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枯骨[废土] 椒盐橘 30041 字 2025-06-08

养精蓄锐了许久,骨衔青就是在等一个合适的时机。对于捡漏这件事,骨衔青向来很擅长。

对面两位“同僚”见到她到来十分警觉,但行动并不迅速。得亏闵禾薇薇安杀死过它们一次,刚凝聚的“人形嵌灵”还很脆弱,骨衔青对此深有体会。

但是不能拖,很快它们就会恢复体力。

骨衔青没给它们动手的机会,果断拔刀,脚步一转,绕到了两位敌人身后。她没急着进攻,用力一卷,一推,三道身影相继跌入死角,陈列架和碎砖头遮住了她的动作。

下一瞬,利落的两柄刀子,从后颈的风池穴斜扎向上,一分不偏地插入敌人的大脑。

骨衔青被其中一人踹向了腹部,她没松手,受伤的手骨剧痛,在剧痛之下,骨衔青依旧拧转刀柄,扎进大脑的匕首转了半圈,搅动脑浆中菌丝附着点。

随后骨衔青拔出刀子,分别在心口的附着点和肋下的位置依次扎下。

熟练得像是做了无数次。

这才是击杀人形嵌灵的正确方式,就像骨蚀者拥有菌群核心,她们这种另类的嵌灵也有核心。

如果她提前将此事告知安鹤,可能这一仗会赢得很轻松,当然,也可能更糟糕。

但是,无论何种情况,骨衔青永远不会把这件事共享给外面那几个“伙伴”,她不会在任何地方暴露使徒的弱点——这也是她的弱点。

“我得手了,快!”骨衔青低声催促言琼。

杀死嵌灵只是其中一步,这些使徒的嵌灵是可以被重新召唤的。

想要彻底摧毁它们,最重要的是破坏本体。

……

小不点感觉到窒息,但并不痛苦,像是回到了母亲的怀抱。她很快才意识到,这是因为自己快死了。

她清醒了一会儿,使劲拽着湖底玉质一样的骨架,泥沼褪去,完整的骨架在手电光下暴露,她面上一喜,伸手去拽骨架上附着的植物。

言琼交代给她的事情并不难,只要把这骨架上附着的花啊草啊,拔掉,掐死,就好了。比之前猎杀辐射物的任务要轻松。

但难的是,这是在水下,她不会游泳,还有大量攻击性很强的水蛭,疯狂钻向她的皮肤。

她应该很痛才对,但是进入骨蚀病第二阶段末期后,这点痛苦她都习惯了。而且,言琼让她只管拔,那几个不怕死的士兵,会负责清理水蛭。

这些士兵竟然开始保护她的安全了,小不点十分得意,她记得之前小时候的愿望之一,就是等长大后,英灵会的走狗都被她呼来喝去。

没想到梦想提前实现了,感觉真不赖。

言奶奶也在拔草,贺莉也在拔,贺莉是寻找矿石的一把好手,寻找亮晶晶的白骨竟然也非常熟练。

小不点憋着一股劲儿,不太想输给别人,她的要强总是用在奇怪的地方,于是脸憋得青紫也没求救。

言奶奶说要找六个骨架,但骨架分散得很开,像是有人刻意这么做的,极大增加了她们寻找的难度。

小不点撑了一会儿,实在有点撑不住了,她软趴趴地往下沉,那些水蛭跟着下落,小小的身体好像成了鱼食。

要是就这样死了,还是有点不甘心,她还没长大呢。

言琼余光瞥见小不点厥过去了,猛然打了个寒颤。麻布衣随着她的动作漂浮起来,露出了常年遮着的肩膀,暴露出了厚厚的血痂。

屋漏偏逢连夜雨,左侧,突然出现了不属于她们队伍的人影,一位使徒的嵌灵赫然出现,明显是来阻挠进度的。

言琼纠结之下,决定先不管敌人,她急匆匆放开刚刨出来的骨架,伸手去拉小不点。

另外几只手更快,一个健壮的士兵直接把小不点搂在怀中,依靠本能蹬水往上游,打算先带人上去。

而另几名士兵和突然出现的白衣服缠斗,四打一,倒也没落下风。

言琼恍惚了片刻,她差点忘了,现在她们有很多帮手,不是只有两个人硬撑的时候了。

通讯器里骨衔青还在催促,言琼只好返回原地继续干活。心里絮絮叨叨,一把年纪了还要干这种活,骨衔青真的一点也不尊老爱幼。

一分钟后,最后一株“植物”被言琼掐死,水中那位嵌灵还没来得及做出反应,便像水鬼一样魂飞魄散。

言琼摊开手,垂落在掌心的“花瓣”成了血水,从她苍老的指缝间流淌下去。

“唔唔。”她伸手点了点,比了个六,脸上挂着乐呵呵的笑容。

成功了!

在一个危机四伏的深夜,她和她的搭档骨衔青,又合伙谋杀了六位使徒。

第117章 [遗声回响]第七位使徒在这里等她。

骨衔青手上的力道还没松,地上尸体消失的时候,她整个人往下趔趄了一步。

原本扎在血肉中的匕首,磕在石头上,发出清脆一声叮响。

回声左右荡了一会儿,地上只留下几摊黑血。

眼前的使徒,死了。

骨衔青悬着的心终于放下。她从碎石堆里站起身,挡在眼前的头发被泥土糊成一缕一缕,很碍事,骨衔青指尖捻着拢到耳后,朝安鹤战站立的地方望去:“没事了——”

她安抚的语言戛然而止,安鹤已经不在原位。

视线再往前,骨衔青才发现,在她应敌时,安鹤已经扶着重伤的队友,按她所说的那样,抓紧时间翻进了断墙的另一边。

骨衔青怔忡间总觉得心口掺了些酸麻麻的不快。

这种时候安鹤倒是听她的话,把自己丢在一边,先照看队友去了,连招呼都没打一声。

骨衔青也挑不出安鹤的错漏,眼下重伤人员颇多,本就该以大局为重。但内心有些不太舒适,她以为安鹤至少会来扶一下她,紧张地瞧瞧她的安危。

骨衔青不太乐意承认,她贪图安鹤眼中流露的关切,甚至预想好了,该如何俯视那双黑莹莹的眼,这让她可以冠冕堂皇地享受安鹤灼烫的情意,像个心思阴暗的牵引者。

但她忘了,自己刚才还在作践安鹤的信任。

罢了,小羊羔只是在为她的隐瞒赌气。

骨衔青倒没有自省,也懒得自省,最终她是要杀掉安鹤的人,安鹤搞不好也会杀她,总不能上赶着暴露弱点。但在此之前关系还得维持,骨衔青开始思考之后怎么哄哄小羊羔,也不用多费心,随便哄哄,让安鹤把对她的不满降下来。

断墙的另一边同样连着一间工作室,就是她们最初见过时间重叠影像的那一间。外部救援的士兵已经从门口奔进来,于是,骨衔青甩掉匕首上的脏东西,踏着碎砾跑向安鹤。

安鹤并没有因她的归队而做出反应,甚至都没看她一眼,只是表情很紧张,并且有一股莫名其妙的愤怒。

挂在安鹤身上的闵禾伤得很重,几乎像死了一般。

“我来帮忙——”

“不行!”安鹤的语气非常凶狠。

“干嘛?你生我的气?”骨衔青语气里流露出伤心,不大情愿地小声示好,“那就当我错了吧。”

她伸出手去搀扶闵禾,有些嫌弃。骨衔青并不喜欢闵禾,但这几个人伤得不成样子了,紧要关头帮帮忙,就当是哄哄安鹤做做样子。

接下来只需要把人送出去救治就好。

只是,伸出去的手,并没有碰到闵禾,碰到的是冰冷的墙壁。

视觉和触觉的错位,让骨衔青浑身一激灵,脑海里乱七八糟的念头瞬间消散,只剩下警觉。

好似迷雾被掀开,周围的声音和影像受到惊扰褪去,耳朵里只剩下还在播放的歌声。

来源方向却又变了,不是被炸毁的广播,而像最初那台老旧收音机传出的调子,咿咿呀呀的,听得人烦心。

骨衔青的手没有收回,她缓慢回头,眼神瞬间冷冽,望向来时的路。

——宽阔的工作间消失,断墙消失,光线消失,在她身后是狭长的通道,远处的暗门还开着,只有她孤身一人站在走廊里面。

她大意了,因为杀死了六个人就掉以轻心,根本没发现,自从刀尖触及到石头后,所看到的一切景象都是错觉。

使用时间重叠的使徒,不是应该死了吗?

