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枯骨[废土] 椒盐橘 30966 字 2025-06-08

第101章 她们杀死了某个人。

所有人都在往巴别塔移动。

先是幸存者,然后是英灵会余下的士兵,安鹤选择把剩下的几百人都转移进安全区。

可在士兵身后,还跟着无数的感染者。

分流的人群汇成一股,又四下散开,塞赫梅特有那么一瞬间觉得,这好像历史的选择,不同的人走上了不同的道路。

安鹤和她走上了不同的道路。

哪一条能成功她不知道,但总该有一条能走通吧?

塞赫梅特当然希望自己才是对的,她也从不认为她走错了哪一步。或许,这才是对面的复制体,这么难以对付的原因。

远处,安鹤联系上阿尘:“打开巴别塔防御闸门,让我们进去。”

原本塞赫梅特收起的吊桥降下来了,关闭的合金闸门再次打开了。

有两个着装完全不同的人跑在幸存者的最前面,是言琼和罗拉。骨衔青的队伍,进入第一要塞的只有四人,其余人全都被骨衔青安排在外围等候。

骨衔青把背包丢给言琼,然后把薇薇安交到了罗拉手上:“带着她,她可以清除塔里的敌人。”

安鹤恰好汇合过来,把闵禾调出队伍:“你跟她们一起行动,带所有人进去,跑最前面。”

“她们是谁?”闵禾最先关注到远处的骨衔青和言琼,但她的野犬正冲着近处的薮猫嘶吼,闵禾这才留意到毫无存在感的罗拉。

安鹤沉下脸:“如果你现在还要纠结这个,那我真是看错你了。去办!”

“是、是。”闵禾眼神很凶,但还是胡乱抹了一把脸上的血,带头跑在了罗拉前头。

言琼随后也混进了队伍,但骨衔青没有离开,她和安鹤指挥着幸存者以最快的速度进入巴别塔。

主要是安鹤在指挥,骨衔青在旁边等着。

所以,骨衔青还有闲心越过一个接一个的人,注视远处塞赫梅特的动向。塞赫梅特仍在和复制体缠斗,骨衔青叹了一声:“真不容易。”

“什么?”

“撑到现在真不容易。”骨衔青扬起下巴,“你要知道,塞赫梅特早就超出嵌灵体的平均年龄。按理说,她这么大岁数的人,精神力基本接近枯竭了。”

安鹤绷紧的背颤了一下,她从未意识到这件事。不只是她,似乎鲜少有人留意,在圣君身上,年龄是勋章,士兵们认为,塞赫梅特生来就是这么强大的。

难道不是吗?

安鹤忙碌中抽出机会往回看,那双向天探出的大手,已经在天赋的作用下碎成了齑粉。

塞赫梅特手中握着一把长矛,那是枪身和大手凝聚成的混合物,原本是冷冽的银色,但无数人的血粘在上面,和她的披风一样鲜红。她完全陷入和“自己”的斗争当中,她想杀死它,同时也被它缠得脱不开身。

她们同样强大,行动同样迅猛。大片的碎石和合金围在她们身边,变形、碎裂,供她们使用,几乎把两人的身影完全覆盖。

在安鹤回头的同时,噌——长矛带着破空的声音,直直扎穿了复制体的额头。

同样,复制体手中的漆黑长矛,也没入她的胸口。

狮子消失了。

打斗的声音也消失了。

维持不住形状的碎石坠落下来,砸在两具尸体上。她们没有倒下,两柄刺穿躯体的长矛和两具不肯闭眼的尸体,形成了一个稳固的形状。

伫立在碎石堆里,好像成了新的雕塑。

安鹤心脏重重地跳了两下,她腾出手拔出剑:“走!快一些!”

水泥浇灌的吊桥竟然开始摇晃,感染者和士兵之间几乎没有空隙,有几个跑得慢的,逐渐变成了她们的敌人。

当最后一个清醒的士兵,冲进巴别塔后,安鹤立刻击杀了一批感染者,然后转身,和骨衔青跑在了最后面。

感染者跟上来了,但安鹤没有让阿尘放下入口的闸门。

于是,巨大的塔身像吞吐货物的机器,她们是传送带上的拥挤的活物。幸存者跟着闵禾和罗拉跑在最前面,安鹤和骨衔青挤在中间,身后*跟着一批又一批的感染者。

没有人使用传送梯,也没有人去一级防御区,她们沿着逃生梯,一层一层地往上爬。罗拉熟练地带路,闵禾帮忙断后,两位素不相识的士兵,对巴别塔的地形滚瓜烂熟。

安鹤随时和她们保持着通讯,心脏怦怦地狂跳,她身边的人,都是靠欺骗组合在一起的,可是现在,她们给予彼此毫无保留的信任。

直到数百名感染者都进入巴别塔后,安鹤才联系阿尘:“放阻断墙,从一楼开始,听我指挥!”

咔嚓,三米厚的合金钢板砸下,巴别塔的大门再次关上,无论是幸存者还是感染者,都被关在这个巨大的斗兽笼中。

安鹤和骨衔青对视了一眼,看不见任何决绝的神色,她们进巴别塔,不是为了躲,而是为了把敌人全部引进来。

她们没有对付神明的武器,巴别塔就是武器。所以,一级防御区从不是退路。杀光敌人才是退路。

“给我。”骨衔青直接探向安鹤的手腕,抓住智能设备熟练地用小指一抠,卡扣松开,骨衔青把东西抢了过去,“告诉你的阿尘,把指挥权交给我。”

安鹤踏上楼梯,三步当作一步飞跨,短暂的思考过后,安鹤同意了骨衔青的提议。

“小球,现在听我指挥。”骨衔青不客气地说,她调出光屏,直接投放了整个巴别塔的三维图,一边往上奔跑,一边寻找图上的路线。

她们逐渐升高,每经过一层楼,都放下一道阻断墙。有时候,合金钢板就贴着安鹤的脚后跟砸下。骨衔青丝毫不慌,非常熟练地调度着这栋楼的资源。

那些追上来的感染者,被堵死在不同的楼层,骨衔青甚至还顾得上分散它们的兵力,所有逃生口全部封死,一直到六层楼,她们才摆脱所有的感染者。

没有人松懈,罗拉仍旧带着人往上逃,等上到九楼,有一块小型露天平台,英灵会训练时在那里放置了逃生梯。

她们没有打算把幸存者放在巴别塔里等死,这批人是饵,鱼进笼后,饵要回收。

就在这时,安鹤收到了闵禾的警报。

“空气味道不对,是化学品。”

安鹤摘下面罩皱了皱鼻子,她们所在的楼层没有味道:“你们在几楼?”

“七楼。”

那就是精准投放的毒气,巴别塔还有一些残留的感染者,肯定是被神明操控,动了手脚。

骨衔青调出三维图:“来不及了,让她们就从七楼翻出去。”

“跳楼?”

“是逃命。”骨衔青说。

“没事,我预料到了。”安鹤已经安排好了,“一组接应,罗拉,让其她人跳下去,你带着薇薇安,和闵禾前往十七楼等候。”

她靠近楼梯口,从细小的窗户判断了一下和地面的距离。从这里可以看到底下雕塑的位置,再远一些,第一要塞的建筑炸的炸,毁的毁,到处都冒着未烧尽的黑烟,一些没有清理干净的骨蚀者,和数十个感染者还在废墟里游荡。

可就在这样一片死寂的废墟里,又出现了一头狮子。

安鹤瞳孔缩紧,紧接着,心跳怦怦地跳动:“阿斯塔。”

她轻轻地念。

“什么?”骨衔青凑过头来。

“阿斯塔来了。”

安鹤从未想过阿斯塔会来,此时的阿斯塔提着一把铁铸的大刀,双脚站立在废墟之上。那抹熟悉的红发扎得高高的,像战旗一样飞舞。

……

“海狄,联系上安鹤了吗?”阿斯塔转过身。

她们两人舍弃了车子,从壳膜的缺口钻进来,没想到第一次进入第一要塞,看到的竟然是废墟一样的场景。

第一要塞也不怎么样嘛。

“还没有,她是不是没有用我给她的通讯器。”海狄低头捣鼓着怀中笨拙的接收机子,终于,上面的绿灯亮了一下。“啊,通了。”

此时阿斯塔却无心说话,吊桥上剩下的七八个感染者注意到了她们,正冲过来。

“小心!”安鹤的声音从接收器里传送出来,“她们有天……”

天赋的赋字还没说出口,阿斯塔已经提着沉重的刀,毫无畏惧冲了上去。

铁刀是海狄打的,淬炼的蓝色纹路还原原本本保留。阿斯塔收紧上臂,机械仿生肢的细小零件瞬间咬合,阿斯塔旋腰摆身,双腿站稳,近百斤重的大刀在空气中抡出一个半圆的弧线,紧接着,力气一收,铁刀因这无可阻挡的势能重重落下,将一个感染者直接砍成了两半!

阿斯塔握紧刀柄,脚步一错,直接以刀身为支撑,空翻转身,落地的那一刻甩出重刀,刀身直接斜架在两位感染者的脖子上。

脚步不停,阿斯塔重新转身,绕到两人后面,重刀跟着旋转半圈,然后咔一声,顺着重力切断了对方的脖子。

头颅和刀尖一起砸到地上,地面绽开血渍的同时,迸射出火花。

她获得了新的肢体,适应得非常好,整个人意气风发,原始的野性在她身上流转,不见惧意。

“安鹤,你在哪儿?”阿斯塔问。

“在塔内!”安鹤使劲挥手,半晌她才想起从塔外看不见窗户,“你们竟然会来支援第一要塞。”

“我不是来支援第一要塞。”阿斯塔严肃地纠正,她杀第一要塞感染者时毫不手软,“我是为我的学生而来,是私人行动,算作你帮我接回肢体的回报。”

所以,只有她和海狄两个人。

尽管如此,阿斯塔还是问:“需要帮忙吗?”

