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91章 老鼠,梅花鹿,理想主义者。
十六区地下室。
墙面淌着污水,阴暗潮湿的空气被围困在这里,许久无法散开。
角落里放着两张床,床脚的地方,堆着许多破铜烂铁,一根根水管、一个个塑料随意黏合,恰好使得这堆废弃物看上去像是一个三棱锥的艺术装置。
伛偻着背的中年人正在极力把手中的铁罐放到最顶上,但是差了点距离,她不得不踮起脚尖。
“霍普,别顾着堆你那个艺术品了。”头顶的木板打开了一条小缝,年轻的米娅俯身喊话:“出来,来地面上,我们得去找点吃的!”
“你自个儿去。我腿伤了,刚刚出去蹭到了脚踝。”霍普抬起自己的脚,明显缩水一截的裤腿下,脚踝处的水泡溃烂,不太干净的皮肤和这点伤混在一块儿,一时分不清是化脓的伤还是没洗干净的污渍。
“你个老东西,又找借口!”米娅砰一声盖上木板,骂骂咧咧地起身,“等着,我两小时后回来。”
霍普狡猾地转过身,踩在地上的脚其实一点都不痛,她不想出去干活,所以总会找借口,让米娅帮她办事。
霍普用脚尖在地上蹭了蹭,毫无愧意地继续放她的罐子。
她已经在这地下室住了二十年,上方是塌了的房子,还堆着垃圾。越是脏乱,越是隐蔽的地下室,越不会被别人抢走。霍普深谙此道。
她一点也不像活在这片城区里的其她人,当无数人扛着枪炮大刀孔武有力地械斗,谋求生存物资时,霍普就躲在阴暗的地下室里,苟且偷生。
她就像是老鼠。
想活,但是像老鼠一样活着。
几十年前,姥姥和妈妈相继去世后,霍普也想过找个靠山加入帮会。但是帮会和拾荒者团队都看不上她,她太胆小,不能杀人,也没力气杀人,看上去蜷缩瘦弱,甚至达不到别人的用人及格线。
于是霍普自个儿活在地下室。讽刺的是,好多她见过的高大健壮的大姐头,先一步死去了,而她现在还能喘气儿。
人生真是无常啊,霍普自得地感叹。
罐子依旧放不到顶上,常年在这种地方居住,身体蜷缩得厉害,霍普踮起脚也放不了最后一个铁罐子。
她环顾四周,看到她们当饭桌用的空油漆桶,刚好可以用来垫脚。
霍普转身抱起油漆桶,这个动作惊动了旁边堆放的纸皮壳子,吱吱一阵乱响,从里面蹿出一团漆黑的小家伙。
是一只真正的老鼠。
现在已经很难看到老鼠,人们没有多余的粮食,老鼠也很难在人类居住的地方找到口粮。
但这些东西仍旧没有灭绝,竟然也挺过了大灾难,延续到了现在。
霍普见过这只老鼠,这家伙可以算得上这间地下室的第三个住客。她并不会赶走它,自己要是也和上城区那些大人物一样有嵌灵的话,霍普觉得她的嵌灵一定就像这老鼠一样,胆小又狡猾。
那她就是鼠王,偷摸抢骗,什么都做,在地下室、在阴暗的下水道里穿行。
霍普放下油漆桶,熟练地从枕头底下翻出米娅偷偷存着的口粮。她掰了一小块发黑的面包,丢给角落里看起来瑟瑟发抖的小家伙,然后重新抱起油漆桶,继续她的“事业”。
堆垃圾是她从小用来打发时间的爱好。六岁之前,姥姥和妈妈出去抢食物时,不方便带着小孩,于是就把霍普藏在混乱的瓦砾堆里,霍普就蹲在狭小的角落,垒小石子儿打发时间。
有一天小石子垒得很高很稳,超过了她的膝盖,那天,出去觅食的家人带回来很丰盛的食物。
从此,霍普就将毫无关系的两件事,强行划上了联系。
——石子儿垒得很高,大家运气就会很好。
如果石子垮了,就代表有坏事发生——毕竟姥姥进入骨蚀病第三阶段,开始攻击人的那天,霍普垒的小石子儿散了一地。
鲜血淹没了这些石子儿,然后妈妈手中的刀掉下来,掉入了血泊。
霍普还记得那一天,妈妈杀了发病的姥姥。
没过几年,妈妈也染病去世了。
大家都说,哎呀没什么大不了的,这是乱世,死人是常有的事情。
可能年纪大了,霍普总是会想起这些往事,她停下脚步,神经质地伸手探进口袋,确认了生锈的刀还在口袋里,这才让她感到安心。
片刻后,霍普放下油漆桶,踩上去,终于把最后一个罐子放到了塔尖上。
稳稳当当。
好兆头,霍普满意地拍掉手上的灰尘,今天米娅一定收获颇丰。
米娅是霍普骗来的苦力,二十岁的米娅是个头脑简单的青年,有次跟巡逻队起冲突受了伤,后来在帮派混不下去了,霍普就把她带到地下室,替她治好了伤口,确切地说是硬拖到了伤口痊愈。
然后霍普看着比她健壮的米娅,说,你跟着我混,我保你顿顿不愁吃,并且比哪个大姐头都长命。
事实是,米娅每一顿饭都得自己找,还顺带得寻找霍普的食物。
霍普不知道是自己骗术高明,还是这个家伙脑子傻得可以,一晃三年,米娅竟然也没离开。
唉,也不知道这个傻姑娘啥时候才能意识到自己没什么本事,画的大饼是在骗人。
霍普从油漆桶上跳下来,结果没料到脚下踏空了,从尾椎骨到天灵盖那根骨头酥酥麻麻,像是过了电,连带着意识也一阵恍惚。
她趴在地上,觉得这一摔要了半条命。
但是撑着地板再站起来时,好像并没有她想象中那么困难,四肢像是有了新的生机,情绪也很稳定,她不再操心下一顿有没有着落,脑海里只想着一件事——专心等米娅回来。
米娅很守时,两个小时后就回来了。
“运气不错,今天找到很多物资。”米娅掀开木板,光线涌进来,照出一个小小的方格。米娅没走梯子,直接从地面上往下跳,跳到这个洞窟之中。
霍普想,年轻人的身体就是好。
“好多人在往塞外逃命,留下好多带不走的东西。”米娅把鼓囊囊的麻布袋子丢到角落里,“我决定慢慢搬回来,明天说什么你都得跟我一起去搬,我搬不动。”
“行。”霍普只简短回答了一个字。
“咦?你真是,良心发现了?”米娅站在那一方光线下,逆着光,看不清霍普的面容。
米娅也没在意,卷起袖子像往常一样和霍普聊天:“要我说,我觉得她们跑得有些早了,现在局势已经得到控制,好几天没有出现新的感染者。到时候,她们没处去,还得眼巴巴地跑回来。”
下城区已经安生了一段时间,这次她们难得没有骂那些高高在上的人,英灵会的人还算有点本事。
霍普没有接话,只是嗯嗯地应声,点头。
米娅架起锅,开始热昨晚剩下的饭菜,当看到地上的面包碎屑时,这个年轻人眉毛倒竖指着霍普的鼻子:“你又动我东西了?说了多少次了不许动我的东西,你再这样我明天就走,你一个人老死去吧!”
“嗯嗯。”霍普还是点头,“那你走远点,走远点好。”
指着霍普鼻子的那只手很有力量,很健康,米娅习惯跟人打架,虽然打不过,但平常外出会接触到很多人。
霍普盯着那只手,往前凑了凑。
真奇怪,她的身体里好像有什么东西在动,号令着她往前走,往前倾身,最好抱抱这个说了很多次要走、但总是会回来的年轻人。
没时间了。她发现自己脑海里在反复强调,抓紧时间。
霍普离开凳子站起来,脊背从未像如今这样挺直,仿佛有什么拉着她的背肌。她往米娅靠近了一步。
锅中的热气在方寸的光下升腾,然后从特意掀开的木板里钻出去。
霍普又往前走了一步。
“干什么?”光下的米娅转过身,没好气地瞪她:“你要是想和往常一样说好话夸奖我的话,那免了,这次我不会再原谅你了。”
光下的青年人五官都照得分明,霍普好像第一次看清这个年轻人的样貌。米娅长得并不好看,皮肤很粗糙,鼻梁上有一条大大的伤疤,没愈合好,像扭动的肉虫一样寄居在她鼻梁中间。因为营养不良,头发枯黄,额头的碎发又多又杂。
此时,伤疤和头发都被热腾腾的烟火气熏出了水雾。
啊,原来米娅长这样的吗?
