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枯骨[废土] 椒盐橘 25458 字 2025-06-08

她可以使用[预言之眼]确认一下。但转念一想,安鹤决定放弃。

算了,骨衔青是个怪物,管那人作甚。

……

骨衔青咬着绷带的一端,将另一头绕过肩膀和腋下,缠绕,拉紧,疼痛的闷哼从她口中溢出来,听得断墙另一端的兰鸣心中发慌。

“要不,我来帮你吧。”兰鸣这四五十年也算是在下城区见过不少狠人,还没见过伤得如此之重还能自行包扎的,她都得垂首叫声“大姐头”了。

“不用。”从唇齿里哼出的答复断然拒绝,骨衔青戴着鸭舌帽和假发,冷汗从她鬓间的碎发流淌出来,滴在裸露的手臂上,顺着紧致的肌肉滑下。

罗拉靠着墙壁的外侧,沉默了半天,最后还是一蹬墙体站起来往门外走:“我再去给你偷点烧伤药。”

“去哪里偷?”兰鸣跟上去,“要帮忙吗?”

“不用,我有自己的门道。”罗拉也断然拒绝。

兰鸣和莱特西原地绕圈了半天,决定外出用废品换点好吃的给骨衔青补补身子。

两居室的驻点一下子安静下来,骨衔青用纸张揩掉多余的药水,整理好衣袖,仰面倒在破沙发的靠背上。

得亏安鹤,除了炸伤,她身上没有其它不适。骨衔青闭上眼睛,缓慢地平息着疼痛带来的颤抖。

她实在消耗了太多的精力,如今躯体十分疲惫,但大脑仍在一刻不停地思考。

骨衔青猜测,经过昨晚的谈话,安鹤一定会把精力放在探查安宁上。

安宁,这个已经死去的人,还有多少资料留存在世?舱茧计划是秘密项目,巴别塔内普通档案里不会有相关资料留存,但塞赫梅特和闻野忘那儿,就不一定了。

安鹤会查到些什么吗?

她会怎么看待自己的身份呢?

骨衔青缓慢地盘算,只要安鹤没有真心忠于第一要塞,那她就还有引导的空间。不如,想个办法,集火到闻野忘身上,顺手把仇报了。

她的安鹤真是,越来越让她惊喜了。骨衔青轻轻露出笑容,和预想中一样,她成功让安鹤着迷又感到恐惧,想要答案要不到,想甩甩不开。

到现在,安鹤已经愿意随她坠楼并施救,计谋完全有用,安鹤已经离不开她,甘愿为她赴死。骨衔青甚至觉得,用半边肩膀换安鹤的一瞬间的真心,还算是一个合算的交易。

疼痛不算什么。

更何况,骨衔青并不讨厌疼痛。

骨衔青舔了舔唇,不断回想起安鹤躺在碎石砖里,那双漆黑的眼。小羊羔从不知晓自己的神态有多迷人,乖巧时可爱,叛逆时狂野,她只要是盯着那双眼,便无法拒绝安鹤的请求。

唇齿相触,舌尖缠绵的记忆如此深刻,冲动和无法抑制的热烈还团积在心口,安鹤是否收到她发出的“你逃不掉”的宣言?

骨衔青缓慢地深呼吸,忽略掉内心深处某种蠢蠢欲动的痒,开始渴望起下一次再见到安鹤,好继续引诱她的小羊羔。

她坐起身,重新整理了一下帽子。

罗拉很快折返回来,将手中的药品放到沙发前的茶几上:“还拿了些止痛药,撑不住就吃一颗。”

“暂时不需要。”骨衔青说完,捂着嘴嘶了一下。

她差点忘了,舌尖上还有一个细小的伤口无法处理。骨衔青百思不得其解,自己接吻时没有做出实质的攻击行为,安鹤干嘛咬她?

“你怎么了?”罗拉看着骨衔青的脸色忍不住问道,“脸也受伤了?”

“没有。”骨衔青顿了一下,“我口腔溃疡。”

罗拉将信将疑,她十分善于观察旁人的状态,当然也没有漏过骨衔青绯红的耳尖。真是奇怪,口腔溃疡会引起面色潮红吗?

“对了。”罗拉在旁边的木椅上坐下,神色没有太大的起伏,“刚刚我出去时,安鹤通过私密频道联系我了。”

“说什么了?”

“如果顺利,她会顶替闵禾,亲自前往下城区抓捕你,让你等着。”

罗拉说:“另外,她顺带让我问问,你有没有药疗伤。”

第77章 “权力就是好处。”

离骨衔青坠楼已经过去了两日,闵禾依旧没有抓到人,按理说,下城区被调动的雇佣兵极多,骨衔青又是一个招摇过市的主,不可能一点踪迹都没有。

但每次闵禾一追踪到下城区,骨衔青的气味总会消失,和垃圾、棚屋之类的味道混杂。2区-20区的路况经过多年的拆卸,重组,每年都在发生改变,连闵禾都不怎么熟悉这里的地形,骨衔青却在这里如鱼得水。

闵禾很快怀疑,骨衔青有下城区的人做接应。

因此,在觐见圣君时,闵禾借此机会说出了自己的猜测。

同时,安鹤也在。

安鹤还拄着拐杖,但实际上身上创伤恢复速度极快。这几天,巴别塔内都在流传安鹤的壮举和圣君对她的重视,于是主治医生自作主张,每隔三个小时,就给她注射一次生肌清创药。

这使得安鹤异常的恢复速度竟然有了遮掩的理由。

只不过,骨折的腿不是小伤小病,仍旧需要一段时间休养。

安鹤安静地听着闵禾的汇报,她听出了闵禾的急切,再过一天,闵禾就会彻底丧失证明能力的机会。

只能说这人运气不佳,生不逢时,碰上她和骨衔青。

安鹤不禁想,闵禾如果托生在第九要塞,或许是个建功立业的领队,只可惜,遗憾才是人生常态。

她轻轻吸了一口气,再缓缓呼出。

这一个举动却被闵禾察觉,闵禾眼角一凛,安鹤淡然的神情在她看来实在是一种明目张胆的挑衅,闵禾原本十分敬佩安鹤那晚的举动,但敬佩归敬佩,并不代表她就此罢休了,她朝圣君行了个礼:“还有一件事……”

“什么?”桌子后的圣君抬起头,双手交叉放在桌面,示意闵禾直言。

“前晚骨衔青坠楼时,薇薇安示意骨衔青往西方逃走。”闵禾挺直了脊背,“但我们的人追了半天,毫无线索。我觉得可疑,又返回坠楼点重新搜寻味道,事实上,血腥气消失的方向在东方,与薇薇安说的,正好相反。”

“噢?”塞赫梅特将目光放到安鹤身上,闵禾也侧过头来,观察安鹤的反应。

安鹤蹙眉:“不可能,确实是西方。”

先前对闵禾的那点怜悯紧急撤回,安鹤转过头,直视着闵禾:“我只信我眼睛看到的,味道,靠谱吗?”

“当然靠谱。”闵禾沉声回应,她眼眸里毫不掩饰的怀疑,让安鹤也跟着冷了脸色,果然,对敌人万万不能仁慈。

闵禾不打算跟安鹤对话,而是直接面向圣君:“昨日我仔细复盘了那晚的战斗,发现其中两次,如果不是薇薇安给我造成了干扰,我早已抓住骨衔青了。说不定不止下城区有人接应骨衔青,我们这里也有。”

闵禾意有所指,她在英灵会中受到过良好的培训,低声禀报时,语气沉着有力,掷地有声。

反观安鹤,连一个长句都无法反驳。

安鹤悄悄留意着塞赫梅特的神态,发现这位高高在上的圣君,面无表情,哪怕和她有过一晚的长谈,安鹤也依旧捉摸不透圣君到底在想什么。

安鹤拄着拐杖,往前跨了一步,刚好踩着地毯上的白花:“圣君。我也认为,当初这位军官,妨碍我抓人,不然,我不用跳楼。”

她的声音毫无气势,尽力说着长句子,磕磕绊绊,听起来像孩童一样稚嫩。

可闵禾却陡然咬紧了牙关。她的视线撇过安鹤的脚尖,心中那股必赢的傲气,突然间开始动摇——地毯上的白花,是塞赫梅特最喜欢的白花风信子,英灵会里传说,圣君特别重要的人死去时,葬礼上放满了人工培育的这种花朵。连索拉长官觐见圣君时,都需要避开踩踏。

这是个禁忌。

在整个高塔之内,只有闻野忘可以无视这个禁忌。因为闻教授的能力,无人可以取代。

现在,出现了一个安鹤,圣君完全没有呵斥安鹤不敬。

闵禾有一瞬间觉得自己的举报无望,可突然,闵禾听见圣君完全忽视了安鹤的辩解,面向自己:“如果你说的话为真,你打算怎么办?”