“需要。”安鹤说,“我还有事要处理,请老师帮忙接应一下幸存者,同时保证你不要和她们打起来。”

毕竟幸存者领头的是罗拉。

“可以,给你半个小时,半个小时后就不好说了。”阿斯塔板正地说,“所以,别死在里面。”

“不用半小时,十分钟。”安鹤切断了通讯,她们再没有多说什么,安鹤相信阿斯塔会说到做到,互相信任的感觉真是令人身心舒畅。

安鹤移开视线,骨衔青正抱着胳膊看着她:“能走了吗?得干我们的事。”

“走。”

所有幸存者撤离,她们不能撤离。阿尘的监控显示,闻野忘从灾难爆发初期就没有踏出过巴别塔一步,她应该还在实验室,并且关掉了所有的智能系统。

安鹤跟随着骨衔青离开楼梯口,直接进入了传送梯内。

神明可能会切断传送梯的电源,但有阿尘在,它能随时接管控制权。

十七楼,空无一人。

安鹤第一次进入巴别塔,便是踏入这层楼。

如今,她们又踩在这泛着冷光的地板上。

出乎意料,没有任何一个感染者阻拦她们,地面和墙面没有菌丝,只有尸体,整层楼如同寂静的冰窖一般,研究员的尸体沉默着,泛着冷白的光。

实验室的门关着。

但当她们靠近时,门咔嚓一声,自动弹开了。

安鹤想,神明知道她们来了。

她身形一闪,比骨衔青更快一步踏进了室内。

没有开灯,所有窗户死死封着,只有门口漏出一点走廊的光。

越往里走,视野越暗,同样暗色的渡鸦无声地散开,红色的眼眸几乎具备360°的视野。

所以,当实验室左侧的巨大黑影开始晃动的时候,安鹤第一时间就开了枪。

“轰——”

不是出膛声,是爆炸声!

被击中的是一个高压储氢罐,金属材料被击碎,遇上明火发生爆炸,还在燃烧的火焰将整个室内照亮。

不止一个储氢罐,角落里摆着数十个罐子,这些东西本该用于战场,但防御计划被神明完全打乱,塞赫梅特甚至没来得及运送。

又是一声爆炸,罐子在几只渡鸦背后炸毁。

偌大的实验室气温急剧升高,变得比室外还要明亮。

闻野忘就站在她们的对面,后背抵着墙壁,悠闲地说:“不逃吗?”

安鹤身上很多伤口,被高温一炙烤,疼出了冷汗。

往哪里逃?所有的出口不是被她们封死,就是被闻野忘封死。

“我也想问,你不逃吗?”安鹤握着枪柄。

双方不再说话,安鹤已经和神明说得够多了,它完全放弃了劝诱,安鹤也袒露了杀意,空气似乎凝固,任何一丝动摇都会成为致命的破绽。

闻野忘暂时没有使用天赋,但安鹤时刻提防。

安鹤接入渡鸦的视野,俯视着全局,这里确实除了闻野忘不再有任何活人。

骨衔青没有拔枪,她双手自然垂在两侧,看起来并不是战斗的状态,但是,那双眼睛全神贯注,紧紧盯着闻野忘的一举一动。

突然,一只渡鸦展翅飞离,燃烧的火苗即将引爆新的罐子,这一细微的举动,如同导火索般点燃了所有人的神经。下一秒,安鹤开了枪,枪口对准闻野忘的眉心。

她一动,闻野忘也开始移动。

子弹击中贴着闻野忘的耳廓飞向后方,在墙壁上激起灰尘。

枪声未停,安鹤一连打出十几枪,其中一枚擦破了闻野忘的太阳穴,左侧头皮直接掉了一块,鲜血很快染湿她的银发。

这点小伤对神明来说不值一提。所以安鹤降低枪口,直接击穿了闻野忘的膝盖。

闻野忘靠着墙没有跌倒,她早就不用膝盖走路。她笑着,不在意地摸了摸头上的血,热浪似乎扭曲了她的面容,变得更加诡异。

在安鹤复杂的眼神下,闻野忘退后两步,轻巧地按下墙上的红色按钮。

实验室的控温系统、调光系统同一时间开始运作,同样在运作的,是通风系统,寂静的室内出现了呼呼的声音。

注入送风管道的化学毒剂开始挥发,不止是实验室,整个楼层都被淡灰色的迷雾笼罩。

十七层的智能系统,阿尘控制不了。

安鹤迅速翻出两个小型过滤口罩,她早有准备,十七楼的所有装置她都不会信任。

闻野忘站在阴影处,带着凝视她们死去的慈悲神情。可很快,这种慈悲被夸张的笑容所取代,她突兀地做了个深呼吸的动作。

一次不够,又是一次长长的呼吸,胸前和肩膀高高起伏,恨不得将毒气全部吸入胸腔。

骨衔青拉下面罩:“不太对。”

安鹤也感受到了,毒气中有一些别的东西,除了肺部急剧刺痛外,她的大脑受到强烈刺激,好像多巴胺系统加倍工作,躯体内的器官都陷入一种高度亢奋的状态。

安鹤察觉到自己的攻击性变得极强,但是判断力在急速下降。

这是什么?神经毒素?

她立刻切掉衣摆,缠绕在过滤口罩外面。

火光将闻野忘的半张脸照得通红,在重复三次深呼吸后,闻野忘突然大笑:“我成功了!”

她亢奋地朝安鹤挥手:“哈哈哈,我成功了!”闻野忘的整个眼窝深陷下去,可那双眼睛居然射出光彩。

她想要往前走,可这一走她才发现自己的膝盖中枪了,闻野忘重重地跌倒在地,她有些生气,但这点生气很快被亢奋所取代:“薇薇安,薇薇安!”

她疯狂地喊安鹤的名字。

“我成功了,赛洛卡因,可以短暂抵抗神经侵入。”她的手在疯狂发抖,极度亢奋地撕掉左手的袖子,那条属于舱茧的手臂上全是抓痕,菌丝在疯狂蠕动。

赛洛卡因,是闻野忘制作毒剂的副产品,能够最大程度地刺激神经系统,塞赫梅特曾经想将之改造成更温和的类型用作军事,短时间提升战斗力。

可惜没能成功,它的副作用太大了,几乎直接摧毁神经中枢。

闻野忘发现鞋子上的泥时,第一反应竟然是,如果这种试剂,用在感染者身上,会怎样?

她太想研究神明了,她也太了解感染者了,所以她真心制造化学毒剂,赛洛卡因不过是微乎其微的副产品。哪怕失败了,也没有关系,做实验本来就会面临很多失败,死亡也是失败的一种,她做好了准备。

可她成功了。以巨大的代价,换来最后的清醒。

闻野忘朝安鹤伸出手:“扶我起来!快点薇薇安,趁我还能动!”

她兴奋终于发现了新的研究成果,整张脸容光焕发,其它一切都不重要了。

安鹤没有往前走一步。倒是一直沉默的骨衔青在半秒内掏出了枪,又花了半秒上膛。

“你确定你现在是清醒的吗?”骨衔青问。

“很清醒,非常清醒!我知道你是谁!骨衔青!”

“所以,你真的是闻野忘?”骨衔青又确认了一次。

“是我啊,闻野忘!”

闻野忘的忘字没有落下,骨衔青扣动扳机。

那正好,不是神明就好。

第一声枪响一停,安鹤也立刻抬枪。

两人同时射击,无数颗子弹射入闻野忘的胸腔,却并没有直击心脏,她还没死,极度的神经亢奋让她痛也感知不到了。

安鹤和骨衔青不会让她那么快死。

枪口偏离,安鹤直接引爆了角落里剩余的储氢罐。

火光冲天,接连几声巨响,地动山摇,十七层的天花板崩裂,安鹤极限收回嵌灵,渡鸦消失,焰火包围了她们,将她们的衣服燎卷出几个大洞。

骨衔青直接脱掉了着火的外套。

衣服落在地面上时,安鹤扣住骨衔青的手,转身往外狂奔。火光在她们身后映出轮廓,浓烟翻滚着升腾而起,黑与红融合纠缠。

她们顾不上别的,神明随时会反击,巴别塔也随时会自毁。

安鹤用脚踹上实验室的门,落锁,接入通讯:“闵禾,薇薇安做好准备,一分钟后使用你们的天赋。”

“目标是谁?”闵禾问。

“十七楼所有感染者,无差别使用你们的天赋。”

十七楼已经没有活人,所有人都死了。她们要闻野忘死,然后带上围困在塔内的所有感染者,一起安息。

一分钟,一秒都不能差。

“骨衔青,抓紧我。”安鹤跑得极快,兜帽散掉了,头发也散掉了。骨衔青调整姿势,十指扣住了安鹤的手。安鹤下意识紧了紧,把[破刃时间]催发到最极致,飞奔进传送梯,机械齿轮刷一下运转,轿厢急速上行,最终,面板上的数字停在五十七楼。

她还要回去密室。

就这么短短的时间内,骨衔青仍在调控每一层的阻断墙,十七楼阿尘控制不了,那就把十五层和十八层锁死,没有任何敌人可以逃出去。

踏入密室,炮火声好像一下子隔绝了,恍若外面地崩山摧与此地无关,温暖清新的空气里,阿尘微微浮动。

见到安鹤,它没有说话,但是悄悄地转了个圈。

安鹤接住阿尘,反手将它投进兜帽,她遵守承诺了,最后会回来带阿尘离开。

踏出密室前一刻,安鹤最后看了眼墙上残留的刻痕——再见,妈妈,她已经变得足够强大。

一分钟即将归零,会议室的玻璃尽碎,外面是黑压压的雾气,狂风拉扯着她们的衣袖,两人站在落地窗边沿,半只脚已经踏出了高楼外,安鹤收拢双手抱住骨衔青。

还亮着的光屏上,闻野忘已经“走”出了实验室,来到走廊上的镜头底下。她最终还是被神明夺回了控制权,与此同时,每一层的感染者,一起移向玻璃窗,菌丝在她们身后膨胀,像是脐带,又像是拉住她们的绳索。

“闵禾,行动!跳!”

倒计时归零,闵禾和薇薇安同时使用了天赋,她意识到,自己又遇上了另一个天才,这个少年不需要别人残血,就可以直接断送敌人的性命。

闵禾无声地叹了口气,仍旧选择了配合。

她们同样站在高楼之上,在使用天赋的瞬间,依旧冷静的罗拉,拽住了两人后领,毫不犹豫地往后仰倒。

她们杀死了某个人。

十七楼没有大量目标,只有一个人。

当天赋生效的那一秒,闻野忘心脏停止跳动,根本没有滴滴的缓冲时间,巴别塔自毁程序即刻启动,瞬间爆炸!好像物质被压缩到了极限,先是往内坍塌,然后猛地往外爆裂!

