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11章 [遗声回响]“你也怕我死了。”
安鹤的视线终于从骨衔青的手上挪开,她检查通讯器,急切地询问同伴:“海狄,阿斯塔,你们怎么样?”
如果其她人也遇到了一样的陷阱,没有骨衔青这一拉,非死即伤。
无线信号受到了干扰,巨大的杂音穿杂其中,安鹤来回踱步,等了好半天,才听到海狄率先回答:“什么怎么样?你指什么?”
海狄语气很平淡,绝对不是遇到危险时该有的状态。
安鹤神情略微一变,她摘下纽扣通讯,难道工具也受到了时间重叠的影响?还是说,和她们通话的并不是海狄?她们被迫分开了,没有办法确认真假。
安鹤试探地问:“你和阿斯塔,没有踩到暗板?”
“没有啊。什么暗板?”那头海狄的声音变得疑惑起来,“我们不是还停在电梯这儿吗?我没发现暗板啊?话说回来你回头和我说话就好了,干嘛用通讯器?”
安鹤脸色突变:“你还在一楼电梯?”
“是啊,你们不也在……”海狄的声音突然停滞,语气变得异常严肃,“糟了,我看到的是残留的影像?难怪,我说怎么在这里磨蹭这么久,你们……”
“别管这个了海狄。”安鹤打断她,“赶紧确认阿斯塔有没有跟你一块儿。”
通讯器传来阿斯塔的声音:“我没有。我已经上楼了,就跟在你们身后。”
“我们身后?我们刚刚没看到……”安鹤忽地一顿,消失是假的,阿斯塔还在,她们看到的景象,被另一个时段无人的残影所覆盖了。连骨衔青也被视觉欺骗。
时间重叠无处不在,藏在暗处的敌人将这项天赋用到了极致,她们很难一一辨认什么是真,什么是假。
“但是……”阿斯塔停顿了片刻,一向沉着的气息竟然有些慌张,“我刚刚,是牵着海狄上楼的。海狄还在一楼的话,跟我上楼的人,是谁?”
阿斯塔立刻转头,她和海狄只不过是在电梯前松了一下手,身后的人就被完全替换了。在她身后,迷雾一样的黑暗里,确实有一个人,甚至还抓着阿斯塔的后衣摆。
在阿斯塔心生警觉的时候,这个诡异的人影一闪,手一松,便消失在黑暗里。
海狄发出尖锐爆鸣:“谁,谁冒充我?那些烂泥一样的人吗?”
“不是。”阿斯塔专心握着武器,盯着走廊的另一端:“我没有闻到泥腥味。”
是人。安鹤记得,她踏进走廊时,还回头给阿斯塔和海狄挡了一下闸门,余光里瞥见的,是一个正常的人形轮廓,走在最后面。
什么时候出现的?跟着她们爬了一路的楼梯吗?
没等细想,海狄突然失声尖叫:“妈呀!电梯里……”,随即是一声撞在金属门上的重响,海狄大骂:“天杀的,抢我通……”
“海狄?”安鹤急声呼唤,“海狄!”
那头咔一下,突然没声了。
安鹤立即使用[预言之眼]定位海狄的位置,却只看见空荡荡的电梯井,钢绳在不断晃动,海狄被拉进没有轿厢的电梯里了。
紧接着,阿斯塔那头发出金属碰撞的声响,铁刀剐蹭着瓷砖,咯吱声听得人牙酸。在海狄失联之时,阿斯塔也遭遇了袭击。
安鹤立刻叮嘱:“阿斯塔,小心不要踩到暗板,下方有铁刺。如果你能听到,赶紧去电梯里找到海狄。”
但是阿斯塔同样失去了回应。
“不对劲。”安鹤颈上青筋鼓胀,焦急地在原地踱步,“骨衔青,我们着了道。那滩逃跑的淤泥,是故意引我们来的。”
她以为她们是黄雀在后,只要保证不走散就不会有大问题。可是,能随意重叠时间的敌人比[预言之眼]高明一百倍,对方没有限制地使用天赋,甚至可以对幻影随意定格和加速,它们早已布好陷阱等猎物主动钻进来,再专挑她们的弱处下手。
安鹤重新牵起脸色惨白的薇薇安,紧靠着骨衔青的后背,一刻也不敢松开。
骨衔青比安鹤想象中镇定,她似乎少有慌乱的时候,此时低头沉思了一会儿,便问:“罗拉呢?还在不在?”
片刻后,传来令人心安的声音,罗拉的气息也同样紊乱,但还有力气说话:“还活着。”
“你那边什么情况?”
“踩到暗板了。”罗拉说。
庆幸,但又不幸的是,安鹤和骨衔青看到的不全是假象,罗拉和闵禾真的掉下了暗板。
“有受伤吗?”安鹤语气里有担忧。
“唔……有一点。”罗拉随口回答,“但我们这边没有你说的什么铁刺,这边的陷阱深不见底,我往下掉了五六米,暂时抓住了旁边的地板。”
她们下坠的陷阱似乎贯穿了好几层楼,脚下一点光线都没有,说不定超过二十米,摔下去不死也重伤。
罗拉此时正悬挂在半空,凭借着像猫一样的瞬间弹跳力,才得以抓住中间层的地板。但手臂也因此脱臼,没有人帮助,想要翻上去极其费劲。
安鹤问:“闵禾呢?跟你一块儿吗?她一直没有说话。”
“闵禾……”罗拉微顿,“她掉下去了。”
安鹤内心一颤:“你没抓住她?”
“呵。”罗拉有气无力地笑,“你这么问,是骨衔青抓住你了,还是你抓住骨衔青了?我和闵禾可没你俩这么默契。”
——而且就闵禾那个大高个子,她要是抓住闵禾,自己就别想活了,连她也会被一块拽下去摔死。
安鹤沉默了。她们的通信频道是共通的,但闵禾始终没有说话,安鹤试图用天赋定位闵禾的位置,却发现闪过的景象黑如浓墨,没有参照物,什么都看不见。
安鹤不信命硬的闵禾会死在这里,但分散的四个人,现在能保持通讯的,竟然就只剩下罗拉。
“罗拉,算算高度我们和你在同一个楼层,你等等,我现在来找你。”
“嗯,我会想办法找出路,这里地形复杂,小心为上。”
安鹤借着微弱的光打量着周围的地形。这里并不像一楼那样是直线的走廊,三米之外,就是一个转角。视野被遮挡,并且此处完全密闭,一点缝隙都没有,她们好像掉入了一个巨大的黑盒子里。
安鹤放了只渡鸦前去探路,发现前方的布局,如同写字楼的工作间,但走廊却弯弯绕绕犹如迷宫。
在她巡视之时,骨衔青往前踏了一步,弯腰去捡卡在废铁里的应急灯。
捡灯的时候,骨衔青瞥见废铁里,被当胸刺穿的骨架。她的手背与一截肋骨擦过,冰凉的触感告知她,这不是幻觉,是真实存在的骨架。
肉身已经完全腐烂了,白骨却犹如玉质,胸腔和头颅里的空隙,被不知道哪里来的青苔爬满,肉眼难以辨别的透明小花散落在青苔里,虽死如生。
骨衔青挪开了目光。
“怎么了?”安鹤察觉到骨衔青的背影有片刻的怔愣。
骨衔青回过头,把灯卡在安鹤的腰带上:“没什么,走吧,赶紧离开这里。”
“等会儿。”行动之前,安鹤拿出随身带的止疼药,简单查看了一下两人的伤。
薇薇安手肘处被铁器扎出一道长长的口子,安鹤撕掉外套的下摆,满是心疼地给她包扎:“我们先离开这里,晚点我会好好帮你处理伤口,薇薇安,辛苦你再忍一会儿。”
薇薇安额上的细碎发丝全都被冷汗打湿了,还是装作不痛:“没事的姐姐。”她耳濡目染,往常大家受了更严重的伤,也没人喊痛,她也不会。
“乖。”安鹤擦掉薇薇安额上的汗,她其实并不想带着薇薇安来这么危险的地方,但薇薇安也是神明的目标,她们两人不能分开行动。
安鹤单手从背包里翻出一截绳子,两端分别绑住自己和薇薇安的手腕——三人之所以没有被分散,全倚仗于她从始至终都和薇薇安牵着手,而骨衔青一直和她寸步不离。
如果不是如此,她们早就被各个击破了。
“还有你。”安鹤担忧地望向骨衔青:“绑哪只手?”
“哪只都不行。”骨衔青握住受伤的手,“我们三都需要腾出手保持战斗力,我不能和你绑在一块儿,除非你不打算拿枪了。”
她们不是三头六臂,绑住手就相当于束缚了拳脚,要是碰上紧急情况根本无法各自应对。
安鹤执着地拿着那截绳子,沉默片刻后,她往前一步靠近骨衔青,在鼻尖相触时,安鹤圈着对方,手中的绳子绕到背后,竟是直接把绳子绑在了骨衔青的腰上:“骨衔青,这次我不会听你的,不这样我不放心,我们必须在一块儿。”
安鹤又想起刚刚从骨衔青袖子上滑落的血,直到现在,骨衔青握着的左手还在微微发抖,安鹤的心也跟着发抖。明明之前她还能亲手捅骨衔青一刀,现在却见不得眼前的人受伤了。
真是奇怪。
骨衔青这次没有拒绝,只是扬了扬眉,神情复杂地注视在她腰上打结的安鹤:“你在害怕?”
“害怕什么?”
“害怕我受伤。”
“我倒是没见过你这么不要脸的人。”安鹤给绳子留出三米的长度,同样将另一头系在了自己的腰上,后退了一步,“赶紧走。”
三人并肩往渡鸦探过的道路走去,骨衔青还在咂摸刚刚的话题:“小羊羔,要不你就承认吧。”
“承认什么?”