骨衔青站在原地一言不发,脑子里迅速过滤信息。不对,她们和那三人相斗时,那三人根本没有使用时间重叠的天赋。

时间重叠最后一次触发,是在战斗开始之前。

错了,有什么地方搞错了——这里活着的使徒,根本不止六个。使用重叠天赋的人仍旧藏在暗处,骨衔青在不知不觉间,被引向了一条隐秘的暗道,被刻意和大部队隔开。

这一趟的凶险完全超出了骨衔青的预期。

她见过不少所谓的使徒,它们遍布在每一块被侵染的土地上,一部分行为和经书记载的类似,供奉神,信仰神,代行神的能力。

它们和寄生者不一样,并没有被菌丝直接操控大脑,神明会保留人类的能动性,很少操控它们。所以,它们拥有着清醒的认知、极大的自主能力、以及绝对的战斗优势,并且永远不朽。

经书上没有记载的是,它们并非都由信徒演化,但是在接受死而复生、进行祭祀的那一刻起,无论是普通人、无神论者、还是志向远大的理想家,都会成为神明的拥趸。在寸草不生的荒土上,使徒会“自发性”地忘记自己的姓名、为神明管辖沦陷区、传播教道、制造或者培育变异物种,变成真正的信徒。

它们都是为“神降”筹备好的锚点。

比起寄生者,它们更应该被称为污染物,并且是清醒的污染物。

一个有脑子的使徒,可比寄生者难对付百倍。

萨洛文城的这一分支,在骨衔青接触过的使徒里,能力不算最强,但却是杀心最盛、筹谋最足的一支。

骨衔青脸色一沉,脚步转向的同时摸上腰间的枪柄,她还没走得太远,还能赶回去。

“快走!安——”通讯器刚打开,还没来得及发出预警,耳边突然传来刺啦的电流嗡响,通讯器受到未知电磁干扰,直接失效了。

紧接着,背后响起一个极其陌生的声音。

往日的幻影被投射在走道的尽头,一个身穿工作服的人影站在对面,朝骨衔青露出意味不明的笑容:“骨衔青,我等你很久了。”

……

骨衔青消失了。

意识到这件事的安鹤还怔愣在原地,根本搞不清眼下的状况——在她们力竭之时,突然出现了两个复活的敌人,骨衔青突然冲上去应敌,又突然掉入死角。

再然后,一切都归于沉寂。

安鹤并没有走动,力竭的她扶着铁架子喘气,当发现骨衔青不见时,安鹤拖着摇摇欲坠的躯体,冲向骨衔青先前打斗的地方。

那一处并没有人,只有地上的一摊血渍。

这么大一个人,不可能凭空消失,安鹤很快反应过来,她们的视觉被干扰了,和当初以为阿斯塔走失时的情况类似,骨衔青可能就在她们附近某一处,但视线所看到的景象被遮盖,她看不见。

“骨衔青!”安鹤沉着脸喊对方的名字,却没有听到应有的回应。

她拉拽着腰间的半截断绳,手指用力到发麻,双腿已经没有力气再迈动一步,可骨衔青的消失让她整个人重新紧绷着,憋在胸口的那股气,一刻也不敢松懈。

怎么会?骨衔青这么谨小慎微的人,竟然这么轻易就被引走了。

该死,她还没来得及找骨衔青算账。

通讯器突兀地响了,安鹤听到了骨衔青喊出戛然而止的“安”字,紧接着,所有的通讯器发生故障,只剩下滋滋的电流。

安鹤过度透支的大脑,一片空白,扶着墙差点跌倒。

紧要关头,冲过来的阿斯塔依旧保持着冷静:“给我站起来。打起精神,先出去再说。”

安鹤的唇动了动,她不愿意现在撤退,但现在的情况不允许她做出错误的决断。

阿斯塔将重刀背好,抱起罗拉。那么倔强的罗拉,此时竟然像孩童一样蜷缩在阿斯塔的怀里,手指紧紧抓着阿斯塔的衣服,她的喉咙发出艰难的抽气声,伤口受到了感染,加上剧烈运动,连呼吸变得非常急促。

而不远处的闵禾情况更加糟糕,那个大个子受到爆裂弹冲击,完全不动了,状如昏死。

危险还悬在头上,还有一个使徒没死,她们不能久留。安鹤咬咬牙,最终深一脚浅一脚跑向瓦砾堆,半是拖拽半是搀扶地架起了海狄和闵禾。

她们艰难地穿过断墙,互相靠在一起拉扯着前进,全身的血污泥藻将她们变得面目全非。

“我先把你们送出去。”安鹤语气前所未有地低沉,眼神却凶狠无比,“然后我去把人找回来。”

仅剩阿斯塔还有力气和安鹤对话,作为安鹤的老师,阿斯塔并不愿意安鹤为了骨衔青冒险:“你的身体撑不住了,外面还有那么多士兵,让她们帮忙,你先接受治疗。”

“不行。”安鹤厉声拒绝,她艰难地咽下口腔中的血沫:“……阿尘,还在骨衔青那儿。”

骨衔青捡走了她的背包。

阿斯塔张了张嘴,不再说话了。

同时搀扶着两人,重量让安鹤难以承受,在靠近楼梯的时候,她被脚下的器皿绊倒,手一松,滑倒在地上。阿斯塔来搀扶她,也没站稳,她们一个个滚落下来,挤成了一堆。

安鹤重新抓住了闵禾,想要越过倒塌的机器,爬出洞开的大门。

她朝门口伸出手,和她刚进来时看到的一样。见过的景象再度上演时,安鹤情绪错位:当时,她们就站在门外,看到了眼下惨烈的结果,可谁都没有当回事,也没法伸手拉自己一把。

可是,三小时前,她们没能抓住的手,如今有人抓住了——凯瑟及时从软化后的墙面冲进来,找到了安鹤的位置。

她们伸手抓住了安鹤,抓住了闵禾。明明这些士兵也浑身带伤,但她们翻出第一要塞带来的物资,找到最珍贵的缓和剂,混合着止痛药,紧张而有条不紊地注射给众人。

重伤的罗拉,还有海狄闵禾三人,很快被人护送出去,安鹤和阿斯塔落在后面。

安鹤被人搀扶着站起身,她回望着身后的废墟,空荡荡的工作室内,没有任何敌人出现。

骨衔青也没有出现。

安鹤烦躁地去解腰上的半截绳子,药剂很快生效,消失已久的痛觉重新回到了安鹤的神识,她应该感受到伤口痛,或是皮肤痛,可最先感受到的,是心脏里像坠了巨石一样的剧痛。

真糟糕,原来痛得最强烈的竟然是心脏。

不久之前,她想过,如果出去的只有六个人,失踪或者死亡的,会是一九要塞的任何一个,甚至是她自己。

但她从未想过,会是骨衔青。

骨衔青在最后关头让她快走,可是事实上,那位拥有时间重叠天赋的敌人,再没有对她们发动进攻。

安鹤脑海里闪过一个念头,她可能搞错了,这位使徒并不是冲她和薇薇安来的,骨衔青才是它的最终目标。

它要杀死骨衔青吗?神明要借由使徒,对骨衔青的所作所为兴师问罪吗?

骨衔青要是死了——

安鹤停下脚步,深不见底的眼睛酝酿着杀意,她推开想要阻拦的凯瑟,不容置疑地转过头:“我要去救她。”

骨衔青不能死在别人手里。她说过,只有她能杀死骨衔青。

……

六号楼,二楼。

骨衔青坐在一个木箱上,不知道触碰到了什么东西,木箱周围附着的苔藓植物突然开始发光。光线呈现出火苗一样的暖色,照亮她脚下的木地板。

她被引到了这间房内,这是一间员工宿舍,第七位使徒在这里等她。

那人站在一张单人床边,脸隐藏在黑暗处,但是看得出肤色被晒得很黑,同样穿着白色工作服,胸口也别着名牌,上面的名字没有被划掉,但光线昏暗,骨衔青无法辨认出字迹。

它并不是这个时代的人,没有经过基因进化,骨架还普遍偏小,但手臂和大腿很结实,看得出很有力量。

骨衔青暗自判断着对方的战斗力,余光忽然瞥见,床位的地板上,蜷缩着一具玉化的骨架。它被人为摆放过,手骨抱着自己的膝盖,怀中揽着一个古董唱片机。唱针在轨道上不规律滑动,断断续续地放着歌。

骨衔青并不在意那个唱片机,她的视线停留在骨架的胸腔内,红色花朵开得正盛,胸腔外围丝毫没有遮掩。

这是第七个使徒的本体。就这么大大方方暴露在她的视线中。

骨衔青当着对方的面,掏出枪支上膛,枪口的方向对准骨架的核心,她的脸上褪去了所有假装出来的情绪,整个人凌厉又冷酷:“就这样放在这儿,你不怕我杀了你吗?”

“我知道你有这个能力。”第七位使徒的语气比骨衔青还要平稳,它在床沿坐下,和骨衔青中间隔着一米宽度,“但你不会动手。”

骨衔青探究地看着对方,她不会质疑这人的话,因为这个人拥有时间重叠的天赋,可以看到未来会发生的任何事。

骨衔青半扬起下巴,她的脸颊崩成一条线,背脊紧绷,食指从未从扳机上挪开。

第七使徒的泰然自若让她警觉,萨洛文城沦陷了几百年,这里的使徒也就存在了几百年,如果它们全心全意供奉臣服神明,能力足够达到令人惧怕的程度。

她已经见识过了,之前的六个使徒,差点要了她们所有人的命。

骨衔青拿不准眼前人的意图,是神明突破限制,察觉到了她的最终目的,终于要铲除她了吗?

借由另一个使徒之手?

骨衔青面上不显:“也是,我杀不了你。你的实力强得让我们害怕,即便我动手,你也可以轻易避开,对吧?”