感受到圣君的注视,闵禾立马挺直腰背:“那就代表薇薇安和骨衔青有不为人知的关联,我建议圣君严查,并且谨慎用人。”

安鹤在内心翻了个白眼,这拥有狗鼻子的人,还真的无比敏锐,竟然全给她说中。

圣君把目光移向安鹤,问:“那你觉得呢?”

安鹤深吸一口气,她不能像闵禾一样表现出自己的野心,一个没有接受过训练的舱茧,不会对地位表露出天生的野心。安鹤扬了扬手中的拐杖:“要是这位长官,觉得自己有能力,抓住骨衔青,那我,可以让给她。”

这个“让”字说得相当高傲,安鹤余光瞥见闵禾牙齿都要咬碎了。

塞赫梅特脸色沉了沉,她站起身,离开座位,突然开口:“那好,从今天起,薇薇安关押送审,由闻野忘亲自执行药物审问的任务。”

室内两人脸色同时一变。

塞赫梅特走下台阶,眼神锐利而深邃,嘴角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严肃,仿佛说出的只是平常的指令:“闵禾觉得,这个结果是否令你满意?”

“圣君自有裁夺。如果能审出些可疑之处,当然很好。”闵禾抬起头,每一个动作都透露着训练有素的精准与果决。

她们两人同时扭头看向安鹤,安鹤察觉到一股倾轧下来的威严,如此不加掩饰的欲望底色,在同要塞人面前,也丝毫不让。

低道德感和高配得感,同时在这些女人身上共存。

安鹤忽然明白,自己刚刚说的“让”,是哪一点让闵禾感到如此生气——闵禾并没有因为被小瞧而感到愤怒,愤怒的是,一个没有争斗心的人,甚至不配成为她的对手。

安鹤一时间,没有说话。

她原本十分自信塞赫梅特会因为上一场战役重用她,塞赫梅特给她的待遇也证明了此事,而现在,安鹤产生了一丝动摇。

“你先出去吧。”塞赫梅特让闵禾先行离开,只留下安鹤在这偌大的办公室内。

塞赫梅特转身走上台阶,她拿起桌上的圣剑翻来覆去地打量:“薇薇安。”

圣君背对着她,低声念她的名字。

安鹤实在被塞赫梅特搞得摸不着头脑,有那么一刻,她真的以为,自己哪一步有了疏漏被察觉,要被抓去给闻野忘研究,或者被圣君一剑刺死。

但是,没有。

塞赫梅特转过身,居高临下地凝视着她,剑柄朝向安鹤:“这把圣剑,之后就归你了。”

安鹤惊讶地抬起头,视线落在那柄闪闪发光的剑上:“我吗?”

她恍然觉得这一幕似曾相识,伊德也曾赐剑给她,那剑上的金黄色,和日光一样刺目。

“看你的神色,好像不想要?”塞赫梅特微微皱起了眉。

“不是。”安鹤踟蹰半晌,用了同样的理由拒绝:“不适合我。”

更何况,拿这把剑的人,好像都没什么好下场。

但和伊德不同,塞赫梅特没有被说服,她抬起圣剑:“这把剑,是权力和荣誉的象征,你可以不用它作战,但不能不接受它。还是说,你也信奉古人那套‘谦让是种美德’的道理?”塞赫梅特对安鹤刚刚的表现有些许的不满,浑身上下散发着不容置疑的权威。

安鹤站直身体:“接受它,有什么好处?”

“权力就是好处。”塞赫梅特声音突然提高,带着一种不容置疑的决断力,回荡在整个房间,“当你身陷囹圄,观点被反驳时,做出的努力被温和者消解时,权力能够让你不困耗在这样的斗争中,因为你站在这个位置,有能力做出一锤定音的决定。”

安鹤看着塞赫梅特的眼眸,所以这就是圣君要努力站在顶端的原因吗?无论她做出什么计划什么决定,都没有人能够消解她的权威。她拥有最锋利的武器,拥有改变一切的工具,掌握着规则,也塑造着未来。

不,安鹤突然明白过来:“你是指,刚刚的事?”

“是,你的表现实在是太生涩了,老实说,我很失望。”

所以塞赫梅特才顺着闵禾的话给出收押的判决。安鹤自以为是的辩驳,毫无杀伤力,在第一要塞,最有杀伤力的就是实力和地位,是一槌定音的指挥权。这个道理闵禾明白,而安鹤还领悟得不那么透彻。

塞赫梅特手腕往前一送,剑锋出鞘半寸,从窗外透出的光恰好折射着安鹤的眼睛,安鹤不得不抬手遮挡。

塞赫梅特警告她:“空有武力值而没有实权的人,注定活不长久。如果你不希望别人两三句话定下你的生死,那么,不要轻视它。”

安鹤挺直了脊背。

第九要塞从不教导荆棘灯成员簒取权力,只教导牺牲和奉献。而在一个制度毫无人性、阶级森严的要塞,最高领袖竟然希望手下,拥有十足的野心。

难道,圣君不怕地位不保吗?

“瞧你这种眼神,就像在说,有人权力过大会取代我,是吗?”塞赫梅特抬起头来,目光如炬:“是,只要你有这个本事。”

安鹤感觉一股热气在她心口位置升腾,她拄着拐杖,往前一步接过了圣剑。

这把在第九要塞没有被她接受的武器,在第一要塞,安鹤将其占为己有。

权力没有合不合适的说法,只有实力不够的人,才不适合。当圣剑的厚重的质感真切地传达给安鹤时,安鹤全然明白,她拥有的不再是一把剑,而是话语权。

她可以不再担心被闻野忘随时随地拖去做实验,也可以不被闵禾两三句挑拨送入大牢,甚至拥有权限进入资料室查安宁的过往信息。

原来不用潜伏、不用费尽心思求生,也可以光明正大完成这些事。

安鹤终于意识到,获取信任只是手段,而不是目的。拥有了权力,她就拥有了相当大一部分的自由。

“谢谢圣君。”安鹤垂首道了声谢。

“你的语言能力需要进修,高塔五至七层是史料和图书馆,我会专门派一个导师为你培训。”塞赫梅特说,“我相信你的学习能力。”

“好。”安鹤十分高兴地接受,至少她再也不用装傻了。

但塞赫梅特没说的是,第一要塞的所有权力,都背负着同等量的责任。

圣君转过头,立刻给安鹤指派了任务:“今天下午,我会派一个中尉带你熟悉下城区的地形,你的腿伤还没好,不用冲在最前面。”

“是。”

安鹤握着圣剑走出门,在前去军营的路上,安鹤途经了后勤部队的仓库。她想了想,推门走进去,找到了负责制服的后勤。

后勤人员诧异地看着她:“你要换身衣服?为什么?不喜欢英灵会的衣服吗?”

安鹤点了点头。

不,她不在意。

是有人不喜欢。

后勤人员挠了挠头,从没有人要求换制服,也从没有人直接来找她,后勤人员本想直接拒绝,一抬眼,便瞥见安鹤手中金光闪闪的剑身。

“作战服都是定做的,如果你需要别的衣服,我可以带你去仓库。”后勤人员说。

半个小时后,安鹤走出了仓库,她完全换回了一身更适合她的衣服,黑色带有兜帽的披风外套很新,和她平时穿的有几分相似,既可以在腰间藏下武器,又利于在黑夜里隐藏。

安鹤行走在走廊上,没有一个人,对她的着装表示异议。和闻野忘擦身而过的时候,闻野忘甚至没有认出她。

塞赫梅特很快从闻野忘的口中得知了此事。

“挺好。我不需要她像缇娜一样和其她几个家族周旋,穿什么就由她去了。”圣君头也不抬,“懂得运用自己的能力是好事。我说过,她的学习速度*很快。”

下午两点,安鹤坐上前往下城区的巡逻车。

她带上了圣剑,用皮革扣带固定在了背后,如今再看,金色的剑鞘与黑色的着装竟然无比契合。

安鹤拢了拢衣领,看向车窗外。

没有人知道,在她宽松的衣服底下,到底藏着些什么东西。

第78章 “有人感染了!”