闵禾觉得鞋底都被燎熔了,她面朝着天空,看到坚不可摧的塔身,好似烟花在黑雾中乍现,所有合金水泥,变成碎片,带着长长的火星尾烟,坠落。

她从未见过这样的场景,仿佛整个要塞在末日里成就了瞬间的辉煌,然后,火星迅速消失在黑雾里。

安鹤呢?有跳下来吗?还是留在了上面?闵禾分不清这些落下来的石块里,还有没有活人。

身体砸向硬地的疼痛没有到来。

一组的成员早已做好准备。

一组只有一位士兵,并且没有任何高攻高防的天赋,但是安鹤坚持要带上她。现在,她开始发挥作用。

脚下的硬石板,突然融化,变成棉花一样的柔软质地,三个黑影跌落,地面竟然贴合着她们的身体,跟着重力凹陷。随后,她们像砸入了淤泥一样,软趴趴地沉下去。

旁边隔空腾物的士兵立刻锁定目标,将三人从水泥地里拔出来,“啵”的一声。

接着,又是一道、不,两道黑影,相拥着坠落。

“所有人,离远一点。”安鹤从地面探出头,她仍旧抱着骨衔青,抱得特别用力,心思却根本不在对方身上。

在她们进入塔身时,黑雾已经完全降临。

巴别塔还在爆炸,自毁系统的火焰点燃了残留在楼层里的大型设备,同样也炸毁了输送腐蚀液的管道。

不等士兵有所动作,等候在一边的阿斯塔揪起安鹤的衣领,连带着骨衔青一起拖离了高塔。

“轰——”

最后一声惊天巨响,半截塔身猛地弯折下来,砸向地面,裸露的钢筋无力地指向天穹。

爆炸声已经沉寂,整个高塔犹如烧焦的木炭,只有半截基地维持着脆弱的骨架,成了墓园,所有感染源葬身其中。

她们将感染切断在了第一要塞。

……

安鹤跪坐在地上,视野已经变得无比昏暗,哈米尔平原被黑雾所笼罩,能见度不及十米。

可当黑雾真正降临的那一刻,人们却并没有想象中那么恐慌。十来只游荡的感染者已经被阿斯塔和其余士兵彻底清除,幸存的四百多人坐在不远的地方,口鼻裹得严严实实,进行隔离检查。

远处还在燃烧的大楼,仍旧散发着火光。

废墟上到处都是这样的火光。

火星和灰烬在天地间打着旋儿飘落,轻轻地落在每一个活着的、死去的人肩头。

安鹤听到有人在小声说话,她侧过头,发现之前那个大哭的妇人就坐在不远的地方,她仍旧在哭,好像是为劫后余生流下了眼泪,但是没有发出声音。

旁边一位老人嫌她吵,用碎布条塞住了她的嘴。

老人嘟囔着:哎呀有什么好哭的。这样的事经常发生嘛。

一片土地上的文明陨落了,又会建起新的文明。就像这颗星球曾经历过二三叠纪灭绝时代,也总有生命会迅速适应新的环境。

安鹤好像看到了那个画面,看到了沧海桑田,看到黄沙之地搭起土屋,变成高楼,又潦草地付之一炬。历史总是在这片土地上,永无止境地轮回。

在黑雾中,一些裹着麻布衣的影子,在幸存者堆里穿行。那是等在外面的新绿洲团队,大战过后,她们进入了第一要塞,掀起幸存者的衣袖,用针筒注射着淡红液体。

“那是什么?”安鹤问面前的骨衔青。

“辐射生物的骨髓血液提炼物,我说过的吧,组成黑雾的颗粒,是它们赖以生存、减少苦痛的良药。”

骨衔青重复着她之前的随口一提,“我采集了一些辐射物,对黑雾有一定抵抗作用。”

这就是她们摩托车后座带着的物资。

“所以你之前和圣君说没有办法进黑雾是假的?”

骨衔青眼睫轻轻动了动:“是啊。”

当然不是。她说谎了,进入黑雾确实得靠命硬。这种提取物有很大的副作用。用得多了,会导致颗粒堆积在血管内,等到一定程度,就会从内里刺破皮肤,变成像辐射物一样的怪物。

安宁就是这样死去的。

所以,才能在黑雾里存活那么久。

骨衔青没有把副作用告知众人,新绿洲团队的人,也都不知道。她们以为骨衔青真的有避开死亡的法子。

倒也有一劳永逸的办法,比如杀死神明的核心,寻找新的栖息地。

骨衔青微微一笑。

安鹤收回视线,她的额上有血,沿着脸颊滑下来,不知道是什么时候额头受了伤,后背也在隐隐作痛。

她很累,非常累,紧绷几个月的神经,在此刻终于松缓下来。她垂下头,但骨衔青蹲下来,捧起了她的脸。

骨衔青用大拇指擦掉安鹤眉骨上的血渍。她们又出生入死了一次,两人的心跳早已平复。可在这片废墟之中,力竭的安鹤看起来如此脆弱,小羊羔没喊痛,只咬着下唇,不发一言。

骨衔青静默地注视着对方,视线扫过安鹤的眼睫和唇,片刻后,她倾身,在安鹤唇边落下一吻,“辛苦了。”

轻声细语,表达嘉奖。

安鹤一动不动,暗自揣测骨衔青的举动到底是施舍,还是说掺杂了别的意味。

不等她追究,帽子里的机械球钻了出来。

紧接着,三根机械手指挤入两人之间,坚决地隔开了骨衔青。

阿尘飘浮在空中,一向温和的声音变得严肃:“这位不礼貌的女士,请自重。”

骨衔青微微诧异,然后挑衅地露出笑容。她毫不客气地拨开机械球,完全忽视阿尘,只跟安鹤对话。

“小羊羔,还记得你答应过我两个条件吗?”

什么条件?安鹤歪了下脑袋,什么时候答应的?

“看来你是不记得了。”骨衔青拍拍安鹤的脸蛋:“我帮你寻找罗拉的软肋,你答应过我,往后,两个要求任我提。”

安鹤想起了这件事,那是刚入第九要塞时,和骨衔青达成的第一个交易。

“所以呢?你现在提起这件事,是要做什么?”

骨衔青眯起了眼睛,那双刚刚还柔情似水的眼眸有了些变化,安鹤窥见底下暗流涌动的私心,让人恐惧,安鹤没由来的有些紧张。

“放心,完全在你能力范围内,第一个要求——”骨衔青灿然一笑:“带着你的军队和武器,还有剩余的幸存者,进黑雾,跟我走。”

第102章 “告诉我,我们要去哪儿?”

骨衔青的外套早已在塔中烧毁,她半垂着眼眸,穿着红衬衫,毫无顾忌地在众人面前,露出了本来的面目。属于别人的血渍溅在脸颊上,让她看上去危险又迷人。

吞咽的动作明显,捧着她脸颊的手也跟着起伏,安鹤感觉自己被骨衔青摆了一道。

当初获取罗拉的软肋,对骨衔青而言是轻而易举的事。但现在,骨衔青要她以十倍的利益还回去。

虽说斗米之恩,涌泉相报,但那是用来自我鞭策的,安鹤还是头一次见对方这么理直气壮的要求。

她是不是被放高利贷了?

往后,还要赔进去多少身家性命?

“这就是你的要求?为什么要进黑雾?”安鹤问。

骨衔青拿出准备好的说辞:“你瞧,黑雾仍在移动,神明没死,停在原地等死可不是一个好的选择。”

安鹤越过骨衔青的肩头,望向远处的天空。视线之内一片昏暗,身处其中的人,已经无法分辨黑雾是静止还是在移动。但是空气中的黑色黄色颗粒仍在飘浮,好像永远都不会停滞。

骨衔青察觉到远处的动静,回过头说:“不信,你可以问问阿斯塔。”

捧在脸上的手终于放开,安鹤撑着地面回头,发现海狄正在捣鼓那台接收器,又大声说了些什么。

“老师。”安鹤呼喊阿斯塔。两人听见声音,抬步往这边走。

“第九要塞怎么样了?”上次通讯时,安鹤便提醒过伊德要留意雾气的动向,她还没来得及问,“要塞外围的黑雾有没有移动?”

阿斯塔神色很严肃:“我们离开的时候,还没有。”

“但现在有了。”海狄说。

“我联系了长官,她说雾气在缓慢飘浮,你之前提醒的时候,我们已经把人转移到了矿坑。值得庆幸的是,我们要塞没有这些怪东西,只要过滤掉空气,就还算安全。”

海狄指向一具尸体,她说的怪东西是被神血感染过的寄生者。

但黑雾仍旧在扩散,躲,从来都不是解决问题的方法。

骨衔青慢悠悠地站起身:“所以安鹤,你应该答应我。我会带你们去寻找新的栖息地。”她的视线在阿斯塔和海狄中转了几圈,再次开口:“对了,我还希望你把阿斯塔和海狄,也一起带上。”

阿斯塔终于直白地审视着骨衔青,她是第一次见到这个女人。

这人和安鹤的关系不一般,但阿斯塔并不喜欢她,骨衔青的举动太轻佻,阿斯塔能看得出,这人牵引着安鹤,并且表现出胜券在握的自信。

几个月不见,安鹤在外面沾了什么乱七八糟的花?

阿斯塔将手搭在了铁刀上,握紧:“你是谁?”

骨衔青幽幽地叹气,看来,安鹤的老师和安鹤的保育机器人,都不太喜欢她。

这边剑拔弩张的氛围引起了旁人的注意,有几个人围拢过来。跑得最快的是小不点,麻布将她整个人罩住,在脖子上绕着,成了披风。

小不点挡在骨衔青面前,用带刺的棒球棍戳阿斯塔的铁刀:“你想干嘛?!你想打架吗?我告诉你大块头,别欺负我们没人!”

阿斯塔低下头,小不点只有她腰身高,就在这里大声叫嚣,果然是初生牛犊不怕虎。

罗拉和莱特西也围拢过来,察觉到动静的闵禾也逐渐靠近。

好多人都互不认识,大战过后,私人恩怨浮出表面,周围的人不自觉站成了好几个队伍,各自警惕。

阿斯塔敌视着罗拉,又看着闵禾,最后视线还是定在骨衔青身上。

闵禾咬着牙,同样神情复杂地望着骨衔青,往事种种在她脑海里绕成一团乱麻,理不清楚。

周围陷入了片刻的寂静,就在此时,被众人围着、仍坐在地上的安鹤打破了沉默:“那个……”

所有人低头,视线全都集中在安鹤身上。在场的人都跟安鹤关系匪浅,好像无数根线,收束在安鹤手上。

安鹤缓慢地深呼吸,开口说的第一句话,只面向骨衔青:“我只想问,神明的核心在黑雾里吗?”