“你也怕我死了。”
安鹤懒得再跟她掰扯这件事,她们经过了好几个转角,明明一直在前进,却好像在绕圈。她们离罗拉不远,却一直没有看到罗拉。三人迷失在了这个地方,只有安鹤腰间的应急灯散发着微弱的光线。
在经过第八个转角时,安鹤暂时关掉了通讯器:“是,我也怕你死了。所以骨衔青,我要把之前你对我说的话,还给你。真心实意地拜托你,不要死了。”
“你倒是第一次这样认真,以前你只会让我去死。”骨衔青很满意,感觉指关节都不再发痛,她骗取了安鹤的真心吗?安鹤这认真的语气,总不会作假吧。
安鹤话锋一转:“不想你现在就死,是因为我债还没讨回来。”
“什么债?”骨衔青不明就里。
安鹤咬着牙不回答。她很记仇,骨衔青不记得欠她什么了,但安鹤永远记得那次……砸向骨衔青的枕头没砸到。
算了,跟骨衔青这种人说不清楚。
走廊两边都是一样的竖格纹墙壁,直到她们推开一扇奇怪的门,两边的墙消失了,取而代之的,是像会议室一样的办公间。
落地的透明玻璃反射着应急灯的微光,照着里面黑漆漆的人形影子。
安鹤惊出一身冷汗,立刻腾出右手拿好了枪。
两侧玻璃内全是漆黑的烂人,淤泥淌了一地。
它们肩挨着肩,脚并着脚站着,一双双空洞的眼睛注视着走廊。像是服装店橱窗里,没有生机的人偶。
第112章 [遗声回响]诡异的进化。
安鹤不敢轻举妄动,她站在原地屏息半晌,应急灯的绿色光线照出一小块地方,最好照着一个烂人的眼睛。
会议室内烂人数量非常庞大,走廊两侧的几块大玻璃后面,全部都是这样的辐射物。
骨衔青悄悄屈身,片刻后她遛狗一样扯了扯腰上的绳子,把安鹤拽回来,示意对方蹲下看看。
顺着骨衔青的指尖,安鹤的视线越过数双淤泥似的腿,停留在远处。
光照尽头,突兀地放置着一具竖起来的玻璃缸。缸内布满黑水藻一样的植物,像是鱼缸的布局,但豢养的却不是鱼,而是一个新生儿模样的小小辐射物。它在水里沉浮着,左右两边的腮帮子不断翕张,如果不是皮肤完好,安鹤会怀疑它长了鳃。
新生儿和那些浑身淤泥的烂人不一样,它有着苍白的皮肤,可是,那些漆黑的水藻缠住了它的脚踝,并且将它拖离水面。
薇薇安快速用手捂住了自己的口鼻,以防自己失声惊叫。她比安鹤还先看清,那些水藻正在蚕食着水中的新生儿,像是吞噬鱼食。
这无关紧要,紧要的是,安鹤在一众烂人里,看见玻璃缸后面,还站着一个穿白色衣服的人。
一个有手、有脚、有正常五官的,人类。
这比看到辐射物还要令人警觉,冒充海狄的,或许就是这样的人类。这里藏着的人,还不止一个。
……
海狄的脸颊被电梯绳磨出了血印子,她反应过来,自己正在下坠。
当她和队友们对话时,裂开的电梯门里突然伸出一只手,将她拖进了黑漆漆的电梯井。
错位的轿厢在她们脚下,海狄还没站稳,那人目的明确地抢走了她的通讯器,往下一抛,彻底断了她和队友的联系。
紧接着,海狄就被拖下了轿厢。
轿厢毫无光亮,下坠之时,海狄凭借敏锐的战斗经验,辨别出眼前有什么利器闪过。她奋力扭身,那柄利器错开她的心脏,扎在肩头,面罩在混乱中被扯掉了。
海狄气得大骂,一直跟在她身边的小松鼠奋力一跃,抓向那人的脸。海狄得以喘息,幸运的是,在器械之间爬上爬下是她的强项,她立刻用袖子包住掌心,握住电梯井里的钢缆,双腿交叉延缓了下坠的趋势。
不平整的钢绳很快将布料纤维一根根磨断,得亏第九要塞的丹宁外套厚实,海狄又死撑了一会儿,终于停止了下坠。
不幸的是,那个不知道从哪儿冒出来的人比她还灵活,像猴子一样倒挂在几股钢缆之间,完全无光的环境,敌人却无比熟悉,不知道什么时候就会扑上来攻击她。
海狄赶紧腾出手,拨下护目镜,两指在镜框边缘交错拨弄。照明设备留在了阿斯塔那儿,但海狄有自己的办法。
数秒之后,她的视野发生了改变,夜视镜的热成像仪被激活,海狄看清了敌人的位置。
这个陌生的敌人体温偏低,但已足够和周围深绿色的墙壁做区分。
海狄的天赋点在了视力上,橘红色显现在视野里格外清晰,海狄看不清敌人的脸,但至少知道对方是个正常的人,还穿着衣服。
“我刚刚没说完,你抢我通讯器,我跟你拼了!”管它是人是鬼,海狄懒得跟对方废话,她单脚勾住绳子,用没有受伤的左手拔枪射击,对方似乎没有枪械,海狄抓住这一点优势加大了火力。
敌人挪腾两下躲开了子弹,但没防到海狄突如其来的一个猛踹。
坚硬的鞋底一前一后相继蹬在敌人的脸上,此时,小松鼠突然暴起,毫无压力地在钢绳间穿行,瞅准机会,前爪猛地刺向敌人的眼睛。
敌人着急往后仰,海狄又是一踹,恰好踹在那人攀在钢绳上的手指。
敌人吃痛松手,整个人倒栽葱一样跌下电梯井。
过了很久,海狄才听到轻微的咚的一声。
海狄挂在钢绳上大喘气,她这才发现自己的双手都磨破皮了,摩擦点在视野里像沾了鲜血一样红。
她并不知道自己的位置,也不知道这电梯井下方通往何处,还和队友失联了。思来想去,海狄决定往上爬,只是刚抬起头,视野里突然出现好几团紫色的形状,顺着钢绳往下移动。
人形,体温极低,淤泥味隔着面罩都能闻到。那些恶心的烂人,正头朝下,如蜘蛛一般往下爬——不,不如说流淌下来。
“哎妈呀。”海狄惊叫了一声,往上爬的路线被切断,她只好缩起袖子松开腿,带着小松鼠急速往下坠。
落地之时,海狄就觉得不太对劲,她好像踩在浅水里,也不知道是真的浅水还是什么液体,护目镜里看不清具体的事物。
而且,视线里出现了大量晃动的热源,离她最近的,正是刚刚摔下来的敌人。
它竟然没有死,不仅没死,还能四肢正常地活动,好像拥有天赋一般,能够一下子跃出好远的距离。此时,它正朝海狄猛冲过来,而钢绳上的烂人,也在逐渐逼近。
海狄匆忙算了一下枪里的子弹,还剩五颗,这里敌人数量太多,不一定有换膛的时间。
她揉了揉头发,沉下嘴角,像往常一样,再一次做好了战斗到最后一刻的准备。
在橘红色敌人冲过来之时,海狄的余光瞥见左侧又出现了一个高大的人形,体温极高,成像仪接近大红色,身上有大面积的红,像是刚洒出来的血液。
海狄啧了一声,又来一个难对付的敌人。
大高个手里拎着什么东西,像一个放大版的“摆锤”。它风一样冲将过来,抡圆了的武器猛地对准了海狄的脑袋。
海狄低身险险躲过,刮起的风几乎将她发丝斩断。“摆锤”势头不减,梆一声,砸在同样冲过来的橘红色敌人头上。
海狄喜上眉梢,它们误伤了自己人!
但下一秒海狄就意识到了不对,不是误伤,大高个再次抬起手中的“摆锤”,直接对准橘红色敌人,疯狂砸下。它的动作极其迅速且有力,像是带着满腔的仇恨,砸了十几次。并且,它似乎很清楚对方的天赋,用身体堵死了退路,丝毫不给橘红色敌人躲避的时间。
海狄像是误入了暴徒杀人现场,耳边只剩下水被溅起的哗哗声,连带着橘红色敌人飞溅的血液,全都变成了血红。
然后,从这么高地方落下来都还活着的橘红色敌人,竟然毫无征兆地,死了。
又是天赋一样的能力。
海狄拔腿就跑!这是个怪物。
她刚抬起腿,就听到身后的人发出一声嘘声,这语气让海狄浑身一颤,她熟悉这道声音。海狄猛地回头过,发现大高个扔掉了手中的“摆锤”,捂着肩膀站在原来的位置。
“闵……闵禾?”海狄出声询问,“喂,是你吗?”
这个大高个的肩宽,倒是很像那四肢发达的家伙,只是从始至终,闵禾始终没和她对话。
海狄刚要放下警戒心,又疑心遇到了幻觉。她立刻三两步退到大高个身边,伸出了手——如果是闵禾的话,那她戳一下试试。
海狄感觉指腹如戳到一摊血肉模糊的烂泥。她还没出声询问,那大高个立刻揪住了她的衣领,从后面钳住了她,浓重的血腥味一下子弥漫过来,随后一块染血的布蒙住了海狄的嘴。
海狄差点窒息,挣扎了两下,终于辨认出,这确实是闵禾。奇高的体温和长厚茧的手,碰到了她脸上的伤口,痛得要死。
那闵禾怎么不回应,是想要在这里杀了她吗?是不是早就看自己不顺眼了?
她就知道,安鹤不在,她俩迟早得打起来。
海狄反手一肘撞在闵禾的腰腹上,闵禾好像伤势很严重,被这一肘直接撞得一趔趄。但闵禾没松手,从后方狠狠踹向海狄的膝盖窝。
海狄吃痛半跪,感觉腿骨都要被踹断了,她暴怒骂出声:“我杀——”
闭嘴!闵禾两指一按,把染血的布直接塞到海狄嘴里,又扯下自己的面罩死死绑在海狄的脸上。然后左臂一紧,压住海狄的喉咙往后,绑架一样把海狄拖走。
黑暗中的无数烂人已经围上来了。
海狄身形也不矮,但是跟闵禾比起来,力量竟然还是差了些,她感觉自己的喉骨就要碎在闵禾的小臂肌肉里了。但闵禾没有直接杀掉她,而是左拐右拐,绕开追上来的烂人,把她带到了一个狭窄的地方,死死按向墙壁形成的死角。
海狄察觉到周围潮湿得可怕,旁边的墙壁也不像是水泥,而是裸露的岩石。这里的泥腥味比任何地方都要重。
“嘘。”这次闵禾发出了一点气声,然后猛地按着海狄的脑袋,让她看前面。
这里有非常微弱的光,不是灯光,而是天光。但依旧暗得可怕,像是湖水下面投射出来的微弱光线*。
头上的护目镜被扯开,海狄一时间懒得和闵禾计较。她眨了眨眼睛,借着小松鼠的视觉,看清了外面的情形。
好多人,好多烂人,木偶一样站在浅水里面,在它们的前方,有块海底观赏窗一样的玻璃。外面是湖水,几乎可以忽略不计的天光,就是从那里投下来的。
它们在干什么?
海狄眯起眼睛,突然看到一个烂人张开了嘴,它泥沼一样的口腔里,有东西在蠕动,好像是舌头。
可是,舌头反向包裹了声带,突然跳出了口腔,落在地上,在浅水里蠕动。
所有人齐刷刷张开嘴,舌头哗啦啦地掉落下来,海狄浑身发抖,她看清楚了,那不是舌头,是她们见过的那种水蛭,居然来自烂人。
水蛭沉进浅水,从观赏窗下方的出水口流出去,汇入了外面的湖水。
海狄猛地抽出双手,捂住自己的嘴巴,有那么一刻,她觉得自己的舌头也要爬出来了。
这是什么诡异的进化?