巡逻车缓慢向前开。

这支小队编号为KG56,由一位年轻的中尉带头,从下城区2区开始,带安鹤熟悉地形,同时搜查骨衔青的踪迹。

下城区很多地方通道狭窄,巡逻车不能通行,因此大多数时候,车子只沿着壳膜边界粗略地逛一圈。

但是安鹤异常专注。

她扫视着各区的地形特征,不断询问副驾的中尉此地盘踞的帮派以及基本情况。

机会难得,第一要塞每一块地形,她都需要了解清楚。

幸好现在她的地位非同凡响,中尉竟然没有对她的异常行为表示厌烦和轻视,反而暗自称赞这个新来的薇薇安对任务上心,果然,被圣君重用不是没有道理。

安鹤享受着圣剑带来的便利,并加以利用,她召唤出渡鸦,瞬间,一公里内的高空全是庞大的黑鸟。

无数渡鸦传回的信息,在她脑海里逐渐交织成一幅详细的经纬图。

从高空往下看,这片肮脏的城区犹如一个结构复杂的蚁穴,生活在其中的人类,碌碌一生只谋求吃饱、穿暖、活命。

渡鸦飞过,看上去根本不可能住人的砖瓦缝间,竟然冒出好多张面孔,好奇又充满敌视地瞄向天空。

偶尔黑鸟掠过一两条阴暗的小巷,大概率会撞见正在进行的械斗。

这就是下城区。

如果不是亲自深入,只是站在巴别塔上俯视,便完全看不见这些渺小的人类。

12区,13区,14区,她们的车子穿行在这片土地上,也成了蚁穴的一员。

期间,中尉会带人下车盘查当地的帮会,询问是否见到过骨衔青这号人。

当然,安鹤知道这种大海捞针式搜寻徒劳无功。

骨衔青这么厉害的女人,怎么可能那么蠢,等着别人来抓?

现在大概戴着假发鸭舌帽,在哪里招摇过市。

安鹤摸了摸衣角。

因为腿伤,安鹤基本留在后座等候,期间,安鹤会侧头打量壳膜外的景色。

第一要塞的壳膜透明,越过防护线,可以看到远处连成一排的树木,粗壮、挺拔,唯一的绿植在这片荒原上非常显眼,安鹤不知晓这些植物怎么能抵抗辐射侵袭存活下来。

不过,看到这些植物,确实会让人升起一丝微小的希望。

抵达第15区的时候,发生了变故,当地的一个帮会和巡逻队起了摩擦。

安鹤实在忍不住好奇下车围观,因为她的着装不同,又站得远,帮会的人竟然没有把注意力放在她身上。

有人拦住了巡逻队的中尉。

“我说,你们纠察队收了我们的好处,就得办事。”

对方竟然有五十多个人,舞刀弄棒。

安鹤和下城区帮会打过交道,这个规模已经算是相当大的势力。

“我们不是纠察队。”中尉纠正,“我们是英灵会的人,下来执行任务,没时间帮你解决问题。你只要告诉我,见过这个人没有?!”

中尉的手中捏着骨衔青的画像。

“没见过。”领头的人伸手抢过纸张,“英灵会就更好了,不是说你们个个都能力超群吗?帮我们解决个问题不难吧?”

这名中尉脾气还算好,耐着性子问了一句:“什么问题?”

“这两天,我们丢了很多药品,还有食物。”领头人叉着腰,“之前从来没人敢偷我们的东西,我怀疑有可疑的嵌灵体在捣乱,要不你们查一查。”

她们个个目露凶光,看上去只是想借英灵会的手,把人揪出来,才选择与上城区的人交涉。

安鹤神色一凝,竖起了耳朵。

“药品?”中尉面露狐疑,骨衔青也受了重伤,这样敏感的词汇立刻引起了警觉,“你们这区出现了伤员?”

“大概是吧。”领头人见中尉停下脚步,立刻拔高声音,“药品是稀缺品,我们看守非常严,但是连小偷的影子都没看见东西就没了,我怀疑——”

中尉打断她:“行了,别废话,带我去看看。”

一大群人乌泱泱挤进了一栋还算完好的大楼。

等到人群离开,安鹤才调了一只渡鸦,静悄悄地跟上去。

物资放置点在七楼,渡鸦停在楼梯间破碎的窗户边,收拢翅膀,头颅不断地左右扭动。

像扫描机一样,七楼的场景完全被同步给楼下的安鹤。

所有人都聚集在防火门的另一边,门洞打开,中尉正在检查被盗的铁箱子。锁头完好,地上没有痕迹,偷盗的专业程度几乎可以和正规训练过的特训兵媲美。

帮会的成员里三层外三层把七楼围得水泄不通。

安鹤注意力放在这些人身上,她几乎可以断定是谁做的,现在就怕中尉被什么苗头引到17区去。

但是人群后面有两个年轻人在闲聊,恰好离渡鸦比较近,完全盖住了里面的交谈声。

安鹤不得不准备亲自上楼一趟,她拄着拐杖,注意力完全被两人的交谈声所影响。

“不觉得熟悉吗?”

“什么?”

“偷窃的手段。”

“怎么说?你见过?”

“就那谁……”最先说话的那人皱着眉想了一会儿,“叫什么名字,太久我记不太清,就那个有着招风耳的小孩,从死人堆里带回来的那个。”

安鹤猛地顿住了脚步,她让渡鸦调整视角,终于看到楼梯间的身影。

那是帮会里两个年轻人,大概是打杂的手下,没有资格站到中心去,此时抱着棒球棍抵在防火墙上聊天。

渡鸦和她们就隔着半扇门的距离。

刚刚提到“招风耳”的人,是一个金发女人,看着二十三四岁,一直蹙着眉头。

而另一个稍高一点的寸头,原本兴趣缺缺应着话,在努力回想了很久之后,突然挑了挑眉。

“啊——好像有点印象。”寸头来了兴致,“我记得是个嵌灵体吧,没觉醒之前她处境挺艰难,存在感太低,大家都不太待见她。”

“嗯,是她。”金发烦躁地踢着脚下的石头,犹豫片刻后,“你记不记得,当时带她出门,她也很擅长偷东西。”

“这只有你比较清楚。”寸头揶揄地笑起来,“那人觉醒后你还专门找她组队来着,你不是自称姐姐,要照顾她吗?”

金发干笑了两声,神色有些不自然地紧张:“当时不是看她有天赋嘛,跟她一队,能多记功,也能多分点物资。”

“大家都看出来啦。”寸头晃了晃脑袋,“也就那小孩天真得很,把功劳都让给你。”

“这话说的,谁没动过这个念头?只是我行动比较迅速。”

安鹤站在雨棚投射下的阴影处,闻言,抱着拐杖靠在了墙根边。

她把注意力完全从中尉身上移开,渡鸦鲜红的眼眸,转而盯紧那位金发。

“你怕她回来找你麻烦?”寸头用肩膀顶了一下金发,小声道:“我记得那次火并你可是丢下她跑了。”

“换你,你也跑。相处也就半年而已,哪里值得把命搭进去。”

“诶,你一说我想起来了,听说绑她的人都被杀死了,我们这儿也连死好几个,也不知道是不是那怪胎动的手,当时她才十五岁吧——”寸头昂着头想了一会儿,“这是好事,你看,这不就被上城区那帮人带回去做武斗测试,一跃成了人上人。”

“什么人上人。”金发神色古怪地咧开嘴,“我找纠察队打听过了,英灵会没有这号人,可能是被当成炮灰死在哪里了。”

“那你怕什么?总不会鬼魂找回来杀你。”寸头拍拍金发的肩膀,“放宽心。”

“好吧,可能是我多想了。”金发皱着的眉头终于松了一些,小声长叹,“最好是死了,我可不想再见到她,最后一次见时她那眼神,让我做了好几晚噩梦。”

安鹤再次仔细打量了金发,五年前,这个人也不过是十七八岁的少年。

安鹤抬起手,割开左手腕的皮肤,取出了伊德提供的薄片通讯器。这东西,大多数时候都藏在鞋底夹层。

安鹤调到加密频道:“罗拉。”

那边熟悉的声音依旧淡淡的。

“什么事?”

安鹤顿了顿:“没什么……就想问问,你的真名是什么?”

罗拉一定是个化名。这片土地,可能已经没有人记得罗拉真正的名字。

不幸的是,也没有人在意她真正的名字。

作为一名特训兵,即便罗拉死了,尸体回收到高塔内的停尸房,以她的地位,也只能得到一个编号。

通讯器那边长久地沉默,安鹤撇了撇嘴,看样子罗拉不准备回答她的问题。

谁知片刻后,那边有了回应。

“不记得了。”

安鹤:“那你喜欢罗拉这个名字吗?”