敌人一直藏在暗处,她和安鹤一直处在被动防御的一方,信息缺失让她们吃尽了苦头。于是,骨衔青慢悠悠地恭维、试探、别有用心地打听情报。

在骨衔青问出这句话后,室内沉默了好长一段时间。

“害怕?”使徒微微低头,再抬头时,骨衔青看到对方眼中的复杂情绪:“不是,你完全搞错了,应该害怕的,是我们才对。”

……

它们一直在害怕。

从五十年前,某一次偶然发现自己会死开始。

那时候的安鹤和骨衔青,甚至都还没出生。

没有人会懂那种感受,害怕还没出生的人是种长久的精神折磨,是酷刑,从得知结局的那一刻起,它们往后所做的一切都成了徒劳。

当惧怕的人出现在萨洛文城时,它们就相当于死了。

在最初,第七使徒并不是几位红衣使徒里,能力最强的那一位。但它的时间重叠发挥了很大作用。

这是一个很好用的天赋,在几百年前,它们就曾用这项天赋吸引幸存者、收纳幸存者,在获取信息、规划战略中有着绝大的优势。

最大的作用在于,萨洛文城所在的大陆还未全面沦陷时,这里就建立起了「绝对宿命论」的宗/教统治,也就是那时,不朽之神的名号悄然兴起。

它们播放未来影像引导人们接受进化,信徒知晓世界必将灭绝,自己必然皈依,反而加速了宗。教传播。

可这项能力的作用并没有维持太久,当天赋使用在自己身上时,使徒们陷入了恐慌。它们看到,未来会有一支极其特殊的队伍,闯入基地,杀死它们。

而它们无法改变。

这项天赋,和预测类不同,预测就像是一台人工智能,可以穷举所有事件发生的概率,让你避开最危险的那一条。

而时间重叠不是,当未来的影像被召唤出来时,就代表它已经发生,哪怕中间做出不同的决断。

这让人绝望。

而它们深有体会。

它们花了十几年,甚至是几十年的时间,去改装陷阱,做不同的选择,试图改变结局。

有人曾试过前往绿洲,打算一开始便杀死万恶之源骨衔青,一了百了。

事情做了,可骨衔青依旧来了;

也曾禀知神明,断绝安鹤的生路。

伟大的神明出手干预了,可安鹤也依旧来了。

还不止。

它们用天赋导致对方分散,也正是因为天赋,骨衔青察觉到了使徒的存在。

还有使徒制造了陷阱,在墙面里镶嵌铁板,并造出大量泥藻共生辐射物。可恰恰是这些陷阱,让安鹤这支矛盾颇多的队伍,最终因为一念之差团结到不可战胜。

直到今天夜里,它们才深刻体会到,自己为规避死亡所做下的一切决定,正是造就死亡的一环。因果链早已存在,最终,只会指向一个既定的结果。

这无比可怕。

它们恐惧、敌视,想要杀死对方的决心十分强烈。但安鹤居然没死,她们队伍里的人命硬到令人胆颤,每一次她们站起来,它们都感觉到十倍的恐慌。

和它们比起来,安鹤所受的伤再严重,都不值一提。

因为死的那一方是使徒,而不是安鹤和骨衔青。

第七使徒挪了下双脚,地板并不牢固,用木板修过几次,它一动,脚下便咯吱咯吱响个不停。

“你的队伍并没有在打艰难的仗,艰难的从来都不是你。”使徒慢悠悠地和骨衔青谈话,在说出这句话之时,它的脸上露出了然的笑。

“我也知道你很特别,你和我们是不一样的人。所以,骨衔青,我们来谈谈。”

第118章 [遗声回响]“我有直觉,你就叫这个名字。”

“没什么好谈的。”

骨衔青表示拒绝,她从不和使徒交谈,往日她和言琼结伴时,两人只会在第一时间制服使徒,切开它的脑袋,搅烂脑花,再断送掉对方本体里唯一的生机。有时候用刀,没有刀的时候,就直接用手,利落,残酷,狠绝。

这些使徒,已经不能称之为人了。骨衔青想,和她一样。

但是这次,骨衔青没有第一时间动手。因为对面这个使徒的声音,很好听。

是字面意义上的好听——它的嗓子保留完整,可以完整发出人类的音节。实际上,相当一部分使徒的嗓子已经逐渐退化了,它们思想可以互通,根本不需要多余的言语交流,相互配合时简直省时省力,特别是存在了几百年的使徒更是如此。

所以之前听到的惨叫,都很嘶哑。

但是,眼前这位使徒,明显保留着大部分人类特征,和她一样。

“你会谈的。”使徒仗着自己的能力,坦然地告知骨衔青,“这里只有我们两个人,你不必隐藏目的,可以和我聊聊。”

骨衔青缓慢地放下手,枪支打横,端放在膝盖上方,枪口依旧对准目标:“谈什么?说。”

“怎么做到的?”

“嗯?”骨衔青挑眉。

“你和言琼,怎么屏蔽神明的?”使徒往前倾着身子,“是叫言琼吧?你身边那位老妇的名字。”

骨衔青没有说话,只是冷漠且警惕地看着对方。

她原本以为使徒会谈些恐吓、求饶,或是求和的话题来规避死亡,但显然不是,使徒并不关心眼前的局面,关注点竟然是自己。

这是什么新型的套话手段?

使徒撑着床沿,脑袋歪向一侧,继续说:“你动了些手脚,屏蔽了神明对你们的控制。不然,现在你应该待在绿洲而不是荒原。你们突破禁制,长久离开管辖的区域,到了万里之外,待了几年?三年?五年?神明为什么没有对你做出管控?”

使徒一口气问了很多,并且一直在观察骨衔青的反应,无论陈述的内容有没有说对,骨衔青都一动不动,眼眸中的意思很明显——你看我像要回答你吗?

再次遭到骨衔青的拒绝,使徒也没有什么情绪起伏,它垂下眼,从头到脚直勾勾地打量起了骨衔青。

它的眼神很锋利,像有着刻度的尺,隔着厚厚的泥土,也能够轻易分辨出骨衔青的肌肉保持着发力状态,重心降低,随时准备战斗。

但它关注的不是这个。

“有代价的对不对?”它问,“你们只有一项天赋,并且不能复生,嵌灵死了,你们就再也无法凝聚出新的嵌灵,你们的本体仍旧逃不过祂的掌控。”

“并且,言琼的嵌灵不稳定,躯体像是烂掉的软桃,时常皮开肉绽,所以全身上下都结了一层厚厚的血痂,对不对?我看到了。”使徒的声音终于有了波动,它有些急切,说话的时候因为激动,眼眶下的肌肉有些颤抖。

骨衔青也终于变了脸色,她看向对方,眸中蕴出的杀意更加浓烈:“这个问题,是你想问,还是它想问?”

“我。”

骨衔青摇摇头。

她不相信。也不会答。

即便这些问题出自使徒个人的好奇,骨衔青也不会暴露答案。神明不常操控使徒,但并不代表使徒可以脱离神明存在,只要神想,它就可以读取使徒的思维,破坏她的计划。

换句话说,出卖灵魂做出交易的使徒,思想是透明的,她和言琼好不容易才成了例外。

使徒沉默了一会儿,肩膀松下来:“算了,你果然不会回答。”

“你知道还问?”骨衔青终于给出反应。

大概是听到什么好笑的事,使徒露出笑容:“这是个悖论。我问了,才知道你不会回答我。可即便我知道,我还是会问出这个问题。”

“就像你们知道自己会死,还多此一举奋力反抗,一样?”骨衔青缓缓往上移动视线,在安鹤面前极少暴露的冷漠,现在残忍地展现出来:“要是你们认清事实,少做点反抗,躺着等死,我们大家都会轻松一些。”

“可惜了,我们做不到。”使徒抬起头,重新坐直:“你们不也一样吗?”

“哪儿一样?”

“明知道无法找到宜居的绿洲,还要去赌那万分之一的可能。”

骨衔青挪了挪脚,这一点,她确实无法反驳。

贫瘠土壤上的生命总是犟得要死,无论是好人坏人、灰色的人,总是不肯听话地死去。

她重新打量起眼前这位使徒,之前粗*略的扫视,让骨衔青完全忽略了,这位使徒其实很稳重。长着张三十岁的脸,举手投足都很放松,在和骨衔青谈话的过程中,还时常露出平和的笑。

使徒现在就在笑:“其实我挺羡慕你们的,不知道结局比知道结局要好,至少勇气和希望不会消失。”

骨衔青讪笑:“你的天赋很多人梦寐以求。”

“但这个天赋让我很痛苦,成为先知般的战略之神,也必然沦为时间长河中最清醒的囚犯。”

“囚犯吗?”骨衔青跺了跺脚后跟,鞋面上焦枯的泥土落下来了一些,她站起身,“如果你早些和我谈这个,我倒还有点兴趣。告诉我,你为了今天,做了多少准备?”

骨衔青慢悠悠地摆弄着枪支,她个子很高,垂眸看向使徒时,俯视带来的压迫感像囚笼罩下,架势看上去像要清算之前的账。

既然使徒没有给出一个停战的理由,那她们的关系就还是敌人。如果这位使徒真的那么关注骨衔青,就应该知道,凭她一个人的力量,也可以杀死使徒。

使徒不为所动,仍旧泰然自若地坐在床上:“很多准备。比如引你们进入这个地方,再分散你们,让我的同伴们出手杀人。”

是,它确实做了很多准备,从一开始就用安宁刺激安鹤,藏在暗处使坏,给她们带来巨大的麻烦,是当之无愧的幕后黑手。

骨衔青的手骨还在隐隐作痛,她往前踏了一步,缩短了和使徒的距离:“那你为什么不亲自动手?活到现在,你应该有多天赋了吧?”

“我想我做得足够多了。”

“是吗?”骨衔青眯起眼睛,“我怎么觉得不太对?”

使徒仰起头看她,眼中有些骨衔青看不懂的兴奋:“哪里不对?”

“你说你们害怕,但我从你的眼神里看不出来,你不怕我。”骨衔青又往前踏了一步,她完全站在使徒很近的地方,丝毫不担心对方突然暴起,凌厉的眼睛一直盯着使徒,像是越过脸庞盯准了它的后脑勺。

骨衔青略一抬手,横放的枪管抬起了使徒的下巴,她睥睨着使徒,缓缓拆穿它的伪装:“你真正想杀的,不是我们,而是你那些同伴,对吧?你借我们的手,杀人。”

使徒沉默了一会儿,露出了笑容,被风吹日晒摧残的脸庞保留着粗糙的纹路,它原本只是轻笑,随后笑容越扩越大:“虽然我已经知道答案,但我还是想问问你,怎么看出来的?”