骨衔青表示沉默。

沉默代表默认。

“那好,我答应你。”安鹤定了定神,“告诉我,我们要去哪儿?”

“绿洲。”

轻轻两个字,让在场的人神情都变了变。

“真的有绿洲?”海狄迫不及待地问。

“真的有,是个很好的地方,我就来自绿洲。”骨衔青停顿了一会,“想听我详细说明的话,就把你们的武器收起来。”

虽然很不情愿,但陆陆续续有收枪的声音。

骨衔青清理着袖子上的泥土,好整以暇地望向远方:“绿洲的科技比伊薇恩城更加繁盛,城邦完整保留,没有损坏,是一片美好的净土。只不过,有一点小小的麻烦,要是你们有能力清除盘踞在那里的怪物,那儿会是个很好的宜居地。”

骨衔青轻描淡写地粉饰着危险,小麻烦,也就是感染物的大本营嘛。

安鹤环顾四周,活下来的人,都是拥有着强大生存能力的人,安鹤终于在裹着糖霜的温存下,窥见了骨衔青接近自己的真实目的。圣君说过,骨衔青曾经借调过第一要塞的军队,没有成功。之后才遇上了她。

所以,骨衔青一开始的目的,就是带着精锐前往绿洲。

安鹤不信骨衔青口中的麻烦有多小,但骨衔青在暗示她,神明的核心在绿洲。要想从根本上解决感染,安鹤就一定会去一趟。

“绿洲,在哪个方向?”安鹤问。

“往北走,再往西,我们要绕过海洋走陆路。”

“很远?”

“很远。”

安鹤眼神晦暗不明,她放低了声音:“所以,你从很远的地方,来到了荒原?”

骨衔青垂下眼眸,避而不答。

她伸出手探向安鹤:“起来吧,不用担心,我认识路。”

一个新的寄居场所,比第一要塞还要更加繁荣的净土,对朝不保夕的人类而言,诱惑实在太大了。周围的人短暂地忘记了戒备,心思都被骨衔青抛出的重磅炸弹转移,她们看向安鹤,等着对方做决定。

没有人会厚脸皮地吱声,从骨衔青毫不掩饰的偏爱来看,选择权只在安鹤的手上。

安鹤深思过后,握住骨衔青的手,借力站了起来:“好。”

回答得干脆,安鹤却愤愤不平——骨衔青不遗余力地帮她周旋,接触、拉拢各方势力,当她聚集起这么多人之后,骨衔青只用拿捏她,就将这些人力收入了麾下。

真狡猾,坏透了。安鹤想。

可她仍旧义无反顾地着了骨衔青的道。

真该死啊。安鹤克制着心中的失望,松开了骨衔青的手。

骨衔青感受着指尖残留的温度,心不在焉地插着口袋。

安鹤环视着周围的伙伴、同僚,以及曾经互相欺骗过的人:“我需要找到神明的核心,如果你们愿意寻找新的宜居地,再跟我出发。”

第一要塞的士兵不需要额外动员,她们的住所已经不存在,留在荒原上也无人接纳,还要面对黑雾,不如出发寻找新的驻地。新绿洲团队就更不用说了。

那就只有阿斯塔和海狄还没答应。

安鹤并不希望两人一同前去,风险很大。但论私心,安鹤又非常希望能有她们做伴,有同伴在的地方,好像什么困难都不再可怕。

最终,安鹤把选择权交到对方手上,让她们自己决定。

谁知海狄表现得很开心:“我可以去!我想去绿洲!”她好像一点都不知道危险似的,又或者知道危险,但并不惧怕。

心大的人,可真是让人羡慕。安鹤气鼓鼓地想。

骨衔青适时地插嘴:“如果要去,那大家就得合作。不能动刀动枪。”她意有所指地瞥向阿斯塔的重刀。

阿斯塔拉住海狄的衣领,并没有给出答复*:“我需要请示伊德长官。”

“随你。”骨衔青说。

令安鹤感到意外的是,除了阿斯塔,骨衔青似乎看不上第九要塞的兵力,她可能觉得这些人太温和,太心系苍生,塞内又有大量没有武力值的民众,不适合跟着她走。所以骨衔青从未跟第九要塞谈判。

果然是看人下菜碟。

其余人原地休整,还有力气的士兵,在废墟上搜寻着可用的武器和物资。

安鹤问骨衔青:“你说的提取试剂,要怎么用?”

“一个月注射一次就好。我带了一些存货。”骨衔青说:“黑雾里有很多辐射物,倒是不用担心补给不够。”

“那你们车上那些兽皮,是做什么用?”

骨衔青淡淡笑了一下:“黑雾里的危机比外面高上百倍,在那片土地上,人类已经被挤出生态圈,想要通行,总要有些东西做伪装。”

原来如此,骨衔青已经做好了准备,她十分熟悉黑雾里的生态,看样子打算当向导。

“我们的东西不太够。”安鹤说,剩余的人力倒是不少,活下来的都是生存的好手,只是,第一要塞的大多数资源都被炸毁了,有些可惜。

“不要紧。我抢救了一部分。”骨衔青在人群中搜寻,当看向罗拉身后的言琼时,笑着招手让她过来。

安鹤看着言琼,发现骨衔青交给她的背包大了一倍。不仅如此,手上还提着两个合金网兜,明显是第一要塞的产物。

安鹤眼角跳了跳:“抢救,还是抢劫?这些东西哪里来的?”

“一级防御区。巴别塔炸毁之前,言奶奶去了一趟。”骨衔青轻描淡写地接过背包翻看,“我带她来,可不是参加老人俱乐部啊。”

大战之时,谁都没有留意言琼的行动,安鹤以为她一直跟着幸存者在逃命,原来并非如此,言琼不知道什么时候和队伍分开,进入了一级防御区。

胆子可真大。

“她怎么做到的?”安鹤问,每层楼的隔离闸门都紧闭,脱离队伍的言琼怎么还有时间去捡物资?安鹤打量着对方,发现言琼身上很多泥土,头发上还有碎石块。

言琼乐呵呵的,弯着背,撑着长枪,不介意地回答:“遁地啊,我的天赋。”

言琼也有天赋。

安鹤打量着言琼,她见过言琼两次,这位老人家一直用麻布包裹着全身,只露出一张脸。安鹤想,难道言琼也和骨衔青一样,是神明的使者吗?总不会有那么多使者吧?

安鹤小声询问骨衔青:“言奶奶和你什么关系。”

骨衔青想了一会儿:“相依为命的关系。”只有言琼陪着她走出绿洲,踏过黑雾,一直在她身边。

“所以,你们是老乡?”安鹤问,“都来自绿洲?”

“你用这个词,很土。”骨衔青表示不满。

言琼抢救出来的东西里,有很多方形的储存器,黑得像个铁块,里面记录着大量的医疗和科技资料。其余的,是一些机械蜂、破锁扳指之类的军事武器,还有少量的药品。

剩余的士兵不到两百,指挥官已经战死,其余都是下城区的帮会人员。安鹤安排着隔离的事项,在确认三小时无人感染病发后,才把人们聚拢。她们搜寻了一些还能使用的车子,其中,大部分是运输队的大货车,可以容纳很多人。

“我们什么时候出发?”安鹤问。

“现在。不过,我们会先往北走,如果你想回第九要塞看看,我可以等你。”

安鹤看到骨衔青露出慈悲的神色,揶揄道:“你是不是要我感谢你的好心?”

“不应该吗?”骨衔青挑眉。

安鹤扭过头,她实在不知道该怎么界定骨衔青,她们竟然还有兴致在这里说些无聊的话。

无关痛痒,又隔靴搔痒。

在第一要塞被摧毁后的第四个小时,幸存者们离开了这片土地。

焦黑的废土失去了生机,风依旧在吹,闵禾抽空垒砌的一堆石头里,压着塞赫梅特的披风。

荒原上的空气里,黑色颗粒已经多了起来。

无人之地,骨蚀者仍在游荡,车队能避就避,养精蓄锐不再起冲突。经过北方荒原时,她们把车子停在沙丘的一端等候。

骨衔青真的“大发慈悲”,腾出时间让安鹤回去告别,安鹤将跟着阿斯塔和海狄回去复命。

在路上,包得严严实实的贺莉,还是被海狄认了出来,她们很难再去追究当初的是非,如今来看,贺莉的消失只是一件很小的小事。

海狄邀请贺莉回第九要塞看看,但贺莉表示拒绝,她掀开衣袖,笑着说:“我还生着病,就不回去了,怕感染别的人,不好。”

小不点悄悄磨蹭到贺莉旁边,给她把袖子拉了下来。

属于第九要塞的人不想回去,但不属于第九要塞的人,却想回去。

罗拉在内心天人交战了好半天,最后还是没什么表情地询问:“安鹤,我可以跟你们回去看看苏教授吗?”

又补充:“我只站在角落里,不会让她注意到我。”

安鹤恨铁不成钢地看着罗拉,最终还是挡在阿斯塔面前:“老师,看在我的面上,让她跟在后面吧。”

一直竖着耳朵的闵禾,挤进包围圈:“我也想去。”

她从未去过别的要塞,这次远行,竟然是头一次踏上北方荒原,她想看看第九要塞是什么样子。

但是,五口同声:“不行!”

阿斯塔海狄,安鹤和贺莉,就连罗拉也断然拒绝了她。

闵禾皱起鼻子,咬着牙露出犬齿,凭什么罗拉可以去,她不可以?她虽然没见过罗拉,但已经在大战中看出来罗拉是英灵会的士兵。

怎么还区别对待?到底是哪里出了问题?

