

就为了当面对峙安宁的事,给她一个警告吗?

还是说,来现场见证,自己到底站在哪一方?

未免太过癫狂了。

骨衔青早有防备,在安鹤发动破刃时间之时,早早动身,她如此熟悉安鹤的天赋,已经算好时间差,抓住安鹤的衣领,同时抬枪架在了安鹤的肩膀上。

拉扯的惯性让两人旋身相对,那一秒,骨衔青紧贴着安鹤的耳廓用气声呢喃:“满意了吗?你被重用了。”

时间放缓让骨衔青的语速听上去变得悠长,有些嘲讽,又带着苦涩,安鹤感到酥麻的同时有一些晃神,骨衔青因为她的倒戈,伤心了吗?

安鹤因为梦境里的吵架而升起一丝微小的愧疚。

下一秒,这丝愧疚便被骨衔青利用。

一个反手,骨衔青便趁人不备夺走了安鹤手中的匕首,毫不客气地扎在安鹤的肩窝上。速度不快,但是极其精准。

一拧,血液喷涌。

安鹤蹙眉,骨衔青真的十分擅长抢夺别人的武器。

什么愧疚?什么伤心?她们仍旧是互相捅刀子的敌方!

可这把匕首并不能给骨衔青带来什么优势,塞赫梅特的杀心和防备心空前绝后,似乎想要一举杀死骨衔青。

就在两人擦身而过之际,卧室咔嚓一声,整个墙面开始如湖面波动,机关开启,墙面出现无数块平台,而每个平台上方都架着一挺机枪。

这里果然早有埋伏。

没有前奏和命令,所有枪口自动开火,无差别射向室内所有活物。

安鹤庆幸自己没有召唤嵌灵,圣君也没有召唤嵌灵。她刚想抬手自保,却发现飞往塞赫梅特和她身边的子弹在半空中碎成齑粉,而对准骨衔青的子弹仍旧如爆裂的硝火喷溅。

这铺天盖地的进攻,骨衔青今晚几乎不可能有生还的机会。

就在这一刻,塞赫梅特下令:“停止天赋。”

只要破刃时间一消失,所有子弹会加速把骨衔青射成筛子。

安鹤不能不听令。

有那么一秒,安鹤想过揽着骨衔青的腰趁战火还未白热化时,就此逃走。但那意味着她的潜伏前功尽弃,第九要塞的危机还没解除。

所以,安鹤马上放弃了这个念头。

肩膀传来深切的疼痛,心口也跟着疼,竟然比梦中还要疼上一些。

安鹤不禁想,骨衔青会怎么做?现在她们的关系,当个人利益与对方安危产生了冲突,骨衔青一定毫不犹豫选择利益吧,不然为何捅她这一刀!

那她也是!

安鹤一松手,破刃时间结束,子弹恢复势能破空而来。

与此同时,骨衔青眼中发狠地拔出刀子,几滴零星的血液飞溅出来,骨衔青却转身揽住安鹤的脖子,在血滴落到地上之前,已经挟制安鹤当了挡箭牌。

眼花缭乱的子弹飞速而至,贴着安鹤的眼睫,生死攸关之际,塞赫梅特还是出手粉碎了那些弹头。

所有动作都发生在电光石火之间,这里没有弱者,也没有一个人拖泥带水,对决太过于瞬息万变,稍行差就错一步,就会有人血溅当场。

结束谈话,竟然才过去四十秒!