骨衔青没有收枪,她跟着轻轻地笑,笑容里藏着明显的狂傲:“因为如果我是你的话,安鹤现在已经死了。”

时间重叠是个很好用的天赋,骨衔青完全承认,她们也确实因为这个天赋吃了很多苦头。所以她们忽视了一点。

——一个这么好用的天赋,永远只出现在无关紧要的环节。

除了被用来引路和分散她们之外,从不在真正的战斗上发挥作用。

骨衔青坐在木箱上时做出假设,如果是自己,在扔出爆裂弹的时候,她根本就不会让安鹤等人察觉到武器的存在。

要是再残忍一些,直到死去的那一秒,安鹤都不会看清周围的景象。

时间重叠中的场景重叠,和骨衔青的造梦有微妙的相似,都是利用感官,给人以视觉听觉上的蒙蔽。骨衔青无比清楚,想要用好这个能力,有多少种残忍的手段。

天赋的使用者,会不断开发用途,就像她和安鹤,调动天赋的能力会越来越精进,这位使徒不可能例外。

而没有这类天赋的人,只能看到别人天赋最表层的用法。

它骗了自己的同伴。

骨衔青还想起了很多线索,当她们分散之后,只要靠重叠制造出幻境,足以让所有人到死都不会会合。可是,这时候的时间重叠像消失了一样,她们没有阻碍地重新聚在了一起。

就连一开始,也早有征兆。使徒通过薇薇安重复的话语,给出了明显的提示,让安鹤早早知晓了这里有人拥有时间类的天赋,提前防范。

它大可以混淆薇薇安的声音,让她们到死都蒙在鼓里。

如果是骨衔青,她便会一丝机会都不给。

可是,这位使徒给了。

不仅给了,在最后紧要的关头,还在实验室里提前显示出了剩余敌人的幻影。

对使徒来说,这是一个恐吓的策略。但对她们而言,相当于提前见到了敌人的人数和样子。

筹谋了多久?怎么骗过其它使徒的?这人比它还惨,连个帮手都没有。可惜骨衔青看不到对方的过去,很难预设。

只不过,这位使徒不是一个笨人,骨衔青现在亲眼见过了,这个女人很聪明,很清醒,并且有一双充满求生欲的眼眸。

骨衔青很久以前见过这样的眼眸,在她自己身上。

她没有开枪,但是枪口也没有放下来:“你有几项天赋?两项?还是一项?”

使徒顿了顿:“一项。”

“果然。”这次轮到骨衔青露出了然的笑:“你和我一样是异类,所以才格外关注我和言琼。”

一个同样不甘心被圈养、用尽办法摆脱神明的使徒,就在她眼前。骨衔青和言琼走过那么多地方,杀了那么多人,才碰上这一个孤例。

真稀有啊,这么广阔的大陆,这么长久的时间里,只有三个使徒想过反抗。

第七位使徒明明可以后侧挪开脑袋,但它没有,它就这样被枪托着,仰视着骨衔青:“能告诉我吗?我很好奇,你在绿洲,杀死过多少个使徒?”

“你看不到我的过往吗?”

“你把我设想得太强大了,只有我参与过的事才能知晓。”它毫无保留地露出弱点,像是在同类面前露出脆弱肚皮的野兽。

“我不会告诉你。”骨衔青显得有些绝情,“你的方法是错的,你失败了,祂可以看到你。”

“我知道。”使徒的神情没有变化:“也罢,至少我知道,这条路有人是走得通的,很高兴见到你,骨衔青。”

骨衔青抬高了枪身,她再度打量这张脸,看见它脸上的晒痕,以及一双明亮的眼,并不像在黑雾里活了很久那种死气沉沉的样子。

使徒的嵌灵,会维持在死去那一年的模样,可漫长的岁月还是在它脸上留下了印迹。

它很淡然,穿着工作服显得很专业,大概是经历过沧海桑田的变幻,情绪不再波动。

只是,这样的人,应该看上去显得沧桑才对,可那双眼睛,却给骨衔青一种植物破土前、生机蛰伏的潜力。

对于使徒的感慨,骨衔青没有回应,她用受伤的手扯掉了对方衣服上的名牌。这次终于看清了,这块不太一样的名牌上,保留着没被划掉的三个字——贺栖桐。

……

贺栖桐原本是一位植物学家。

她的工作不在室内,而是一名专职种子采集员,常年游走在高山、雨林等生态脆弱区,系统采集野生植物种子,记录生态基因。

干她们这一行的,很辛苦,很危险,也并不光鲜亮丽,大部分人可能连种质资源库都没有听过,也不会留意到她们的名字和职业。

比起那些历史上做出显赫功绩的人,她们没有创造奇迹,出成果的过程也很漫长,只是这门学科下,默默保证植物基因不要灭绝断代的无名之辈。

贺栖桐并不在意。

她很喜欢看植物破土时的嫩绿色,那么柔弱的嫩芽,从泥土里、岩缝里、溪水间钻出来。回收延时摄影设备时,她仿佛可以听到植物生长的声音,咯吱咯吱,舒展枝叶,让她觉得,生命有它自己的力量。

萨洛文山脉的小采集所是她抵达的最后一站。

那时,这片土壤正被灾难的恐慌笼罩,她和采集队的队友已经回不去自己的国土,所属部门承诺会派接驳机带她回去。

她没等到。

连同队内收集的三百颗种子也没等到。

死的时候,正好是约定日期的前一日,采集所被一种奇怪的菌丝占领,它们当时非常弱小,和现在的菌丝完全不一样。但是让濒死的她产生了幻觉,有声音问她,想不想要活下来。

她问,多活一天可以吗?

多活一天,把种子带回去。它们会被安置在种质资源库,那里有着防空级别的建筑设施,种质资源库其中一个作用就是应对灾难而生的。灾难过后,总会有幸存者唤醒低温处理后的种子,让它们重新发芽。

声音说好。

她活过来了,并且获得了一项了不起的天赋。

但是贺栖桐并没有等到灾难过去。

灾难来的时候并不是啪一下来了就走,那是一段很漫长的日子。先是少量人得了辐射病,然后是断电、瘟疫、核泄漏,长久的黑雾笼罩在这片大陆。

她见证无数人的逃亡,人类像植物一样,被塞进土壤里、石缝里、溪流里。但是,再没有活过来。

采集所变成了避难所,避难所变成了传教地,人们无法应对苦难,越苦难,越奢求神明降世。

神明降在了她身上,收取理智和理想为供品。

贺栖桐没察觉到不对,她逐渐变得对生命麻木,对神的赐予生出狂热的渴求,主动地放弃人性的一部分。

采集所一共有八位使徒,可惜的是,其中六位都是植物学家,其中一位十分擅长研究基因进化。于是打着进化的名号,将幸存者改造成新的人。幸存者不是真的幸存者,无一例外,都是神明豢养的“食物”。

贺栖桐忘记了自己的名字。

第八位使徒很晚才加入她们,那是一个花了大价钱从别的地区逃过来、最后发现所谓的宜居区早已沦陷的女人。

女人死得晚,在这里住了一段时间,然后才被感染去世。被神明挑中、接受仪式的当晚,女人在湖边捡到一个名牌。她找了一圈,把牌子递给了贺栖桐。贺栖桐不要,对方说:“这是你的东西,我有直觉,你就叫这个名字。”

“那你叫什么名字?”

“叶听竹,我看你们都会忘记名字,但没说会忘记对方的,要不你替我记着吧。”

贺栖桐使用天赋的时候,叶听竹就在旁边看。旁人惊讶于过去未来的恐怖,只有叶听竹说:“真了不起,我听到了过去和未来的声音。”

贺栖桐问叶听竹以前做什么的,她说她是一个幕后创作者,写歌的那种,给你们也写了一首歌。创作者对情绪和声音都很敏锐,所以叶听竹可以听见很多声音,颜色有声音,骨头有声音,名字也有声音。

叶听竹太感性,脑子里有很多乱七八糟的想法,总会思考理想生命和自由。那不是神明赐予的天赋,那是她自己与生俱来的天赋,所以她能干这行。后来的某天,叶听竹敏锐地察觉到了不对,她找到贺栖桐,异想天开地出谋划策:“这是个养殖场,我们逃吧。”

贺栖桐没敢用天赋查看她们到底有没有逃。

会写歌的叶听竹偏又死得早。

另外几位使徒发现了她的想法,它们是神的代行者,于是把她彻底杀死了,死在废旧的铁器堆里。

贺栖桐偷偷尝试了叶听竹说的方法,她清醒过来,摘掉了本体上的花,只留下唯一一根菌丝,割开自己的血肉浇灌,长出了一朵“假花”,瞒过了神明。

在往后的日子里,贺栖桐更加频繁地使用天赋,有时她会听过去的人们讲话,也会听未来某个日子里酸雨降下时,植物死去的声音。

萨洛文城沦陷的时候,这里很热闹,虽然谈论的话题充满了恐惧,但是很了不起,人类有自己的声音。

她把过去、连同叶听竹在采集所避难时写下的歌,放给远道而来的客人听。

可惜的是,没有人有心思认真听,客人迷失在浓雾里,最后顺着声音找到了采集所。

……

六号楼外面突然传来口琴的调子,跟留声机里一样的节奏,骨衔青意识到这是安鹤给她的隐晦信号,大概是告诉她要保持冷静,安鹤没有放弃找她,还把阿斯塔也牵扯了进来。

骨衔青皱起了眉,她现在不是很想安鹤找过来,她想杀死贺栖桐,不然她们今天的谈话,迟早会被神明察觉。贺栖桐的法子不是长久之计,以前没被神明看到,只能说她运气好,但往后就不一定了。

要是安鹤突然闯进杀死使徒的现场,骨衔青会很难跟安鹤解释。

两道声音重叠在一起,但是调子搭不上,听久了会烦躁,骨衔青移开视线,目光落在床尾:“留声机,能关了吗?”