海狄回头看向闵禾,目光里充满诧异——难道闵禾不说话,是因为舌头掉了吗?
第113章 [遗声回响]“你是猪吗?”
闵禾没有松开钳制的手,她扳正海狄的脑袋,示意对方继续往前看。
海狄这才发现。远处的烂人体型各异,有二十几个身形较小的烂人,统一站在队伍的最后。它们的手臂还未成型,软趴趴的,像是一堆软烂的黑色藻类长在了它们的身体上。
令人恐惧的是,这些黑色泥藻是活物。它们不断蠕动,变硬,直到和烂人的血肉融为一体,组成烂人的手臂。
海狄惊讶地瞪大了眼睛,难道这些烂人和黑色泥藻共生了吗?
她一下子想起森林中那些树人,这些东西好像和树人是同一个进化方向。
似乎猜到海狄的想法,身后的闵禾点了点头——这些烂人和林中的树人,以及地上的水蛭,互相之间都有联系。它们都和植物相结合,要么是地上的树木,要么是水底的植物,最后都成了腥臭软烂的变异生物。
这是巧合吗?海狄想起罗拉提过,这个地方是一处植物采集所,几百年前在这里工作的,都是最懂植物特性的人。
那个被闵禾杀死的人,穿着什么衣服来着?她的热像仪护目镜并不能显示衣服的真正颜色和款式,但闵禾应该清楚。
难道,那些穿衣服的人是这里的工作人员?
怎么可能?这些人应该早就死亡,或者变异了才对。
海狄不由得担心起了同伴们的安危,这些事情阿斯塔和安鹤知道吗?
看来还是尽快和大家尽快汇合才好。
海狄脑瓜子思考的时候一动不动,大概是看她安静了不少,闵禾放松了一些,又不敢放得太松,于是手掌就悬在海狄的喉咙前方,但凡有一点不对,她都想把这个聒噪的人掐死。
过了一会儿,海狄伸手取掉口中的烂布,血腥味让她止不住想要干呕。她忍住不适,给闵禾打手势,想问问怎么出去?算算高度,她们应该掉到了负一层,或许负二层,电梯绳是走不通了,只能另寻出路。
闵禾也开始打手势,但很快两人发现,她们的手势根本不通用!
天杀的,海狄气得半死,怎么就让她碰上闵禾,合作不顺可是会死人的。
她们只能用在梦中确定的那一套交流方式,进行简单的对话。
海狄想要把这里的情况告知安鹤,但她的通讯器早就不知道落到什么地方。闵禾的通讯器还在,但一直处于关闭状态,闵禾担心队友的通话声会让自己身陷险境,直接切断信号了事。
海狄完全不认同这种做法,她在心里诽谤,这傻大个真是蠢笨如猪。她们就处在辐射物的大本营,孤立无援,断了所有联系只会死得更快。
于是趁其不备,海狄伸手探向了闵禾的肩膀,两指一翻,眨眼间就抢走了闵禾的通讯器。
她要干什么?闵禾刚放下去的心立刻提起来,她就不该给海狄自由!
“别……”闵禾想要提醒海狄不要说话。但第一个气音刚冲出口腔,远处黑压压的烂人突然齐刷刷地转过头,死盯着她们藏身的方位。紧接着,那些掉下的水蛭受到惊吓一般,失声尖叫起来。高频率的叫声,震得两人耳膜生疼。
一瞬间,不管是烂人还是水蛭,全部涌向她们。
闵禾反应最快,立刻从藏身的地方挤了出去。她已经经历过这样的局面,不仅经历过还受了严重的伤,半边身子都是血——早前,她掉在这烂泥堆里,杀了好些辐射物才活下来。原本是碰不上海狄的,但闵禾尝试寻找电梯井,憋着一口气用蛮力砸碎了一道门,才摸索到了这块区域。
只不过电梯井里没有电梯,只有呲溜滑下来的海狄。
一系列的险境让闵禾本就窝着火,现在被海狄一搅和,闵禾感觉自己又要死了。
此时也顾不上噤声,闵禾猛一推海狄,顺势朝对方鸡窝一样的短发薅了一把,大步迈开步子,冲出缝隙狂奔逃命。
只是闵禾觉得越想越气,忍不住大声责怪:“你是猪吗?我都跟你说了不要说话!”
“你是不是有病?”海狄抱着头跟在后面跑,嘴上毫不认输:“首先,我是松鼠不是猪。其次,明明是你先开的口,我根本就没打算讲话。”
“那你抢我通讯器做什么?”
“给安鹤发撞击信号啊。我们荆棘灯有一套成熟的交流方式……你们不会没有吧?真落后!”
海狄嘴上不饶人,却始终跟在闵禾的身后。她戴上护目镜抽空回头看了一眼,赫然发现身后大半部分的烂人直接融成了泥藻。紫菜一样的细丝探向她们的脚踝,脚下的浅水涟漪阵阵,根本不知道烂泥会从哪个方向,冲上来杀死她们。
闵禾带着她挤进了两间小屋,可毫无成效,辐射物依旧目标明确地定位到了两人的方向。海狄恍然意识到,这些东西根本就不是被声音吸引过来的——这里存在一个拥有时间重叠天赋的人,她们无论藏在哪里,位置都如同透明。
“完了完了完了。”海狄越是紧要关头越喜欢说话,话痨得很,嘴皮子就没停过,同时还能保持逃命的速度。她问闵禾,“我们要是被追上了会怎样?”
闵禾伸出一直垂在身侧的右手。猛地一把抓住海狄的手腕:“这就是后果。”
海狄感受到一股黏糊的湿意。她戳过闵禾的手臂,现在才知道当时烂泥一样的触感不是错觉。闵禾的手臂被黑色泥藻覆盖,这些东西扯都扯不下来,使得闵禾摸上去好似被同化了那些烂人的模样。
闵禾忍着痛解释:“这泥藻间还藏着水蛭,如果水蛭钻入你的身体,那才是真的完蛋了,它会剥掉你的皮肉,吞噬掉你的声带,再用口器割掉你的舌头。到时你一张嘴,舌头就会掉下来。”
海狄辨别不了闵禾是不是在夸大其词,但她不得不承认,她确实被闵禾吓到了。
那闵禾的舌头还好吗?没有被水蛭寄生吧?
转念一想,这家伙骂人骂得这么凶,应该没事。
海狄最终决定还是相信闵禾一次,她寸步不离地跟着闵禾,在这无尽的黑暗空间里打转。一边躲避四面八方涌来的辐射物,一边寻求出去的生路。
奔跑之中,海狄仍旧记挂着安鹤和阿斯塔,她们是队友,现在遇到的危险情况必须同步,好让队友保持警觉。
海狄决定通知队友,这一次闵禾没阻拦。海狄一边跑,一边打开通讯器:“安鹤!我跟你说!”
……
安鹤听到了海狄同步的信息。
再转头去看玻璃窗内伫立的人群时,她突然明白了,玻璃缸中漂浮着的新生儿,正处于进化期间。并且这种进化像是人为的。它们出生时并不是泥人,而像胚芽和植株一样有两种生长形态。
站在玻璃缸后面的人始终没有靠近,但安鹤知道它看到了她们。并且一直在凝视着她们。
缸中的新生儿已经被泥藻完全缠住,白衣服慢悠悠地调整了玻璃缸中的水位,然后把新生儿抱了出来,动作十分轻柔,像是移栽一株培育好的幼苗。
安鹤没有再多看,她扯了扯绳子,示意薇薇安和骨衔青快走,白衣服的悠然自得让安鹤意识到,她们三人被诱导进入了敌人的大本营,现在的处境非常危险。
此时身后传来稀稀疏疏的脚步声,闸门咔嚓一下关上了,安鹤决定往前跑。三人快速通过走道,两边的景色却高度一致。
无数个装着落地玻璃窗的会议室,全部被改造成烂人的存放基地。一间接一间,数百个并排的烂人站在一起注视着她们移动的方向,整齐划一地转动眼珠,在应急灯的绿光下显得格外诡谲。
基于海狄的提醒,薇薇安不用安鹤指挥便使用了天赋,骨节折断的声音犹如爆竹,噼里啪啦响起,一整个会议室的烂人瞬间暴毙。
但很快,薇薇安扯了扯安鹤的手:“它们开始泥化了。”
明明玻璃窗没有破碎,会议室的门也不在走廊的方向,但是这些烂人轻而易举地从玻璃底下的缝隙里钻出来,汇成一股,以极快的速度追上了她们的步伐。
会议室不止一间,所以她们所经过的方向汇聚了无数股的泥藻,顷刻间攀附上了薇薇安的脚踝。明明这些烂人在二号楼时并没有这么迅速,但现在它们好似涌过来的洪水,比人类奔跑的速度快上许多。
安鹤猛地拉了一把薇薇安的手,帮她脱离困境,那些沿着小腿攀升的黑色泥藻褪下去了一些。但仍粘在裤腿上,不断蠕动。
安鹤回过头,在发动破刃时间的同时,低空飞行的渡鸦瞄准了那位白衣服的工作人员。
白衣服也踩着淤泥跟上来了,只不过和安鹤保持着足够远的安全距离。它戴着口罩,手臂轻轻一挥,就有大批烂人开始融化。
安鹤终于发现,就是这个人,是它驱动着这些烂人泥化,并且快速移动。
这个人的确是个嵌灵体,能够长久地活在这种地方,很有可能是被神明寄生的傀儡。从踏入萨罗文地界开始,有些东西就盯上了她们,骨衔青说对了,这样的嵌灵体不止一个。它们似乎在互相配合,企图将安鹤等人赶尽杀绝。
安鹤不会坐以待毙。锁定目标后,她盘算着杀个回马枪,直接杀死号令者。
急速奔跑中,安鹤前脚转向,回身的一瞬间拔枪射击。她的精度很准,渡鸦为她延续了视力。黄铜子弹上的绿光倒影消失,带着势不可挡的速度,直接冲向黑暗。
就在此时,白衣服身前的泥藻突然又凝聚成了人形,为它挡下了这一击。
安鹤重新拔枪,改变角度,连续射出八发子弹,其中两枚打在玻璃窗上,碎片哗啦啦掉落,另外两发打在水泥墙上,噌一声,反弹后的子弹射出一个折角,其中一枚击中了白衣服的大腿。
骨衔青没有拔枪,但是薇薇安非常及时地提供辅助,她的爆裂天赋让白衣服踉跄了两下,不得已停止前进,往后一退,从破碎的玻璃窗里钻进了会议室,消失不见了。
它在恐惧薇薇安。
也正如此,薇薇安和安鹤成了首要目标。那些泥藻趁着三人停步,极快地缠上了薇薇安和安鹤的小腿,目标明确地顺着她们的膝盖往上啃食——就像玻璃缸中泥藻啃食新生儿的小腿一样。
安鹤感受到了一阵剧烈的疼痛,她的皮肉好像被搅成了碎泥。这些东西附着在她的皮肤表面,释放了某种腐蚀性物质,企图把她整个吞噬。
她们很难彻底杀死这些半流体的生物,只能咬咬牙继续逃跑。
安鹤紧紧拉扯着绳子,三个人并肩在走廊上狂奔。但很快她们发现前方一堵黑影离得越来越近,直到她们靠近后,才发现那是一堵墙。
这是一条死路。没有出口。
安鹤并没有遇到罗拉,罗拉虽然跟她们掉到了同一层,却好像被这些迷宫一样的墙壁分隔到了两边,互不相交,无法汇合。
眼前逼近的泥藻好像又深了一些,会议室里所有存放的烂人全部发动了进攻,她们背靠着墙壁,眼看着脚下最后一块干净的地板,面积快速缩小。
“怎么办,你有想法吗?”安鹤沉下目光问骨衔青。
骨衔青凝视着白衣服离去的方向,一直在沉思,听到安鹤的询问她摇了摇头。对方不止一个人。她们的一举一动,包括天赋,都被敌人算计清楚了。
两人谈话不过两秒,没想到这些烂泥一样的东西突然加速,甚至弥补了安鹤破刃天赋延缓的时间。还没反应过来,黑色泥藻蔓延而上,瞬间将她们包裹。
安鹤眼前一黑,她仿佛又回到了荒原上的沼泽地,闻到那种令人恐惧的泥腥味。只不过,这次她们坠进了沼泽里,无论怎么挣扎都摆脱不了这些烂泥的纠缠。哪怕口鼻被面罩护住,窒息感却如影随形。
这样下去即便她们不被同化。也会因为窒息而死。
三人紧紧缩在一起,慌乱中安鹤伸手将左右两人的头按向自己的肩膀,护在怀中,争取存活的时间。
就在此时,通讯器里传出罗拉的声音:“安鹤,你是不是在我对面?”