不给她任何反驳的机会,安鹤已经走远。

第九要塞的铁墙挡不住黑雾,塞内的能见度下降了一些,人们已经转移到山体里,任何时候都戴着面罩,就连白天,也会在沉沉雾霭里点起橘黄色的灯。

安鹤在山体内开辟出的办公室里,找到了伊德。

在路上时,安鹤一直在思考,是否要和盘托出发生在自己身上的一切,要如何解释复杂的过去和充满迷雾的未来,伊德会如何看待她的身份。

可是,当她们真的重聚,伊德知晓她的来历后并未过多责问,只是摸了摸她的脑袋,而苏教授给了她一个拥抱。不需要更多的解释,伊德没有把话题进行下去,只说,安鹤不是塞赫梅特的“薇薇安”,她仍旧是荆棘灯的一员。

安鹤笑得很开心。

接下来半个小时,安鹤把骨衔青对抗黑雾的办法告知了伊德,考虑到骨衔青这个人的危险程度,安鹤叮嘱苏教授,最好研究一下这种提取物的副作用,再进行使用。

同时,为了防止神血感染同样发生在第九要塞,安鹤将获取到的大量资料都做了同步,包括闻野忘对感染者的研究、神血的本体,以及阿尘数据库里的资料。

提及战况时,安鹤还专门向苏绫提及“赛洛卡因”的事,虽然闻野忘捣鼓出来的这种东西,没能成功压制感染,但第九要塞也有大量的医生和研究员,还有时间进一步探索。

了解到未来局势后,伊德批准了海狄前往绿洲的申请,阿斯塔认真考虑之后,也答应和安鹤一同前往。她们将带着新的任务出发——当找到新的栖息地后,她们会第一时间转移第九要塞,去往更安全的地方。

伊德和苏绫将会一直守在要塞内,等待她们的好消息。

安鹤汇报的时候,所有人的注意力都在她的身上,没有人注意角落里的罗拉。

罗拉使用着天赋,毫无存在感地贴着墙,站在灯光照不到的阴影里。

有那么一刻,罗拉好像看到苏绫的眼神在她的位置停留了一会儿,但又像是错觉。所以,罗拉什么都没说,也什么都没做。

——苏绫现在的状态很好,之前造成的重伤已经痊愈,仍旧是那个温柔强大的苏教授。罗拉已经满足。

和第九要塞的温馨气氛不同,荒原上的气氛剑拔弩张。

安鹤离开后,闵禾坐在英灵会的队伍里,越想越不对劲。她走到骨衔青面前,握着枪:“从头到尾,你都在配合薇薇安演戏对不对?噢,现在不叫薇薇安了,是安鹤。”

闵禾真的非常生气,她的判断没有失误,从头到尾都无比正确,但是被这两人联手戏耍了这么久,还差点丢了性命。闵禾额上青筋鼓胀,已经进入了战斗状态。

骨衔青坐在地上休息,感受到闵禾的敌意,骨衔青只略微抬头,不在意地瞥了一眼:“怎么?你要杀我吗?你杀不了我的。”

骨衔青的语气非常气人,无异于火上浇油,闵禾已经召唤出嵌灵,野犬虎视眈眈地龇着牙。

“你大可以动手,甚至可以带着你的手下一起动手。”骨衔青瞥了一眼远处的士兵,“不过,安鹤回来后,她会剔除掉对队伍有害的人,她的权力比你大,能力比你强。如果你想留在荒原上,成为丧家之犬,成为无用之人,那么,你现在就可以对我动刀子。”

骨衔青眯起眼睛,饶有兴致地刺激对方:“我倒想看看,小羊羔是愿意帮你,还是心疼我多些。”

“你,无耻。”闵禾骂。

“但你不想的,对吧?你生来属于集体,只有在集体里你才能发挥作用。”骨衔青抬起眼睛,探向了背后的枪,同一时间,萦绕在她周身的气质悄然变化,变得森冷肃杀。

闵禾后退了半步,她知道骨衔青的实力,塞赫梅特大肆渲染过这女人的可怕之处,她们也交过手,闵禾一次都没落得好处。

“所以,坐下。”骨衔青盯着对方嵌灵的眼睛,语气并不重。

但闵禾身边的野犬却感觉到后腿一软,真的想要蹲下。

闵禾牙齿都咬碎了,左右权衡,最后哼了一声,收回嵌灵乖乖坐回到队伍。

等人走远,骨衔青这才松开握住枪口的手。她悄悄激活了还戴在手上的智能腕表。唤出的光幕隐隐跳动,信号不是很稳定,堪堪在通讯距离的边界。

“小球,叫安鹤不要磨蹭,赶紧回来。”骨衔青用余光瞥了眼闵禾的方向,又添了一句:“快点。”

第103章 “谁在那里?”

进黑雾前,安鹤重新调整了一下车队安排。

于是,一辆改造过的七座商务车上,足足坐了八个人,外加一个机械球。

车子停在黑雾边界,她们所搭乘的车子同样经过改造,车身前后两侧都加装了钢铁护栏,后备箱的棚顶拆除,捆绑着物资。

车窗框架还在,但车顶没了,取而代之的是可拆卸的防水油布,发生危机时,可以迅速钻出去。

海狄握着方向盘回头,眼神在众人间来回扫视,当车厢内的气氛逐渐变得焦灼的时候,海狄终于忍不住出声询问:“安鹤,我想采访一下,请问,你脑瓜子到底怎么想的?”

副驾驶的阿斯塔动了动,超出长度的铁刀,就放置在挡风玻璃的位置。阿斯塔摸上刀柄,回头,皱着的眉凝成了疙瘩。

一时间,所有人都望向中间一排、靠左的座位。

安鹤端坐在那里,膝头上捧着阿尘,正在接受大家“友善”的注视。

“呃……集中力量办大事嘛。”安鹤摸了摸额头,避重就轻地回答。

在她们身后最后一排,罗拉和闵禾挨得很近,虽然是邻座,但衣袖可谓是井水不犯河水,连一点无意间的摩擦都没有。她们暗自摸着枪柄,手一刻都不敢松开。

最放松的是坐在罗拉右侧的莱特西,占据了黄金位置,怀揣着无知的心情,除了会越过罗拉,对着闵禾翻白眼外,其余大部分时间,她都扒着车窗看外面的黄沙。

小小只的薇薇安,则被安排在安鹤和骨衔青的中间,坐在一个搬来的黑箱子上,手肘撑着膝头,捧着脑袋,非常乖巧。

满满一车人,各有各的防备。

从第一要塞出来后,她们见过彼此的嵌灵,也知晓坐在这辆车里的,除了那个紫毛,少有弱者。

原本她们分散在不同的车上,舒舒服服地和自己的阵营待在一块。

但安鹤从第九要塞出来后,和骨衔青聊了一会儿,最后让大家换了车。所有友善的、不友善的,认识的、不认识的,全坐在同一辆车。

就因为骨衔青一句:“哎呀,小羊羔,你要是不看着她们,指不定什么时候,就暗中死了个人。”

安鹤剜了眼右侧的骨衔青——罪魁祸首骨衔青,嘴角噙着笑,撑着车窗,没事人一样拨弄着软卷的长发。她眉眼间有淡淡的笑意,放松的时候,不经意会露出柔媚的神态,但落在安鹤眼里,怎么看都像幸灾乐祸。

安鹤不得不承认,骨衔青说得有道理,如果这些人分散在不同的车子里,同个阵营的人你一句我一句地闲聊,多半会越想越气,指不定怒气一上头,就会暗算曾经的敌人。

现在,大家聚在了一块,多和谐啊,安鹤想。

谁都没有大声讲话,也不敢说些什么。除了考虑到安鹤在这外,还有个很大的原因在于,这里的人互不了解,且不止一桩恩怨——一九要塞的敌视、间谍与士兵间的背叛,就连莱特西和闵禾,也因为上下城资源问题而起过冲突,每三个人之间就能拉出一长串的关系线来。

谁也不敢保证动手后,会不会有人坐山观虎斗,坐收渔翁之利。

太多矛盾,等于没有矛盾,安鹤觉得自己简直是天才。

她没有介绍大家互相了解,现在的局势,不了解反而对牵制有利。安鹤让薇薇安把座位下的箱子打开,把压缩面包和罐头分给大家,云淡风轻地说:“事已至此,先吃饭吧,吃完就上路了。”

一起吃过饭,不就是同盟了嘛。

于是车厢内,只剩下咀嚼声。

一分钟后,闵禾突然一顿,大拇指扣上了手。枪击锤,好让武器处于待击状态。

她停止咀嚼,直视着前排车内后视镜:“喂,棕毛松鼠,你看我做什么?”

驾驶位上的海狄鼓着两边的腮帮子:“拜托,我哪有看你?开车的人要随时留意后视镜,懂吗?我还想问你,你拿枪的姿势,认真的吗?”

“你不看我,怎么知道我拿枪?”闵禾嘲讽。

海狄懒得再争辩,只鼓着腮帮子嚼嚼嚼。她暗自决定,待会儿开车往颠簸的地方开,再来几个她很擅长的甩尾——最好颠死后座的那只狗,噢,还有罗拉。

“大家的精神很好嘛。”安鹤坏心眼地做着总结。

车里又寂静下去,古怪的氛围在车厢内弥漫,谁都没再说话。

安鹤降下车窗,看了看身后的车队。骨衔青的人依旧骑着摩托车,由言琼带领。

抛开这些人不谈,她们的队伍虽然人数不少,但大型货车每辆容纳五六十人,跟在后面的车子,一共也不足十辆。

安鹤收回视线,率先打破车内的沉寂:“骨衔青,我们需要行驶多久,才能抵达绿洲?”

……

安鹤的声音并不严肃,反而有些依赖的意味,骨衔青颇有兴致地欣赏着对方求知的表情。

所有人里,就只有她熟悉接下来的道路,安鹤管人,而她管着整个车队的前进方向,一旦进了黑雾,她说什么,便是什么。

骨衔青越过薇薇安的一头乱毛,目光望向安鹤:“最短三个月,最长,可能需要半年。”

“半年?”车内吸气声此起彼伏,安鹤皱起了眉:“我们带了汽油,但撑不了这么久。”

不止是汽油,所有物资都撑不了这么久,她们有这么多口人需要吃饭。

“当然,不然你以为绿洲那么好抵达吗?”

那曾经是整片土地上最富饶、最繁荣的地方,即便是黄金时代,也是边缘国难以踏足的地界。

“从这里往西的道路并非平坦,中间有山有海湾,必要时候,我们需要弃车步行。”骨衔青说,“但也并非一直徒步,有很多被黑雾掩盖的城邦,运气好的话,可以搜寻到有用的车子。”

被黑雾盖住的地方,人死绝了,但东西还在。

不然以她们现有的物资,要养这么多口人,根本不可能撑到目的地。

“等等。”安鹤突然想起,“阿尘保存着之前的地图,告诉我,我们的路线。”

蓝色的光晕投射在车内,骨衔青伸出手指,指尖触在光屏上,蓝色的光泛起一圈涟漪:“目的地在这里。”她点在一个没有名字的地方,手指移动:“靠近蒂荷海峡,不过我们先得翻过这片山脉。”

随着骨衔青的动作,阿尘在地图上划出了一条长长的线,她们的目的地与这里相隔万里,看起来几乎无法抵达。

有瞬间,安鹤以为,骨衔青在做不可能的事。

她一直在做不可能的事。

在离她们最近的地方,地图上标注出来的几个小字写着“萨洛文山脉”,海拔五千米。

“放心,想要抵达这片山脉,我们还得开上两天的车。在进山之前,我会带你们前往萨洛文城,搜寻进山的物资。”

骨衔青十分熟悉这片废土,她花了一年时间逃离绿洲,又用五年时间准备折返,现在,她准备好了。

安鹤面露挣扎,在挣扎后又选择相信了骨衔青:“黑雾里,是什么样的?”