“不讨厌。”

“我知道了,因为苏教授念过这个名字?”

“……你现在很闲?”罗拉加快了语速,“有事快说。”

“我问你。”安鹤换了个支撑脚,把身体重量都压在拐杖上,“如果你发现自己被日夜相处的队友利用,会怎么办?”

“杀了她。”罗拉迅速回答了三个字,但很快她又想起了什么,改口:“我应该没资格说这句话吧,毕竟我也是利用别人的一方。”

“那如果,不能杀呢?”

“要么远离,要么反利用,只有利益捆绑最长久。”罗拉沉默了一瞬:“也可能,爱才能使人幡然悔悟,我也不知道。”

安鹤只听到了利益捆绑。

“你被谁利用了?”罗拉敏锐察觉到安鹤是在真心求教。

“一个坏人。”安鹤看到渡鸦的视线里,七楼的人开始往外走,她收回渡鸦,换了话题,“骨衔青现在在哪儿?”

“不知道,早上出门了,没在驻点。”

“好,我知道了,巡逻队即将经过17区,你小心些不要暴露行踪。”

“……不用关心我。”罗拉简短应了一声。

挂断之前,安鹤瞥向身后漆黑的楼道:“你要是下不去手,我帮你。”

“什么?”

安鹤没有回答直接挂断了通讯,她等在门口,一行人乌泱泱走出来。帮会的人瞧见一个陌生人出现在自己的地盘,眼露戒备,一言不合就要动手。

安鹤没有动。

中尉却突然站到她面前,抬手行了个礼,帮会的人面露惊讶,这才不情不愿把武器收回。

“有线索吗?”安鹤问。

“不好说,不过看作案手法,盗窃者很熟悉这栋楼的守卫,不确定是不是我们要找的嫌犯。”

“应该不是。”安鹤决定把线索掐断在此处,“骨衔青进入要塞才三天,偷偷摸摸也不像她的手法。”

“也是。”

“不过。”安鹤转过身面向帮会的领头人,“既然手法娴熟,你们要不考虑下监守自盗?”

她的目光越过众人,直白地停留在金发的脸上,那双沉寂的眼眸像是要吞噬一切,深不可测。

所有人,都顺着她的目光看向了站在后方的金发。

“你们得查一查,有谁学过偷偷摸摸的本事。”安鹤目不转睛地凝视着那张慌张的面孔,“或者,有谁跟擅长偷摸的人接触过,还曾经立下不小的功劳。”

帮会领头人的脸色一下子变得极其难看,中尉瞥了一眼金发,不耐烦地皱眉:“搞半天是你们自己的事,请不要干扰我们执行任务。”

安鹤不再说话,拄着拐杖缓慢往巡逻车走。

这片土地没有正义,但利用别人的人,总该要尝一下苦头。

她算是还罗拉一个人情,就像当初在第九要塞,罗拉为她处理贺莉女士的失踪一样,安鹤也为罗拉的偷盗行为抹去残留的痕迹。

坐上巡逻车的那一刻,安鹤再次看向哈米尔平原的绿色大树,罗拉聊起过这些大树给她留下过美好的回忆,从这栋大楼往外望,确实可以看到这片翠绿的植被。

也好,至少,罗拉的回忆里也并不都是黯淡无光。

车子继续往前开,没走出两百米,就遇上了一堆废弃木柴,中尉熟练地驾车绕过,安鹤却突然皱了皱眉:“等等。”

木柴堆边上有一人昏迷蜷缩在地面上,黑色的袍子裹着全身,而裸露出来的手腕,白骨森森,挂着碎肉。

安鹤见过一眼便认出了那明显的特征:“有人感染了!”

地上的人突然趔趄地爬起来,冲向巡逻车。

“砰——”

身后的士兵反应迅速地开枪,直接击碎了那人的脑袋。

所有人一下子变得异常紧张,在城内出现感染源,对第一要塞也是件大事。下城区人口密集,人员复杂,一例骨蚀病可以感染好几个街区,中尉立刻通知附近的纠察队来清理病患,并且排查此人的动向。

安鹤坐在车子里,突然有了不好的预感。

这人的病症,已经进入第三阶段,至少感染了三五个月,这样一个人,竟然没有被任何人察觉到吗?

不太可能,下城区没有死角,所有犄角旮旯都有人活动,不可能没有人察觉。

还是说,发病时间缩短了?

纠察队专门负责骨蚀病的人接管了尸体。

但紧接着,巡逻队在16区、17区靠近壳膜的边沿,又发现了好几个骨蚀病患者。

其中17区那一位,还是个教徒,已经开始疯狂接触来往路人,口中念叨着教义一类的话。

这有些反常,所有巡逻队成员下了车,开始沿着17区搜摸排查,清除隐患。

安鹤神色变得异常严肃,别的区也就算了,偏偏是17区,这样搜查会容易查到她们的驻点。

而且,出现骨蚀者的地方,全在17区附近,安鹤不由得冒出念头——难道跟骨衔青有关?

她再无迟疑,立刻使用[预言之眼]查看骨衔青的位置。

出乎意料,骨衔青就在她附近,身后是一块彩虹色的陈旧广告牌。

安鹤猛地转过头,与此同时,巡逻队一位士兵高喊:“发现可疑人员!东偏北三十五度!”

中尉还没有反应,安鹤已经丢掉拐杖,不顾关节错位的风险,忍着伤痛开启天赋狂奔。

她的视线里,早已捕捉到骨衔青的鸭舌帽——骨衔青从东偏北方向的平层,直接跨过天台,跃到了另一栋破旧居民楼,转眼消失。

安鹤的破刃时间一瞬间发挥作用,弥补行动不便带来的滞后,飞奔向骨衔青消失的方向。

这栋楼废弃多时,破烂的一扇扇门洞如蛰伏怪兽,安鹤咬紧牙关踹开陈旧的木门,不断切换天赋定位骨衔青的方位。

终于,在一楼最里间的一居室里,安鹤发现了骨衔青。

阴暗的光线下,骨衔青正用膝盖压着一个挣扎的女人,左手按着对方的脖子,而另一手用碎石块撬开了对方的口腔,一根极其细微的鲜红菌丝,一头隐藏在女人口腔里侧,而另一端,正在骨衔青指缝中扭动。

看上去,竟然和教徒的行为别无二致。

安鹤立刻飞身扑倒骨衔青,急探向骨衔青的手腕。几度翻滚博弈之后,安鹤成功将骨衔青压在身下。

膝盖隐隐作痛,但安鹤无法顾及。

“你在干什么?”安鹤怒目而视,愤然瞥向骨衔青的手心,“骨蚀病是你传播的吗?”

骨衔青痛哼了一声,肩膀上原本开始结痂的伤口再度撕裂,她放弃挣扎,舔了舔嘴唇:“不是。”

没时间多交谈,外面脚步声越发靠近,巡逻队追上来了。

安鹤松了松手,咬咬牙取下衣服下藏着的事物,丢到骨衔青怀里,那是两盒高级镇痛剂和一盒干净的纱布。

骨衔青单手抱住药剂,忍着痛露出笑容,悄然捏碎了指尖的菌丝。

与此同时,无人知晓地底下盘桓交错的树根在逐渐膨胀,隐隐有一些无人察觉的菌丝虚影,往巴别塔的方向,疯狂延伸。

第79章 “你的意思是,你真要抓我?”