贺栖桐仰着头,吞咽的动作让她更能感受到枪口的硬度:“抱歉,不能。”

那台东西不是远古时期的老古董,而是黄金时代新生产的物件儿,潮流是个圆圈,每过一段时间总会轮回一次。

但说实话,留存到现在,也实在太为难这台机器了。咿咿呀呀,一句歌词要放好久才能放完。留声机里放着的,恰好又是安鹤听清过的那句歌词。

骨衔青这次也听清了,一个女声在唱:

若墓碑注定无名

就种片不死的林

上亿万颗生命正苏醒

最古老的标本

在柜子里生根

留下新生命破土的裂痕

骨衔青皱起了眉。

贺栖桐笑起来:“是说种子,不是林子里那些辐射物,这首歌完成的时候,还没有共生的辐射物呢。”

“你写的歌?”

“不是我。是我曾经的同伴。你看到陷阱里那具骨架了,对吗?”

骨衔青点点头:“它死了很久了。”

“嗯。我放了点苔藓在上面,它会开花。”

“我看到了。”

骨衔青当时还以为那是伪装,用来迷惑她的视线,好让她误以为那具骨架还活着。

但现在看来,这好像是某种纪念。

骨衔青恍然察觉,现在和贺栖桐说的一样,她们真的在友好地谈话。

骨衔青认命地垂眸,她终于借着室内微弱的光亮,看清了贺栖桐的全貌。

贺栖桐生前应该是个生命力很旺盛的人,皮肤被几百年前的太阳晒成了小麦色。大概还有着崇高的理想,因为骨衔青看得出她很自信。不是那种刻意伪装的自信,而是对自己有着深刻的认知、做着喜欢的事业、不需要外在认可的自信。

“所以,你房间内的这些东西,都是你种的?”

“嗯。都是我种的。”

骨衔青刚刚就发现了,除了这张床,这间宿舍里堆满了架子和花盆,摆放得很整齐,在这片土地上不可能见到的天然植物,艰难地破土而出。

房间里发光的苔藓,是真实的洞穴苔藓,它们扎根的土壤没有经过污染。

骨衔青动了动食指,她听到贺栖桐又短暂地说了一句话,声音很小,在歌声的遮掩下,骨衔青什么都没听见。

于是骨衔青俯下身子,靠近贺栖桐:“你说什么?”

“我说——”贺栖桐仍旧没有动,她和另外一些使徒完全不一样,眼中并没有害怕,也没有鱼死网破的抵抗,她只是静静坐在那里,平和地重复了一遍:“你不会杀我的。”

第119章 [遗声回响]遗书。

骨衔青听见了贺栖桐的呼吸,很轻,她觉得疑惑,自己怎么会不杀贺栖桐呢?

她一定会杀她。

采集所的六个使徒全死,挡在贺栖桐前面的幌子已经死绝了,如果单单贺栖桐一个人活着,神明总会察觉到异样,进而发现,贺栖桐瞒天过海的拙劣把戏。

她们这样的人,活在神明眼皮子底下,并不是真的不接受神明馈赠,而是通过某些手段制造了假象,实际上自己的理智还保留了一部分。

只要不暴露真实意图,不让自己成为靶子,杀死使徒的时候再用点小技巧,神明很难察觉她们和其它使徒不一样。

贺栖桐没经验,手段没做足,而且方法用错了,只要神明有心,很容易找到她,贺栖桐又太过注意骨衔青,进而骨衔青也有暴露的风险。

骨衔青觉得惋惜,她们相遇得太晚,她是后来者,帮不了一个早已囚困百年的人。

有些可惜,她失去了一个好搭档,但骨衔青不会心软。

就在此时,被封死的窗户外边有东西被惊动,一只栖息许久的大鸟扑棱两下翅膀,高声嘶叫。

紧接着,地板咯吱咯吱地响,有人推开虚掩的门,踏了进来。坚硬的鞋底与地板磕撞,垂着的剑尖在木头上划出一条痕迹,安鹤站在门口,苔藓的荧光微亮,照出她的下半身。

安鹤语气很低:“骨衔青,你在做什么?”

骨衔青弯着的身子一僵。

从安鹤的视角看过去,骨衔青和那位使徒离得很近,安鹤没有看到被挡住的枪,也感受不到骨衔青的杀意,她只看到使徒仰着下巴,贴着骨衔青的耳畔说话。

两人像是惺惺相惜、小声密谋的共犯。

“在和你的同事相认?”安鹤喉咙发紧,她强压下奔跑后的急促呼吸,又挑着不知道从哪儿学来的词儿,笑着说些嘲弄的话:“是我来得不巧了。”

骨衔青直起了脊背,想说的话在口腔里转了两道,又咽回肚子里,怎么说都不合适。

她干脆收了枪,有些遗憾,这人,她确实杀不了。

棘手的事不止这一桩。骨衔青从窗户边钉死的木板缝往外望,缝隙很窄,漆黑填满了周遭,但她听到了渡鸦悬停时扇动翅膀的声音。

她忘了,安鹤一开始就在六号楼外留了只渡鸦。

所以才找来得这么快?

骨衔青咂摸半晌,终于找到话题,她忍住心头的恐慌云淡风轻地开口,语气轻轻:“听了很久了?”

听到了多少?

她们应该没有透露什么关键的信息吧?她们想得多,交流得少。

骨衔青只能自我肯定,果然不回答贺栖桐的问题、不跟任何人暴露弱点,才是正确的选择。

但她怎么有些心虚?古往今来的骗子,都这么心虚吗?

她不合格。

她们的面罩都在打斗中掉了,口鼻暴露在充满黑雾的空气中。骨衔青想,所以喉咙才这么痒痛,而不是别的原因。

安鹤却不再搭话,挺直脊背走进来,绕过堆满花盆的木架,靠近床尾。每踏出一步,呼吸便更稳一些,表情也更加冷酷。

到床边时,安鹤已经移开了目光,只看着贺栖桐,没再给骨衔青眼神。

骨衔青的视线却很难移开。

安鹤的兜帽搭在身后,好像惊惶失措时去过湖里,浑身湿漉漉淌着水,宽大的外套遮住了她身上的伤,握着圣剑的左手收紧,极为用力。手臂上的泥渣先前被安鹤抠掉,所以骨衔青能清楚看到,手背上暴起的青筋。

“贺栖桐。”安鹤瞥了一眼骨衔青手上握着的名牌,“屏蔽神明的使徒,骨衔青口中的异类,是吧?”

“倒也不用听得那么清楚。”骨衔青幽幽地插嘴。

安鹤完全没有理会骨衔青,她双眸一凝,举起手中的长剑,对准了贺栖桐。

骨衔青身体条件反射动了一下,但最终没有阻止。

没有人比她更清楚,安鹤很正义,但同时,这个家伙也很记仇。

骨衔青不知道安鹤听到了多少她们之间的谈话,可即便贺栖桐有莫大的苦衷,贺栖桐对她们的利用,造成了七人重伤,还有一些士兵因为水蛭而死,这个仇安鹤不会不报。

即便安鹤不杀人,或者说,她不知道该怎么杀死一个名使徒,那贺栖桐总得吃上几剑,体会一下皮开肉绽的滋味。

给安鹤造成过实质性伤害的人,不流血过不去这个坎。骨衔青想起这事,觉得腰和脸都隐隐作痛。

也罢,骨衔青想,如果安鹤不杀贺栖桐,或者杀不死贺栖桐,那她只能另寻机会。

但是,骨衔青没料到,一直没什么动作的贺栖桐,在安鹤到来后,慢慢站起了身。

“杀了我,动手吧。”贺栖桐坦然地往前一步,喉咙恰好抵在安鹤的剑尖上,两人面对面站立,只要安鹤的剑往前一送,锋利的剑刃会直接切断贺栖桐的头颅。

骨衔青眼神变了变,突然意识到贺栖桐为何那么笃定自己不会杀人,她直觉,贺栖桐和她耳语的那句话没说完,应该还有下一句。

“你不会杀我的。”

——不是你杀死我的。

……

安鹤握剑的手更紧,并且没有后退。

她能感受到,剑尖抵着这位使徒的大动脉,微弱的脉搏借着金属传递,到她的手心。对方和骨衔青一样,是个活生生的人。

也和骨衔青一样,心眼切开黢黑。

神明的使徒都是在养蛊场长大的吗?为了活下去不择手段,狠厉又可恶,还让人无法苛责。

那死去的人,怎么算?

凯瑟告诉她,在外救援的士兵有三人牺牲,其中一个是跟着言琼下水的士兵,她们都不怕死,但安鹤还是很难接受。

这笔账,应该算在谁头上?贺栖桐可以告诉她吗?

贺栖桐跟安鹤想象中不一样,在骨衔青凭空消失的时候,她以为这个人一定是个阴险狡诈的恶人,不然怎么会想出这么狠毒的陷阱,环环相扣引她入瓮?

后来她才留意到神识里,有只没回收的渡鸦,传回了两人的谈话。

她倒是奇了,贺栖桐不是恶人,竟然是个高尚者。

贺栖桐主动说:你杀了我吧。

安鹤第一次见到这么温和求死的人。她又开始鄙夷贺栖桐,在这片土地上,谁不是为了活下去奋力挣扎,战斗到最后一刻?怎么就有一个人能这么不爱惜自己的生命?

长剑尽头,贺栖桐坦然地和安鹤对视,又主动往前探了一厘米,剑尖已经刺破了皮肉,鲜血顺着脖颈滑到颈窝,汇聚在那里,再淌下来沾湿了工作服。

是真的血。

安鹤沉下目光,微微垂眸,既然这样,那她动手了。

她身形没有移动,但是杀气四溢。

顷刻间,握着剑柄的指节间,突然迸裂出数千根菌丝!

菌丝如浪潮争前恐后地蔓上冰凉的剑身,交织缠绕,整把剑肉眼可见地被玫红占领。菌丝未停,爬上剑尖,爬上贺栖桐的皮肤,从破开的血肉钻进了对方的身体。

脚下,以安鹤站立之地为起点,地板上也蔓出大量菌丝,它们绕开木箱上的苔藓,攀爬上床尾的骨架,将骨头和留声机一起包裹。

贺栖桐神态没有变化,倒是骨衔青微微吃惊,这是安鹤的[寄生]天赋,而非杀招。

“你不杀我吗?”贺栖桐问。

“我不杀你。”安鹤说。

“为什么?”