霍普想,她在地下生活太久了,视力也退化了。
看清对方的那一刻,霍普清醒了一瞬,她好像又找回了对四肢的感觉,于是停下脚步,颤抖地把手伸进口袋,握住了那把生锈的刀。
刀上缠绕着的碎布条被霍普掀开,上面还带着洗不掉的血。
霍普把刀尖对准米娅的躯体,米娅一下子站起来:“你干什么?!”
“你杀了我吧。”霍普把刀递到了光下。
“你发什么神经?”
“我生病了。”霍普说,“我被感染了,我脑子里有东西,它让我杀了你,我想活,我没有办法。”
“所以,你杀了我吧。”霍普语无伦次地请求,她调转了刀尖。
“疯了吗?”米娅接连后退,她看到霍普的眼睛变得很红,布满血丝,像虫子在她眼睛里钻动,挣扎着要爬出来。拿刀的那截手指,也在以肉眼可见的速度溃烂。
米娅惊恐地后退,她慌乱地想自己出去了多久,一小时?两小时?英灵会颁布的病情通告里,是几小时会发病身亡?她有点记不起来。
米娅只来得及想,她应该早点回来。
通告里的死亡人数从一个陌生的数字,逐渐变成了一个具体的人,一个认识的人。米娅崩溃地后退,慌乱中踢到了纸皮,吱吱几声,老鼠乱窜。
“不行,我做不到。”米娅摇头,不敢去接那把刀子。
“你可以。”霍普的眼珠完全被菌丝覆盖,但她仍在说话:“我这么胆小的人都做得到。当初,我也是用这把刀杀了我的母亲。”
“你得活下去。”霍普还在说话,“不然就是我杀掉你。”
霍普没有说过,她其实杀过人,也有力气杀人,她没有那么蜷缩瘦弱。用刀子捅进人身体时,其实和切海绵没什么两样,这是她妈妈告诉她的事,她做了实践,现在告诉了米娅。
因为骨蚀病,一旦发病,最先伤害的,往往是最想要保护的人。霍普深有体会。
如果可以,霍普不想被杀死,她很想活下去,哪怕活得像老鼠也要长命百岁。她很自私,她和米娅没有亲缘关系,她们只是在一塌糊涂的世界里抱团取暖的垃圾。
但是,她还不想米娅死。
霍普不再说话,递出刀子已经花光她这辈子的勇气,也消耗了她唯一的理智。她不该有理智的,没听说新感染的人还能清醒过来,这样的好运,降临在了她这个不起眼的老鼠身上。
可惜今天的好运似乎用完了,霍普扑向米娅,想要抓住她,寄生她。
她们相继撞倒了堆叠起来的垃圾,瓶瓶罐罐相互碰撞发出巨大的响声,刹那间,霍普用了好几个日夜堆起来的东西,崩塌了。
一根根水管,一个个铁罐坠落下来,伴随着清脆的响声,不断向外滚动。
随之往四个角落奔散逃窜的,是不知道从哪个缝隙里钻出来的老鼠。
它们竟然在缝隙里繁衍成群,此时穿梭在倾倒的垃圾里,挤进了墙角的裂缝。
……
罗拉正低头划着清单,她正在帮拾荒者团队筹备生存必需品,余光突然瞥见一个细小的黑影从旁边的碎石堆里飞蹿而出。
罗拉敏捷地躲开,发现是一只老鼠。紧接着,第二只,第三只,无数只细小的老鼠蹿出来,沿着马路四处扩散。
“啊!”身后兰鸣突然大叫了一声,随即一阵急促的吱吱声响充斥着耳膜。
罗拉和一头紫毛的莱特西同时回过头:“怎么了?”
兰鸣弯着腰,捂了下脚踝,此时正准备站起身:“没事,踩到了老鼠的尾巴。”
这些老鼠太密集,除了罗拉,其她拾荒者很难避开,被踩到尾巴的老鼠立刻挣扎着转身,四肢并用钻进了另一栋旧楼。
“站远一点,你们去二楼。”罗拉让兰鸣先带着拾荒者避险,猫一样的眼睛很快瞄准了坍塌的房屋脊梁。那里有一块掀开的木板,老鼠就是从那儿钻出来的。
罗拉没有心情管闲事,但这些老鼠明显不太对,动物对危险的感知更加敏锐,恐怕是有不受控的事情发生了。
罗拉还在思量,人已经踩着碎石三两步靠近了木板,发现了地下室的入口。
里面已经没有声音了。
莱特西把身体探出窗外,她亲眼看到罗拉逆着鼠群,消失在了碎石堆里。一分钟后,罗拉又独自钻了出来。
“发生什么了?”莱特西大喊。
“有感染者,赶紧离开这里。”
“感染者?还活着吗?”
“没有。”罗拉望着那些远去的老鼠,“死了。两具尸体。”
倒塌的废弃品铺满了整个地下室,紧紧拽着的两具尸体淹没在瓶瓶罐罐当中。
罗拉不太明白,其中一具明显还没有被感染,手里也有刀子,为什么没能离开地下室?反而用那把生锈的刀对准了自己的胸口。
她唯一能想到的答案,是那名不知名的年轻人已经近距离接触过感染者,害怕自己把菌丝扩散出去。
罗拉很快又摇了摇头,这是第九要塞的人会做的事。第一要塞这片土地,人人都想活,人性早就被抛之脑后。
那暗无天日的地底下,哪里会存在什么善意的光辉?
罗拉集合了众人:“刚刚有没人受伤?”
“没有。”莱特西回头望了一眼拾荒团队的六人,“应该没有吧?”
兰鸣走到前面来主持大局:“没有。”她肯定地回答,声音很低。
“那就好,那些老鼠从感染者的住所里跑出来,也不知道有没有被寄生,我们得赶紧离开这里。”罗拉按下通讯器,很快将情况同步给了骨衔青,如果这些老鼠扩散开来,下城区这种管理混乱的地方很容易失控。
得知状况的骨衔青沉默了很久,最后,她告知罗拉:“听兰鸣的,今晚我亲自送她们出要塞。”
兰鸣一直坚持要离开要塞,这名精明老道的中年人,从出现第一例新型感染者时,就对局势不看好,坚持要带着拾荒者先一步逃出去。
当初骨衔青没有发表任何意见,罗拉也就懒得阻拦。
现在,骨衔青竟然决定要亲自出马。
“今晚?这么突然?”罗拉问。
“就今晚,这些人不走,早晚有一些得死在这里。”
夜幕很快降临,直到天完全变黑,安鹤才找到独处的机会联系上骨衔青。
“你要离开?你去哪儿?”安鹤的语气有不加掩饰的急促。
“这么关心我?”骨衔青气定神闲地说着不着调的话,实际上正带着六七个人靠近壳膜边界。
“你就当我关心你吧。”安鹤说,“告诉我,你要去做什么?”
贴近耳朵说话完全是另一种感受,连开头结尾的气音都听得分明,像是贴着耳廓呵气。
骨衔青适应了一下,才回答:“我得做我的事。详细的我就不说了。你做决定时,也没告诉我,我也没必要和你解释清楚呢。”
“你是指我吞噬神血的事?”
“难道你还背着我做了更多的事?”骨衔青鼻腔哼了一声,“行了,别问了,我只是好心通知你我走了。你现在只需要当好英灵军,等我需要你出马时,会联系你的。现在没你的事。”
“不是,你把我当什么了?召之即来挥之即去。”骨衔青阴阳怪气的语气让安鹤十分不快,在那头气得呼吸声都能听得见,“闻野忘的事……”
骨衔青听见闻野忘的名字就开始笑,她说:“哎呀,安鹤,我们彼此彼此。”
安鹤不也有事时,才想起找她帮忙吗?