巴别塔,无人之地,一柄荧光照明棒在黑暗中左右挥舞。

闻野忘将照明棒亮度调到最低,依次略过七个巨大的黑色密封箱,抵达一个专门隔出来的封闭操作间。

这是巴别塔地下一百米的“废弃之地”,状如竖井,直径与巴别塔同宽,从伊薇恩城被启用后就再也无人抵达。

人站在其中,犹如置身于黑暗异界,空气中的纤尘被照明棒扰起的气流惊飞,最后吸附在长满苔藓和不知名根系的青石壁上。

闻野忘哼着不成调的歌,熟门熟路地穿好防护服和防护面具。人声在空旷的地方产生回音,和温湿度调节机发出的细微电流声相合。

回音久久不散,像有千万人合声,明明是让人毛骨悚然的环境,闻野忘却浑然未觉。

她俯身,查看眼前玻璃长柜里的情况。

弱光环境下,培养皿里的神血仍旧呈现出显眼的红色。

闻野忘戴上无缝隔绝手套,打开玻璃门,用专用的取血针探入了培养皿下的取血区。

银色的针头一探入,那些黏稠的鲜血竟然像活过来一般开始蠕动,朝着人手有温度的方向迅速扩张。

“我不是猎物啊别冲我来。”闻野忘小声嘟囔着,像和有智慧的生物交谈一般,甩了两下胳膊,抖掉针管上的血,调整了姿势重新取血。

只有她才知道,神血根本不是流动的血液,而是比蛛丝还要细小的特殊菌丝,密密麻麻团在一起,看上去犹如鲜血般浓稠。

在适宜的温度下,这些“血液”会不断扩张领地,等到条件成熟便会产生一些细小的子囊,子囊生长到一定程度后,会往空气里释放黄色孢子。

闻野忘研究了好久才弄清了这些孢子猎食时的原理——一旦给这些孢子找到合适的寄生体,它们便会侵入寄生体的中枢神经系统,释放毒素和其余化学物质为寄生体制造幻觉。

当中枢神经遭到破坏,这些孢子便会扎根,分裂,产生菌丝。

它会在寄生体内构建新的神经结构,直接替代某些神经元的功能,或者创建额外的连接路径,以此来接管寄生体的行动。

到这时候,寄生体已经完全失去对自身肌肉的有效控制,肌纤维分离,从而成为神血的傀儡。

和骨蚀病的过程一样。只不过被神血寄生的人,会即刻发病,并且症状十分隐晦,旁人无法察觉到寄生体已经被接管控制。

闻野忘做了无数场实验弄清了其中的科学解释,但这恰恰和教会结论一样——神明接管了凡人的躯体。

果然,闻野忘认为,科学只是了解神明的手段,如同黄金时代之前人们说的风水文化,有一千百种科学解释,却也有千百种无法解释的部分。

这些菌丝是有智慧的,它们能够模拟人类的语言,制造幻觉和寄生体对话,也能思考和辨别人类的不同。

比如,对于给予环境让它生长的闻野忘,神血很少表现出极强的攻击性。

不过,对于禁锢它蔓延的培养皿和玻璃柜,神血有时也会表现出烦躁。

这完全就是另一种纬度的高智慧生物,操控人类,模拟人类,领导人类走向不朽。闻野忘将之称为,神明。

她推测,这些孢子,只要有合适的寄生体,就永远不会被杀死。

可惜的是,合适的寄生体却很难找到。

黄色孢子离开培养皿,只能在普通人身上存活三小时,如果在这三小时内找不到下一个合适的寄生体,就会失活被人体代谢掉。

并且因为人类身体奇特的排斥反应,很多普通人在吸入孢子时,会在一分钟内丧失躯体机能,并且被动触发免疫机制,自杀式防御,最终走向死亡。

但是,闻野忘前两天在那个名叫薇薇安的舱茧身上,看到了截然不同的数据!

诚然,神明最终还是没能接管薇薇安,不过她能够与神血发生反应,并且僵持许久,已经足够让闻野忘惊艳了。

这两天,闻野忘没有去打扰薇薇安,但是,私底下的研究一点没少。她发现,当时给薇薇安抽出的血液里,黄色孢子并没有被代谢,而是被原有物质同化,成为对薇薇安躯体有利的一部分。

这可不得了,难道这些舱茧,果然演化出了和普通嵌灵体不同的特性?她们会因为神血而不断进化?

闻野忘激动得手心发痒。

舱茧计划一直没有太大的突破,薇薇安的出现打破了这一僵局。

现在,闻野忘觉得自己又行了!

她打算,把七个存活率较高的舱茧,分成不间断注射神血、控制剂量注射神血,以及不注射神血的三个对照组,瞧一瞧舱茧是否能进化得更加全面。

如果神血真的对舱茧有利,那么,像薇薇安这样强大的新人类,便可以批量制造,并且实验可控!

她已经,独自开展计划一天了。这一天里,为了预防骨衔青入梦,她完全没有阖眼。

闻野忘轻车熟路地推动软塞,将神血尽数注射进舱茧的营养液槽内,不知道为什么这些神血变得躁动无比,不过三五个小时,这些东西便会被舱体吸收。

闻野忘把照明棒折叠成环,卡在防护帽的边沿上,拿起笔开始记载舱茧的变化。

都怪骨衔青做的好事,这七个舱茧成了一级秘密项目,闻野忘不能让风间朝雾帮忙,只能亲力亲为观察试验,连个助手都没有。

窸窣的脚步声被空旷的环境无限放大,每走一步,都会扩散无数次,闻野忘很快习惯了这种氛围。

所以,她没有察觉,在这回响之中有细微的摩擦声混入其中。

那是石壁被植物顶开的声音,滴着水的青石板壁裂开了一道缝隙,盘结的树根像失控了一样,从里面钻出,膨胀,不断蔓延。

树根上附着的菌丝,明明柔软脆弱毫无硬度,却控制着树木的根系,穿越了半个伊薇恩城,抵达巴别塔。

经过苔藓,苔藓也活了,受到召唤一般,一半奔向神血培养皿,一半朝闻野忘所在地的舱茧而去。

闻野忘恍然未觉,微弱的照明光下方,投射出她的影子。

灯光照不到的黑暗里,掩藏着更多的影子。

闻野忘低头在纸上划拉,突然感到后脖颈有一丝凉意,像是什么沾过水的东西落在她皮肤上。

她以为是天顶上的水珠,随意抬手抹掉。

但是,手背坚硬的触感让她想起自己还穿着防护服,不应该有水渗进去才对。

那丝冰凉开始游走,闻野忘抬起头,终于望向身后的黑暗。

地上的影子开始变得杂乱无章,无数细长的阴影在光下挥舞。

……

“真的不是你?”

“我说了,不是。”

安鹤踩着骨衔青的影子,她们已经从破旧的公寓楼转移,一前一后追逐着冲向了壳膜边界。

就在刚刚,骨衔青接过药后说有话要谈,安鹤一松懈,骨衔青就如鱼入水,从破碎的窗口钻出去,跑得比兔子还快。

安鹤不得不追上去。

“那你刚刚在做什么?”安鹤紧盯着骨衔青的背影,只堪堪落下半步的距离。

“查看那些患者的感染状况,很蹊跷。”

从远处看去,她们仍在尽全力追逐。

隔着五十米远的地方,巡逻队的中尉也紧追上来。

安鹤和骨衔青不约而同认为,第一要塞的士兵比狗都难缠。

骨衔青在一栋大楼面前止步,转而一闪身,从窗台翻了进去,冲上楼顶。

在追逐中往楼上跑,只会陷入走投无路的境地。安鹤差点以为骨衔青又准备跳楼,但很快,骨衔青在七楼一处窗台前停下来。

这里视野很好,可以清晰看到壳膜外围的荒原。骨衔青迅速拆开了一盒镇痛药剂,咬掉软塞,注射进左胳膊,同时把剩下的药放入口袋。

做这些事情的时候,骨衔青一动不动地注视着壳膜外的树林,片刻后,从腰间的皮革袋中取出两枚镜片,一叠一调,放在了眼前,眯起了眼睛。

安鹤站在骨衔青身后,感觉腿骨火辣辣地疼。

现在机会正好,她完全可以扑身上去,控制住骨衔青。但是,骨衔青少有的认真神态让安鹤意识到问题有些严重,她选择暂时把追捕任务放到一边。

安鹤关进了身后的门,调动渡鸦继续往楼顶飞舞,营造出追踪上楼的错觉。

她往前跨出一步:“如果不是你的问题,这些骨蚀病从哪儿来的?”

骨衔青答:“地下。”

“什么?”

“看那些树。”骨衔青隔着两米远把镜片抛向安鹤,安鹤稳当接住。

“瞧见了吗?这一侧的枝叶都出现了花叶病,有真菌寄生在了树上。”

视线里,叶片呈现出绿紫红三色的斑点,原先的绿色还未褪去,如果不是骨衔青解释,安鹤只会以为是温度更替导致的红叶。

安鹤移动视线,望向树根,这些树木有一部分是榕树,百十来根气生根落地便扎入土壤,一直延伸到荒原底下。

联合骨衔青之前的答案,安鹤陡然一惊:“你是说,骨蚀型真菌,沿着地下往要塞里蔓延了?”

“很有可能。”骨衔青伸手抢回了镜片,“原本骨噬型真菌不会感染这种树,但现在,它们找到寄生树木、绕过防御的方法了。”

“壳膜抵抗不了吗?”

“不能。伊薇恩城的壳膜最初是抵御辐射和辐射物的,那时候并没有骨蚀型真菌。”骨衔青边说边打量阳台的高度,“外面那一排老树原本用来净化辐射空气,现在那些根系,成了漏洞。”

安鹤感到一丝紧张,骨蚀病是天灾,她再对第一要塞有任何不满,也不愿意看到尸横遍野。安鹤问骨衔青:“才刚出现骨蚀病,如果上报,能否来得及控制?”