安鹤又说了在第一要塞时一样的话:“我分得清敌人是谁。”

是神明,是恶意,是制造水蛭伤人的使徒。她们有着共同的敌人,所有的仇她都会报回来。

安鹤手中的菌丝还在暴涨:“我不知道怎么杀死你,也不知道怎么救你,但你的身体里和骨头上有神血的菌丝。”

安鹤说:“那就,吞掉好了。”

贺栖桐开始笑,安鹤也笑。

安鹤平视着对方,露出一口白牙:“而且,我好久没见过跟我一样高的嵌灵体了,要不,你先别死吧。”

……

贺栖桐感觉到痛。

安鹤一点都不温柔,那些菌丝并不是悄无声息地游走,它们像是顽皮的孩童,所到之处总要敲敲打打。像被千万只蚂蚁啃噬。贺栖桐不知道这是安鹤的刻意报复,还是被菌丝寄生时就是这样。

算起来,贺栖桐已经好久没有感知到痛苦了,使徒对痛觉的承受阈值很高,说是死人也不为过,罢了,她们本来就是死人。

但眼下的痛,让她觉得自己好像还活着一样。

她站在原地没动,菌丝先是钻入肌肉,在一番寻找之后,锁定了她嵌灵里的三个核心,并没有控制她的大脑。

“等等。”贺栖桐说,“如果你吞噬失败,我要是死了,可以让我现在交代遗言吗?”

安鹤皱眉:“我并没有要杀——”

“就当以防万一。”贺栖桐打断她。

“好吧,你说。”

贺栖桐嗯了一声,她平静地笑着,开始口头交代遗言。骨衔青和安鹤是公证人,在她们面前,贺栖桐用言语写下一封“遗书”。

她从大衣口袋里掏出了两枚钥匙,其中一枚是个金属环扣,嵌着磁条。

“遗言一。”贺栖桐把金属环扣郑重地交到骨衔青手上。

“这个,是种子贮藏库的通行钥匙,贮藏库在二号楼负一层,就是你们休息地的正下方。我把干净的种子都藏在那里了,里面的水力超低温系统还在运转,很冷,记得进去时间不要太长。”

她仔细交代,语气平稳,生怕有什么地方没说清楚。

“什么意思?你要把种子,交给我带走?”骨衔青有些惊讶,摊开的掌心里,那枚金属环扣沉甸甸有千钧重。

“嗯。这些东西很珍贵,是我翻山越水收集来的宝物,不要浪费。”贺栖桐的语气诚恳:“我想让植物学延续下去,先有植物才能建立学科嘛。”

“好吧。”骨衔青握了握掌心,“这些东西放了这么久,还能发芽吗?”

“不知道。”

贺栖桐说出口时突然觉得想笑,原来她也有不知道的事。她无法看到之后的未来,所以不知道骨衔青会不会活着、能不能找到净土,种下这些种子。

可是,这是好事。不知道就代表着还有希望,也有勇气去试一试,她不用再去羡慕没有天赋的人。

“遗言二。”贺栖桐又给了骨衔青另外一把钥匙,那把钥匙很普通,太久没用已经锈迹斑斑,有一股很重的铁腥气。

“这个采集所其实有干净的地下水源,这栋楼一楼最里侧有一个水房,有深地抽水的机子。最后一个自然人消失之后,我怕水源被污染,就偷了钥匙,再没打开。我想,你们需要处理伤口,用得上。”

骨衔青捏紧了钥匙,这两把钥匙贺栖桐应该揣了很久了,有些温热,骨衔青却觉得有些烫手。

“你……”

骨衔青敏锐地察觉到不对,她想说话,但是被贺栖桐打断。

“遗言三。”

贺栖桐双手插在口袋里,很轻松地站着:“安鹤,我和你妈妈聊过两句。”

安鹤的剑晃了晃,剑尖已经对不准贺栖桐的脖子,偏了。“你们聊什么了?”

“聊了花。”贺栖桐露出微笑:“她一个人在教堂门前歇息,看起来也不像是有天赋傍身,我本来想带走她,到采集所来。但那样算是杀了她。”

贺栖桐望向另一侧的空地,也没有做任何动作,一个真实的场景就出现在了安鹤附近。

——三十三岁的安宁靠在三角形的教堂下方,坐着休息,垂着眼眸,状态看上去很疲惫。

安鹤注视着眼前的画面,不敢靠近,她深知,这只是一场虚幻,是海市蜃楼。

幻境中,贺栖桐从迷雾中走出去,安宁察觉到动静,警惕地问了声,谁在那里。这就是安鹤听到的呼喊,第一声由安宁发出,后面尖锐的喊声是水蛭的模仿。

“你为什么没杀她?”骨衔青问。

“老实说我真的想过动手,当时我并不知道她是谁。但是她拿着一朵花。用冷冻技术做成了干花,栩栩如生,放置在一个透明的盒子里面。”

“我为什么没杀她?因为她浑身脏得不成样子,可那个盒子擦拭得很干净。”贺栖桐的眼光中流露出光彩,“我已经很久没有看到开得很好的花了。”

她们发现了,安宁怀中抱着一个不算大的盒子。

“虞美人。”骨衔青看到了那抹颜色。

橘黄色的虞美人开得正盛,冻结在了最灿烂的时候。花瓣轻如薄绸,却又如纸张生出褶皱纹理,安宁怀中那一朵恣意张扬,花朵很大,黄彤彤像太阳。

贺栖桐长久地注视幻影,她一向喜欢植物:“开得真好,但单株太寂寥,要是丛生养护在花坛或者后院——”

顿了顿,贺栖桐又忽地打住话题,转回到了当下:“我问了安宁的名字,在其它使徒下山之前,让她赶紧离开,这里不安全。”

安鹤看到了,安宁很快离开了萨洛文城,而贺栖桐在教堂站了好久。

“所以,要是你们能找到虞美人盛开的后院,记得采一朵给我,我很喜欢。”

“遗言四。”

“要是我不幸死了,请把我和陷阱里那具骨头放在一起,然后一把火烧了。”

贺栖桐说:“我们的骨头比较特殊,可能要烧很久,拜托你们耐心一点。”

骨衔青完全隐去了脸上的神色,她反手把钥匙揣进了口袋,仍旧俯视着贺栖桐,眼神却不再凌厉:“不选择土葬吗?我以为你会很热爱大地。”她轻轻地笑,露出柔和的一面:“我还可以给你立个碑,像第九要塞,啊,也就是荒原上的宜居区那样,把你名字刻上去,举行一场葬礼。”

“倒也不用了,一把火烧了更好,我们的骨骼不会腐化,浪费土壤。”贺栖桐说,“土壤就留给未来的花和草生长吧。”

骨衔青顿了顿声:“好。我尊重你的意见。”

“好了,我的遗言说完了。”贺栖桐总结陈词,微微点头:“很高兴认识两位。”

骨衔青再一次没有对贺栖桐的感慨做出反应,她只是低着头,问:“我不知道你看到了什么结局,但是,会怕吗?死去的话。”

“不害怕啊。”贺栖桐说,“我以前走过很多地方,生前过得很精彩。”

她说的生前是指那短短三十年。她是真正看过广阔世界的人,沐浴过阴沉的、温暖的、炽烈的阳光,到过海洋,也到过雪山,用脚步丈量过土地,见过无数种生命。

她说:“我已经够幸运了。”

唯一的不幸,是等不到接驳机来接她,也等不到灾难过去那一天,看不到种子种进干净的土壤里。

但她亲自等到了幸存者,多幸运。

贺栖桐站得笔直,她清楚地知道,自己被延长的寿命,走到了尾端。她在漫长的岁月里看到了最后一个结局,结局戛然而止,没有序章。

挺好,她生前是自由的*,现在并不想这样活着。她也不是温和地求死,只是想要个热烈的新生。

“最后一句不是遗言,是叮嘱,我们死去后天赋会被神明回收。请你们加油。”

贺栖桐说完最后一句话就不再多言,她看到安鹤听完遗言想要撤回菌丝,大概是意识到方法行不通而感到后悔。

可这不是安鹤的问题。

当骨衔青告诉她,自己的方法是错的时,贺栖桐就知道了原因。使徒的身体,是培养皿,核心永远残留着神明的禁制。

无论是骨衔青杀了她,还是安鹤的菌丝寄生她,都会像触发报警系统一样,惊扰神明前来回收天赋。

骨衔青有办法屏蔽掉自己行凶的事实,安鹤没有。但结局都一样。

现在,神明被惊扰,来接管使徒了。

所以贺栖桐警告安鹤,不是想让安鹤小心,而是要她抓紧机会。

贺栖桐看到了结局,安鹤不会让她失望。

……

安鹤扔掉了长剑,湿漉漉的头发还在往下滴水,她站在贺栖桐面前,眼神冰冷,原本打算收回的菌丝,一下子又被她催生了数千簇。

脚下、床上、墙面布满菌丝,唯独贺栖桐的花盆,没有被侵染。

安鹤比贺栖桐还要更早感知到神明的到来,她太熟悉了,她和神明打过无数次交道,幻境里和神明对峙时的绝望,头一次在现实世界笼罩了她。

但安鹤已经不再害怕。

人是会脱敏的,她脱敏了,并且开始无畏反击。

和以前不一样,安鹤这次知道自己会赢。

因为贺栖桐看到过结局,这个有着一面之缘的女人,都向她们交代过遗言了,那一定是相信她们可以做到吧。

安鹤站在原地没动,在骸骨上奔涌的菌丝一簇簇地死去,又一簇簇地滋生。她还是第二次使用吞噬和神明对决,自从吞噬自己体内菌丝、高烧数日之后,安鹤就再也没有机会使用。

上一次,是安宁成了她的锚点。

这一次,是一个刚见面的陌生人,当着她的面念出了遗言。

那总要想办法把种子带出去吧。

雀跃的菌丝志气空前高涨,之前的吞噬让安鹤的寄生冲破了界限,寄生好像不再是寄生,而成了吞噬神力的怪兽。她感受到有东西在对抗她,神明无法自己使用天赋,于是它想操控贺栖桐。当意识到安鹤步步紧逼时,神明直接开始回收天赋。