安鹤听到自己的心跳飙升到有史以来最快,每一根神经都像拉紧的琴弦,随时准备断裂。

“滴——”

那声突兀的机械声几乎让人心跳暂停,紧接着,墙面上的机枪竟然再没有射出一发子弹。

骨衔青迅速和安鹤拉开距离,三个人呈三角对峙,一个遥控器被骨衔青丢在地上,接着,她用低垂的枪口打爆了那个物件。

安鹤眼前屏闪了一下,眨了眨眼睛。

骨衔青依旧噙着浅笑。

她早就知道,这间屋子,原本是整个高塔的机密保险库。塞赫梅特将这里改造成了卧室。墙缝里,嵌着无数把枪,无数弹药,这位铁血的圣君,日日夜夜枕着足以摧毁一座大楼的武器入睡。还真是,让人赞叹啊。

可这些东西,毕竟都是伊薇恩城自带的,只要是自带的,骨衔青就能找到控制它的办法。前来这里之前,她当然得和总控室的守卫在梦里“聊一聊”。

没有人说话,塞赫梅特也并没有因为墙面武器切断控制而露出惊讶的神色,眼神依旧如冰刃般锐利,连眼睛都没眨一下。她一定猜到骨衔青对这里了如指掌,所以很快按下了另一个按钮。

室内安静了两秒,两秒后,骨衔青身后突然出现一阵爆炸的火光,光焰带着碎片迸裂。

有什么不属于墙面系统的弹药,爆炸了!

那一瞬间,安鹤预知到会发生爆炸,提前进入破刃时间一举扑倒了骨衔青。压制住对方的那一刻,安鹤止不住地喘气——在两秒之前,她抽空使用了一次[预言之眼]的天赋。

预言里,有两人死了!

骨衔青感受左半边身子一阵刺痛,整个手臂和左背都被弹片炸伤,这一次爆炸完全超出她的预料。塞赫梅特伤到了她,差点炸死了她。

血腥味四溢,骨衔青迅速扭头,安鹤已经望向角落,睁大瞳孔喘着粗气,仿佛看到什么不可置信的事。

缇娜,不在了。

作为爆炸中心,被真正地杀死了。

疯子,疯子。

未被炸毁的黑色骨架瞬间重组,塞赫梅特没有给人震惊的机会,那种特殊的骨头竟然变成了一支重机枪,落在塞赫梅特的手中,还沾着余温和鲜血。

宛若魔鬼的人一步一步走过来,走向了被安鹤压制住的骨衔青。

房间里所有失效的枪支突然被一股力量从墙上拉拽下来,拆解,重组,变成无数柄长矛,跟随在塞赫梅特的身后。她低下头看着地上的人,表情仍未有任何变化,不发一言,高大的身躯背后,是鲜红色的披风。

……

塞赫梅特跟缇娜告过别了。

她已经告知缇娜,自己会为她准备一块纪念怀表。

这样的怀表塞赫梅特的抽屉里有两个,一个背后刻着塞赫兰斯,一个刻着塞赫雷娜塔——雷娜塔,那是缇娜“上一世”的名字。

她们曾经是家人。

雷娜塔管她叫小姨。

姐姐的孩子雷娜塔天赋极高,曾被当作探索队队员培养,不过,死在黑雾里那年,只有十六岁。

塞赫梅特觉得这是一个极其幸运的结果,至少雷娜塔,不会看到她们姐妹反目相斗。

雷娜塔比她母亲争气,在停尸间的修复舱里躺了两年就成功醒来,她依旧拥有超高的天赋和威猛的嵌灵,且不会拥有任何与塞赫家族有关的记忆。塞赫梅特依旧让她在探索队锻炼了一年,强化精神屏蔽能力,然后把她带在身边,重点培养。

这次,这孩子成功长大了。

塞赫梅特想,姐姐见到应该还得对她说声感谢。

今晚,塞赫梅特给缇娜细心包扎了身上的伤——以活人身份最后受到的伤,也以长辈的身份,最后做出了教导。

那些和安鹤说过的言论,塞赫梅特曾经也和缇娜说过。不过,这个她最为器重的晚辈,已经痴傻,不会再聆听她的话,附和着给出自己的见解。

这样活着毫无意义,那就死去,再重生吧。反正闻野忘那里,收录了缇娜全套基因和组织样本。

只要闻野忘还在,她就会允许这个秘密项目继续下去。

……

骨衔青捂着胳膊,胸腔剧烈起伏,看向塞赫梅特的目光充满嘲讽:“杀了姐姐又杀了姐姐的女儿,还真是相亲相爱一家人。”