……
通讯器久久没有回应。
罗拉摸上了墙壁,她的腰间挂着一台小型户外灯,散发着白光,所以她能清晰看到,面前这堵高大的墙壁底下,渗出了一些泥水。
她好像听到了枪声。
就在墙的另一边。
第114章 [遗声回响]“杀死了吗?”
罗拉站在一间储物室里,她绕开脚底下的泥藻,从腰间的多功能带里掏出一颗小型爆破弹——这还是骨衔青之前劫持第九要塞的车子时,抢来的武器,新绿洲启程时,就都带上了。
她撕掉底下的粘胶,当机立断将爆破弹按在墙面上,退远十几步,拔枪开火。
炸弹被引爆,罗拉感觉到脚底晃了一瞬,这样的威力,在墙面上炸出一个小洞应该不难。但是当烟雾散去之后,罗拉发现,墙面里嵌着一块坚硬的铁板。
罗拉皱起了眉,这是被改造过的墙。
一路走来这样的墙非常多。
从陷阱边缘翻上来后,罗拉已经在这个迷宫一样的地方,绕了两圈了。
她在心里梳理着这里的地形,这一层其实并不大,只是有着无数个隔间,并且到处都是拐角。在漫长的光阴里,这里的墙壁做过好几次修,有些墙壁是重新砌出来的,使得这一层的地形错综复杂,多了很多死胡同。
发现这堵墙之前,罗拉还误入了一间还完好的储存室,她发现,这层楼原先好像用作储存休眠的种子,难怪没有光亮,室温也低,甚至架子上还挂着一件完好的白色工作服。
在拾荒者团队待了一阵让罗拉养成了捡垃圾的习惯,她顺手就拿走了衣服穿在了身上。
奇怪的是,不知道是不是因为她上山后一直使用着天赋,在迷宫里乱窜的时候,她并没有遇到可怕的强敌。安鹤她们提到的人类,罗拉一个都没遇到。
但另外六个队友,好像都生死未卜。
罗拉不吭声,重新翻找了一下能用的武器,这堵墙里的铁板怎么看都像是故意嵌进去的,罗拉不得不疑心,是拥有时空重叠的人预判了她的举动。
那她的所有办法都会截胡吧?除非有什么不能阻挡的力量。
可惜她的嵌灵只是只力量薄弱的薮猫,跟这堵墙较劲只会是蚍蜉撼树。
渗过来的泥藻越来越多,开始往罗拉的脚边蔓延,她焦急地退了一步,低下头看见泥藻已经爬上了她的鞋跟。
这一低头,突然一颗带着硝火气的子弹贴着她的后背,叮一声打在墙上,又被裸露的金属反弹回来。罗拉离墙太近,躲闪不及,明显经过计算的子弹,直接击中了她的胸腔。
猝不及防的进攻差点要了罗拉的性命,她感觉肺被击中了,呼吸的时候尖锐刺痛,好像呼进的气体漏入胸腔内,罗拉的脸色瞬间惨白,口唇发绀。
她快速关掉了户外灯,避免自己成为靶子,随后摸黑藏进储存室的架子后面。
开枪的人十分警觉,并没有莽撞地冲进来,而是接连又射击了好几次,次次子弹都贴着罗拉的面庞闪过,仿佛算中了她藏身的位置。其中一枚,直接击穿了她的枪身。
该死,刚刚的爆炸声把敌人引过来了,外面是什么人?哪怕她使用了天赋,竟然也能精准地找到她的方位。
罗拉按住胸口,她跟着苏教授多年,知道自己的情况有多危急,如果不赶快进行处理,十分钟内她就会因为气胸横死。
罗拉睁大眼睛,一声不吭地摸出匕首,没有时间处理消毒,她解开衣领,在第二肋间的位置果断地扎了个口子,给胸腔排气。
吃痛的气息变化竟然也被敌人捕捉到了,又是一颗子弹飞射而至,架子上的罐子被应声击碎,玻璃四处飞溅。
罗拉下意识闭上眼睛,为了躲避刺向眼球的碎片,她紧急偏头。就这眨眼的时间,一道黑影冲进来,撞到了储存架。
罗拉抬头,厚重的架子朝着她当头压下,她避无可避,只能选择从藏身处钻出来。这一现身,更猛烈的攻击当头罩下。
来者战斗力完全在她之上,不知道是什么武器贴着她的衣服滑过,差点将她拦腰斩断。
她后退两步,后背贴到了墙面,整个人完全站在了泥藻中,那些泥藻察觉到她的体温,疯狂地往上暴涨。
罗拉从未遭遇过如此险境,从敌人开枪到现在,不过短短十几秒,她就站在了生与死的边界线上。
她应该逃跑,她记忆力很好,记得来时的道路,只要瞅准机会避开敌人,就有机会跑出去。
可是,罗拉脑子里闪过一个念头,安鹤就在这堵墙后面,到现在都没回应她。
如果逃了,不知道还有没有机会回来救人。
罗拉其实是个思虑很重的人,她总是在预设后果然以便做好万全准备,所以她脑子里闪过很多念头——要是安鹤死了、所有人都死了,她是不是又要从新绿洲离开,成为一个居无定所的人?
罗拉不太想这样,她好不容易找到一个还算不错的团队。
就那么一念之差,罗拉竟然放弃了冲出去的念头,她按住胸口的伤,摸出全部三颗爆破弹按在墙上,她的枪被毁了。但是罗拉算准敌人还会开枪,空气中硝火味很重,血腥味也很重。
那就借颗子弹吧。
罗拉刻意发出声音,仍旧是平静的语调:“安鹤,再撑一会儿。”
她一发出声音,敌人的子弹就已经脱膛冲向了她的位置。
罗拉尽力往远处闪身,身后的爆炸同时响起,炸开的片刻火光暴露了她的位置,罗拉预料到自己应该还会吃一颗子弹。
但是,第二枪没有到来,取而代之的是一截十分有力的手,果断地抓住了她的手腕,将她匆忙一拖。
这一拉力气无比惊人,罗拉直接被拽飞出去,远离了爆炸中心。
光线又迅速沉寂下去,罗拉觉得抓住她的不像人手,她很敏锐,能分得清人手和人造物的区别。
等等,人造物?
罗拉五指收紧:“阿斯塔?”
“罗拉?”
两道声音同时响起,罗拉腾出手打开了照明灯。她跌在地上,半边身子已经被泥藻覆满。阿斯塔弯着腰,那只仿生手臂与自己交握。
阿斯塔脸色非常难看,像吃了苍蝇一样。罗拉算不准阿斯塔是厌恶自己,还是在懊恼之前开的枪,总之,阿斯塔极快地甩开了手。
“你怎么穿着敌人的衣服?”阿斯塔憋着一口气。
厚重的铁刀在地上滑过,她往后一指:“你知不知道,你要是往门口走,我一刀就能杀死你。”
罗拉苦笑了一声:“你差不多已经杀死我了。”
如果她的肺得不到治疗的话。
阿斯塔看到罗拉身上的血迹,满腔怒火无数发泄。她追了冒充海狄的人一路,那人会穿墙,还有一个穿白色工作服的同伙,毁了她的通讯器,还差点让她死在这个迷宫里。
直到她听到一声爆炸声,灯光熄灭之前,阿斯塔看到了一抹白色的衣服。被戏耍的愤怒让她起了十二分杀心。
谁知道,她差点杀死的不是敌人,而是罗拉。
阿斯塔倒不为那一枪而愧疚,但让她后怕的是,这是个借刀杀人的局吗?