“很难描述,你们很快就知道了。”骨衔青停顿了一下,叮嘱:“只要记得一件事,黑雾里什么都有,就是没有人类。”

黑雾是一个巨大的黑匣子,无论是骨蚀者、辐射物,还是残存的生物,所有生命都在里面不遗余力演化,没有观测者知晓里面的基因序列发生了怎样的改变。人类被踢出牌桌,只有稀奇古怪的事物才能在这里存活下来。

天色逐渐变暗,接近晚上八点,骨衔青却在这时,让安鹤下令出发。

黑雾里能见度极低,阳光完全穿不透,在这样的地方,白天晚上都一个样,时间界限被模糊。

所以夜晚出发,和白天出发没有区别。

车子缓缓启动,所有随行的人都注射了五毫升的提取液,每个人都尽可能地准备了防护面罩,车内还好,要是到车外,就必须戴上三层以上的面罩,以防吸入游荡的黄色孢子。

骨衔青并不在意这辆车的人,是否有不同的心思、不同的阵营,只要不伤害她,就无所谓。她也并不操心那些被分在一辆货车里的士兵和帮会成员,会不会起冲突。

因为大家很快就会知道,在黑雾里,如果不拧成一股绳,人类会付出残酷的代价。

一进黑雾,周围的光线迅速暗下来,一下子吞没了车队。真正属于废土的狂风,吹打着车沿。

哪怕是隔着玻璃,她们也能感受到死亡的气息在风中流窜,很猛烈,并且,无处不在。

……

“我们走了多久了?”安鹤小声问。

十个小时?还是十分钟?周围能见度不足五米,时间和空间都失去了概念,不仅如此,磁场也有变化,阿尘的电子钟表一直显示重复的数字,有时候还不停倒退,人很难相信自己的直觉。

车厢内很安静。薇薇安在安鹤的腿上睡着了,安鹤摸着她的头发,小声和骨衔青交流。

骨衔青早有准备,在身上翻找一阵后,从口袋里掏出一个机械怀表:“都不对,二十个小时了。”

人们轮流休息,开车的人已经换了好几次。

二十个小时里,她们没有遇上任何袭击。安鹤不知道是骨衔青危言耸听——这片土壤上根本没有那么多变异生物——还是骨衔青能力极强,带着大家绕开了危险区。

她们的车子行驶在最前方,车队没有开灯,甚至谈话声都很少,全靠着骨衔青指引方向。

骨衔青时不时会掏出一本牛皮笔记本确认路线,偶尔言琼会靠近她们的车子,两人会嘀咕两句。

安鹤瞥了一眼骨衔青膝头的本子,上面,全是密密麻麻的记录,都是骨衔青写下的。

安鹤认识骨衔青的字迹,乍一看轻盈流畅,却暗藏着锐利笔锋。从发黄的纸张来看,这些东西已经写下很久了。

除了堆积在一起的文字外,本子上画着一些简略的建筑物。有时候,这些建筑的剪影,会突然出现在车辆的前方。

那是一种很恐怖的体验。在雾霭沉沉的视野里,突然出现一个庞然大物,很难分清是死物还是活物。她们总怕,这种东西下一秒就会动起来,朝她们靠近。

每当这时,骨衔青就会紧绷着身体,让车队立刻转向。

——骨衔青放松时和紧绷时的躯体,是不一样的,安鹤能分辨得出。

也有几次,她们远远听见了咕噜噜的嘶吼,声音像是从漏风的喉咙里发出的,还混着水泡炸开的响声。

只能听见声音、而看不见的东西,最让人惧怕,想象力在发酵,所有人都屏住了呼吸。

只有骨衔青,无论遇上什么情况,都沉着地指示着路线。

时间久了,安鹤生出一种错觉,这支用轮子在地上爬行的车队,仿佛也融入到废土之中。

这是和在荒原上完全不一样的体验,一切都是未知的、一切都对生命充满威胁。

安鹤开始越来越信任骨衔青,除了信任她,别无选择。

又过去了二十个小时,车队在越过一片湿地后,骨衔青突然让海狄停车。

车子一个急刹,后座的闵禾差点被甩出去。

她睁开眼睛,突然发现自己倒在罗拉的肩头,竟然睡着了,睡得乱七八糟,闵禾赶紧坐直。

罗拉也猛地惊醒过来,皱着眉不动声色地拍了拍肩,表露出一丝嫌恶。

“到了,可以下车活动一下。”骨衔青说。

“妈呀,你知道我等你这句话等了多久。”海狄几乎要哭出来,这四十多个小时里,她们一直在赶路,骨衔青从不让车子停下超过三分钟。

除了上厕所,几个身上还有伤的大块头,就这样蜷缩在车里,蜷缩了两天,简直是比刮骨剔肉还要恐怖。

车一停,所有人都急不可耐地钻出去。安鹤发现自己的双腿肿了一圈,尾椎骨也隐隐作痛。她在阿尘的模拟里,有过坐硬皮火车的体验,但就算是火车,那也能站起来走一走。现在纯靠铁腚硬撑着。

一群人乱七八糟地活动肢体,只有骨衔青笑得不怀好意:“没事,你们很快就会怀念坐车的感觉了。”

意思是,接下来她们很长一段时间,都只能用双腿赶路。没有更好的办法,毕竟所有的飞行器,早已在历史的长河中,变成了烂铁。

“真的假的?”安鹤有些崩溃,她撞了一下骨衔青的肩膀:“你快告诉我,你是危言耸听。”

“不是。看前面。”骨衔青指向远处。

她们的双脚踩在漆黑的烂泥里,到处都插着可疑的骨状物,上面附着一层深绿色的物质,不知道是霉菌,还是青苔。

远处的天空,出现了一些三角形的轮廓,漆黑的影子巨大,安鹤仔细辨认了一会儿,才意识到,那是山。

“我们到萨洛文山脉了?”

“还远着呢。”骨衔青收起了她的本子,“不过,我们到下面的城镇了。”

安鹤这才意识到,在她们面前,有一堵倒塌的墙壁。这个地方已经废弃很久,连裸露的钢筋都被打磨得光滑。

骨衔青说,走到这里需要弃车,她们带上所有的物资,裹住了躯体进入了废墟里面。

好在她们人手足够,搬运东西并不困难。

这个镇子荒凉得像是鬼城,所有建筑都塌了一半,那是被风沙长久侵蚀才会出现的状态。一行人走在荒无人烟的土地上,时刻警惕着周围。

她们最害怕,有菌丝或者骨蚀者出现。

“放心。”骨衔青反而放松了些,“这个城市在大灾难初期,就失守了。几百年了,人类牲畜早都死绝了,骨蚀者和菌丝不会留在这里。”

骨衔青走在最前面,和安鹤并排:“你们最该害怕的,是近十年来陷落的城市。”

“为什么?”安鹤问。

“因为里面还有……怎么说呢,也不算是人类,而是人类的变异物。”骨衔青说。

神明的菌丝以生物血肉为食,它很聪明,不会一次性杀死所有人类,剩下的“食物”,会像人类豢养家禽一样,豢养起来。等它吞噬下一个城市,才会放弃原来的“畜牧圈”。

而那些侥幸存活的生物,会吸入大量孢子和辐射物,在失智的状况下做出非常出格的举动。比如啃噬自己的手臂,比如划开某些巨大动物的肚子,蜷缩进胃袋。它们会基因突变,甚至会有丝分裂一般,自行繁衍。

到那时,它们已经不属于人类范畴,完全成了另一种怪物,只在黑雾里存活。

骨衔青再一次强调:“黑雾里什么都有,什么样的怪物都有,就是没有人类。”

当她们说话时,一行人正站在一个三角形的建筑之下。安鹤辨认了许久,才发现这是一座红色的教堂,下半部分陷进了地面。

骨衔青就站在三角形的正下方,她立在那儿,构图犹如一幅抽象画。

“安鹤,让你的人,跟着我的团队去搜寻物资,最重要是保暖的物资。这种墙壁里嵌着的材料,是可以隔温的。”

骨衔青的手上拿着一块柔软的纤维物,像锡纸,呈现出银色光泽。但是非常柔韧,除非用刀具切割,不然撕不碎。

这是热息纤维,黄金时代的人造物,并不会随着时间被风化。

“好。”

当队伍开始行动起来后,安鹤这才知晓,骨衔青带着新绿洲的人,是存了什么目的。

这批人捡垃圾的专业程度,简直如蝗虫过境。她们队伍里非常多手脚麻利的中年人,令安鹤怀疑,是不是人跨过了某个岁数,就会觉醒某种血脉,任何一个袋子都可以用出无数种花样。

这些人能够精准分辨出一无所有的废墟里,有什么能够用得着。

——如果现在用不着,那以后也一定用得着。

闵禾也被安鹤派了出去,她的嵌灵,简直是个探测仪,能够闻出目标物的气味。

这个地方确实没有出现任何动物,除了霉菌之类的东西,连一只蚂蚁也没有。

渡鸦巡视了一圈,在确认骨衔青没有说谎之后,大家分散开来,除了保持基本的警惕心外,并没有特别紧张。

众人一散,教堂的方位只剩下两人,骨衔青和安鹤一前一后往废墟里走。

“怎么样?安鹤。”骨衔青轻轻地笑,“我并没有害你吧?”

她跟在安鹤后面,踩着安鹤已经踩实的脚印,避免沾染大量泥土。

“我也没说你会害我。”

“但你这样想了。”骨衔青说,“你在车上睡了觉,所以我发现了。你根本不信我的话。噢,你还怀疑我,觉得没遇上怪物,是我在危言耸听。”

“犯规。”安鹤用力踩着脚下的泥土,“明明我就在你面前,你还用天赋,私闯我的意识。”

“那怎么了?我又不是第一次这样做。”骨衔青毫不羞愧。

安鹤踢着脚边的泥,她抬头看了一眼远去的队友,趁着两人独处的时间,咬牙问道:“那你只探了我的意识,还是车上的人都被你探了个遍?”