安鹤闻言,猛地转头,有些不可置信地瞥向塞赫梅特。这一晚安鹤完全见识到了圣君的可怕之处,她知晓圣君的目的,圣君没有骗她,但这人从一而终地铁血,为达目标不择手段,那比骨衔青还要可怕百倍。

相比起来,安鹤虽不知晓骨衔青的目的,身份还如此特殊,但至少,骨衔青不会随便挥着别人的骨架。

安鹤的目光落在那挺机枪上,如果不是进入停尸房,安鹤还不知晓圣君手上这块漆黑的疙瘩是什么,现在,陨骨已经看不出原来的形状。

塞赫梅特丝毫没有被骨衔青激怒,沉稳抬枪瞄准,子弹出膛,同一时间,塞赫梅特身后的长矛直直钉往地面。

骨衔青一头撞向安鹤的嘴唇,从禁锢里急速挣脱,可惜闪躲的速度还是不够兵器快。漆黑的子弹擦过她的脸颊,擦出血丝,衣服被长矛钉住一角,肩头的一小片布料咔嚓一声撕毁。

塞赫梅特开始大范围使用天赋,落空的长矛拔起,不断碎裂,又重组成兵器的形状。

这才是骨衔青真正忌惮的。这样的能力让塞赫梅特长久立于不败之地。

骨衔青紧紧盯着塞赫梅特的动作,在计算出塞赫梅特使用天赋的时间后,骨衔青果断做出决定,她不能再久留了。

她刚生出这个念头,刚有了逃跑的动作,原本驱散了守卫的三十五楼,突然响起整齐划一的脚步声。门被人打开,全副武装的士兵鱼贯跃入,在墙边严防死守,堵住了骨衔青的退路。

闵禾已经带兵前来。

先是诧异地瞥了一眼遍地腥血的地毯,然后,和安鹤视线交错。

仿佛有无声的号令乍响,两人同时冲向骨衔青。

安鹤意识到,塞赫梅特今晚是来真的。

太快了,不到十二个小时,塞赫梅特就已经展开对骨衔青赶尽杀绝的围剿,这份效率高得让安鹤毛骨悚然。

现在,房间人数众多,骨衔青孤立无援,完全逃不出去。如果再让闵禾和塞赫梅特联手,安鹤就会失去为骨衔青放水的机会。安鹤立刻判断,骨衔青还不能死。

两人齐齐撞向骨衔青,看似目标一致,实际上闵禾和安鹤都在留意对方的动作,并试图抢占先机。安鹤将[预言之眼]和破刃时间来回切换,不断闪现的画面和现实重叠,极端的频闪让大脑几乎无法难以思考。

在这些预言画面中,安鹤猝然察觉,闵禾的天赋,能够对骨衔青造成致死一击!

骨衔青被炸伤了,闵禾只要一次得手,就可以杀掉她!

容不得仔细思考,安鹤心跳如鼓,仿佛要冲破胸腔。现在,仍旧是生死攸关的决斗,不许有丝毫差错,她还不能让闵禾看出她的刻意阻挠。

难如登天!

该死,骨衔青为什么要赴约!

安鹤用破刃时间抢先一步靠近骨衔青,眨眼便看到闵禾立刻冲上来,这位年轻军官的实力催发到了极致,竟然不落下风。

时间一分一秒溜走,骨衔青待在这里的时间越长,生还几率就越低。安鹤开始变得急躁。好在,骨衔青会暗中配合她,而不是配合闵禾。

只不过,这个狡猾的女人看到她拼了命地出手,反而不再冲锋陷阵,退到后方,拿安鹤当挡箭牌。

算了,安鹤忍了,就当对方在配合她的行动。但她们不能把时间拉太长,一长,塞赫梅特肯定会看出端倪!