还说她原始来着。
那头安鹤小声嘀咕:“算了,我好不容易找到机会跟你通信……”
后半句话戛然而止,骨衔青面无表情地切断了通讯,她真的有事要做,没时间跟安鹤闲聊。
后方薇薇安紧跟着她的脚步,罗拉在队伍的最尾端。
现在逃出要塞的人很多,出逃的概率高了不少,但是遇上守卫仍旧会被严厉盘查——英灵会的人担心出逃的人里有感染者,而感染者接触过的人还留在要塞内部,因此,每一个出塞的人都会受到反复询问。
骨衔青当然不能接受这种盘查。
她回头望了一眼后方。跟在后面的,除了薇薇安,都是些不成气候的普通人。
老实说,这一批人对她作用不大,但有总比没有好,骨衔青得保下她们,先送给言琼安置。
第一要塞迟早会沦陷,骨衔青毫不怀疑,她得为新绿洲的人做些指导工作。
“兰鸣,你跑慢些,留心点周围。”
作为原来拾荒者团队的老大,兰鸣承担了大部分物资,她背着一个沉甸甸的包,跑得十分着急,和众人隔得很远。骨衔青出言提醒时,兰鸣已经冲到了队伍的最前头。
第一区的壳膜是完好的,她们得从城墙上翻出去,再借机冲出壳膜的大门。
四周逃离的人很多,巡逻的人也很多,探照灯的光扫过头顶,在楼房上投射出大片阴影。
兰鸣心跳得很快,脚踝上传来一阵阵刺痛。她必须要快点,再快一点。
她说谎了。她受了伤。
那只被她踩中尾巴的老鼠,蹭过皮肤,暴起伤人,挠了她一下。
没有人看到,所以兰鸣鬼使神差地,撒了谎。
她想活。
莱特西在后面喘得上气不接下气:“老大,你慢点。”
老大,兰鸣的心跟着这个词突突地跳动。从她二十岁起救助第一个流浪者时,就有人这样叫她,叫她大姐头,叫她老大。
她能力有限,但是把大家带领得很好,虽然吃穿还是有些困难,但起码面对抢夺者时,大家还是能凝聚成一条心。她就像领头的雌梅花鹿,总是很快能察觉到危险并给出警告。
兰鸣从不觉得自己是个自私的人。
她救了很多人,救了莱特西,救了薇薇安。莱特西说她是个当之无愧的大姐头。
她很大义,但是她说了谎。
兰鸣一声不吭地往前跑,跑得头发散了,鞋带也散了,仿佛跑出了壳膜,伤口就会痊愈,就能活下来。
她还想活,她会用几十年积累起的生存经验,带领这帮小崽子在荒原上保住性命。
兰鸣原本这样打算。
所以不算自私吧?只是有些贪念,贪念成了私心,让她摇摇欲坠。
兰鸣终于翻上了围墙,围墙的另一端,壳膜的进出口灯火通明,好些出逃者和巡逻队发生了争执,局势一如往常混乱。
骨衔青最先追上来,然后是薇薇安,接着是莱特西,她们都站上了围墙,眼睛都看向出口的位置,专心判断着离开的时机。
兰鸣没有看出口,她在看旁边的人。她会跟着出去,这些人还需要她保护。
视线滑过骨衔青的侧影时,兰鸣愣住了,骨衔青的手始终有意无意挡在薇薇安的前方,阻止薇薇安掉落下去。
兰鸣脑子嗡一声响,她差点忘了,她们团队已经有新的大姐头了。
再看莱特西,莱特西也不再是记忆里那个莽撞的青年人。
兰鸣缓缓直起了腰,背包的重量压得她喘不过气,她默不作声地取下背包,放在莱特西的脚边:“就送你们到这儿了。”
“什么?”莱特西脑子没转过弯。
“我说,就送你们到这里了。”兰鸣拉开裤腿,脚踝上的伤口还在流血,皮肤下隐约可见的血管变成了鲜红色。“我可能被感染了,没办法跟你们一起走,所以,我打算就送你们到这里。”
才不是,在这一秒之前,她都想离开,比任何一个人都想,她又说了谎话。
但是,兰鸣挺直脊背,粉饰了自己的私心。人之将死,装一次深明大义,不过分吧?
“求你带她们出去。”兰鸣对骨衔青说。
骨衔青沉默地看着兰鸣。她好像是第一次认真观察兰鸣,这个中年人神色庄严,苦难和阅历都在她脸上留下深深的刻痕,比年轮还要一目了然。
骨衔青低头,看了眼兰鸣的伤口。
她活不下来了,骨衔青想,和贺莉女士感染的骨蚀病不一样,很快,兰鸣就会死去,很多的人都会死去。
骨衔青绕过莱特西,提起了背包:“好,放心吧。”在众人还未消化事实的时候,骨衔青近乎无情地给出了承诺。
“你今年四十九岁,是吗?”骨衔青抬起头问。
“嗯。”
“能与死亡抗争这么久,真了不起。”骨衔青真诚地发出感叹。
四十九岁,比大多数嵌灵体都要长命。
“是吗?”兰鸣笑了笑,伸手拢好乱飞的头发,高处橘黄的路灯照在她身上,让她的发丝和陈旧的大衣看上去像在熊熊燃烧。
“兰鸣女士。”骨衔青望着对方的眼睛:“不要害怕,死亡不是生命的终点,绝望才是。”
兰鸣低下头,片刻后又高高地昂起来:“我没有绝望。五年前我相信了你,所以决定再信你一次。交给你了。拜托了。”
……
“这不是终点,而是另一段旅程的开端。灵魂会在此获得新生,理想主义者不怕与死亡共存。”
穿透穹顶的歌声回荡,安鹤站在队伍前头,安静地聆听身后的英灵会士兵*唱起缇娜提到过的歌。
她是第一次听见这首歌,也是第一次,亲眼见到塞赫梅特下达特殊任务。这意味着,第一要塞的情况急转直下,她们中很多人,很有可能会就此死去。
这是一首稳定军心的战歌,也是一首诀别的颂词,只在战士入会时,以及出征前才会被集体吟唱。
负责教导安鹤的老师已经教过旋律,安鹤张了张嘴,跟着大部队小声地哼:“夜幕笼罩大地,只会让群星更加闪耀。不朽的灵魂早已注定结局,哪怕世界化为灰烬,也要化作最后的火星。”
安鹤不太能理解这首歌,像是塞赫梅特给大家洗脑用的歌词,第一要塞有理想主义者吗?这片焦土会长出花吗?
还是说,理想主义者无处不在。抑或者,自私的灵魂也会开出璀璨的花?
她没有办法下判定,人的灵魂可太复杂了啊。
安鹤回头看了一眼被救回来的闵禾,闵禾脑袋上还缠着厚厚的绷带,但人已经站在了第四军队的前方,正尽可能大声地,让自己的语调传送出去,高昂,恳切,又字字铿锵。
“我们和尘土毫无区别。”闵禾大声地唱,“唯有信念让我们与众不同!”
“最后之后,希望永远不朽。我们以战歌,以晨星,以荣誉和信仰为见证——瓦尔薇恩的英灵,用生命起誓,将以勇气铸造黎明!”
随着激昂的声调,殿堂的彩色玻璃反射出第一缕晨光,塞赫梅特站在高出两个台阶的发言台上,日光照着她肩上的金色纽扣,反射到室内,让安鹤不得不眯起了眼。
“情况紧急,我们需要调整策略。”塞赫梅特站在台上说,“薇薇安。”
“到。”被点名的安鹤给出回应。
“接下来有个重要任务要交给你。”
第92章 互不了解,互不接受。
安鹤领到的重要任务,与第一要塞的存亡有关。
士兵们散去后,塞赫梅特单独带着安鹤前往会议室。
会议室的燃烧画像没有变化,安鹤的视线轻轻扫过平整的墙面,神情不再像上一次那样恍惚。她已经知晓那背面的暗道里藏着什么,名为阿尘的机械球在最深处待命,安鹤随时可以唤醒它。
这让她感到安心。
安鹤跟在塞赫梅特身后,不卑不亢地拉开椅子,在塞赫梅特右下角第一个位置,沉稳落座。
冷静得像个人机,实际上安鹤在费力地用余光观察。
会议室里已经有五个人,是上次安鹤见到从会议室里出去的那五个陌生的面孔。
这五人的气场很强势,其中两位比较年轻的女人,眉眼间的神态和圣君很像。塞赫梅特进来后,她们起身迎接,有一些尊敬,但并不像下属。
从其中一位性格外显的人眼里,安鹤看出了虎视眈眈的意味,并不是对塞赫梅特有所敌意,而是对圣君的位置,有蓬勃的野心。
安鹤了然,看来,在她没接触到的地方,第一要塞权力的暗涌一直存在。这就是塞赫梅特每时每刻都高度紧绷,做出每一个决定都又快又狠的原因。就像当初塞赫梅特和安鹤说的那样——如果现任圣君能力不够,随时都会被年轻人篡夺圣位。
安鹤收回视线,不再过多揣度,她一直在英灵会的管辖范围内活动,这五人不是她需要接触的势力,跟她关系不大。
“继续昨晚的讨论。”塞赫梅特打破室内的沉默,“过了一晚,你们应该已经筹谋好如何说服我了。”
“先等等,你的部下也要参与这种场合?”