安鹤也不是非得要去争这个特殊,不过是考虑到车上人各有各的心思,才问了这么一句——骨衔青知晓大部分人的想法,知晓有谁起了杀心,才对她们更加有益吧。

但安鹤觉得有些烦躁。她不知道骨衔青入别人的梦,会说什么话,做什么事。会不会像牵引她一样,物色别的可用之才。

安鹤突然记起很久之前,她也问过骨衔青一样的话,当时骨衔青的默认让她十分欣喜——因为骨衔青能够自由出入别人的梦境,对她来说是一件好事。

但现在,安鹤却难以追溯当初的心境。如果骨衔青说是,她会怎么想?

“你觉得呢?”骨衔青却只回了这么一句。

安鹤停下脚步,转过身来和骨衔青面对面。骨衔青只有眼睛暴露在外。明明眼波流转,安鹤却总觉得,那双眼眸里全是算计和狡猾。

“我无所谓,只是随便闲聊。”安鹤咬了咬牙,说:“你要探谁,也跟我没有关系。”

“那是自然。”骨衔青弯起眼睛,“我用我的天赋,当然跟你没有关系。”

关系的“系”字咬得特别重。

她们都遮着脸,都戴着厚厚的面罩,看不清对方的表情,就好像戒备心一样,把真实的感受掩藏其下。

安鹤转过身,继续往前走:“但是骨衔青,我挺意外,你为什么对这里这么熟悉?”

“你要是走过,你也熟悉。”

“因为要命吗?不步步留心、时时留神,就会死亡?”安鹤全然懂这种感觉,她经历的每一次危机,每一个细节,都清晰地刻在脑中。因为马虎的人,早就死了。

所以,骨衔青经历过多少次危险,才能摸索出黑雾里的道路?

骨衔青从不提困难,这个女人全然不会把过去的经历挂在嘴边,也从不会后悔。

安鹤想问,但又失了兴致,恐怕问了,骨衔青也只会随便糊弄她。

走着走着,安鹤忽然想起一件事,她再次停下来:“黑雾里的安全路线是固定的吗?”

“当然不是。”骨衔青觉得好笑,“穿越黑雾的人,能有几个?都得自己凭经验探索。”

“那,安宁、我妈妈走过这条路吗?”安鹤转过头问。

“不知——”

骨衔青的回答突然被一声咕叽的声音打断,那是什么东西踩在软泥里,会发出的响动。

周围浓雾弥漫,隐约可以听到远处拾荒者在指挥行动,安鹤想,可能是某个队友带着物资折返回来了。

但是,等了半天,都没有人从浓雾里出来。咕叽声只响了一下,转眼就消失了。

“谁在那里?”安鹤打开通信频道,“罗拉吗?”

只有罗拉走路*才像猫一样轻巧。

随着她的问话,通讯器里传出罗拉的答复:“我在东南方向的墙边,怎么了?”

墙边,是她们刚进来的地方,离这里有一段距离。

不是罗拉,那是谁?她们的队伍里,很少有人鬼祟行事。

安鹤和骨衔青相视一眼,迅速进入了战斗状态。

就在此时,浓雾的方向有人开口说话了。

“谁在那里?”

是一个女声,问了同样的话。

安鹤心跳骤停,那一瞬间她脸色煞白,诡异的恐惧攥紧了喉咙,她不可置信地抓住了骨衔青的手腕。

比她反应更加强烈的,是安置在兜帽里的机械小球。

它被唤醒,从帽子里钻出来悬浮在半空中,蓝色光芒暴涨:“女士?”

第104章 [遗声回响]它在收集我们的声音。

那是安宁的声音。

严肃,警惕,带着一点不近人情的冰冷。

“谁在那里?”雾里又冒出一声,这次有了语调,“谁在那里!”

一声比一声高,一声比一声尖锐,好像声音有了实体,凝聚成尸体,要把雾气撕破,挣扎着从里面钻出来。

安鹤骤停的心脏开始怦怦狂跳,怎么会有安宁的声音?她下意识想喊妈妈,但双唇抿得死死的,寒冷的眸子露出凶光。

她还有理智,安宁已经死了,死在了第一要塞,不可能出现在这个鬼地方。

两人警惕的时候,阿尘已经往前飘。“安宁女士?”它喊着,飘得很快,安鹤从不知道阿尘行动起来这么迅速。

安鹤松开骨衔青的手,去够阿尘。她跑了两步,渡鸦一只接一只从背后蹿起来。她很紧张,所以嵌灵召唤得太多了,有点着急,收不住。满眼的鸟翅振动,把漆黑的环境遮得更黑了。

渡鸦四下散开,很快带回消息——周围什么都没有。

没有怪物,也没有妈妈。安鹤松了口气,又觉得期望落了空。

她没空去梳理自己在期待什么,凭本能又往前踏了一步,在阿尘消失之前,抓住了那只有三根爪子的机械手。

硬鞋底踏在烂泥堆,泥点子溅得到处都是,脏污沾在了裤腿上,湿哒哒地往下掉。

安鹤想再往前走一步,好把阿尘抱回来,但走不动,身后有人抓住了她的手腕。

是骨衔青。

骨衔青抓得很用力,安鹤觉得自己的腕骨快要断了。她回头,只能看到骨衔青皱起的眉头。

“不是安宁,别往前走。”骨衔青的声音很小,但很严肃,听上去像命令。

安鹤把阿尘扯回来,抱在怀中,她的手指在隐隐发颤,声音却维持着沉着:“骨衔青,那是什么?”

骨衔青和她背对着背警戒,手始终没松开,怕一松手,两人就在雾气里走失了。

“不知道。”骨衔青说:“我上次经过这里的时候没遇到变异物。”

“上次是什么时候?”

“五年前。”

太久了,谁知道五年里会发生什么演化。

周围的声音开始变得嘈杂,分散的队伍发现了异常,询问声此起彼伏。“先把人聚集起来。”骨衔青掏出机械表,看了眼时间。

现在应该是正午,但比凌晨还要漆黑,她们不能使用大功率灯光,会吸引来别的东西。所以周围雾气太浓,声音太杂,她们甚至难以分辨谈话声来自哪个方向。

“有突发情况。所有人集合,看渡鸦调度,往这边走!”安鹤下令后三分钟,阿斯塔等人很快就回到了她身边。

但是有十来个帮会成员不愿意离英灵会士兵太近,前面的人稍一错步,跑岔了,后面跟着的人就完全偏了队。

好在闵禾发现及时,把野犬用成了牧羊犬,围堵了去路,将众人带了回来。

“还有人没回来?”安鹤竖起耳朵,听到西墙的方向还有大量的讨论声。她们人太多了,虽然各个阵营都有领队,但要是有人不听指挥,分散在黑雾里,谁知道会发生什么事。

众人各自清点了一圈,闵禾汇报:“没有啊,都回来了啊。”

她一说完,所有人的脸色都变了。雾气里传来的,分明就是队友的交谈,甚至海狄充满辨识度的大笑,也在其中。

安鹤立刻松开骨衔青,在人群中找到了海狄。她特意掀开海狄的面罩确认没有被掉包,可是,明明海狄站在自己面前,说话声却在背后,好像贴着肩头似的。

海狄也傻了眼,她捂紧面罩,不安地四下张望,淤泥里散落着早已腐朽的骨头,四面八方都有人说话,整座废墟好像活了。

海狄吓了一跳:“是骨头复活了吗?”

不,不是。安鹤用剑尖挑动了那节脏污的骨头,被腐蚀过的骨头一碰就碎,根本不可能复活。

她也不相信枯骨复生、鬼魂复活一类的事。

“那就是孢子让我们产生了幻觉。”安鹤疑心大家防御度不够,在雾气里待太久,精神被污染了。

“不是。”骨衔青站在队伍的最前面,“是变异生物。”

黄色孢子的精神污染非常“定制化”,专挑思维薄弱处,每个人看到的幻觉都不一样。

神明是进化了,但并不是超神了,就算是幻觉,那也是侵入大脑造成的神经损坏,要遵从人脑机制的。

她们又不是在玩联机游戏,不可能四百人同时出现一种幻觉。

骨衔青的语气很坚决,直接一锤定音。安鹤想起骨衔青一开始便这样否认出现的是安宁,丝毫没给安鹤期许的空间。

骨衔青拔出了枪,侧耳听了一阵:“它,或者说它们在收集我们的声音。”

它们在重复听来的话,并且会自行加工。

安鹤反应过来,愣了愣神:“所以,我妈妈来过这儿。”

安宁的声音也被采集了。

骨衔青越过旁人的肩头,望向安鹤。她在黑雾里摸索出来的规律之一,是迫不得已不要靠近新覆灭的城市,也不要离枯林太近,所以她会挑选沦陷许久的城镇歇脚。

安宁肯定也发现了这个规律。

骨衔青本想说点什么,话到嘴边只变成了一句叮嘱:“安鹤,保持清醒。”

安鹤握着刀柄的手用力,指尖都有些泛白:“没关系的,我很清醒。”

阿斯塔握着大刀:“我们现在怎么办?”