“来不及。”骨衔青表现得非常绝情,“这座避难城从地底升起,现在地底下都是空隙,没有安装防御设施,一旦给菌丝找到通道,它们会在地下畅通无阻。”

骨衔青抬了一下帽檐:“但很奇怪,只要它想,整个十七区的人,全都可以在一天内被感染,但现在,只有少数几个人出现了症状。要么,这不是寻常的真菌,发病也更快。要么,这些人是不经意感染到的,它们的目标,不是这些人。”

骨衔青面向安鹤,人却在往后倒退,直到抵住栏杆。

“那目标是谁?”安鹤往前跨了一步。

“不知道。我揪了两条正在寄生的菌丝,脱离寄生体后它们在朝着巴别塔方向移动,很有可能,巴别塔里还有东西,我得查查。”话音落下的那一秒,骨衔青突然转身翻出阳台。

安鹤眼疾手快立刻飞奔向前,拉住了骨衔青的手臂。

“不要担心,小羊羔。”骨衔青严肃的脸上终于出现一丝笑容:“这外面有户外逃生梯。”

安鹤一低头,果然看到一排锈迹斑斑的铁栏杆。

她没有放手:“你可以走楼梯。”

“现在楼梯全被你的同伴挤了,你劝我送上门去吗?”骨衔青扯了扯手臂,没扯动,“有伤,松手。”

安鹤这才发现自己抓的是骨衔青的左臂,她心中一惊,并紧的四指微微发颤,怕抓疼骨衔青的伤。

片刻后安鹤又咬咬牙不松反紧,另一只手探向骨衔青的腰身,企图把人抱上来——骨衔青都这样了还要爬摇摇欲坠的户外梯,不怕摔死吗?!

安鹤沉下脸:“你既然要进入巴别塔,不如将计就计,束手就擒。”

“你的意思是,你真要抓我?”骨衔青用脚卡住阳台栏杆站稳,按住安鹤放在她腰间的手,不让安鹤抱她:“原来你让罗拉传话,让我等着,是来真的。”

“不是,跟我回去,我可以保证你的安全。”安鹤的脑子转得很快,如果巴别塔出了问题,骨衔青正好可以以投降之名进入巴别塔,她们双双配合探查清楚。

不仅如此,安鹤还可以立功借此打败闵禾,获得圣君的全权信任,这对她而言十分有利。

最重要的是——

安鹤张了张嘴,后续的话到了嘴边又没说出口。她已经亲眼确认骨衔青的伤,很严重,如果骨衔青被关押在巴别塔,安鹤偷药也方便些,不用专门来下城区一趟。

只是需要骨衔青像之前一样配合她,演一出戏,被她利用一下。

但这一次,骨衔青却并没有同意。骨衔青越过安鹤的肩头看到闪光的圣剑,嫌恶地皱眉:“是抓我领赏?还是邀功?你的提议虽好,但我这次不想配合。”骨衔青推开安鹤的手掌,“我最讨厌的就是失去自由,尤其是在第一要塞。”

演戏可以,跳楼也可以,但被抓不行。一旦失去自由,那中间变数可就不计其数,万一,她死了怎么办?

安鹤有真的考虑过她的安危吗?还是和她一样,只是利用彼此?

骨衔青心口掠过一丝酸,于是往前俯身,在安鹤往前迎接她的时候,一口咬在安鹤的耳垂上。

痛和撩人的酥麻同时袭来,安鹤惊得手心发抖,就一愣神的间隙,骨衔青已经趁机推开她,往下一跃踩上逃生梯。

“安鹤,去查闻野忘,肯定是她捣的鬼。”

骨衔青眯起眼睛,引导安鹤。不管是不是闻野忘的问题,现在都是了。

安鹤撑住栏杆,既不敢大声说话,又气骨衔青不听她的安排而感到恼怒,只好用气声喊道:“那你呢?”

“我自有办法,我们一明一暗,配合才更好。”

安鹤捏紧了栏杆,那个伤了一只手的女人,并没有走常规路线,在降下一楼后,沿着阳台跳进了旁边的楼层,很快消失在隔壁。

中尉终于从楼顶又下到了七楼,推门进来时,安鹤已经带上帽子,正用伤腿恼怒地踹了一下阳台栏杆。

安鹤有些烦躁,打那一巴掌之后,骨衔青不再配合她的计策了,就好像她也不再听取骨衔青的话。

不配合就算了,骨衔青还给她留下如此明显的痕迹,安鹤拉了拉头发和帽檐,遮住右耳*耳垂。

中尉顿了顿,走上前来宽慰道:“别动气,你已经做得很好了,听说闵禾那边连个可疑的人影都见不着。我们跟着你,至少还看到个人。”

安鹤扯开嘴角哈哈干笑了两声,她才不是气这个。

半个小时后,安鹤紧急赶回了巴别塔。

经过骨衔青的提示,安鹤有心打听闻野忘的踪迹,却发现有一个人同样在寻找闻野忘。

风间朝雾正在四处询问,甚至拦住了从研究室路过的安鹤:“薇薇安,你看到闻教授了吗?”

安鹤蓦地心悸:“没有。怎么了?”

“她和我约好时间做观测实验,但现在已经超出约定时间半个钟,不见她人影。”风间朝雾神色严肃,“闻教授从不迟到。”

第80章 “你真的是信徒吗?”

闻野忘出事了。

安鹤第一时间用[探查之眼]寻找闻野忘的下落。

视线里,闻野忘穿着臃肿的防护服,防护头罩却不知道掉到了哪里去,并没有在脑袋上。

她的脖子上全是指甲的抓痕,像自己抓出来的。不知道是因为惊喜还是惊吓,闻野忘整个人的神情变得异常扭曲,瞳孔收缩得极小,看上去像是见到了什么不可置信的场景。

周围的环境很暗,只有地上有一点微弱的光,应该是照明设备掉到了脚下,光线从下往上,打在这样一张脸上显得加倍可怖。

安鹤又用了好几次天赋,试图判断闻野忘的方位。但画面里没有任何标志性设施,除了闻野忘周围几十厘米的地方,远处的景象全部隐藏在黑暗里。

在重复六次尝试后,安鹤终于看到光圈边界,有一个密封箱的一角,在微光下呈现出一抹红。

安鹤只见过黑色和银色的密封箱,哪里来的红色?

难道是天赋使用过度,出现了幻觉?

不确定,再看看。

这一看,那抹红色突然蠕动了一下!

不是红色的密封箱,是有红色的东西覆盖在密封箱上面!箱体门被打开了一丝细缝,它们正在往缝隙里钻。

安鹤头皮发麻,察觉到一丝危机。

她的视线仍旧停留在风间朝雾的脸上,因为谈话中途停止,风间朝雾正在用奇怪的眼神打量她。

风间朝雾有些担忧,伸出手掌在安鹤眼前晃了晃:“您没事吧?”

安鹤回过神,推开风间朝雾的手掌,严肃发问:“这里有没有地下空间?赶紧带我去。”

她用的是命令的口吻,时间紧急,没空跟风间朝雾周旋了。

闻野忘待的地方全然不透光,结合骨衔青提供的信息,树根蔓延的方位一定是地下,但具体在地下哪里,安鹤不知道。她对这里还不熟悉,也没有登记权限,没办法自己找位置,需要帮手。

风间朝雾反而被安鹤的气势镇住,瞥了眼安鹤的神情和肩头后方的剑柄后,风间朝雾坦言:“有一个舱茧培育基地,但是我刚从那里上来,闻教授不在那儿。”风间没遮掩秘密项目的事,因为闻教授已经确定过了安鹤就是秘密项目本身,她不用对安鹤隐瞒。

但是,带人进入舱茧基地总得向上级打声招呼,闻教授不在,那就得找圣君报备了。

“圣君不在。”安鹤提前堵住了对方的话,“来不及了。出了问题,我负责任。”

也许是安鹤的语气太过于肯定,又或许是现在的安鹤,确实能够在圣君面前够得上分量,风间朝雾没有再表示异议——毕竟闻野忘是极其重要的人,要是因为自己的耽误出了问题,要担的责任会更大。

这里的人,都极其会审时度势。

风间朝雾没有给出答复,抬头望了望正在运作的摄像头,然后果断带着安鹤走向传送梯,开启权限,刷下通往秘密楼层X的指令。

培育基地依旧是寒气逼人,安鹤一出传送舱就开始打量四周,闻野忘果然不在这里,这里有应急灯光,并非全黑,所有的密封舱也都是黑色,观测间外,安静如常。

“除了这里,还有别的地方吗?”