二十秒之内,三人缠斗身位不断改变,一时之间,竟像是骨衔青以一敌二打了个平手。

士兵们怕伤到自己人难以开枪,无数把长枪短炮只好悬在头上,等待一拥而上,补枪取命。

耳边充斥着金属碰撞和拳拳到肉的呼啸,夹杂着塞赫梅特的调度指挥,更多的士兵围堵过来,骨衔青已经被逼退到窗边,再无退路。

所有人都以为,这次缉杀大获成功。

谁知骨衔青突然微微一笑,从安鹤手里抢来的匕首悬在腰的高度,猛一转身,朝着玻璃某一点撞去。坚硬无比的玻璃,竟然就此碎裂。骨衔青如一只火红的飞燕,与无数短暂停滞、又迅速下坠的玻璃碎片一起,一头扎进晚风的怀抱!

有人在吸气。

这是三十五楼!

闵禾险些被骨衔青的惯性带走,等她站稳,震撼地看着下坠的敌人,顿了一秒钟。

而这一秒之前,安鹤已经提前扯起床上一张薄被单团在手中,跟随骨衔青一跃而出!凛冽的风将她的衣角高高吹起,然后迅速坠落。

没有犹豫,犹如自杀!

夜幕仍旧如漆黑的湖水,包裹着塔身,塔底唯一的光亮,是一楼哨站白惨惨的灯光。

这个新来的战士这么拼命,果然是疯子——闵禾咬着牙锤向地面,玻璃扎进掌侧的疼痛提醒着她,她可能永远都比不上了。

天地逆转,寒风怒号,所有的一切都在失控中坠落。

第75章 “你欠我的吻——”“我还你便是。”

三十五层,一百四十米,触地死亡仅需四秒半。

死亡的气息如此之近,风声呼啸,冰冷的空气割破安鹤的皮肤,一股巨大的力量拉扯着她急速下坠,她迅速调整姿势,死死盯着下方那片即将吞噬一切的黑暗。

视线中,骨衔青的身影如同一簇火苗,在寒夜中摇曳不定。每一根头发、每一片衣角都被狂风吹得凌乱,仿佛下一刻就要被彻底熄灭。

安鹤从未如此迫切地想要抓住一个人,她青筋凸起,什么怀疑什么信任全都从脑海里消失,只剩下一个念头——骨衔青没有任何天赋可以求生。

她还不了解这个女人,骨衔青还不能死!

两秒。

破刃时间被催发到极致,骨衔青终于进入天赋范围,安鹤立刻延缓骨衔青下降的速度,在离地面三十五米的高空,一把抓住了骨衔青的手腕。

所有的声音从耳边消失了,只剩下视觉变得无比清晰。

这个女人,竟然在笑。

笑容从飘飞的头发丝里透露出来,骨衔青的薄唇眉眼从未如此鲜活。安鹤心跳猛地一滞,随后陡然加快。

该死,这人的脑袋里到底在想什么!她就那么喜欢跳楼吗?!

重力难以消解,两人依旧在飞速下坠,破刃时间只能给安鹤挪腾出稀少的反应时间,她立刻将骨衔青拉向自己,单手扣住骨衔青的腰身,同时抓住薄被单的一头扔向高塔。

撒出去的布帛在凹凸不平的塔身滑动,那些陈旧的青苔被剐蹭下来,坠下五米后,布帛终于套住了墙上一个凸起的射灯。

“咔嚓——”

下坠的重力让射灯衔接处的螺丝崩裂了一颗,摇摇欲坠。

脚下仍旧是二十米的高空,两人就像是被蛛丝缠绕的虫茧左右摇晃,悬在半空,不上不下。如果不是安鹤有[预言之眼],早做了一手准备,现在她们的脑浆已经涂抹在巴别塔之下了。

“你这次跟跳得很坚决,比上次有进步。”骨衔青毫无身处危机的自觉,伸手搂上安鹤的脖子,轻声细语,仿佛在表达嘉奖。

气息灌入脖颈,安鹤的心跳变得更加急促,她才发现,贴近一个人时,心跳和脉搏会隔着皮肉如此真实地传递给对方。

骨衔青的语气,听上去像是胜利者的宣言,这个捉摸不透的女人,仿佛又消了气。似乎早就有预料、并且期待着这一刻。

是在考验自己的决心吗?自己奋不顾身地跟着跳下来,让她得意了吗?