“无论如何,现在不是说这个的时候。”罗拉捂着心口从地上爬起来,呼吸急促:“安鹤,有危险,在这堵墙后面。”
被炸碎的铁墙出现了一道裂缝,但仍未破损。
“我来。”阿斯塔提着重刀上前,举起重刀:“你看着后面,罗拉,虽然这样做让我很恐慌,但我的后背交给你了。”
阿斯塔毫无畏惧地站在淤泥里,转胯挥刀,天赋将她的力量放大到极致,仿生肢如虎添翼。同种类型的金属相撞,碰出火星,好像某一方卷了刃。
阿斯塔看都没看,再次挥刀,敲打三下之后,铁墙破开了一道半人高的裂缝。
罗拉紧盯着储存室的入口,她不敢往回看,从安鹤失联到现在已经过去了两分钟,两分钟憋气不困难,但被这些泥藻吞噬的后果不可估量。
就在敲击声停下的那一秒,储存室的入口突然出现两个放暗枪的人,它们穿着衣服,看不清面容,似乎察觉到两人都没死,干脆趁阿斯塔救人的时候偷袭。
还好阿斯塔早有提醒,罗拉沉下眼,手中的玻璃碎片如刀子一般破开气流,甩向门口的敌人。投射暗器是她的强项,两枚锋利的玻璃双双滑过对方的眼珠。
有人短暂哀嚎,声音非常怪异,像是常年不发出声音的喉咙咳出了一口老痰。
还没等罗拉有所松懈,一个鸡蛋大小的东西被丢了进来,罗拉看清这个物体的一瞬间,变了脸色。
这是黄金时代的电磁爆裂弹,第一要塞都没有库存,只听说开荒队在米哈尔平原上误触过这种东西,被炸得骨灰都没了,只有这个鸡蛋外壳还在原地。枪支放几百年会生锈,但爆裂弹不会。
罗拉惊恐地转身,大喊:“阿斯……”
她没能喊完全部的名字,视野里一片漆黑的浓墨完全笼罩下来,她感觉到泥藻覆盖了她的视线,可是这黑色不完全是泥藻,还有一部分来自半空,罗拉怔愣了半秒,才意识到是黑压压的羽翼。
时间好像被无限延长了,在如同胶质的时间里,罗拉透过羽翼的缝隙,看到阿斯塔不管不顾把手探向了裂缝的另一边,随即,浑身漆黑犹如烂人的三道影子,被阿斯塔一扯,从另一侧翻跃下来。
得救的安鹤没有丝毫松懈,反过来救人。安鹤迅速将众人拉到一起蹲下,伸手死死圈住了自己的队友。
罗拉从未见过安鹤使用这么多的渡鸦,无数片黑羽层层叠叠,好像组成了巨大的翅膀,将她们环绕在最里面。
翅膀收拢的那一刻,爆炸卒然发生。没有焰火,也没有嗡鸣的声响,只有灼烧的味道和滚烫的温度从外层席卷进来。
尽管被这么多的渡鸦护着,罗拉还是感受到皮肤经受的炙烤之苦,她不敢去想死了多少只渡鸦,但最外层的安鹤一声不吭。
两秒后,储存室外面响起了两声惨叫。
羽翼一下子褪去,重新恢复照明的视野里,罗拉看到最小只的薇薇安,死死地盯着惨叫传来的方向。
在她身后,被泥藻裹满的安鹤站起了身。半空中一片剩下的黑羽落在那人的肩头。
安鹤抬起眼,熟悉的锐利目光冷冽锋利:“杀死了吗?”
“死了。”
“几个人?”
“两个。”
“做得好,薇薇安。”
安鹤抬起手,她的皮肤原本剧痛无比,和脑子里的刺激一对冲,疼痛信号被丘脑滤除,竟然觉得毫无痛感。
这不是好事,但好事是,那些附着在她们身上、原本啃噬着皮肉的黑色泥藻,被爆裂弹炙烤得焦脆,成了死物。
第115章 [遗声回响]反正总会走出一条路。
“暂时安全了。”安鹤小声告知身后护着的人,紧绷的肩膀终于松懈。
即便是说话的间隙,她也一直在快速切换天赋,幸好这样做了,如果不是凑巧预演到这次爆炸,她无法这么快速做出应对。
[预言之眼]接下来三分钟,这里不会出现任何敌人。储存室里的黑泥,被爆裂弹炙烤得皲裂,死去的泥团堵在缝隙,一时也没再有泥藻流淌过来。
这是难得的喘息时间。
“大家还好吗?”走失的两队人马好不容易聚集在一起,安鹤需要知道大家眼下的状态,“赶紧检查一下伤势。”
罗拉和阿斯塔活动了一下四肢,确认没有缺胳膊少腿,两人默不作声,都没有提之前那颗子弹的事,只不过阿斯塔伸手拉了罗拉一把。
在这间隙,安鹤认真查看骨衔青和薇薇安的状态,但这两人和她一样,都被泥藻覆盖了全身,两人又都是不会喊痛的人,即便有伤也看不出伤势轻重。
安鹤只好抬起骨衔青的左手:“你怎么样?之前受伤的手骨有没有影响?”
“还好,没事。”骨衔青顺着安鹤的拉力站起身,有些厌恶地搓掉鼻子下面的泥土,“只是这些烂泥好恶心。”她紧捏着鼻子,才没让这恶心的东西钻进鼻腔。
安鹤松了口气,扯了扯脸上的肌肉笑着打趣道:“还有心思嫌脏,看来真没事。”
她放开骨衔青,转头去抱薇薇安,又忙着去拉扯罗拉,再顺势瞧瞧阿斯塔的伤。
当安鹤四处忙碌时,骨衔青看出了一丝不对,安鹤再怎么热心肠也不会忙去关照每一个人。骨衔青意识到了问题,伸手扯住腰间还缠着的绳子:“你,过来。”
安鹤被骨衔青一拽,扯到角落,抬眼便看到,骨衔青唯一露出的眼睛里,有说不出的恼怒。
骨衔青扯着绳子不松手:“老实告诉我,这次死了多少只渡鸦?”
“没事,问题不大。”安鹤心不在焉地给出答复,无所适从的手忍不住去抠手臂上的黑泥。焦炭一样的黑泥一抠就掉下来了,露出下面稀烂的皮肤。菌丝在修补她的身体,只不过是杯水车薪。
现在的她,完全感知不到痛觉。这是神经系统全面崩溃的前兆,如果不让自己保持忙碌,她一定会忍不住细究这件事而陷入慌乱。
骨衔青显然不满意这个答案:“怎么算没事?到底死了多少只?”
爆炸一消失,安鹤就收回了嵌灵,除了掉在地上的羽毛,谁也没看见渡鸦的尸体。
只有安鹤自己知道,死了将近一百只渡鸦。
这个数量太惊人了,嵌灵的死亡会造成队友的恐慌,谁也不像她和薇薇安一样有这么多嵌灵,安鹤动手的那一刻便决定隐瞒伤势。
只是骨衔青有点不依不饶,像审犯人一样审她,安鹤有点招架不住。
“怎么了你这是?”安鹤抬起眉,露齿一笑,黑漆漆的脸上露出一排白牙,在意想不到的地方丢回旋镖给骨衔青:“心疼我了?”
“你!别跟我嬉皮笑脸。”骨衔青气不打一处来,如果不是脸上被脏东西糊满,安鹤能更加看得清骨衔青的恼怒。
安鹤没有急着辩驳,她换了只手抠着泥土,而后抬起左手看了一眼,继续抠。抠完了才放下手乖乖站直:“真不要紧,我心里有数。”
她发现了,仿生肢意外地保持着完好,并没有被侵蚀,看来,人造物有人造物的优势。安鹤感知着四肢,痛觉消失会让她失去对危险的判断,但在眼下,这或许也能转化成优势。
“你有屁的数,你不要命了?”骨衔青难得说了句不雅观的话,眼神泄露了掩饰不住的紧张。
“我就当你关心我吧。”安鹤仍是笑着回答,“但你没必要生气,我们对伤势的轻重都不坦诚。而且,我并非有什么自毁倾向,相反,我和你、和她们一样,有着强烈的求生欲。”
这次的危机非比寻常,她们命悬一线。为了活下去,安鹤会尽可能动用任何能利用的优势,只要命还在。
不然,她能怎么办呢?这是她能想到的最好的应对方式。
只是,骨衔青好像又生气了,像之前安鹤自断一臂求生时,表现出的状态一样。这人真是奇怪,明明骨衔青也不顾被暗板压断手的危险,救了她和薇薇安,反过来,又不准别人受伤。
好一个双标怪。
“放心,我答应过你,不会让自己死。”安鹤退后一步,离开骨衔青的钳制:“我也不会让你们任何一个人死在这里。”
骨衔青一怔:“安鹤,你不会认为自己有保护所有人的责任吧?”
“我没这么想。”
“但你确实这样做了,刚刚,淤泥漫上来的时候,你的第一反应是给我和薇薇安争取喘息的空间。”
更别提爆裂弹启动之时,安鹤首当其冲。
安鹤嘟囔:“保护你还不好?这么不领情?”
“我不是不领情,只是得提醒你,你没有保护别人的责任。”骨衔青很难描述她的想法,她只能无奈地说,“要是你死了怎么办?我怎么办?”
安鹤有些怪异地看向骨衔青,骨衔青毫不掩饰对她生死的担忧,但除她和薇薇安之外,骨衔青并不在意之外的人是否安全,哪怕她们同行了这么久,除了言奶奶外,骨衔青一次都没有对其她人表现出在意。
但安鹤不是骨衔青,每个队友对她而言,都很重要。
安鹤捡起爆裂弹留下的弹壳:“这不是什么责任,我没有逞能去表现什么个人主义,只是,如果我们不互相施救,谁也活不下来。”
骨衔青一*时语塞,她并不这样认为,不如说,她一开始集中这么多的士兵、人力,所怀揣的目的就不单纯——前往绿洲路上危机比想象中多,带的兵力是消耗品,而不是护送的宝物。
但安鹤从未意识到这一点。安鹤,包括第一、第九要塞的人,似乎真的觉得,她们在合作寻找新的活路,所以要保证全员生还。
骨衔青欲言又止。
安鹤是不是成长得太过良善了?这不是她期望的走向。骨衔青很难辨别出在哪个阶段、什么人影响了安鹤的价值观,但不知不觉中,小羊羔好像汲取了好多杂七杂八的思想,成了一个秉持着集体信念的正义者。
正义者都没有好下场。
但话说回来,正因如此,安鹤才会选择信任她,救下她,骨衔青应该感到庆幸才对。
可她的心绪十分复杂,说不上这是安鹤的弱点,还是闪光点。
骨衔青无奈地看着安鹤,这人的眉眼间并无后怕之意,这使得骨衔青越发烦躁。安鹤还活着,甚至还能活蹦乱跳和她插科打诨,她没有必要生气,但眉头却越皱越紧,使得眉心间干裂的泥土簌簌往下落,倒显得滑稽。
骨衔青压制着心头乱麻一样的酸疼和怨气,不在意地低声斥责:“随你,等完事后我再跟你算账!”
“好吧,我等着算账。”
安鹤没再和骨衔青闲扯,她踱步到储存室门口,被薇薇安杀死的那两个人,尸体就倒在门边上,面朝下趴着。
安鹤用剑翻过两人的尸体,挑掉它们脸上的口罩,终于看清了这两人的面容,竟然真的是没有经过变异的人类。
阿斯塔扶着胳膊走过来:“是之前跟在我后面的那个人。”她指向其中一个:“这人拥有穿墙的天赋。”
因为能穿墙,它四处捣鬼,把几人离间得团团转,阿斯塔还受了重伤。
安鹤原先所在的走廊闸门,也是它关的。它像是一个藏在暗处辅助的杀手,不亲自露面,但冷不丁丢个爆裂弹,便足以要人性命。
罗拉蹲下身,快速把它全身翻找了一遍,但没能找到第二颗爆裂弹。不过,她对方在风衣内侧,找到了一个字迹已经模糊的工作牌。
上面写着一个名字,但是外侧的塑料被硬物刮蹭过,字迹看不清。
之前的猜测完全正确,伤害她们的确实是这里的工作人员,并且人数有好几个,使用时间重叠的人也是其中一员。
只是这些人藏在暗处,她们到现在都不知道,敌人到底有多少个。
安鹤的视线停留在死者的衣服上,这件衣服的反面被鲜血染红,看起来竟像是一件红色的大褂,刺得晃眼。
罗拉反手一收,把名牌揣进了口袋。她站起身时有些不稳,安鹤拉了她一把,这才发现罗拉胸口的衣服裂开了口子,鲜血将罗拉胸襟的泥土都浸湿了。
安鹤蹙眉:“你胸口受伤了?伤到哪里?”