“我只知道这儿。”风间朝雾答。

安鹤有些焦急,闻野忘死了事小,但菌丝入侵带来的后果无法预判。

这些菌丝要侵占第一要塞了吗?为什么产生了异变?安鹤不知道。

未知会造就危险,如果闻野忘在这里死了,巴别塔会整个坍塌。神血和她的来历还没查清楚,安鹤不能允许线索被销毁。

这里位置不对,那就继续找。

但是地下面积如此巨大,就算有另一个空间,这里与之不互通,她无从找起。

要是骨衔青在就好了。安鹤不由自主地想,那女人一定更加了解这儿的方位。

但此时此刻,安鹤不可能真的就地睡觉。

她暗自思忖,下次得偷一套第一要塞的高精通讯器给骨衔青,最好能绕开巴别塔的信号屏蔽,方便她们实时交流。

安鹤收回思绪,隔着玻璃。瞥向窗外,恰巧失败舱茧还在排放血水,安鹤很快注意到了密封箱前方的小小槽沟。

槽沟往远处倾斜,显然没有专门的水泵抽水。

安鹤察觉不对:“这血水,排去哪儿?”

“地下。”风间朝雾说,“尽头有个渠沟,想来地下有暗河什么的吧。”

“竟然任由它流到地下吗?”安鹤可记得这血水会有腐臭味,不怕污染水源?

“那没办法,这里几百米深,水泵也抽不上去。”风间朝雾说,“而且,这地下有没有水源还不好说,基地本来就是古人设计的,我们只是沿用。”

安鹤神色一动,立刻取下旁边的防护服穿上。

下水道一般都会互通,既然是黄金时代设计的,那肯定考虑到了排放问题,她现在别无它法,不如顺着渠沟瞧一瞧。

风间朝雾察觉不对想伸手拦她:“你做什么?”

“救闻教授。”安鹤随口应付。

风间朝雾有些担忧地看着安鹤的动作,这防护服特别难穿,安鹤为什么这么熟练?

难道这就是舱茧天才吗?

犹豫之间,安鹤已经拿起观测间的手电,打开门,一只脚踏了出去。

“对了。”安鹤突然停下脚步,转身:“你快去禀报圣君,让她清理要塞周围的树木,菌丝侵入树根了,最好用火烧。”

菌丝侵入是大麻烦,下城区还有“新绿洲”的人,安鹤不能看着她们送死。

也不管风间朝雾听明白没有,安鹤立刻行动,沿着槽沟跑向空洞最尾端,果然发现一个倒扣的井盖,血污从缝隙里流下。

她即将从这些污臭无比的血污里淌过。

好在有防护服可以挡一下。

安鹤顾不上做心理建设,拔出圣剑,插进缝隙,一挑一扭,锋利的剑刃将井盖旋飞,安鹤只往下瞥了一眼,便纵身进入了下水渠沟。

这里果然是人工设计过的,和上面的空间一样,下水道四壁竟也都是人造合金,这地方菌丝反而钻不进来。

安鹤已经具备丰富的钻风道的经验,此时在狭小的缝隙里,也能很快调整好姿势。

这条道路一直往斜下方延伸,起初弧度不是很大,但没过多久,合金墙壁变成了石壁,人造的痕迹就此消弭,脚底下出现一个垂直落差。

血水流淌下落,竟然砸起回响,隔着防护服都能听到。

很高。

安鹤略一凝神,毫不犹豫地松手,整个人垂直掉落。

没有恐惧,拖骨衔青的福,再高的地方,她都跳过了。

两秒后,安鹤砸在浅水里发出一声沉闷声响,“砰——”

……

“砰——”

骨衔青从高处落地,翻滚卸掉力道,在触碰到树根前利落爬起来,第一时间拍掉身上的泥土。

她捡起地上的背包,抬头往上望,这截暴涨的树根从石板的缝隙里挤下,已经把石板挤出一个裂缝,看不清上方有多高,手电的光圈在三米外被黑暗吞没。

这应该已经有地下几十米深了。和安鹤分别后,她立刻从下城区的排水管道进入,十分聪明地沿着树根一路前进。榕树的根系很复杂,**根成簇成股,膨胀时隔出许多可以通行的空间,她现在就在这个空间里行动。

“下来。”骨衔青扔掉手电,朝着上方伸手,“我接住你。”

头上没有回答。

但很快,一个人影坠落下来,骨衔青手臂一沉,用了个巧劲卸掉力道,腾出另一只手顺势揪住对方的后领:“站稳,薇薇安。”

薇薇安听话地站稳了。

骨衔青举起手电扫了扫薇薇安的脸,这家伙是第二次跟着她行动,居然一声不吭,听话就跳。要是安鹤,绝不会相信自己“我接住你”的说辞,此时高低得跟她掰扯几句。

骨衔青想了想,觉得无趣,独自走在前方:“跟着我。”

她只用命令的口吻,这才是跟一般舱茧交流的正确方法,而不是像安鹤和拾荒者那样,跟薇薇安讲道理。

没有道理可讲,她这一趟带上薇薇安,只是怕出现变故,如果情况真的很糟糕,薇薇安得帮她杀人。

骨衔青前进的速度很快,黑暗中到处都是裂缝,异常的树根比最坚硬的钻头还要可怕,它们可以轻易找到土壤最薄弱的地方,扎根,膨胀,蔓延。

树根上,残留的红色菌丝还在蠕动,骨衔青往后瞥了一眼:“从这里开始,戴上面罩,不要吸入孢子。”

薇薇安不会感染骨蚀病,但那些黄色孢子,对舱茧而言很“致命”。

最主要的是听话会致命,薇薇安毕竟不是安鹤,骨衔青想。

她们穿过无数的缝隙,最初是石板,接着两边变成了潮湿腥臭的泥土,遇上过不去的地方,骨衔青就从背包拿出铲子。

她带的工具很齐全,并且十分熟悉这里的地理位置。

不知道走了多久,前方树根上的菌丝突然密集起来,这里离巴别塔已经很近了。

在一个狭小的关口,虬结的树根和菌丝挡住了她们的去路。

骨衔青停下脚步拿出一把折叠砍刀,拿在手中晃了晃,这些树根不是特别粗壮,砍掉就能通过。

但是,骨衔青瞧了一眼树根上的菌丝,把刀递给了薇薇安:“你来。”

薇薇安有些诧异:“我吗?”

她以为骨衔青会自己动手,毕竟大人的力气还是要大很多。

骨衔青并没有解释,只是点头示意薇薇安快点行动。

在薇薇安动手的间隙,骨衔青皱着眉看树根上的菌丝,捏了捏手心。很痛,之前捏爆菌丝的手掌里,有一道很深的灼痕。该死,她的骨头上可能也留疤了。

骨衔青突然开口叮嘱:“对了,待会儿你先在暗处不要出去,等我给你信号,你就努力使用你的天赋。”

薇薇安的身份敏感,如果闻野忘还活着,不能让她们碰面。

“什么信号?”薇薇安问。

骨衔青抱着胳膊思考了一会儿:“小羊羔,当我喊出这个词的时候,动手。”

“那是什么意思?”薇薇安懵懂地问。

“没什么意思。”骨衔青淡淡地答,她在想,安鹤会不会比她先到一步?

薇薇安哦了一声应下,砍刀砸在树根上,发出重重的“咔嚓”声。

……

“咔嚓——”

轻微一声响,最后一个密封舱的门,也悄然打开。

闻野忘狂乱地抓自己的脖子,原先被外物刺激过的后颈让她总想伸手抓挠,总觉得菌丝已经钻了进去——她已经知道,是菌丝侵入这片地底。

身后,培养皿的玻璃已经被树根包裹挤压,直至碎裂,培养皿中的神血好似获得自由一般,不断地分裂,流动。

空气中到处都飘荡着黄色孢子。

闻野忘只期望自身的免疫系统不要那么卖力工作,她还不想因为对黄色孢子的排斥反应,而自行暴毙。

又是一声咔嚓。

最左边,早已被侵入的密封箱突然传出动静,整扇门被从内推开。

闻野忘回过头,呼吸一滞,箱体里,一个早已成型的人形生物默然地睁开了眼睛。

舱茧,活了。

那双淡粉色的瞳孔像是久不见光而形成的褪色,连带着睫毛和眉毛都呈现出一种浅白。箱中包裹着舱茧的血丝早已被替换成了菌丝,黄色的孢子充盈到了一种可怕的程度,随着舱门打开,孢子一涌而出,被舱茧的动作所带动。

闻野忘先是一怔,而后眼中露出狂喜,她的实验竟然如此快就有了成效,舱茧成功苏醒了!