坐在安鹤对面的那人抱起双臂,瞥向安鹤的视线隐含着不认可。
“是。”塞赫梅特的语气平缓,但不容置疑,“接下来无论第一要塞选择哪一条生路,都需要她带着士兵打头阵。不然,你上场?”
安鹤什么也没说,面不改色地注视着对方,只是腰挺得更加笔直。她走哪儿都带着那把圣剑,此时没穿制服,却如一团暗影一样,让人忌惮。
对面的人面色一滞,不再说多余的话。
短暂的插曲之后,旁边的人切入了正题:“诸位,我还是昨晚的看法。”
“现在要塞内的感染情况并不严重,我可以抽调人手及早准备,优先保住伊薇恩城资料库、医学、生存资源三类财产,再请圣君派三五百人,将这些转移到巴别塔的一级防御区。如果整个要塞沦陷,至少我们的人还能幸存一部分。”
安鹤略微打量了这人一眼,内心在评判这件事的可行度。
这确实是大部分领袖最先想到的做法,为生存者留下火种。
但是弊端也显而易见,一旦做出这样的决策,除了这三五百人的其她人,似乎就失去了尽力挽救的必要。
听起来,这像是塞赫梅特会做出的决定。
但是,此时塞赫梅特没有给出任何指示。
反倒是坐在长桌最尾端的另一位女士点出了漏洞:“不行,巴别塔最先出现感染者,你怎么断定一级防御区就很安全?到时候巴别塔全面沦陷,等在防御区的人成了困兽,想逃跑都没有生路。”她明显比较悲观,“这次的感染完全不同以往,巴别塔不知道能撑多久,依我看,我们最好全城转移。”
“转移去哪里?”
“其余要塞。”
有人大笑:“你做梦,那和弃城投降有什么区别?而且,多亏圣君之前的壮举,现在不可能会有要塞接收我们的流失者。”她重音咬在壮举两字,似乎对塞赫梅特之前的做法非常不满,“依我看,血战到底才是最优的选择,这片土地不会再有比第一要塞更宜居的地方,撤走也是死路一条,反正都是死,万一我们能拼出一条生路。”
“我不赞同,你的提议等于带着大家送死,这个举动除了渲染悲壮,一点实际意义都没有,活下去才是最重要的。”
“就是为了活下去才要拼命啊,我就算送死,也是为了求生。”
安鹤默不作声地观察,每个人都有自己的求生之道,她们不能互相说服。
还是之前提议撤离的女士再次开口:“我还是建议往北方撤退,即便不能被别的要塞接收,至少会活得久一点。”她唤醒了会议室的电子显示屏,“而且,别的要塞很难独善其身。观测站早些时候传来的信息圣君也看到了,南方平原的黑雾在涌动,按这个速度,半年后就会吞没整个要塞,大家的命运是一样的。”
听到黑雾两个字,安鹤心中警觉,电子屏幕上,哈米尔平原的最南端起了沙尘暴,黑压压的云团在天边竖成了一面密不透风的墙,无数搅起的黄沙和黑雾相连接,像要吞噬平原上的所有生物。
“怎么会?”有人才刚得知这个消息,“辐射区不是离我们很远吗?即便圣君说的黑雾移动论是真的,我以为第九要塞会最先被吞噬。”
“天气原因,最近一直在刮大风。”悲观女士回答,“第九要塞离辐射区最近,但是她们处于北方的盆地,几乎不会收到大风的干扰,黑雾好几十年位置都没有发生变化。而我们这里是平原,最近的风越刮越猛,黑雾开始不稳定了。”
安鹤转头去看塞赫梅特,这位领袖的表情没有任何起伏。
很奇怪,悬在头顶的事情真的应验后,塞赫梅特反而感到踏实,现在,不需要再验证黑雾会不会来的问题,只需要想应对策略。
“不只是大风。”塞赫梅特接管显示器的权限,“刚刚,平原上的哨兵站给出了汇报,警戒线出现了大量骨蚀者。”
屏幕上的画面被放大了数倍,在沙尘暴的底下,黄沙里透露出皑皑白骨,无数骨蚀者在黑雾边界奔袭,不停地挥动长足,好似搅动风云,挤挤挨挨,居然算不清数量。
五个人都面色铁青。
“这么说来,你的弃城策略居然是最有效的?”有人低低地说,“我们往北边撤退比较好?”
这下没有人认为巴别塔的防御能起作用,她们几乎面临着外忧内患的局面,先是骨衔青,然后有什么东西从内部击破了她们的壳膜,还不够,骨蚀者还要从外部再打过来。
“最好退到第九要塞后方去。”有人说。
“很难。”塞赫梅特平静地说,“第九要塞也逃不过黑雾。当然,她们并不相信我的说辞。”
塞赫梅特撑着桌子往后退,椅腿在地面上发出刺耳的咯吱声,她站起来:“实不相瞒,各位,今早我和伊德已经有过一次谈判,我邀请她们联合对抗这场危机,作为后方接收我们的一部分民众,毫不意外,伊德拒绝了。”
“她认为其中有诈,并单方面认为第一要塞的人进入她们的土地,会造成极大的暴/动。所以任何一个人,哪怕是手无寸铁的普通人,靠近她们的土地就会被当成进攻者击毙。”
塞赫梅特的语气毫无波动,平静地陈述交涉的事:“就算没有那场战争,第一要塞占据得天独厚的资源长达百年,早已跟其它要塞之间有了隔阂。所以,要说有哪点让我感到遗憾,我只遗憾先前那一战我们输了。”
安鹤沉默地听着,克制自己不要表现出不认同和反感。
“所以,我们没有办法平和撤离到北方。但我必须要看到我的人活着。”塞赫梅特不再听取别人无意义的讨论,强硬地总结陈词,“我会尽力守住第一要塞。在这之前,我会让人先杀进第九要塞的铁墙,给我们的人占取一席之地,活到最后一刻。”
安鹤注视着塞赫梅特紧缩的瞳孔,内心惶然,在这个紧要的关头,圣君最先想到的,居然还是以强硬的手段侵占第九要塞的土壤。她发现,眼前这个人,好像一头被逼上绝路的孤独困兽,认准一条错误的道路走到头,比在座的任何一个人都要心狠手辣。
“你看上去不认可我的策略。那请问,你有更好的办法吗?梅根。”圣君直视着左方。
安鹤屏住呼吸转过头,另一侧被称为梅根的女士一直没有发言,她看上去有些文弱,好像讨论兴致缺缺。被圣君点名之后,梅根才叹了一声:“我没有更好的办法,圣君,我只是觉得,我们在走传说中巴别塔的老路。”
“为什么这样说?”