那种被牵引拿捏的熟悉感再次擒住了安鹤的心弦,安鹤难以理解地哼了一声,抗拒接触并偏开了头。

“咔嚓——”随着安鹤的晃动,又一块铁片松动嘣飞。

两人都不再乱动。

沉默半息之后,安鹤压抑着怒气质问:“为什*么要来?怎么敢来?”

这一趟赴约对骨衔青而言没有任何好处,还差点丧命。安鹤实在搞不懂骨衔青的意图。

“因为你啊。”骨衔青的答复慢慢悠悠,眉间露出毫不掩饰的欲望:“你那么听塞赫梅特的话,万一你被抢走了怎么办?

“所以我为你来了,我要让你看到塞赫梅特的本性,她会毁了身边所有为她卖命的人,不值得你表忠心。即便我坏透了,也比她好。

“只有我,只有我可以拥有你。”

那犹如情话的呢喃,充满掌控的欲望,半真半假的撩拨,让安鹤的呼吸更加紊乱。

“只是因为我?”安鹤不可置信。

“只是因为你。”

“你不怕死吗?”

“因为你在啊。我知道我不会输。”

安鹤忍不住侧头看骨衔青的神色。因为这个举动,脸颊蹭过对方的发丝,又触碰到滚烫的肌肤,心尖上泛起一阵莫名的酥麻。而后,安鹤看到骨衔青眼里不再掩饰的得意和野心。

骨衔青弯起眉眼笑了笑。

的确如此,她已经放弃了对安鹤的诱导和示弱,放弃给安鹤沾满糖霜的纵容,改用另一种更坦率的做法——袒露她的不善,剥开伪装,让安鹤对她的惧意发酵,又被她吸引。

不就是怀疑吗?不就是不信任吗?那又如何?她今晚实地证实过了,安鹤依旧会在最后关头选择救她。

她们的关系已经打结了,就像她们现在的处境一样摇摇欲坠又紧紧贴合。是时候进入新的阶段。

安鹤一时间,竟然忘了把头转回去,滚烫的鼻息和心跳一样难分你我。

“你就那么笃定,我会和你站在一边?”

“我们还需要彼此。”

“不怕塞赫梅特杀死你?”

骨衔青笑起来:“小羊羔,除了你,谁都不配做我的对手。”

那双灿若星河的眼眸像漩涡一样危险,将安鹤卷入其中。骨衔青一定是个情话高手,情话之下藏着刀片和毒药,露出刀尖,递给你,还要让你心甘情愿吞食下去。

每一秒都仿佛被无限拉长,安鹤差点忘了破刃时间还在生效,忘记了她们身处险境,而高塔之上的人已经前来追察。

整座塔都喧闹起来,墙面上的好几个射灯骤亮,萦绕在周围的黑暗被驱散,倒映在骨衔青的眼眸里,收束成两道明亮的高光。

太动人了,像神话里魅惑人心的邪神。如果不是肩膀上的刀伤让安鹤感到剧痛、感到愤怒和防备,她一定会被骨衔青拖入深渊。

安鹤的眼睛隐藏在阴影之下,她想起骨衔青不再掩饰与神明的瓜葛,终于暴露欲望,这意味着她们最终可能无法同谋。安鹤收回心思,展颜一笑:“那好,你要做好准备,如果我们利益冲突,我确实会成为你最惧怕的对手。”

“嘶——”

一阵连续不断的撕裂声,年久失修的射灯终于支撑不住,连带着被划破的布帛一同往下急坠。

安鹤本来压着骨衔青的腰身,可以直接将对方当肉垫减缓冲撞。但手心黏腻的温热让她突然想起骨衔青左半边身躯都已经被炸伤。

等她反应过来,姿势已经上下调换。安鹤以背面迎向大地,另一只手绕到骨衔青身后,护住了对方的头部。

如果骨衔青会死,也只能被自己亲手杀死,那样才痛快!