她们举着枪,天赋蓄势待发,可看不见目标就无法进攻。

安鹤的预言之眼用了,场景没有改变,寄生派不上用场,连破刃时间,也找不到发挥的目标。

这些东西应该个头不大,要么飘在空气中,要么附着在什么东西上,它不现身,肉眼就看不见。

“先离开这里,去山脚。”骨衔青给出了决断。

先离开这些烂瓦砖墙,到空旷的地方去,管它雾里是什么,逼出来再做打算。

她们保持通讯常开,迅速离开教堂的位置,安鹤护着见头不见尾的队伍,赶往西北方向。

渡鸦就贴着人的头顶振翅,人多,雾气又大,容易走散,渡鸦偶尔啼叫两声能定位。

骨衔青一边思考一边行动,她不用顾及后面的人群,安鹤会组织好队伍跟上她。很快,探路的渡鸦从她眼前掠过,飞到了最前面。

安鹤跑到她前面去了。

“骨衔青,这边走。”安鹤的声音从前方传来,让她快点跟上。

周围的一切都呈现出雾蒙蒙的黑,领头的渡鸦一闪,很快就被黑雾遮住了。骨衔青加快了速度。

就在此时,突然有人从身后拉住了她的手腕。

拉得很用力。

骨衔青反手准备挣脱,她防备心很重,为了自身安全,除了安鹤外,基本不和其她士兵肢体接触。

回过头的那一刻,骨衔青却赫然发现安鹤还在她后面,正皱着眉看她。

“你要去哪儿?”安鹤大力一扯,将她扯回来,骨衔青差点撞到安鹤的面罩。

在贴近的呼吸中,骨衔青发现自己偏离了道路,因为前方有人呼唤,能见度低,又没有明确的参照,人会不知不觉地跟着熟人的声音走。

不止是别人会中招,连她也会。

“我听到你的声音,在前面。”

“那不是我。”安鹤夹杂着嘲讽,但颇为真诚地说,“得保持清醒啊骨衔青。”

“行了小羊羔。”骨衔青推开她的肩:“赶路。”

海狄按着头顶的护目镜跑上前来:“我说,这样下去行不通,我好几次听到阿斯塔让我跟着她走,这玩意想让我误入歧途。”

所以海狄紧紧抱着阿斯塔强壮的手臂,就差挂在上面了,根本不敢松懈分毫。

身后的人也各自挨得很近,不管愿不愿意,现在都挤作一团,好些人已经自发将手搭在前人的肩头,使得整个队伍看上去非常古怪,比变异生物还像僵尸。

海狄问:“能不能下令禁言,不要相信任何人的话?”

安鹤看向骨衔青,骨衔青思考了一会儿:“不可以。”

不说话确实是最好的办法,如果是一个人,只要不听不信就可以解决大部分麻烦,但她们是一支由数百人凝聚起来的队伍,声音很重要。她们需要交流,交流才能保持站在同一条线上。

她们的视觉已经被黑雾弱化,听觉不再可信,如果连自己的声音也消失,她们会陷入非常被动的状态。

“这些东西不是那么好对付的。”骨衔青说。

安鹤的渡鸦也会学舌,但这类生物不一样。黑雾里的声音明显充满恶意,它加工了她们的声音,将她们指向错误的方向,分裂着她们的队伍。

如果她们选择沉默,就会听不见同伴的呼喊。

遇到危险,也不敢向同伴求救,因为没人相信。

这些东西躲在幕后,久久不进攻,恐怕就是想让她们被迫沉默,让疑心发酵。她们不能走入陷阱。

骨衔青没有选择采纳海狄的方法,不仅没有采纳,她还大声地告知众人:“保持警惕,细心分辨!”

她在黑雾里待很久了,深知面对未知,办法不是躲,人是躲不掉未知的危险的。

她需要主动了解它,才能有效避开。

如果有机会,她再想办法杀掉它。

海狄不太信任地哼了一声,安鹤宽慰道:“跟紧一点,不要害怕。”

“我倒是不害怕变异物,只是怕走丢了回不来了。”海狄小声嘀咕,“万一留下我一个,在这黑雾里变成霉菌松鼠,怪吓人的。”

十分钟后,一行人抵达了山脚。这里原先应该是片草原,但现在已经见不到绿意,整片土壤都被淤泥覆盖。

这里比城镇内部更加泥泞,泥土呈现出堆积状。众人抬头一看,发现是有一侧的山体滑坡了,黑雾里是有雨水,山体从半山腰坍塌,淤泥一直堆积到城镇废墟上。

众多脚印踏在同样的烂泥里,泥水把裤脚打湿,留下大量的污渍。连一向爱干净的骨衔青也没能幸免。

安鹤无意间一瞥,呼吸停滞。

她倒不是怕脏,而是流淌在众人裤腿上的脏东西,竟然动了。

水渍里钻出了水蛭,蠕动着往裤腿的束口处钻。

“妈呀!”人群里有人反应过来,开始大叫。好多人推挤着跺脚,四下散开,试图往远离淤泥的地方跑。

这些东西肯定不是普通的水蛭,恐怕早就变异了,谁都不知道钻进身体,被寄生的人会有怎样的下场。

“火。”安鹤迅速反应过来。

她们保持了交流,一瞬间,那位控火的士兵接收到指令,发挥了作用。星星点点的火苗,准确掉落在水蛭上。

它们怕烫,扭曲着从裤腿上落下来,掉进淤泥里,和泥土融为了一个颜色。

海狄怪叫:“啊啊啊好像更加可怕了啊!”

到处都是泥水,总觉得整滩淤泥都开始蠕动,分不清这些水蛭到底死了没有,又掉到了哪儿。

周围的声音更加嘈杂了,大家躲闪时发出的呵斥,还有变异生物制造出的声音混合,吵吵嚷嚷聒噪不堪,听得人头疼。

骨衔青皱着眉,用匕首挑下裤腿上的附着物,一只水蛭已经钻进了她的高帮靴鞋口,骨衔青直接斩断了它的身体,就在此时,她突然发现,刚还萦绕在她耳边的一个声音,突兀地断了。

因为没有回音的干扰,声音中断的节点特别明晰。

发出声音的,竟然是这些水蛭吗?

残留在裤腿上的两截断肢,因为吸盘的作用还在上下蠕动。骨衔青弯下腰扯过安鹤的裤腿,仔细观察发现,水蛭圆滚的身体会一张一翕,像极了昆虫通过共鸣腔发声。

骨衔青没有见过这些东西,它们原本是在山上淤泥里的,现在跟随着泥水淌入城镇,声音在断壁残垣间回荡,根本无法察觉。

骨衔青甩掉刀上的秽物,严肃地告知众人:“虫,在说话。”

这样的消息让人毛骨悚然,虫,竟然在说人话。

不是一只,是无数只。

生物间可以有自己的交流方式,但当另一种生物,熟练地用起了人类的语言,会让人本能地产生抗拒和恐惧。

更何况还是令人害怕的生物,现在的状况不亚于蟑螂开口学人说话。

“不要散开。跟着我,往泥少的地方撤退。”安鹤迅速在脑海中把人手过了一遍,“薇薇安,过来我这儿帮忙。”

原先薇薇安由莱特西带着,就跟在安鹤的身后,离得很近。

但现在,安鹤回头却并没有发现薇薇安。

她不见了。

莱特西吓得脸色惨白:“不对啊,刚刚……刚刚发现塌方的时候,薇薇安听见你叫她,往你的方向靠近了。”

可当时,安鹤当时并没有叫薇薇安。

就在此时,塌陷的泥土又往下滑了半截,山坡上传来薇薇安不安的呼喊:“姐姐,你在哪儿?”

第105章 [遗声回响]“不要怕。”

“薇薇安!”安鹤第一时间大声回应,“我在这儿,别跑远了!”

她手中的枪迅速上膛,打算去山坡上把人接回来。说话的时候,安鹤的脚已经踏了出去,同时快速吩咐身旁的人:“骨衔青,阿斯塔,你们带人在这儿守着,接应我。”

听声音,薇薇安并没有跑得太远,就在山坡上。她们发现得及时,要是有人神不知鬼不觉地消失了,那才棘手。

渡鸦已经先一步去探路,就这两息之间,薇薇安又叫了一声姐姐,声音却是越来越远了,不知道是没听到安鹤的呼声,还是又被什么引到了别处。

莱特西比安鹤先一步跨出去:“我也去,人是我弄丢的,我得把她带回来。”

“去什么去,都别动。”骨衔青眼疾手快,一手一个,精准揪住两人的后衣领,用力往回一扯。

衣服卡住了喉咙,莱特西捂着脖子干呕了一声。

“你们确定那是薇薇安吗?”骨衔青冷着脸问。

薇薇安就是听见虚假的呼唤消失的,指不定,这声“姐姐”也是个陷阱,谁也不能断定山坡上等着的是薇薇安,还是变异物?

“不确定,所以要确认一下。”安鹤拉着兜帽转过身,“不能什么都不做。”

她并非莽撞行事,而是权衡过了。这些声音的危险之处就在于,谁都不敢相信同伴的求救是否真实。如果她们真的袖手旁观,那死人是迟早的事。

安鹤需要尽可能相信每一次呼救。

就算是假的,她也不能就此疑心所有的求救声,再装作听不到。

那是她的姊妹。

骨衔青却并不打算放安鹤走。

两人陷入片刻的僵持。就这两秒,有人走失的阴影已经笼罩在众人头顶。

谁都不敢去想一个小女孩消失在变异物遍地的浓雾里,是一件多么恐怖的事。众人小声嘀咕着,连罗拉也皱起了眉,脸上显现出焦急的神色。

啪——一声脆响,把所有人都惊了一下。

莱特西扇着自己的右手:“都怪这死手,我就不该松手!”

她打得很大力,手背都红了。拾荒者团队里,除了兰鸣,就数莱特西跟薇薇安感情最深,所以安鹤才会放心把薇薇安交到她手上,可现在,她把人弄丢了,她不该松手。

闵禾抱着手臂蹙眉:“你应该扇自己巴掌,打手背算怎么回事?”闵禾可还记得这家伙骂过她脏狗,牙尖嘴利、唯利是图的拾荒者也会有重情义的时候吗?

“要你管。”莱特西无处安放的情绪转移到闵禾身上,“我是自责,但不软弱。我的巴掌只会落在别人脸上,比如你!”

两个互不理解的人一点就炸,因她们这么一闹,笼罩在众人心头的绝望突然散开了一些。

“还有力气吵架。”骨衔青很想翻白眼,“我看你们一点都不慌张嘛。”

不慌是好事。骨衔青松开安鹤和莱特西的领子,重新调整了规划:“行了,我们得把薇薇安找回来。走,一起行动,都跟着安鹤上山。”

安鹤问:“所有人?”

“所有。我们本来就需要翻山。这镇子出了变故,不能留人在这里,要行动一起行动。”骨衔青往前一步靠近安鹤,“特别是你,不能离开我半步。”

安鹤暗自咬唇,骨衔青的特意叮嘱针对性太强,她又不是动不动就乱跑。

说出发就出发,安鹤在旁边寻了一条小路,踏上去的时候,她拉了莱特西一把,小声说:“不怪你,莱特西,不要自责了。”

又补了一句:“连骨衔青都会中招。”

莱特西张了张嘴,点头“嗯”了一声。安鹤一直在前方板着脸当主将,薇薇安又是安鹤的妹妹,莱特西还以为自己肯定会被数落,或者惩罚,她已经很自责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