“古老神话里,人类的通天高塔并没有建成。上帝忌惮人们拥有共同的目标而变得无所不能,所以,祂混淆了人们的语言和思想,使得不同的人群无法相互理解。我只是觉得,我们脚下的高塔,也会因为同一个原因而坍塌。”
有人讪笑:“什么时候了说这个。”
其她人都没太把梅根的话放在心上,安鹤却捏了捏掌心,她在两个要塞都待过,对此深有体会。
要塞之间隔阂太深,已经不可能联合对抗黑雾。站在第九要塞的立场,伊德不会接收任何一个第一要塞的民众,哪怕是拾荒者团队里兰鸣这样的人,在她们看来也是罪大恶极。
她们互不了解,互不接受,被沼泽地和骨蚀者远远隔离开,就像是神明在阻止人类团结。
巴别塔确实会坍塌,安鹤已经见过了,塔身少了一半,像折断的石碑。
安鹤隐隐忧心,黑雾来得比她想象中快,就算第一要塞的推断正确,第九要塞处在最北方,也无法保证安全。
况且,所谓的“神明”,从不按人类的揣测行事。
这确实是所有要塞的危机,可惜伊德不相信塞赫梅特的说辞,安鹤得想办法通知一声。不过,要塞的壳膜有信号拦截功能,她需要到要塞外去一趟。
她正在思忖,突然听到塞赫梅特点了她的名字:“薇薇安,从现在开始,你是带领士兵转移并抢占领土的主将。”
“她?”有人假意咳嗽,“她能胜任吗?我不是指武力方面。”
“我会为她配一名指挥官,她只需要发挥自己的长处。”塞赫梅特传达指令的语气很坚决,“薇薇安,趁着黑雾还没来,感染还没有大面积扩散,你需要提前为我们找到撤退方向。这是你的任务。”
“是!”安鹤毫无负担地应下了。
塞赫梅特可能是看中了她的战斗能力,但是让她当主将,那这支队伍算是完蛋了。安鹤想,行军到一半再找理由撤离,竟然成了很容易办到的事。
她潜心伪装、受伤无数终于达到了最初的目标。
安鹤保证,塞赫梅特第一次进攻不会成功,这次也不会。这条求生之路根本就不可能走通,还不如另一位女士说的血拼到底。
“什么时候行动?”安鹤面不改色地问。
“等你准备好。第二、三军队的人会留下控制感染链,除了一四军队外,我会为你提供一批新的人力。”
兵不兵力无所谓,安鹤并不想那么快“出征”,她需要一个在塞外独处的机会,好给伊德报信,顺便看看骨衔青背着她在做什么。
安鹤看向显示屏,上面仍旧演示着平原上骨蚀者游荡的画面。
“我需要一点时间。”安鹤说,“要塞周围的骨蚀者需要清除一次,再带兵力出去,会减少不必要的伤亡。”
“怎么清除?还需要多余的人手清除骨蚀者吗?”有位女士诧异。
“不用,给我三个人就好,我来清除。”
安鹤无波无澜的语气,好像不是在说干掉骨蚀者,而是在说干掉蚂蚁一样轻松。她听到有人倒吸了一口凉气,然后满脸震惊地拔高了语调:“你,只要三个人?”
“怎么了吗?”安鹤转过头,凝望提问的女士。
咋了?她说清除,又没说要全力杀死它们,她还想活呢。
塞赫梅特紧绷的嘴角终于松了一些,她赞许地瞥了一眼安鹤:“不用质疑薇薇安,我亲眼见过,她有这个实力。”
过奖了,安鹤想,要不是骨衔青配合,她也没有看上去那么厉害。
安鹤维持住了冷脸。
“圣君。”对面那位女士这下不再拿嫌弃的眼神看安鹤了,“我上次对你说了重话,但不得不承认,你的武……你的手下有点本事。”
安鹤不再搭话,再说下去会显得她很显摆。
……
但是安鹤没想到的是,平原上的骨蚀者,不是一般的多。
她抵达一区出口已经是正午,平原上果然有风,原先哈米尔平原并没有这么多黄沙,但这阵风起来,到处都是迷眼的沙尘,连太阳也变得黄彤彤。
外围唯一的树木已经被烧毁,使得整个平原更加荒凉。
骨蚀者藏在这样的灰尘里,偶尔显露出几个高大的影子,远远看去,带着十足的压迫感。
壳膜外的生态,跟壳膜内一样恶劣。
黄沙中不止有骨蚀者,还有细如蚂蚁的人聚集在原先大树的位置,挤成一团,一动不动。
安鹤自己驾驶了一辆五座改装车,她收回视线:“你们先去东方的哨站待命,我看看前面什么情况,然后再去找你们。”
带领的三人都是合作过的士兵,一个是之前去下城区的中尉,另外两个是中尉的手下。这些人都经过安鹤精心挑选,战斗力还算可以,而且比较随性。
“好的长官,保持通讯。”中尉没有质疑,塞赫梅特一直没有给安鹤具体的职位,但是谁都看到她是如何被圣君重用,于是大家开始叫她长官。
安鹤开着车前往人群聚集的方向。
车子离得近了,安鹤才发现那一堆全是下城区的人。
这些人千辛万苦逃离了第一要塞,以为能求得生路,结果转头就碰上黄沙外肆虐的骨蚀者,她们没有车子,没有自保的方式,在这里徘徊,真成了迷茫的蚂蚁。
谁都知道,只要在这平原上踏出一步,就有可能被骨蚀者撕裂。
很多人警惕地看着安鹤的车子靠近,以为英灵会的人要抓她们回去,所以表现得很不友好。有个老妇扔了一颗石子,恰好砸在安鹤的脸侧,破了一道小口。
安鹤没有动用天赋,她随手抹掉脸上细小的血珠,从车窗里探出来,一眼就看到伪装过的骨衔青戴着鸭舌帽,混迹在拾荒者中间。
骨衔青竟然还没走吗?安鹤还以为要到荒原深处才能找到她。
骨衔青原本一直在注视远处骨蚀者的动向,听到马达声,回头过来,和安鹤隔着人群对视。
“怎么还追出来要答案了?”安鹤的耳机里传来骨衔青的嘲笑。
“少自恋了,我有事要办。”安鹤放慢了车速,避开人群开到了最前方。
“办什么事?”
“我也没必要和你解释清楚呢。”
“这话怎么这么耳熟?”骨衔青想起这是自己昨晚说过的话,揶揄:“你记忆力还挺好。”
安鹤不再和她斗嘴,她看着前方:“好多人。”
好多人滞留,几百米远的地上就有新鲜的血,不知道是哪个拼死一搏的人,在黄沙上留下浓墨重彩的一笔。
尸体已经不见了,所以大家都不敢再动,但她们也不愿意回到要塞躺平等死,就算要死,也要用自己的方式找到一条生路。
“人已经不多了。”骨衔青隔着人群和她讲话,“已经少了三分之一。”
安鹤从敞开的车顶翻出来,才发现骨衔青带领的拾荒者里,没有兰鸣。
“兰姨呢?”安鹤问得小心翼翼。
“没了。”
简简单单的两个字。
安鹤喉头刺痛了一下,她钻回了车子,紧紧握住了方向盘。
这趟出来,安鹤原本并不打算用心清除周围的骨蚀者,这里环伺的怪物有二十多只,就算是她,也根本杀不完。
她只是想找个借口出来,但现在,安鹤改变了主意。
安鹤松开方向盘,摸了摸口袋里的弹药,又重新背好圣剑,顺带给子弹上了膛。
这批人跟她素未谋面,大概是受第九要塞影响太深,她没法忽视这些苦难弱者。安鹤不知道这批人最终能去哪儿,能否活下来,可能所有的要塞都会拒绝这批人进入。
但至少,她还有一点能力可以送她们一程,把人送出平原,往北方走。
说不定,黑雾席卷过来时,一些顽强的种子可以在某些地方扎下根。
车子一直没有熄火,做好准备之后,安鹤问骨衔青:“你等在这里这么久,也拿骨蚀者没办法吗?”
“我独自一人的话,这点骨蚀者对我没有威胁,避开就可以。但我带着人呢,而且还没有载具。”骨衔青望了一眼身后的老弱病残,“所以,我在等贺莉来接人,她们被挡在高崖那一头了。”
“现在你有载具了,需要吗?”安鹤从车窗里探出头,她并没有在开玩笑,整张面容前所未有的严肃,并且眼中有光:“先说好,我送你们出去,但你得和我联手。”
“联手干什么?”