四层楼的高度,转眼坠地。

无数渡鸦如溅起的水沫般出现,承托着安鹤的背卸掉一小部分势能,又迅速消失。

两人双双砸落在哨站的屋顶上,极大的冲撞力,将不太稳固的铁硼砖块砸出裂缝,然后,两人再一次下坠,滚落到无人的废墟。

安鹤尽力仰着头,连痛哼也无法发出,整个背部完全失去知觉,腿部的骨头错位让她疼出一身冷汗,被硬石块割伤的地方,淌出温热的血。

骨衔青的身体微微一颤,神色变得极其复杂,只一瞬,眼中那抹关切便被掩盖。远处已经传来士兵的呼喊,追兵已经下楼了,骨衔青权衡着,撑着安鹤坐起身来,却被安鹤一把揪住了衣襟。

衣服牵扯到被炸伤的手臂,骨衔青没能稳住重心,被安鹤强势拉拽,毫无防备地靠近了安鹤的脸庞。

“忘了说。”安鹤忍着痛喘气,仍旧死死按着骨衔青的腰,用力之大让骨衔青咬着唇齿才没发出闷哼,“之前那个赌注,明明是你输了。没有实验,我被圣君重用了,不是吗?”

骨衔青心乱了一刻,安鹤这双清澈的瞳孔里,什么时候也沾染了算计?

“你欠我的吻——”

“我还你便是。”骨衔青猛地俯下身子,将安鹤的后半句堵在唇间。

“唔……”因为伤口受到挤压产生刺痛,安鹤痛楚的喘息和炽热的心跳被一并吞没。

还不够,骨衔青抬起能动的手掐住安鹤的下巴,她早说过了,安鹤的唇珠丰润,接吻时触感一定很好。骨衔青不像安鹤那般扭捏,坦然且加倍还给安鹤,她主动抵开对方的唇,挤进齿间与安鹤的舌交缠,痛楚,挤压,带来的颤栗让她们的呼吸变得更加急促。

贴合如此紧密,骨衔青不想让空气找到机会介入,就像没有人能介入她和安鹤,分不清是因为痛还是莫名而来的欢愉让她头脑发胀,仿佛要为昨晚的吵架,为今晚的生死交付找到一个合适的宣泄口。

她要给安鹤一些教训。

安鹤感觉胸腔中的氧气所剩无几,缺氧让她情迷意乱,但又谨慎保留着一丝清醒。她松开拽着骨衔青衣襟的手,绕过对方的脖子,紧紧地禁锢住对方的同时,合起齿尖,在骨衔青的舌尖上重重地咬了一下。

“嗯……”骨衔青痛苦地哼声。

果然还是现实中的接吻对安鹤更加有利,这种振奋人心的快感让她感到愉悦,她总该让骨衔青吃点苦头。

沉迷吗?还不赖。

动心了吗?对这样危险的人,死都不可能动心。

那只是以身为饵,要把彼此吞吃入腹的野心,要盯准彼此的破绽,蓄势待发,残忍疯狂地抓住对方的弱点再在恰当时候给予痛击的前戏,大不了未来一同万劫不复,玉石俱焚。

杂乱的脚步声越发近了,她们终于分开。双方眼中可疑的沉醉像是彼此的幻觉,骨衔青用指腹抹了抹唇间的水渍和血,扶着胳膊很快站起来。

“骨衔青。”安鹤喊出名字,声音里有余留的沙哑,“不要和神明为伍。”

“巧了。”骨衔青垂眸看向废墟中的安鹤,笑道:“你记不记得,我一开始也这样提醒过你。”