罗拉知道瞒不过,简单地回答:“……肺。”
安鹤伸出的手滞在了半空,器官受伤的严重程度远高于外伤,如果处理不好几分钟内就会死亡,还会留下后遗症。安鹤问:“它们干的?”
阿斯塔刚要说话,罗拉用力咳嗽,抓住安鹤的手,费劲地站起来。
隔着掌心的泥土,罗拉感受到了安鹤的体温。在她过往的经历里,很少有机会抓住同伴的手,但短短十分钟内,阿斯塔和安鹤连续拉了她三次,罗拉小心吸气:“算是吧。”
阿斯塔神情复杂地别过了头。
安鹤沉思片刻:“得赶紧送你出去。”
大部队里有几个随行的医疗兵,虽然没有无菌环境,但有火、有药,做手术不是问题。问题是,她们得争分夺秒找到办法出去,现在海狄和闵禾还不知道被分隔到了什么地方,她们也不知道出路。
如果她们的目标是逃出去,那安鹤就得放弃进攻和找人,先把罗拉送出去,再想办法进来。
但是罗拉自己不赞成:“不用管我,得先找到海狄,她要是被单独留在里面,很容易死亡。说不定敌方等的就是这个机会。”
沉寂许久的通讯器里,突然传来闵禾气急败坏的声音:“那我呢?怎么不提一下我?”
罗拉保持沉默。
安鹤觉得不太可行:“罗拉,你撑不了那么久。”
“没事,我跟着苏教授那么多年,知道怎么处理伤口。”
罗拉的语气还是那样平缓,安鹤恍惚了一瞬,这是她第一次见到罗拉把第九要塞的人,放在自己性命的前面。
这很不罗拉。
“你没必要……”安鹤想说罗拉你没必要做到这份上,但她刚开口,赫然发现自己和骨衔青说了一样的话。
原来大家都是双标怪。
这就是关心吧。
她们开始关心彼此了。
罗拉再没有理会安鹤,快速处理着伤口。她羞于启齿,自己其实很没用,只要有人给她施舍真诚的关心,她就会不由自主像猫一样,冷着脸蹭别人的掌心。
安鹤之前说她缺爱,她还懒得搭理,但仔细想想,自己好像从小到大都没成长过。
罗拉撕下一截布条,把布条缠在胸口的刺伤上,拉紧,只留出一条缝隙,以维持胸腔气压平衡。吸进肺里的空气,流窜到胸腔,又顺着留出的口子排出,绕在外侧的布条跟着一起一伏。
旁人都感觉胸口也跟着痛,这种包扎方式很刺激人的感官,像是肺的翕张被外显化了。
安鹤诧异于罗拉的忍痛能力,罗拉脸上的表情很平静,附着在颊边的泥土都没皲裂。果然是嵌灵为猫科动物的人,忍痛能力甚至在她之上。她们第一次见面时,安鹤就见识过了。
原来大家都不会喊痛,好似野外动物受了伤只会屏息藏匿,绝不会滋儿哇叫个不停,那无异于告诉敌人弱点在哪里。
但也有人除外,在她们谈话的时候,闵禾的通讯器没关,海狄在那头吱吱乱叫:“要死要死要死,我的皮肤好痛,闵禾,你快点砸啊!”
“闭嘴!吵死了!”闵禾的怒气值已经溢出通讯器,安鹤听到沉闷的敲击声。
“你们在哪里?”
海狄抽空回答:“不知道,闵禾把天花板砸了,我们在往上走。”
她们被堵死了出路,蒙蔽了双眼,四周都是墙壁,于是选择把天花板掀了。
反正总会走出一条路。
安鹤目光一凛,她重新缠好绳子,受到了启发:“那我们砸地板,往下走!”
这个举动完全是临时起意,要是阿斯塔不在,她们连砸墙都做不到,但现在,阿斯塔就在她们旁边。
……
在试探了三个地点之后,阿斯塔收起了自己的铁刀,刀尖卷刃得厉害,但不妨碍用来杀人。
砸开地板需要很大的力气,阿斯塔的伤口不可避免开裂,罗拉为她简单处理了一下。
十分钟后,地上出现了一人宽的豁口,安鹤确认没有危险后,拿出绳子绑在门把上,一个接一个相继滑了下去。
她们应该重新回到了一楼,脚下站着的地方是一个很大的房间,但不是她们之前进入过的那一间。
这里的门关着,东侧有数不清的陈列架,上面放着排列整齐的玻璃罐,在罗拉的灯光照明下,安鹤看到这些罐子里竟然有些生长的绿色植株。
罗拉摸到了门上的标示牌:“这里是植物……组培室。”她缓慢地念,上面的字迹很新,像是有人用有颜色的试剂重新写了一次。
西侧是一排流水线一样的办公台,配了凳子,装载着玻璃罐子的铁架台堆在两边,桌上还放着酒精灯培养基等工具。
安鹤总觉得这里有说不出的古怪,和其它房间比起来,这里实在太整洁了,就好像工作人员只是离开了一会儿,等会儿就会回来一样。
她一晃神,余光竟然真的瞥见了人影。
有三个人穿着白色的工作服,戴着无菌帽子和口罩坐在凳子上,半弯着身子,后背对着她,彼此之间在谈话,夹杂很多专业术语,安鹤听不清楚。
安鹤见怪不怪,大约又是时间重叠的把戏,目的是搞人心态。她再一细看,果然,人影又消失了。
阿斯塔在休息,同时保持和海狄的联络。这间隙,安鹤和骨衔青前去检查大门,试图找到出口,但可惜的是,这个房间似乎很重要,建造的时候就做了强化。不仅有进风管和冷风机,门也由特殊金属制成,关得格外严实。
“你们来看看这个。”罗拉突然小声呼喊。她手中拿着一个封了无菌袋的塑料板,板上有六个凹槽,上面卡了三个名牌。
这像是一个签到板。
罗拉从口袋掏出之前见到的名牌比对了一下,发现大小竟然完全相同。而且,残留在上面的三个名牌,名字也都被尖锐物划掉了。
“六个人?”又是骨衔青先点了一下数量,随后她越过安鹤的肩头,重新数了一下凳子,也是六张。
安鹤从骨衔青露出的眼睛里看出了疑惑,她接了话:“又是六,这个工作组有六人,还是说,我们的敌人就是六个?”
她们之前遇到的人也穿着白大衣,身上戴着名牌,具备的共性不少,很可能猜测没错。
如果是六个,闵禾杀死了一个,薇薇安杀死了两个,加上之前控制泥藻的人逃走到暗处,那就还剩两位敌人素未谋面。
安鹤正做着猜想,西侧尽头的隔间,突然传来咚咚的敲击声,格外刺耳。
五人相视一眼,心生警觉,拿起武器快速靠近隔间。
隔间的门没关,在敲击声响了七八下之后,地板突然破裂,紧接着,竖着抛上来一截长钢管,钢管摆动两下卡在洞口,中心连着一条粗麻绳。
“我们上楼了,你们在哪里?”海狄的声音同时从通讯器和洞口处传来,因为延迟,还产生了错位,听得人心中发毛。
一时间,安鹤和阿斯塔都没回答,她们害怕又是什么幻术。但很快,海狄毛茸茸的脑袋钻出了洞口,大家四目相对,各自怔愣,都不敢相信自己的视觉。
她们竟然,就这么轻易汇合了?
是幻觉吧?阿斯塔小心翼翼地往前挪动,举起了手中卷刃的铁刀,如果这只脑袋有问题,她会像打地鼠一样打得对方脑袋稀烂。
挂在绳索上的海狄也同样警觉地举起了枪,同要塞的两人第一次刀刃相向。
安鹤脑子里蓦地闪过一丝警觉。
这个海狄不像是幻觉。但这也太奇怪了,海狄的出现让她们十分意外。她们砸地板的行为是临时起意,但所抵达的地方,却好像是准备好的狩猎场,难以说清选择的道路是自己的意愿,还是掺杂了敌人的引导。
这里的一切都让人感到刻意,刻意到像是就等着她们集合到这里,然后要将重伤的每个人,一网打尽。
这一刻,安鹤更加深刻地意识到,自己的去处在敌人眼里完全可视。相当于无论她们做什么选择,都是在往同一条既定的路线前进,走向既定的结局。
安鹤立刻切换通讯频道,通知留守在二号楼的士兵:“凯瑟,带三十个人到五号楼周围待命,高度警戒,没有我的命令不要进来。”
“是。”
她的声音一落下,停了许久的歌声再次突兀出现,充斥着整栋楼。这次歌声却流畅无比,并不像收音机发出的,而经由头顶的广播。
广播声中,还夹杂着人声哼着的小调,离她们非常近。安鹤一转头,赫然发现工作台上的椅子上,又出现了三个幻影。
它们在哼歌。
第116章 [遗声回响]哈,骨衔青的同僚。
安鹤没有时间去听清歌词,在三个幻影出现之后,这间组培室悄然发生了变化。
她竟然能够听到植物破土的声音,那些在玻璃管中的嫩绿幼苗开始加速生长,上千个瓶子被撑破,玻璃碎裂的响动,甚至盖过了广播。
植物快速沿着组培架往下爬,蔓延至她们的方向。随着生长,原本嫩绿的颜色褪去,逐渐变成深墨色、黑色,变得和泥藻相似。
在黑色枝叶和缠绕的根系之中,安鹤清清楚楚看见,有鲜血一样的红色菌丝在流淌。
这样的画面似曾相识,安鹤在第一要塞的地下空间也见过。
这是神明的土地。
“什么鬼东西?”其她人却并没有过这样的经验,海狄爬上来,惊得睁大了眼睛。她的整张脸和下半身完全被泥藻覆盖,没有经过炙烤的泥藻还在蠕动。
她一边嘀咕一边矮下身子,下意识给闵禾搭把手。在坑洞下方,整个地下空间已经被湖水灌满。
“是骨噬型真菌的高阶菌丝,盖住口鼻,小心些。”安鹤简短解释。
听到菌丝两个字,再没有经验的人,都展现出十二分警觉。
所有人的注意力都被碎裂的瓶罐引开,只有骨衔青死死盯着工作台边的三人。
骨衔青眯起眼睛观察了一会儿:“等等,安鹤,那不是时间重叠。”
组培室里真的有三个敌人。
安鹤闻言转过头,把注意力放到了那三人身上。
就在她转身的同时,那三人也改变了朝向,它们全都穿着白大褂,戴着口罩坐在凳子上,唯一露出的目光和安鹤相对。
安鹤很难形容那样的目光,她见过被神明控制的傀儡,目光涣散,丧失理智。但这几个人不是。它们的目光很清醒,且坚定。
但并不像人。
三人的神态保持着高度一致,眼神里充满绝对的敌意。
安鹤不理解这种敌意从何而来,她们是第一次照面,没有血海深仇,唯一的解释,是神明想杀她。
这个地方果然是陷阱,敌人要将她们一网打尽。
顷刻间,植株已经爬满了这间屋子,所能站立的范围越来越小,七个人需要保留体力,她们观察周围,一时间都没有动作。
安鹤烦躁地皱了皱眉,如果大家都是健康状态,或许还能拼死一战,但现在,每一个人都受了非常严重的伤。
——她们的皮肤早就被侵蚀了,没有一个例外。骨衔青和薇薇安忍着不吭声;闵禾和阿斯塔半边身子都流着血;罗拉难以剧烈运动,保持呼吸都费劲。
而安鹤自己,神智已经拉响警报,摇摇欲坠,她甚至无法估量自己到底哪里在疼痛。
安鹤后知后觉,这是一场布局已久、精心谋划的猎杀,从她们靠近萨洛文城的教堂开始,猎杀的齿轮就已经开始转动。
对方知道结局,所以运筹帷幄,步步引诱。
可她们不知道任何信息,所有做出的决定都是被计算好的。
安鹤脑海里回想起自己的决断,她选择救援薇薇安,选择黑夜主动出击,无形中都成就了对方。难道每一个决定,都意味着她亲手把队友推向了惨烈的结局?