“开条路。”
第93章 迁徙的角马。
回过头,仍有一些零星出逃的人,在地上浓缩成一个小黑点。
在她们的身后,银灰色的高塔直指云霄,原本人人钦羡的庇护壳膜,现在,看上去像一个倒扣的罩子,将食物罩在这片土地上,等用餐者取食。
安鹤略微低下头,再抬眼时眼神已经褪去多余的情绪,她拉好口罩,系上固定兜帽的扣子,只露出一双如刀刃的眼,凌厉地锁定平原上的猎物。
“中尉,腾出你的车,停放在哨所北边八百米的位置,你和其余人在哨所待命,随时准备支援。”安鹤按下通讯机的按钮。
“长官你这是,”对面有些惊讶,“打算一个人执行任务吗?”
“不用管,你只需负责接应。”安鹤沉声吩咐,“接管哨所的监控权,对准东偏北四十五度,一公里到三公里的范围,随时为我汇报骨蚀者数量,并准备好远程炮。”
“可是……”
“没有可是,听明白了吗?”安鹤沉声打断对方,那一瞬,竟然像塞赫梅特发号施令的语气。
“是、是!”中尉精神一振。
安鹤松开按钮,瞥向骨衔青,变成了商量的语气:“给你找了辆摩托车,停在不远处,合适吗?”
“要我做什么?”
“你走前面,引开它们,不用动手,我来进攻。”
“很好。”没有多余的交流,骨衔青伸手压紧鸭舌帽,暗棕色的皮衣外套敞开,她独自踏入黄沙,离开人群去取车子。
人们这才惊讶地发现,这个高挑的人居然可以进入黄沙,并且毫无畏缩之态。走在被鲜血浸染的土地上,就像走金砖玉道一样从容自如。
忽然又来了一阵风,沙尘四起,吞没了骨衔青的身影,没过多久,她又出现在尘雾中,戴着黑色头盔,假发已经扔掉,从肩膀下露出几缕栗色卷发,看不清脸,黑色作战靴踩着改装的机车踏板,匕首就插在长靴外,气质像变了一个人。
连莱特西都有些恍惚。
还来不及反应,安鹤已经将车子停在她们身边。
“罗拉,你来开车。”安鹤已经跳下车子,打眼一扫,把莱特西和薇薇安单独叫出来,安排两人坐到后座的位置。
“其余的人,自己跟上。”
安鹤说完这句话,便转过身,黑色的外套包裹着她,唯一露出的眼睛透着凶光,让她看起来像一个不太好惹的将士。
她背对着众人拔出长剑:“听好,要是谁为了活命把别人推出去送死,我会要了她的命。”
安鹤抛弃了任何维持秩序的劝说,直截了当地给出安排。她捏着改装车顶上的骨架,不再看后面的人,整个人悬挂在车子右侧,随时准备战斗。
骨衔青已经骑着摩托冲入了黄沙,直接迎面冲向最近的两只骨蚀者,在相撞之时,车头一拧,整辆车以一个倾斜的角度,擦过骨蚀者的长足,磕撞出一个豁口。随后跃出一条弧线,消失在骨蚀者后方。
两只骨蚀者被惊动,调转方向紧追上去。
罗拉立刻抓紧时间启动了车子,改装车轮子在黄沙中空转了半圈,扬起沙尘,然后一下子蹿了出去。
所有步行的人回过了神,没有任何思考的时间,最先是一个人反应过来开始奔跑,然后是一群人,所有滞留的人跟在改装车后面,不顾一切地往前跑。
安鹤踩着车门的边沿往回望,那些被漫天沙尘覆盖的人们,竟然果断选择相信了她。
她们不遗余力地伸出双手,势必要抓住一点生机,当这种机会出现,哪怕有巨大的风险,她们也毫不犹豫地抓住,握紧。
车子很快冲进了骨蚀者的猎食范围,被骨头搅乱的灰尘,一下子遮蔽了众人的视线,第一要塞的轮廓变得非常模糊,从这一刻起,她们完全进入了荒野,能见度还在不断下降。
马达和脚步引起了不小的响动,除去被骨衔青支使开的那几只,一些在远处游荡的骨蚀者开始从四面八方围拢过来。
罗拉在安鹤的指挥下降低了车速,然后一转车头,往回行驶,绕到了人群的左后方。在那边,有一只骨蚀者正快速靠近。
车子的突然掉头让人迟疑,安鹤站在车上大声命令:“往前跑!跑直线,不要回头!”
在她们前面,是哈米尔平原北侧的高崖。穿过峡谷,就可以成功离开这片土地。
于是没有人回头,背着全身的家当,继续往前冲。
有什么响声噼里啪啦不停歇,是某个人携带的锅碗瓢盆、斧头兵器,随着步伐充满节奏地碰撞,急促、挑拨着人的神经,让人不敢停下来。
安鹤躬起了身子,成了蓄势待发的猛兽,紧紧盯着左后方快要靠近的骨蚀者。
隔着面罩,她又感受到了荒原上的风,毫无怜悯、粗粝地刮过她的眼睑。
安鹤却觉得熟悉,还有一丝安心——她又回到了荒原上,竟然让她体会到一种无端的自在。
在第一要塞与人相斗的过程让安鹤身心俱疲,可现在,她离开了高塔,失去了庇护,看不见银色石砖,却好像回到了正确的位置,整个人都蓬勃舒展。
安鹤忽然明白了,安宁知晓她的命运,还要将她养育长大,是要让她对付神明、对付骨蚀者的。
自己确实生来属于战场,但站在她敌对一方的,从来都不是某个具体的人。
安鹤举起长剑,对准猛冲过来的骨蚀者,凭空出现的长羽渡鸦凌空展翅,虎视眈眈地对准骨蚀者的菌丝。
绷紧的肌肉力量在这一刻爆发,安鹤启用天赋,在破刃时间里跳下车子,飞身扑向骨蚀者腐烂的脑袋。
她卸掉了骨蚀者的“颈椎”,拆掉了它的长足,渡鸦啄掉的菌丝越来越多,骨蚀者速度越来越慢,很快,就和车子拉开了距离。
安鹤并不打算和一只骨蚀者死磕,在有限的时间里重创对方已经足够,安鹤又迅速攀上了车尾,回到改装车副驾门外,盯紧下一个靠近的目标。
车子不断绕着人群画圈,时而引路,时而断后。
一群人好似成了荒原上迁徙的角马,只是不顾地在黄沙中奔跑,风声猎猎,黄沙飞扬,前面的路分明看不清了,只靠直觉跟着开路的领队。
平原上的风越刮越大,安鹤仿佛又回到和海狄初遇的那次,在荒原上开着车疾驰。
她又想起了荆棘灯,想起那里的人教她的道理。
“罗拉。”安鹤略微侧头:“你在荆棘灯,出过外勤吗?”
许久没听到这三个字,罗拉微微怔住,这三个字勾出无数记忆碎片。她谨慎地转头看了看后座上状况外的两个乘客,才回答:“没有。”
安鹤:“那好可惜,你没见过荆棘灯出外勤的样子。”
但安鹤见过。和她现在在做的事一样。
罗拉:“……哦。”
安鹤瞥了一眼罗拉露在外面的眼睛,这个开车的人,面对死亡时一点都不活泼,也不笑,更不会喋喋不休,安鹤说:“我好想念海狄啊。”
罗拉察觉到自己被嫌弃了,眉毛动了动,终于忍不住翻了个白眼。
黄尘里的高大黑影越来越密集,她们已经远离了第一要塞,堵在前面的骨蚀者只多不少,越发危险。
安鹤看到右前方不远处,摩托车仍在平稳驾驶,骨衔青在巨大影子下穿行,那一刻,仿佛平原的一切成了她的陪衬。
安鹤现在毫不怀疑骨衔青可以独自避开骨蚀者的说辞。
只是,要在荒原上历练多少个日夜,才会这么熟练?