闻野忘弯腰捡起地上的照明棒,看清了箱体上的编号VL707。

第七批次、第七个投入试验的VL型基因编辑试验品。

咕叽,707赤脚踩在地上发出一声轻响,黏腻的血液和菌丝顺着她的脚踝垂落,她只有十五六岁的样貌,圆盘脸,半垂着眼眸,平静无声毫不慌张。整个躯体厚重丰盈,骨架宽大,看起来便气血充足。

这是培育得很好的舱茧,完全符合闻野忘对新人类的想象!

可很快,闻野忘察觉到一丝不对劲。再成熟老练的舱茧,在脱舱时都应该是新生儿的状态,迷茫和无知才正常,而眼前的707,却平静得有些过了头。

707的身高已经能够俯视闻野忘,因此闻野忘一抬头便看到707眼中,洞察一切又无视一切的目光,带着残忍的慈悲,犹如神性。

闻野忘有片刻的惊慌,但很快,她的眼神瞬间亮起来,越发夸张的笑容缓缓爬上了她的脸庞。这是一个意想不到的奇迹!

——神血注射和黄色孢子果然有用,她为它们找到了一个合适的寄生体,而现在,707这个舱茧已经不复存在,她看见的,是神明、是高级的智慧生物接替了人类的血肉,并且完好无损地站在了她的面前。

从未有过的实验结果骤然出现,闻野忘激动得无以复加。脖子上的抓痕、神血的蔓延、突然出现的树根和菌丝,全然不在她的考虑范围内。神明降世了,没有什么比得上培育出一个神明,更让人疯狂!

地上的树根突然开始加速生长,它们在菌丝的控制下编织成了一套“衣服”,包裹着707。更加匪夷所思的是,树根开始脱离常规,生长素紊乱,长出绿叶。

微弱的灯光下,707犹如大地之母,在一个凡人面前,展现出超出常理的力量。

闻野忘的眼中燃起熊熊烈火,她发现了,是互通的——707并没有亲手编织树根,甚至没有发出声音,而树根上的菌丝完全听从她的指挥,开始行动。

这表明,菌群具备群体感应,共用一套信号传递机制。换个说法,真如经书所说,神明操控万物的力量。

这意味着,707,或者说神明,可以控制一切生物、共通一切信息。

所有的菌丝会在神明的指挥下成为一个整体,祂存在在每一个真菌细胞内,永远不朽!

仿佛是印证她的想法,707看着闻野忘,缓缓露出了一个微笑:“闻野忘,我的子民。”

“是我。”被点名的闻野忘兴奋地回答。

神明没有肉身时,见过许多被感染的信徒,跪地臣服,诚心祷告。闻野忘如今的目光,和那些信徒如出一辙——因为神迹而陷入癫狂,却又清醒地发出赞叹。

闻野忘下一步,就要跪地朝拜了。

在707的注视下,闻野忘真的往前一踏,因为激动而双腿趔趄,差点被地上掉落的防护面罩而绊倒。

但很快,闻野忘站稳了脚跟,稳健地大步跨出,一把抓住了707的手臂,她笑得无比亢奋:“神啊,我能抽你一管血吗?”

707的眼眸睁大了一些:“什么?”

707怀疑自己没有听清。

闻野忘并没有松手,字正腔圆又重复了一遍,她盯着707的眼眸,那双眼睛里充满崇拜,可崇拜之下,掩盖着要把对方生吞活剥的欲望。

在短暂的沉默过后,707反问了一句:“你真的是信徒吗?”

“是。”闻野忘站直身体,她的笑容越咧越大,看上去有些癫狂,神智却无比清醒:“我信仰你,但不妨碍我研究和使用你。”

她和那些信徒不一样,狂热信徒信仰神明,很大一部分是因为恐惧。对无法处理的困境产生恐惧,而渴求更强大的力量带来拯救。

但,闻野忘没有恐惧。

只有狂热。

——既然神血对舱茧有用,一个被神血控制的全新舱茧降生,这意味着人类可以突破极限,与神明共存。

这是多么划时代的研究方向啊!

闻野忘和圣君不同,她始终认为,人类的力量无比渺小。

从学徒时代开始,闻野忘就做过无数种实验。实验用到的植物、研究的菌类,表现出来的生命力远比人类更加强大。就好比黑曲霉菌能够在核爆过后的高辐射环境下茁壮成长;冰川底下依旧存在万年不死的细菌群落;卷柏可以在完全干燥的状态下存活数年甚至数十年,等到雨水降临再次恢复生机。

而人类,寿命短暂,肢体不会再生,意志脆弱到无法想象。在这片土地上,她们是脆弱到极致的物种。

闻野忘愿意研究人类的进化,她自己就做过无数场实验,包括但不限于增强免疫系统,提高疼痛阈值,改造食道以适应物资缺乏。

现在,一个更好的实验项目在她面前——一个“神明”不够,还可以有更多的“神明”,最好批量生产,人类获得完全进化。

不仅不再受到骨蚀病困扰,还能够调动被菌丝寄生的生物,这难道,不是一个伟大的未来吗?

“我只抽一管。”闻野忘开始劝诱。

707垂下眼眸,开始打量闻野忘:“我不太能理解你的行为。”

“哪里不能理解?”

“你是信徒,人类的信仰不是很神圣的吗?”

“是啊。”闻野忘不觉得有问题,“我崇拜神明,崇拜您的神力和生命力,就像崇拜科学一样,因此,生出研究和探索的心思,不是很正常吗?”

不正常。

神学和科学在这一点上完全背道而驰。信仰神学之人,生敬畏之心,而信仰科学之人,生探索之心。

闻野忘是不是哪里搞混了?

还是说,她就是这样认为的?

707再一次感受到了人类的复杂,人类生物界会分门别类来推演某类物种的习性方式,而人类的思想,完全没有模板可以参照。

即便作为一个能够思考的高级生物,707永远都找不到规律来揣摩人类——拒绝她的安鹤,不太受控的骨衔青,还有闻野忘,每一个人很棘手。

果然,只有初生的舱茧最好控制。

闻野忘感受到707的视线变了,假装的悲悯褪去,同样也只剩下吞噬的欲望。

在片刻的沉默过后,707开口:“可惜你并非舱茧,连嵌灵体也不是,不然,我们应该很合得来。”

“您是指,您想寄生我吗?”闻野忘大笑,“我说过了,我不是您的猎物。”

神血产生的黄色孢子无法寄生闻野忘,即便强行寄生,效用也只有三个小时,最后要么是闻野忘死亡,或者孢子被代谢。

她不是合适的寄生体,只有流着神血的舱茧才是。

闻野忘很清楚这一点。

如果神明想要寄生她,她确实是比舱茧更好的选择——身居高位,掌管着第一要塞的命脉,权力和能力都极其强大。她可以帮助神明收纳更多的信徒,只要她一声令下。

可惜了,作为一个合格的科学家,她必须保留自我意识。

707沉默许久,最后,淡淡地说:“没关系,菌丝的缝合能力很强。”

707的声音落下,右边几个密封箱依次打开,更多存活下来的舱茧开始踏出舱门。

只有第七个密封舱,掉落出来的,是一具死尸。

闻野忘没能立刻理解707的意思,她察觉到一丝危机,但还来不及呼喊,光线之外,密密麻麻的树根开始涌动,很快将她包裹其中。顺着树根爬过来的菌丝这次真的开始往她的脖颈处钻,照明棒被一点点遮蔽,直至最后一丝光线,也被完全遮盖。

“闻教授?”

远处传来一声突兀的呼喊,安鹤的声音清脆悦耳,在整个空间里止不住地回荡。

闻野忘猛然惊醒,从树根缝隙中回过头,看到靠近墙面的两侧,同时出现了两个新的光源。灯光后方,安鹤和骨衔青一左一右,各自从墙面上滑下来,匆匆对视,又重新望向闻野忘的方向。

有人闯入,地面上的树根褪去了一点,被遮盖的照明棒再次显出光亮,三个人呈三角形站立,在深不见底的地底下,无声地对峙。

诡异的氛围弥漫,漆黑的暗处,似乎站着更多的黑影。

一时间,谁都没敢往前踏出一步。

直到闻野忘空洞的眼神再次恢复生机,脸上的肌肉堆起一个弧度,张嘴大喊:“快救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