话音落下,骨衔青大步离开,消失在与追兵相反的方向。

安鹤捂着胳膊趔趄地从废墟中爬起身,她独自站在砖石块间,血液顺着指尖滴下。紧急赶来的士兵正好和她对上视线。

领头的闵禾打了个寒颤,这人竟然没死。

地上也没有骨衔青的尸体。

“她往那边逃了,重伤,现在追还来得及。”安鹤缓缓指向另一个方向。

唇上真实的余温还在,安鹤收回手,抿唇的同时抹掉了骨衔青残留的血腥味。

第76章 “我口腔溃疡。”

大约是安鹤先前的举动太过震撼,闵禾竟然没有仔细辨认气味,带着大部分士兵往安鹤指引的方向追去。

众人一走,安鹤便支撑不住,露出痛苦的神情。

身上很痛,她还是小瞧了坠楼带来的伤势,刚刚和骨衔青纠缠时没察觉,现在一放松下来,便觉得四肢都不再属于自己。

都怪骨衔青好端端地跳什么楼。

一旦想起骨衔青,安鹤的脑海便不受控地浮现先前的温存,想到唇舌上还沾着彼此的味道,安鹤神色里多了一丝古怪。

“伤得很重?你看上去很痛苦。”

声音就出现在右侧,安鹤立刻绷紧身子抬起头,塞赫梅特已经踏进废墟,亲自扶住了她的手肘。

沉着的托力让安鹤稳住了重心,免于二次摔伤。

安鹤赶紧收拢心绪,小声回答:“骨头断了。”

塞赫梅特收回手,掌心上全是沾到的鲜血,她蹙眉,立刻吩咐赶来的研究员:“来人,接薇薇安回去治疗,用最好的治疗手段。”

“是!”

安鹤从未有过这样的待遇,七八个人抬着她上了担架,马不停蹄地送去治疗。

高塔有专门负责治疗英灵会战士的医生,主治医生生怕安鹤留下什么残疾的后遗症,七八个人忙得脚不沾地,用上了最好的医疗设备。

得亏这些人处理得及时,要是拖到明天早上再治,安鹤都怕自己的自愈能力被察觉。

诊断结果不太乐观,她的左腿骨,粉碎性骨折导致了皮肤破损,组织坏死。后背肋骨断了两根,擦伤瘀痕不计其数,其中一块锋利的石棱,扎入她的后背,造成大量失血。被骨衔青刺伤的肩伤,反而成了最无关紧要的伤口。

严重程度仅次于上次拼死一战。

这样的重伤,让几位医生看向安鹤的目光,都多了两分敬佩。

“我一定一定会把你治好的。”麻药起效果之前,安鹤得到了主治医生的再三保证。

庆幸的是,在圣君的特意叮嘱下,闻野忘被禁止进入手术室。没有了这人的威胁,安鹤彻底昏睡过去。

这次竟然一夜无梦。

安鹤再次睁开眼睛已经是第二天午后两点,她没有发出响动,第一时间打量周围的环境,这竟然是一间单人病房,整个环境非常舒适,靠窗的位置还能看到高塔外的风景。

旁边心电监护仪发出滴滴声,安鹤试着抬了抬自己的左腿,尽管还是无法自主活动,但竟然已经能够感知到它的存在。

第一要塞的医疗水平果然名不虚传,这种骨折程度在第九要塞只能够截肢,而第一要塞的医生尽力保住了她的原生肢体。肋骨和后背上的创伤也得到了很好的治疗。如今已经感觉不到疼痛,只需要时间休养。

安鹤躺回到床上,看来昨晚那一跳,也为她带来了巨大的利益。

安鹤没有欺骗骨衔青,她确实没有被塞赫梅特说服,尽管最初被塞赫梅特的初衷和决心所震撼,但作为一个见识过第九要塞的纯粹正义的人,很难再对其手段表示赞同。在塞赫梅特面前表现出来的震惊、听话,都掺和了表演的成分。