安鹤其实没料到骨衔青会和其她人一起等在那里,也没想到她会答应引路。安鹤发现,骨衔青这个人,虽然谈起别人生死都很冷漠,但至少对生命保有最基本的尊重——希望这不是自己的错觉。
摩托车放慢了一些速度,与改装车并驾齐驱,安鹤注视着骨衔青的侧影,突然骨衔青松开车把,朝她招手。
耳机里立刻传来声音:“过来。”
于是安鹤过去了。
破刃时间开启,安鹤从车上一跃而下,飞身一跃扑向摩托车的方向。她单手抓着骨衔青的肩膀,随着车速往前跑了两步,然后躬身翻上后座,刚散开的精神力场又快速收回。
“怎么这么熟练?”这次骨衔青的声音听得真切,“哦我想起来了,你以前也扒过我车子。”
只不过这次安鹤没带袖刀,骨衔青也没报以飞踹,两人维持着和平。
在两人会合之际,骨衔青立刻抢夺了指挥权:“前方骨蚀者太多,得击杀一部分,帮我进攻。”
“好。”
安鹤心里一空,果然找她过来是有事。
车速未减,骨衔青一扭车把还加了速,滞留的惯性让安鹤立即伸手扶向后方的铁架,片刻后,骨衔青的声音闷在头盔里,终于是传了出来:“抱着我。”
又说:“你要是不抱紧点,小心被我甩出去。”
果然,车子以一个不可能的角度贴着地面,直接冲入骨蚀者的阵营,丝毫没给安鹤准备的时间。
安鹤立即单手环上骨衔青的腰,紧紧贴着骨衔青的后背。
她们经常这样“亲密”,虽然多数情况下,肌肤相贴意味着她们在贴身搏斗,安鹤上一次也将骨衔青圈在怀里,并且掐着对方的颈动脉让其无法行动。
但这次还是不太一样。
没了对方的挑衅,安鹤有些不习惯。
骨衔青也不太习惯。
安鹤能明显感受到骨衔青的后背僵了一下。可那只像跳入危险的前兆,来不及深入追究,便一闪即逝。安鹤的手臂压着敞开的外套,摸到里侧单薄的衬衣,指尖有滚烫的触感。
紧接着,整辆车子与冲撞过来的骨蚀者擦身而过。
心跳一瞬间加快!
安鹤几乎以为要撞上去,于是下意识收紧手臂,指尖位移,恰好碰到骨衔青腰侧的皮扣,上面挂着一把枪。
“别乱动。”骨衔青腾出手按住她。
“要用枪用你自己的,我千辛万苦抢来的子弹很珍贵。”
“呵。”安鹤笑,“你现在不遮掩自己是个强盗了?”
“那怎么能算强盗。”骨衔青说。
远处,一只极其高大的骨蚀者冲撞过来。
骨衔青按着安鹤的手没松开,而是沿着经脉分明的手背往上,一直抚过手腕,确认安鹤袖口的束带里没有藏着武器,这才重新握紧了车把。
安鹤紧盯着前方:“我们在合作,你居然在防备我吗?”
“一朝被蛇咬十年怕井绳。”
“怕?”安鹤眼里闪着光亮,快意和备战的紧张同时翻涌,她这次用了肯定句:“我知道了,你真的怕我。”
于是手臂更加收紧,像一个禁锢的牢笼,要将前方的人揉进躯体,安鹤想要宣示着她的主导权。
她的行为,让骨衔青又僵了一瞬。
从上次地下室一别,她们有快一个月没有单独相处,期间安鹤发生了极大的变化,让骨衔青有些陌生和些微恐慌。
就好像亲手养大的宠物,在别人家待了一年半载,回来已经变得比人还高,还朝她耀武扬威。
“你还不够资格让我害怕。”骨衔青语气淡淡。她感受到安鹤蓄势待发的身躯*蹦起了一个弧度,像一个预备式,每一个细微的动作,都清晰地通过衣服外侧传递过来。
安鹤要出手了。
果然。
安鹤笑道:“说谎。”
说这两个字的同时,安鹤突然松开了骨衔青的腰,改为撑着对方上臂,单脚支撑,站在摩托车上,蓄势待发。
在她们头顶,那只高大的骨蚀者投下大面积的阴影。
这只骨蚀者在第一要塞平原上发育得极其完备,许多从焚烧坑里捡拾的尸体,还未腐烂,稻草一样嵌在它的骨缝中。它不止一个头,身上到处都是隆起的疙瘩,极具压迫力。
庞然大物冲撞过来时,大多数人会下意识抬起头,被体型差距硬控得无法行动,安鹤和骨衔青也同样抬头。
但两人并不恐惧,而是同一时间确定了进攻的方向,骨衔青四平八稳地驾驶着车子,毫不减速地冲过去。此时的安鹤,已经找准新鲜尸体最多的地方——在那里,一大堆菌丝在缠绕蔓延。
渡鸦接收到明确的指令,以同一个速度俯冲而下,仿佛化为一柄利剑,破空之声混杂在风声之中,成了扰动黄沙的一份子。
食腐的动物机警又聪慧,它们仿佛也总结了经验,这次不用叼啄完所有的菌丝,就已经判断出核心藏在哪个地方。
“你得接住我。”安鹤松开骨衔青的肩膀,低低提醒了一句。
“放心。”骨衔青嘴上说着好话,一踩油门,丝毫不顾及安鹤是否站得稳当,“去吧。”
下一秒,安鹤已经从摩托车上起跳,长剑卡入骨骼缝隙,把自己吊离了车身。空出的手立刻取下配枪,踩着未骨化的死尸往上攀爬。
子弹出膛没有声音,渡鸦也未大声嘶叫,平原上的风像是停了一瞬,声音也跟着抽离,时间凝固,只有安鹤和渡鸦在快速移动。
紧接着,渡鸦撤退,子弹命中,轰然爆炸!
平原最响烈的声音出现了,然后是第二枪,第三枪,无数个被渡鸦标记的可疑点,被安鹤摧毁。爆炸的热浪席卷了她的鬓发,安鹤松开手,直直坠落下来。
原本已经走远的摩托车,却在一瞬间恰好折返,安鹤在地上滚了一圈卸掉力道,骨衔青的手已经伸到她前方。
安鹤咬住枪的扳扣,腾出手,抬头,紧紧握住骨衔青。
然后,借着骨衔青的拉拽力,安鹤一个转身翻上后座。
车轮旋转从未停止,载着两人唰一下疾驰出去!
“我一直忘了问,你跟谁学的手法?”骨衔青问。
“伊德。”
前方还有好几只大型的骨蚀者挡着路,安鹤重新抱住骨衔青的腰:“别说话。”
她咳了一声,打开通讯器:“中尉,告诉我,监测点骨蚀者的数量。”
骨衔青听着安鹤故作严厉的语气,忽然觉得有些好笑,于是头罩遮掩下的面容,露出了笑意。
安鹤凭着对方身体的耸动很轻易猜出骨衔青在嘲笑她。
笑什么?骨衔青不会知道,自己在英灵会演戏有多累。
于是安鹤威胁地拍了下骨衔青的肚子。
下手很重,不留情面。
骨衔青曲起了腰。
“长官,你划定的范围一共有十二只。”中尉的声音有些发抖,黄沙遮掩下,大型生物才能点算清楚,人类根本就和沙尘融合了。安鹤不在划定的范围里,要不是安鹤及时发出声音,中尉差点以为她已经翘辫子。
安鹤的声音却丝毫不慌:“哨站远程炮弹有多少?”
“不多,五颗。”平原上的哨站警报作用大于防御作用,不会分配很多的火药和人力,这些东西还很宝贵。
“够了。”安鹤借着渡鸦的视线目测距离:“对准第一防御线边界,进攻,我的嵌灵会为你指明位置。”
成群的渡鸦开始分散成三个组,飞离地面,在黄沙之上,从望远镜看像是三个明显的坐标。
于是远程炮弹迅速落下,然后炸开!