之前看到的六个将死之人的画面,不受控地钻进安鹤的脑海,在见到海狄和闵禾后,她确定了,这六个看不出面容的泥人,确实就是她们自己。
这像是一个摆在明面上的鬼故事,恐吓威力无穷大。她们的队伍少了个人,并且,还不知道这六个泥人是不是都还活着。
少的那一个人,是谁?
安鹤开始慌乱,她能清楚感知到,自己的神经系统走到了崩溃的临界值,嵌灵死亡的后遗症开始反噬了,她身上并不疼痛,但身体机能开始出现问题。
安鹤感觉身体有些僵直,每一秒都变得极其漫长,她浑浑噩噩地喃喃自语:“如果我们的结局是死亡,你们后悔来这里吗?”
安鹤的问话并没有特定的对象,她想听到一个答复,谁都好,答什么都好,好让逐渐混沌的脑子能够清醒一些。
她又感到后悔了,如果她们也能重叠时间,就应该选择不要踏进萨洛文城。即便踏进了,也应该别去找薇薇安,更不要进入这片废弃楼区。
可是,这是个悖论。只有踏进来了,她们才能从时间重叠里知道会发生什么。这样一来,结局就已经注定了。
骨衔青对此有着明确不过的答复:“你问我?我早告诉过你了,我从不后悔。”骨衔青察觉到安鹤的疲惫,紧紧贴着安鹤站立,伸手托住对方的后腰。
听到回应的安鹤笑了一下,之前她们聊起这件事时,她还不信这个答案,但后来开始相信骨衔青确实这样想——因为她开始察觉到,骨衔青和塞赫梅特、和闻野忘好像是一号人。
这样的人,没有弱点,不会软弱。
但拥有弱点的阿斯塔也给出了同样的答案,是教导的语气:“不会后悔,我仍旧相信我做出的每一个决定,即便我会死。”阿斯塔的声音依旧中气十足,没有人比她更适合说这句话。
安鹤眨了下眼睛,她的老师在告诫她,不要认为之前的决定,是敌人引诱她们做出来的错误决断,阿斯塔仍旧相信本身的自主性。
安鹤感觉心中鼓鼓胀胀,谁都无法体会她的感受,待在内核稳定的人身边,所感知到的力量竟然是有形的,好像一个稳定的磁场,将她纳入其中,告知她不要动摇。
安鹤觉得自己有些幸运。她身边都是这样的人,各自有各自的缺点和脾气,但是在死亡这件事上,看法却高度一致——残酷的环境造就了同一个观念,即便结局是死,她们也要拼死一搏,决不会温和地死去。
“好,我知道了。”安鹤再次抬起眼眸。七人都拿出了武器,各自散开,面色沉重。
她们是第一次这样站在一起,肩靠着肩,狼狈不堪,但气势竟然很足。
“走!”安鹤风一样踏进了植物覆盖的地板,无视涌过来的菌丝和泥藻,拼着一口气冲向站在安全角落的三个敌人:“先解决嵌灵体!”
不需要她指挥,在场的人都是身经百战的好手,已经选择好了进攻方向。
安鹤切换通讯线路,同时调度着外头的人:“凯瑟,我们被困住了,让一组的人支援,帮我们找到出路!”
……
“……是、是!”凯瑟听到自己的声音在发抖,但她仍旧大声重复了一次。
她和安鹤是老搭档,知道安鹤很信任她,也知道在安鹤的团队里,支援工作从不是坐无用的冷板凳,反而非常重要。
可是,凯瑟还是感到无能为力——就在安鹤联系她之前,等候在湖水边的三十名士兵,突然遭遇了敌人的偷袭。
彼时她们背对着湖水,专心守在五号楼外,所以没能第一时间察觉湖水里蔓延出了千百只水蛭。
这些东西源源不断钻出湖面,湖水变得漆黑,像是泥土全部被搅动到上面来了。
凯瑟赶紧掐掉了通讯,在她身侧,有几位士兵忍受不了痛楚,痛苦大叫。有人在小腿外侧划了一刀,密密麻麻的水蛭就从伤口里掉落出来。
她们脚下全是淤泥,淤泥里都是水蛭。可是那个杀水蛭很厉害的小女孩,已经被安鹤带走。留在外面的士兵,没有这么大规模的击杀天赋。
凯瑟尽量稳定心神,她没有忘记自己中尉的职责。安鹤如今身陷险境,她不能指望主将来救援她们,相反,她们还需要抽时间支援安鹤。
“快速列队,一队进攻,二队支援,硬化地面,开火!”凯瑟调度着军队,她抽空看了一眼二号楼的方向,借着微弱的光,发现靠近湖面的淤泥也开始蠕动。
还有几百号人在二号楼休息,看样子,这是针对她们每个人的全方位突袭。
凯瑟分身乏术,但很快,她发现二号楼里的灯光开始往外移动。
先是帮会的人出来自救,而后,新绿洲的人提着灯,开始往这边移动。
凯瑟看到了穿着麻布的言琼,她一直觉得这个老人家有种说不出的古怪,无论何时都只露出一张脸,笑眯眯的,但是浑身散发着一种不像人的气质。
直到和这位老人家对上视线,凯瑟才发现这人的眼睛并非她想象中那样温和,而是像游隼一样尖锐。
现在这个人走到了她附近,脊背仍旧无法挺直,但脸上不再挂着笑。
言琼看着凯瑟,但并没有开启对话,而是不断点着头:“嗯,嗯。”她胸口的麻布有一块鼓起的弧度,是她们团队里使用的老旧通讯器,有点漏音。
凯瑟听力很敏锐,她一边杀水蛭,一边竖起耳朵,听到骨衔青正在和言琼谈话。
“言奶奶。”骨衔青在那边压低了声音,听起来正在打斗,但气息很稳,“划定范围了吗?以你的直觉,你觉得它们藏在哪里?”
“心里有谱了,既然你检查过不在建筑内,那就藏在人不愿意去的地方。”言琼看了一眼“沸腾”的湖水,“确定了没?几个人?”
骨衔青:“六个。”
“才六个。”言琼哈哈笑了两声,“小意思,我现在就去。”
“别贫嘴。”骨衔青停顿了一会儿:“您老小心一些,这次很危险。”
“再危险的事咱俩都经历过了。”言琼嘀咕:“放心吧。”
凯瑟不知道她们在谈什么事情,骨衔青这支队伍总是很神秘,连带着骨衔青这个人都显得神经。
凯瑟总看骨衔青不顺眼,但是安鹤总跟骨衔青黏在一块儿,她们当下属的也不好说闲话。
“听够了吗?”
战斗中的凯瑟突然吃痛,言琼精准地用枪杆敲中了她的膝盖骨:“听够了就给我派五个人,要会游泳。”
凯瑟面露苦涩:“游泳?你是指在水里吗?我们没有这样的人。”
她们在荒原长大,干净的水都没见过多少,还游泳?蛄蛹还差不多。
言琼改了口:“那这样吧,给我派五个不怕死的人。”
凯瑟本不愿意给人,她队伍里都是不怕死的人,但言琼的指令不是安鹤的指令,她没必要遵守。
但言琼也没跟她废话,直接点了五个人:“如果你们想救下安鹤和里面的人,最好跟我下水,我们得清理掉一些关键事物。”
小不点在后面像个猴一样躲避着水蛭:“言奶奶,我也去。”
“会很痛哦,你确定要去?”
“我习惯痛啦。”
这次言琼没拦她:“那好,你和贺莉都去。”
“好耶!”
凯瑟看着这一老一小,两人骨架小得都跟鸡崽似的,她十分怀疑这两人能做出什么救人的事。凯瑟把心一横:“我也可以去。”
“你不能去。”言琼拒绝了凯瑟的主动请缨,“你得在这里支援她们。”
不等凯瑟辩驳,言琼已经打开灯走到了湖边,带着自己的人和五位士兵,快速下了水。
凯瑟很难形容那种诡异的感觉,密密麻麻的水蛭在往上钻,而这位老人家逆着方向,扑通跳进了满是水蛭的湖中。
她们没有任何工具,这里的水容纳了那么多酸雨,也不知道会不会腐蚀皮肤,言琼竟然就敢往下跳。换作别人,是绝对不敢的。
兜了空气的麻布衣在水上飘了几秒,然后像被吞噬一样,消失了,只留下几个泡泡。
凯瑟咬咬牙,转身大喊:“抓紧时间!一组,融化墙体,救援主将!”