贺栖桐听见地上蜷缩的骨架在咯吱咯吱地响,并不疼痛,像她听过的植物生长的声音,从泥土里、岩缝里、溪水间钻出来,舒展枝叶。

留声机还是没有关,一样咯咯吱吱的。那首她听了千百次的歌曲,还在播着。可能今天过后就会停了,也不会有人再记得这首歌。但幸好,在她死亡时,还有叶听竹的歌陪伴。

贺栖桐的嵌灵,啪一下,消失了。

她记录了这么多声音,原来死亡寂静无声。

安鹤的菌丝完全覆盖了贺栖桐的骨架,她不会骨衔青的法子,于是直接吃掉了贺栖桐的核心,吃掉了神明的菌丝。

然后,像在幻境里抢走神明的赐予一样,抢走了一个使徒的天赋。

“咔——”有人把唱针拿开,那首播得很艰难的曲子,终于播到了最后一句。

片刻后,悠扬的口琴从门外响起,阿斯塔抵着门框吹起了轻柔的曲调。她一直等在门外,等着紧急关头支援安鹤,对付第七位使徒。

谁知,看上去好像没什么危险。

那就,唱首歌吧。

第120章 “要试试吗?”

黎明前夕,萨洛文城采集所的五号楼,冒出滚滚火光。

两具玉化的骨架整齐地放在一楼入口,抱着那台留声机,挨得很近,骨头反射着橘光,火焰像太阳一样炙热。

在这之前,骨衔青打开二号楼的贮藏库,亲自带人去取了种子。所得物没有交给士兵,而是交给了新绿洲团队的老弱病残,骨衔青想了很久后给出命令:“这是很珍贵的东西,你们一定得保存好,送到绿洲去。”

种子落在一双双粗糙的手里,包上防水布,小心翼翼存放。

大火燃了整整五个小时,连同三位牺牲的士兵,以及五号楼里残存的泥藻、水蛭、污染土壤里潜藏的菌丝,都烧了个干净。

有人小声地哼着歌。

像是一场盛大的葬礼。

——要是没有一排黑漆漆的士兵站在火焰外围趁机烤火,借此硬化身上泥藻的话,会更像。

可惜,不止士兵,还有随行的军医借着火焰,给小刀高温消毒,然后给安放在周围的伤员动刀子。

烘头发的烘头发,烤衣服的烤衣服,大家各自有事要干,很热闹。

这里最大的危机已经清除,她们决定集体休整几天。

海狄头脑清醒,只是躺在捡来的木架子上,不太能动。她小幅度地转动手,抠已经死掉的表层皮肤,问阿斯塔:“喂,闵禾那家伙躺得远,我看不清,她还活着吗?”

“还没死。”阿斯塔简单洗漱完毕,正在拧洗好的衣服。她的伤都在后背,于是包扎的绷带绕着胸口缠了好几道,裸露着,倒像一件短背心。

她的三肢不是原装,因祸得福,仿生肢难以被破坏,阿斯塔成了伤势最轻的人,保留了大部分行动力。

海狄慢慢呼气,躺下去骂骂咧咧:“真可惜,我还以为这狗子嗝屁了呢。”

阿斯塔瞥了她一眼:“难怪你能跟安鹤玩到一块儿去。”

海狄抬头:“什么意思,你说清楚。”

阿斯塔不说话,在火焰旁边牵了根绳子,顺手把罗拉手术时用的绷带一起晾好。

罗拉手术时,流了好多血,她们携带的医用绷带消耗了大半。阿斯塔在旁边看了一会儿,把绷带收起来清洗干净,物资都很稀有,布和绷带都要循环使用。

海狄闲不下来,又问:“你跟着安鹤去看到了什么?第七使徒什么来头?怎么她俩看起来有些低沉?”

“具体细节我不知道。”阿斯塔在石头上坐下,“只是贺栖桐看上去是个好人,好人死了,总是令人难以接受。”

海狄拉好面罩,嘁声:“有什么好难受,你死了我也不难受。”

“我看你一天不跟我吵架,嘴痒。”

阿斯塔拨弄着湿漉漉的红发,时不时看向湖边。

按理说,危机解除后,大家都应该很放松才是,但站在湖边的安鹤和骨衔青,从贺栖桐死去后,就一直站在外围,周身的气压极低,也不怎么说话,大家都不太敢去打扰。

“她们在冷战?”海狄又抬起脑袋,顺着阿斯塔视线望过去。

“不知道啊。搞不明白。”

“我也搞不明白,她们到底什么关系?”

阿斯塔板下脸:“哪有关系,最好不要有关系。”

海狄想到一件事,眼睛眯成一条缝,侧起脸颊,露出一副看八卦的模样。

“你过来,我小声跟你说哦,我路上偷听闵禾和凯瑟吐槽,听说她们以前,以为骨衔青和安鹤是敌人,两人在第一要塞打得不可开交。”

“然后?”

“然后闵禾很生气——‘看起来针锋相对,实际上就是在调情!气死我了’这是闵禾的原话,她真的很生气。”

“我怎么没看出来哪里有针锋相对?”阿斯塔蹙眉,“骨衔青那女人言语姿态都暧昧得紧,昨晚安鹤护着骨衔青,可比护着我卖力。”

“就是嘛!我倒觉得她俩看起来说在调情,实际上她们想打架。你瞧,两人姿态多防备。”说着说着,海狄忽然惊呼起来。

“哎!阿斯塔,你要不要过去看看啊,她俩好像真的要打架!”

……

“你不准备和我说话了是吗?”

骨衔青倾身按住安鹤的肩膀。

安鹤背对着她蹲在前面,用袖刀在一块石头上刻字。从火燃起后到现在,安鹤除了在湖边踱步,就是在用刀子用力刮磨石头。

也没疗伤,也没洗漱,被水晕湿的衣服闷着久久不干,安鹤一声不吭。

骨衔青塔上去的手,被安鹤猛地拍掉,躲开。于是骨衔青的手悬在半空,停顿。

“什么意思?你要是想质问我,我给你机会。或者你生我的气,我可以哄你。”

骨衔青深吸一口气蹲下来,再次伸手去探安鹤的额头:“但我问你,你是不是吞噬菌丝产生了副作用,身体有没有不舒服,你总该答我,这关乎于大家的安全。”

上一次吞噬神血后,安鹤发了高烧,骨衔青有十天没联系上对方。

她习惯性捧起安鹤的脸,察觉到掌心的温度确实有些滚烫,所以她放缓了语气,柔声请求:“小羊羔,别不理我,和我说话。”

有那么一刻,骨衔青觉得自己好像在和爱人闹矛盾。

可惜她们远不到那种关系,也不会是那种关系。

骨衔青也不是真的要安鹤说些什么话,只是万一安鹤出了什么问题,被菌丝反噬……她不想功亏一篑。所以她愿意哄哄小羊羔,怎么劝解都无所谓,只要安鹤搭理她就行。

但这次,对方好像不吃她这一招。

安鹤停止刻字,静静地注视着骨衔青,而后,那把沾了石粉的刀,缓缓调转位置,对着骨衔青的鼻尖:“你离我远点,现在最好不要来烦我。”

骨衔青没动:“我就要烦呢?”

安鹤闭口不言。

骨衔青感受着指尖传来的波动,安鹤的太阳穴蹦蹦跳得厉害,可那双眸子冷冰冰。骨衔青气笑了,没了脾气,她好像第一次吃到了安鹤的闭门羹,小羊羔什么时候也学会了冷战?

刀尖映着火光,贴得很近,阿斯塔适时地把她们俩拎开:“别打架。”

“算了。”骨衔青站起身,放弃了哄人,“脏兮兮的,我去洗澡。”

安鹤这才抬起眼眸。

阿斯塔想了想还是好心提醒:“你伤得重不重?皮肤溃烂的话,最好不要碰水,小心伤口感染。”

安鹤都没问到骨衔青的伤势,阿斯塔自然也问不到。骨衔青只是哼了一声:“我不怕感染,总比成了泥人好。”

五号房的水房是员工生活起居用的,有洗手台和大间的公共淋浴间。深山上本就不依赖自来水,黄金时代留下的深地抽水机依靠机械动能,还勉强能够使用。

骨衔青这么爱干净的人,浪费了五个小时来看着安鹤不出问题。所以,要用水的人基本都已经用过了。

为了防止黑雾窜进来,窗户已经封死,钢管里的锈水早已放掉,地上淌着水,很潮湿。墙壁上的积水冒着寒气,空无一人的淋浴间没有灯光,只有墙面的缝隙里,卡着一只手电。

氛围有些吓人。

骨衔青没有不适应,再恶劣的环境她都待过,不如说,黑雾才是她最熟悉的地方,这里有设备能够抽取地下水,已经算是豪华配置。

但是独处时她确实感到一丝害怕。

不是因为环境,而是想到了安鹤的天赋。安鹤从神明手中,抢走了时间重叠,受到威胁的第一个人,就是骨衔青。

她装作风轻云淡,实际上恐惧一直在心头酝酿,她担心安鹤不说话的时候,是在使用能力查看她们这一趟的结局。

如果是那样的话,她的苦心、她的隐瞒,全都成了无用功。太轻易了,安鹤太轻易就可以拆穿她的企图。

而她没有这样的能力,根本不知道自己能不能成功。

骨衔青开始,真正地害怕安鹤了。

没想到这一趟让局势发生了翻天覆地的变化,还把她赔了进去,贺栖桐可真是死了还给她找麻烦。

烦躁的情绪挥之不去,骨衔青一拳捶在开关上,腐锈的转轮咯吱轻响,竟然咔一下掉到地上,连带着延长的水管也跟着晃动。

头顶的细小水流倾泻下来,地底下抽上来的水寒凉,冻得骨衔青打了个冷颤。

“嘶。好痛。”

骨衔青收回手,乱着心神去关水,可是转轮没有工具拧不紧,她只好认命地淋着水,冲掉头上和衣服上的大部分烂泥,再依次脱掉鞋子,外套和红衬衫。

冷水一接触皮肤,骨衔青的思绪逐渐冷静下来,也罢,走一步看一步。

准备脱掉运动背心时,骨衔青听到虚掩的门外,有人靠近,无比熟悉的脚步声,鞋底大力地踩踏着地面,弄出了很大的声响,以示通知。

骨衔青停下动作打开门,光脚踩着水,人倚在门框边:“你怎么来了?”