这样的反应和接二连三的优异表现,已经让圣君完全打消了疑心,不然,她现在就应该在牢里而不是病房里。

安鹤沉默地望着天花板,想起了骨衔青。她对骨衔青的怀疑也是真的。

安鹤已经很难界定两人的关系。

依赖吗?的确。骨衔青为她创造了非常多机会,就连现在圣君对她的信任,都源于昨晚骨衔青那夸张的一跳。

她该感谢她。

但是,怀疑吗?当然。

骨衔青从未表明自己的目的,安鹤认为那个目的里绝对需要自己发挥什么作用,可能需要自己的能力,可能需要她付出性命,不然骨衔青为何费尽心机靠近她?

总不能真的是因为爱上她吧?

可笑。

这种带着目的的接近,让安鹤心绪不宁,并有一丝微微胀痛的酸涩。她该恐惧骨衔青的,该远离、该为自己被利用而感到愤怒。但是,安鹤却仍旧被骨衔青吸引。

控制不住地被吸引。

以至于想要扒下对方的皮囊看个清楚。

难道,是因为第一要塞的重重危机时常让她心跳加速、误把这种刺激转移到了骨衔青身上?还是因为那女人撩人的情话?因为梦境和现实里一次比一次激烈的热吻?

安鹤完全分不清。

就像理不清她和骨衔青的关系一样。

危险迷人的东西,果然吸引人飞蛾扑火啊。

安鹤回神过来时,手指不自觉地抚摸着自己的唇瓣。触觉记忆难道拥有滞后性吗?在无人打扰的地方,那种深入骨髓的迷醉才能够完全扩散出来。

安鹤蹙起眉,不愿意回想,但脑海里却不由自主浮现昨晚那一幕。仿佛余温尚存,仿佛充满掌控欲的索取和血腥味交织的欲望,还在残留在唇齿之间,永生难忘。

明明是一个无理的算计,骨衔青为什么答应得那么迅速?越思考,越回想,那种无力抵抗却又不愿抗拒的矛盾感,就越发强烈。

是因为骨衔青也不抵触与她亲吻吗?还是说,骨衔青对她的占有欲望,强烈到愿意以吻为饵,引她上钩?

安鹤感到一阵难以言喻的酥麻从心底蔓延开来,寻找不到解题的思路。

心电监护仪的心率显示陡然升高,滴滴声频次加快,安鹤赫然惊醒,恼怒地抬手捂住眼睛。她在想什么啊!

骨衔青明明在利用自己,她不可能真的着了骨衔青的道!

安鹤深呼吸,花了半刻钟清空大脑,再睁眼时,已经从没有结果的思考里抽离,眼底一片清明。

她开始考虑起了当下的情况,以及下一步的策略。

按照圣君为她提供的待遇来看,潜入第一要塞的任务已经成功了百分之九十,安鹤有好几件事要做。

其一,她要尽快弄清自己的来历。

其二,既然舱茧跟神明有关,第一要塞还留有神血,那最好借此机会,把神明的问题也弄个明白。

其三,便是借塞赫梅特之手,查清骨衔青的身份。

安鹤思索到最后,发现所有的线索,竟然都指向一个人——安宁。

安宁是取得神血的唯一幸存者,必定见过神明真正的样子。骨衔青提起这个人时又无比熟悉,而且,安宁还是自己的母亲——如果自己不是现存的舱茧计划中的一员,那么必然是安宁从中动了手脚。

这个名字,像一枚梭子一样牵扯着无数条线,所有线索,都收束在安宁一个人身上。

安鹤必须抽空找到与之有关的资料。

思及至此,她忽然感到一阵后怕,好险用了假名,不然塞赫梅特一定会起疑——可恶,骨衔青怎么也不提醒一下?

安鹤兜兜转转再次想到骨衔青。

骨衔青的伤势很重,也不知道在下城区能否及时得到治疗。昨晚骨衔青没有入梦,是因为伤得太重没有精力了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