……
安鹤撑着地面大喘气,她太累了,腿上新添的刮伤在流血,但安鹤仍旧感知不到痛。
她以前听说溺水的人,死去之前会感觉到平静,而非痛苦。因为大脑会启动保护机制,痛觉感知消失,让人产生身体机能还正常的错觉。
她现在就是这样。
身边的同伴,似乎也是这样。
眼前的敌人比想象中更加难对付,阿斯塔和薇薇安清扫了大片的泥藻和菌丝,但很快,又有源源不断的菌丝从培养皿的土壤里钻出来,她们将近力竭。
更要紧的是,对面三个敌人的战斗力,明显比之前死掉的三人更加强大。
这三人是刻意安排在最后的刽子手,它们没有任何多余的花招,进攻非常猛烈,招招都抱着杀死她们的决心。安鹤几人本就捉襟见肘的体能,很快被消耗见底,但对方还在争分夺秒在要她们的命。
短短五分钟内,安鹤对上的单个敌人,就使用了躯体硬化、血肉复生、暴击强化等五种天赋。
真是作弊!她才只有三种,安鹤升起不合时宜的胜负欲。
这好像是一个必死的陷阱,但是,她的同伴们从没有停止反击。
阿斯塔的状况要稍好一些,四肢里有三肢都是仿生材料。
这些黑泥并不能对她造成侵蚀,于是,阿斯塔始终在为大家清理落脚的地方。
所以安鹤也没有停下,所有人仍在战斗。
安鹤发现,这些对手,跟之前被神血寄生的傀儡并不一样。第一要塞的傀儡,天赋非常没有章法,神明想怎么使用就怎么使用,就像蜡烛,疯狂燃烧后,生命值消磨完毕就被丢弃了。
而这三个人的天赋非常固定,即便安鹤摸清了章法,这些人也不会突然冒出一个碾压式的天赋。
安鹤有一种感觉,这些人的天赋来源,应该和她一样,是由神明赐予的。
它们接纳了神明,被赐予了奖励。
但这些人并不是舱茧,不是所有地方都会出现闻野忘这样的疯子,安鹤不认为自己面对的敌人是舱茧。
那它们是谁?
安鹤紧急躲闪,她看到前面白衣服的手,直接硬化成了刀锋一样的利器,精准刺向她的大脑。安鹤猛地一偏,那人的手贴着她的脸颊掠过,随即变幻去势,往下一削。
安鹤仰身躲开了这一击,但是,连着薇薇安和骨衔青的两截麻绳,被切断了。随后,那人攻势一转,突然朝薇薇安杀去。
薇薇安现在已经不需要别人的指挥,熟练地使用着自己的天赋,穿行在地上的水蛭都被她的嵌灵绞杀,只是她不太会闪避。这突如其来的一击她平时都躲不开,更别说现在是脱力状态。
于是薇薇安干脆不躲不避,她盯着逼近的袖口,瞳孔一扩,当尖锐的利器刺进她眉心的时候,白衣服口吐鲜血,骨头尽碎。
可它还能动,咽气的前两秒,用尽最后一丝力气将手往前一送。
它的速度很快,薇薇安觉得自己死定了。
但剧痛到这里戛然而止,安鹤紧紧抓住了那人的手臂,仿生肢用力之大,竟然把硬化的手臂都捏成了碎块。
安鹤的语气不太高兴:“对小孩子动手,算什么本事。”
白衣服没说话,它好像从没说过一句话。
倒是薇薇安小声嘟囔:“我不是小孩子。”她已经十六岁,只是骨骼没长好,看着显小。
安鹤松开了手,白衣服倒在地上,袖口处露出了一截红色的布料。
真是凑巧,之前被杀死的白衣服,内衬也是红色的,安鹤当时还以为是血。
她突然想起一件事情,认识贺莉女士的时候,罗拉曾经和她解释过,教会里神的代行者都穿红衣。
这些人是红衣使徒。
安鹤还是第一次见到除骨衔青以外的红衣使徒。她转而想起,当初自己问骨衔青为什么确定这里有嵌灵体,骨衔青没有正面回应她。
哈,原来这里有骨衔青的同事!
安鹤转头去找骨衔青的身影,之前寸步不离的人已经被敌人冲散到另一侧,但敌人没来得及攻击她,而是朝着阿斯塔和罗拉杀过去了。
在没人察觉的时候,骨衔青趁机躲到了角落。
明明通讯线路没有开启,但骨衔青按着耳边在小声说话。
安鹤强压下心底的不适和酸楚,她不知不觉已经愿意相信骨衔青,也愿意护着骨衔青,但骨衔青并没有对她坦诚。她们之间的信任总是在稳步上升时,又突然回落到低处。
“你在和谁说话?”安鹤隔着老远质问对方。
骨衔青不知道自己正在被怀疑,真情实感地如实相告:“言——”
但她的话没来得及说完,室内的人再一次听见了熟悉的响动,那是细小的圆形金属掉落在地上发出了撞击。
敌人又扔出了一枚电磁爆裂弹,并且往西侧快速撤退。这玩意儿成了它们的撒手锏,用在此时简直是恐怖至极——她们的反应能力下降,已经没有力气应对了。
安鹤只能用破刃时间延缓爆炸,她有过一瞬间的无措,自己已经不能再盲目损耗渡鸦,要是再出现一百多只的损耗,会直接要了她的命。
而且,现在的情况渡鸦也就救不回来,队友被分散在组培室好几个角落,根本不能聚拢在一处。
不知道是不是神经绷紧到了极限,安鹤反而格外冷静,在走投无路时,她果断选择了两败俱伤。
要是她活不了了,对方也必须死!
安鹤在破刃时间里冲向那枚电磁爆裂弹,上次爆炸她就计算过,这种武器从启动到爆炸有三秒的缓冲时间,用她的天赋可以延长到九秒。
那就九秒!
安鹤飞速捡起了那颗爆裂弹,冲向准备逃离的两名敌人。空气中只留下模糊的残影,下一秒,安鹤已经出现在数十米之外。
七秒。
超负荷状态下的安鹤比渡鸦还快,她的身后甚至出现被扰乱的空气纹路。
可是,她的这个决断,竟然被对方预判到了。一摊早就开始蔓延的绿植绊倒了她,并且缠上了背包。安鹤摔在地上,手中已经高温发烫的爆裂弹掉了出去。
六秒。
安鹤没打过这么难的仗,在荒原上的宜居地,再怎么样她的天赋都已经足够她自保。但踏上神明管辖的土地之后,她才发现,自己的实力,竟然还是不够用。
紧要关头,安鹤选择松掉背包,还有时间,她还有机会。
可有人比她更早捡起了那颗球。
……
闵禾本来不想这样做的,她的脑子还没转过来,但是那颗球刚好掉到了她的脚边。
常年的超负荷训练让她的手比脑子快,等她意识到自己在做什么时,她已经从安鹤的指尖抢过了那颗爆裂弹。
闵禾觉得自己傻透了,她没有安鹤的天赋,时间流速在她这里是正常的,武器可能下一秒就要爆炸。
——所以,她只能尽可能往前跑两*步,尽量不让身后的人处于爆炸范围。
就当是报安鹤之前的救命之恩吧。
两秒。
闵禾想松开手把爆裂弹扔出去,但是手指竟然握得太紧。
算了,还没爆,要不再跑两步?
她正想着,突然有人冲上来撞向她的肩膀,爆裂弹脱手而出。
随后,那个面容漆黑只露出一口白牙的海狄,竟然按着她的肩膀跳起来,怪叫着飞起踢向了半空中的球。
闵禾觉得好吵,死之前听见松鼠怪叫真是造了孽。
她看不见爆裂弹飞到了哪里,有什么挡住了视线,应该是自己的头发。闵禾从未这么狼狈,顺滑服帖的黑发散了,飘进了眼睛。
她浑身是血,想要站着死,但被海狄按着头蹲在了地上。
爆炸是什么时候发生的,谁都没有概念。
闵禾和海狄两人离得最近,痛都来不及感知。
……
世界安静了一刻,安鹤看着巨大的墙面被瞬间摧毁,碎石滚落下来,竟然一点声音都听不到。所以她努力睁大眼睛,试图捕捉每一丝生机。
刺眼的白光盈满视野,原来人真的会瞬间被炸成齑粉。
安鹤的破刃时间还没有收回,她看到爆裂弹被海狄踢到那两人之中。
原本奔逃的敌人在白光中投射出两道阴影,然后阴影分崩离析,好似电影画面一般,竟然从腰部开始,化成了粉末。
“海狄……”安鹤听不到自己的声音,应该很沙哑,她又喊:“闵禾……”
脚步好像迈不动了,不知道是不是到了极限。
有人从她面前跑过去,安鹤辨认了一会儿,才发现是骨衔青。
骨衔青跑得很急,但脚步很稳当,途中还捡起了安鹤的背包,最后急匆匆地迈向消失的白光。
安鹤以为骨衔青是去确认同伴的状态,但并不是。骨衔青经过闵禾和海狄倒下的地方,只低头看了一眼,然后脚步急促往前跑去,并且在大声喊着什么。
安鹤的听觉终于恢复,先是很模糊的响动,像耳朵进了水,紧接着,才是更清晰的声音。她听到骨衔青在喊:“别松懈,它们还没死!”
天杀的,这是什么怪物?
有那么一刻,安鹤宁愿自己听不见。
但她看见了,有两个人直接穿墙而过,出现在室内。不是刚刚那两个被炸死的人,其中一个是之前被薇薇安杀死的、会穿墙的那个家伙。
它还带着另一个人。
大概是被这个结果刺激得不轻,原本以为已经死绝的海狄,噌一下吊着口气坐起来:“闵禾,这家伙不是被你砸死了吗!你快起来看看!”
闵禾一动不动趴在地上,感觉自己死到临头都不安心:“别推我……我看到……了。”
被砸死的那人一点都不像受过重创,它的身体完完整整,原本应该稀烂的头颅,一点血迹也没有。
这是什么?死而复生?不朽之神的杰作吗?
完了,她们没有战斗力了。
不,不对,还有一个。远处的骨衔青跑得很平稳有力,看起来伤得不重。
……
骨衔青很清楚,现在的安鹤状况很糟糕,依靠不上。
不过,她也没打算再依靠安鹤。
骨衔青从麻布衣下拔出两支匕首,踩着碎掉的石块冲向敌人:“安鹤,你们先从断墙出去,我给你争取时间。”
她当然没那么高尚,只不过得找机会和安鹤拉开距离。
骨衔青才不管安鹤有何反应,这些使徒的弱点,只有她和言琼知道,也仅限于她们知道。
骨衔青拿出新绿洲的通讯器:“言奶奶,还没好吗?”
“唔唔唔。”那边无法开口说话,水声咕噜噜的,只有模糊的音节。
“快点,别给它们修复的时间。”
从“死亡”,到“复生”,能力强大的使徒只需要七分钟。
鞋底踩在碎玻璃上,咯吱作响,在安鹤身后苟了几小时后,骨衔青终于进入了战斗状态,她重心向前,四平八稳地跑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