是安鹤。

安鹤单手拽着自己的外套,拖在地板上也不嫌脏,头发一缕一缕沾着泥水,看上去和落水鹌鹑没什么不同。

可安鹤不笑,嘴角向下,也没有委屈的神态,她挺直了肩,歪头,语气冷漠:“你不是想要我理你吗?”

……

安鹤浑身滚烫。

类似于高烧的症状仍旧是吞噬神血菌丝的后遗症,但已经比上次乐观,她的不适五个小时就已经消化,这具躯体和她一样,拥有着极强的学习功能,是天才。

天才在不适中,一刻不停地梳理这趟意外得知的线索,审视着骨衔青的身份。

罪魁祸首骨衔青偏要左右嚷嚷惹她烦。

滚烫是后遗症留下的痕迹,是她翻涌的气血导致的外显表现,她脑子很清醒,连带着眼神也很凛冽。

安鹤注视着骨衔青。

骨衔青微卷的头发沾湿,遮住了裸露的肩头,水滴顺着手臂和背心滑下来,砸在地上。骨衔青光着脚,水流淅沥沥流经脚背,然后又流走。

在微亮的手电光下,有种动人心魄的美。

可骨衔青也不笑,安鹤才发现她不笑的时候,妩媚的假装全部消失,眉尾锋利的转折让那张脸看起来也近乎冷酷。

“你现在想理我了吗?”

“想。现在,轮到我问你问题。”

安鹤逐渐往前,以一种逼问的态势开口:“骨衔青,神明的使徒都是这样的吗?死过一次,拥有人类嵌灵,和不朽的白骨,它们是这样,那你是吗?”

骨衔青没想到安鹤一来就问得这么尖锐,她脸色微变,支起身子往后退开。

安鹤不让她走,步步紧逼,稍微上抬的眼眸里映着手电的光,安鹤轻声笑了笑:“难怪我之前在梦里说你怪物,你那么生气,还欺、负、我,很痛。”

安鹤放缓了语速,声音很低沉,吐出的气流温度很高,在骨衔青的脸颊上烫起了一层鸡皮疙瘩。

“我不……”骨衔青想否认。

安鹤没有给机会:“多好,你跟我一样是怪物。”

骨衔青心口猛地颤动。

“你不是。”她才是,血肉灵魂都身不由己。

安鹤却又不再理会,她有好多话要问,要逼问,要将骨衔青的伪装一层层剥下来:“你还清楚地知道使徒的弱点,知道怎么杀死它们,你杀了多少人?言琼配合你多久?”

她又自顾自地继续下去:“啊,我知道你不会回答,你也没回答贺栖桐,但为什么要对我隐瞒这件事,因为怕我杀你吗?”

安鹤察觉到骨衔青想绕道离开,于是伸手拦住了骨衔青的腰,附着的泥土还未冲洗干净,安鹤的仿生肢贴着皮肉用力一按,被腐蚀的伤口传来丝丝缕缕的痛。

骨衔青闷哼一声,倒也不再避让,她们亦步亦退,退到水管下,细细的水流将两人淋得浑身湿透。

那冰凉的泉水仿佛被加热了,落在皮肤上带上了暖,又顺着两人之间的缝隙流下,冲掉大部分泥浆。

骨衔青不答,不知道怎么答。

所以安鹤继续问:“你为什么觉得我会杀你?你对我不利?”

这次换安鹤捧起了骨衔青的脸,她丢掉外套,学着骨衔青的轻声语气,呢喃:“告诉我,你要杀我吗?”

长久的注视如交锋,犹如断裂的电线蹦出火花,她们再一次肌肤相贴,可谈论的是谁要杀谁的话题。

骨衔青选择退让,选择迂回,然后出击。

她伸出双手搭在安鹤肩头,主动往前一步填补两人之间最后的空白,于是上半身严丝合缝地相贴,水珠沿着锁骨落下。

“没有啊。”骨衔青笑意盈盈:“我怎么舍得杀你?还是说,你用天赋探过?我们难道会走向你死我活的局面?啊,即便是,也不是我本意啊小羊羔,一定是中间出了什么岔子。”

安鹤轻轻一笑,一笑就变得格外灵动:“你怕我用天赋?”

“你用了吗?”

“没有。”笑容转瞬消失,安鹤的语气让骨衔青揣摩不透。

可安鹤不会说谎,她不会成为第二个贺栖桐,时间重叠只会用在敌人身上,在该用的时候才用。不然,眼睁睁看着结局无法改变,徒劳挣扎自救,然后等死吗?

安鹤很聪明,知道如何扬长避短,开发一项天赋为己所用。

骨衔青觉得自己逃过一劫,笑意更盛。

安鹤话锋一转:“但是,如果你成为我的敌人,对我心怀不轨,利用我,还害我,那我倒是不介意先看看你会死得多惨。”

安鹤的语气实在轻柔,恐吓却如泰山压顶,骨衔青清楚知道安鹤不像她一样谎话连篇,安鹤说出口的事,十有八九都会做到。时间重叠的天赋用好了威力巨大,安鹤本身就会遇神杀神遇佛杀佛。

骨衔青只觉得心肝颤抖,她分不清是自己在自毁,还是安鹤在自毁,颤抖传递到四肢百骸,处处发麻。冰凉的水更凉了,骨衔青听见自己的语气也在发颤:“不会,我怎么舍得呢?”

“没说谎?”

“没说谎。”

“你最好是。”安鹤用力抱紧了骨衔青的腰,指腹按压着破损的皮肉,激起全身颤栗,“记住今天,我警告过你了。”

骨衔青痛得缩起身子,抵着安鹤的额头大口喘息。

安鹤舔了舔唇,她看到骨衔青的脸颊通红,脖颈也通红,肩膀上的皮肤,像是水泡破裂后留下的创痕,她也一样,泥浆流走,只剩下痛和烫意。痛和痛连接在一起,刺激着大脑皮层。

骨衔青:“放开一些,很痛。”

安鹤偏不放:“你不是不怕痛吗?碰冷水都不怕,感染也不怕,怎么会现在怕痛?”

“哈。”骨衔青惋惜地问,“我痛,你不心疼?”

“不、不心疼。”

骨衔青心想安鹤真是个记仇的性子,长久以来扔出去的刀子,又尽数返还回来扎在她自己身上。

安鹤问:“要试试吗?”

“什么?”

浑身湿透的安鹤头发一缕一缕地贴着耳畔,轻轻喘气的呼吸还带着滚烫,十分动人。

骨衔青感觉到对方的脉搏蹦蹦跳得厉害,血液沸腾,心脏狂跳,眼中的欲望不受控地变质。

她恍然意识到安鹤又在准备报仇。

果然,安鹤舒展了眉头:“试试不能动的滋味。”

“嗯?什——”骨衔青脸色忽变:“不准对我使用天赋。”

“不行,你这样对我的时候,可没有手下留情。”

骨衔青紧贴着安鹤的身体,逃无可逃,于是很快察觉,安鹤在她身上使用了寄生天赋。

不同于她们第一次打斗时,那样微弱的程度,连续吞噬过两次神血的安鹤,寄生已经不再是寄生。

半年时间,安鹤的精神力涨得厉害,如今的她仿佛拥有掌控现实的能力,骨衔青在梦境中才能做到的事情,被安鹤用另一种方式复刻。

仿佛梦境颠倒,骨衔青感到自己除了能说话外,完全不能动弹。

现实成了安鹤的乐园,可以改变场景,控制人的身体,寄生的能力精确到只操控肢体而保留神智。

骨衔青只能低低地劝导:“乖,放开我。”

安鹤捧着她的脸,目光里有威胁和戏弄:“那你求我啊,求我,我就放开你。像你之前要求我那样。”

骨衔青完全体会到了安鹤的感受,任人宰割的小羊羔并不好当,失去肢体控制权等于把脖子暴露给敌人,再等着刀刃落下。

安鹤不用陷阱,只用蛮力就捕获了她,将她圈在怀中半步不能离开,滚烫的皮肤成了火,眼中的理智在燃烧。

可安鹤不懂,她不是羊,是狐狸。

狐狸狡诈,永远不会心甘情愿处于下风。

喘息和炽热心跳将气氛搅得黏黏糊糊,骨衔青舔掉唇上的水,眼中猎食的渴望在痛觉下,不受控地成了欲念,分不清有没有掺杂爱。

冷白的光线落在她们的脸上、肩上、水珠上,切下黑白分明的剪影。

骨衔青紧盯着安鹤湿漉漉的唇和头发,眼神既狂热又脆弱得起了雾:“那我求你,好不好?放开我吧,我们试试别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