扑面而来的疾风裹挟了硝火的气味,先是三声巨响,紧接着,是簌簌声,那是骨蚀者骨头分解落在地上的声音。
狂风一吹,沙尘消散开来,远处尘雾里的影子少了大半。
“暂停射击,等我指令。”安鹤让中尉待命。
随着爆炸声,这些会思考的骨蚀者开始分散,还守在前方的骨蚀者大大减少,这个程度,运气好的话,带人冲过去不是问题。
只是,骨衔青突然单脚点地,摩托车小幅度漂移过弯,猛地转向。
“安鹤,看前面。”
一部分骨蚀者却并不是撤退,它们四散开来,随后又在她们身后合拢。像是知晓她们不好对付,打算避开她们,齐刷刷冲往人群的方向。
它们也在合作。
第94章 “松手,坐好。”
骨衔青的动作很迅速,安鹤刚看清局势,骨衔青已经骑着摩托返回到人群附近。
她们护在人群左侧,谨慎地扫视着所有骨蚀者的动向。
体型较小的骨蚀者已经散了,黄沙里重新围上来的骨蚀者有八只,目测最低也是B级,全是匍匐型。身躯如小山般高大,移动速度却非常快,十几只步足疯狂搅动,平原上几乎没有任何能让它们减速的阻挡物。
安鹤又听到骨节高频敲击的咯咯声,那是骨蚀者在交流,并且比北方荒原上更加急促,也更高效率。
安鹤很快见识到这种协作的用处,这些从黑雾里冲出来的“新成员”智力很高,它们完全避开了骨衔青的车子,摩托车在哪,哪个方向的骨蚀者就会减缓进攻,而另一个无人保护的方向,骨蚀者已经急速靠近。
五十多个人,只有两辆车护送,根本无法护住四个方位。很显然,它们准备让人类焦头烂额。
于是,一场迁徙,就变成了一场围猎。
局势一下子变得不太乐观。
包围圈越缩越小,安鹤沉声朝罗拉大喊:“往前开,不要停下!”
如果有人因为恐惧停下来,就会成为盘中餐。
但不需要她提醒,没有人停下脚步,跟在罗拉车后的六七十位普通人,克服了恐惧带来的生理反应,拼命地往前跑。
谁都想离开,谁都知道停下来就死定了。
安鹤用渡鸦目测,她们离峡谷入口还有一公里远,这些骨蚀者身形高大,应该进不去峡谷。粗略计算,她们还需要多撑六分钟。
六分钟,时间不算短,在场只有四个嵌灵体,其中罗拉战斗力不算强大,只能当辅助。
而骨衔青的天赋派不上用场,全靠她自身的硬实力在撑场子。
至于薇薇安,现在不知道是什么状态,就算这懵懂的孩子发挥稳定,爆裂的天赋大约是利用人体内的气压进行器官破坏,放在骨蚀者身上,不一定管用,安鹤也还没来得及教她战斗。
安鹤迅速清算己方帮手,无可避免地感到压力。这种压力几乎从她清醒就一直伴随着她,她总是在面临不可战胜的强人。
同时,安鹤又真切地感受到,这片土地上的每个人都像她一样,随时面临着巨大的威胁。
原本她们都不可能赢,但反过来想想,她,以及这么多人都还活着,那就已经算是赢了。
“我得换种方法。”安鹤转头把圣剑插回鞘内,她收回揽着骨衔青的手,腾出双掌,同时叮嘱骨衔青:“得主动进攻,我们冲过去,抓紧时间一个个解决,适当的时候扶一下我。”
“好。”骨衔青把手一转,油门踩死,发动机低声咆哮着冲了出去。
最开始的目标是左方的骨蚀者,它最特殊,长得像只潮虫,骨头被有规律地黏合在一起,组成了一副像是盔甲的外骨骼,渡鸦无从下嘴,从外面完全看不到菌丝,也丝毫不给人钻进腹部进攻的空间。
现在,它的内部不断传来骨节撞击的声音,像是在调度军队。安鹤很快盯上了它,打算近距离动手。
逐个击破需要大量的时间,需要争分夺秒。骨衔青的摩托开得十分快,黄沙因为过快的速度几乎呈直线掠过她们的耳畔,被前轮扬起的细碎石子摔打着骨衔青的头罩,噼里啪啦,响声十分密集。
那只骨蚀者很快发现自己成了目标,于是自动脱落了一块硬骨头,看不见是怎么甩过来的,骨头带着残影,像弹片一样飞射向骨衔青。
摩托车立刻三十度倾斜,在骨衔青腾出手绕到后面扶住安鹤的那一刻,碎骨击穿了摩托车的后视镜,玻璃爆炸,力道却并未收势,无数细小的碎渣子贴着安鹤的脸颊飞过。
安鹤往后转头,躲开碎玻璃,再回头时,骨衔青已经把车开到了骨蚀者附近,两个高速移动的东西猛地冲撞到了一起。
也不知道骨衔青是怎么做到的,突然平地抬起前轮,直接以一个倾斜的角度撞上骨蚀者的“盔甲”,紧接着,摩托犹如滑板,缓解冲撞力的同时,转向。
安鹤感觉自己滞空了一瞬,也就是在此时,她们无比接近这只骨蚀者。
安鹤用脚勾住骨衔青的小腿,在前轮往下坠落的同时,整个上半身往侧边倾倒,双掌牢牢贴在骨蚀者的“盔甲”表面。
[寄生],暴涨!
从掌心开始,疯狂蹿出的菌丝像是加速了百倍,它们不再是粉红色,吞噬了神血之后,安鹤的寄生天赋进化了十倍。鲜艳血红的菌丝如奔涌的浪头,一节节攀附、吞噬,瞬间就覆盖了半个骨蚀者的身躯。
不够。
普通的菌丝柔软脆弱,用力一捏就爆了,安鹤掌心中却不同,它们包裹着骨蚀者,却如突然炸开的河豚尖刺一样,迸刺,插进骨缝,钻进骨蚀者的腹部!
短短一秒时间,骨蚀者背壳上迸射出血红。
前轮落地,惯性使得安鹤往下倾倒,她没有时间去稳住自己的重心,只能选择信任骨衔青。
骨衔青头都没回,反手往下一探,精准抓住了安鹤的后衣领子,上臂一收,将她拽了回来。
车子远去,菌丝还残留在骨蚀者背上。安鹤尝试过用菌丝控制骨蚀者,方法可行,但时间短暂。
所以安鹤立刻下达指令,让这只骨蚀者改变骨节敲击的交流方式,让其余骨蚀者退开。
这只庞然大物看起来像是它们的将领,如果安鹤没有判断错误,这次寄生成功,就会一劳永逸。
骨蚀者腹腔中的敲击声确实变化了,变得更加急促。
但是,从人群另一边进攻的骨蚀者丝毫没有理会它的“指令”,已经趁着安鹤和骨衔青远离,发动了进攻。
不,它不是将领。这些生物太有迷惑性了,很难从外形就分辨出它们是否是指挥者。
抑或者,指挥者不在其中,而是无处不在的神明。
“回去。”安鹤说,“快一些。”
摩托车路过另一只骨蚀者,安鹤发现了更糟糕的事,这些东西完全知晓她的本事,选择不再靠近她,不和她相撞,也不和她有任何的接触。每当渡鸦俯冲时,它们甚至会很快隐藏自己的菌丝,收缩到渡鸦完全攻击不了的部位。
对方了解了她们,进攻被有意避开,变得极其困难。
而远处手无寸铁的人,则遭到了骨蚀者最猛烈的进攻,它们也懂得专挑软柿子下手。
“安鹤,我们救不了这么多人。”骨衔青突然开口,声音很冷静,“只带一部分人走,我们会很轻松。最多十个。”
安鹤问:“那剩下的人?”
“丢下她们,自生自灭,运气好的人能活下去。”近乎冷酷的回答,骨衔青丝毫不觉得道德上过不去。眼下,这才是最优解。
以她们的人力,想要带走六七十个人,简直是异想天开。“我们尽力了,不要愚善过头。”
摩托车仍在往前,但安鹤能感受到骨衔青已经打算改变策略,开始往罗拉的车子靠近。
“另外。”骨衔青趁机说,“我希望你趁早带着一部分军队离开第一要塞,这地方,已经不可能守下来了。”
“你是说,黑雾来时,让我不要正面参战?”
“是。”
安鹤问:“那第一要塞沦陷后,其她要塞能够幸免于难,还是说,也会走上同样的结局?”
骨衔青没有回答。
或许她早在第一次和安鹤探讨未来时,就已经给出了答案。
摩托车靠近了罗拉的车子,后面的人群里面突然传来难听的叫骂声,打断了她们的交谈。
一个老妇一边跑,一边挥着她的手臂,朝不断靠近的骨蚀者破口大骂:“你们这些老宗桑!七拼八凑的烂破件儿,有本事把老娘塞骨头缝里,我就是死了也要咒你们骨质疏松,五马分尸!”
老妇就跑在人群最外边儿,跑得很费力,整张脸胀成了青紫,还要翻动嘴皮子唾沫翻飞。安鹤发现,是之前朝她脸上扔石子的老人。
真是个脾气暴躁的老人。
难怪活到这把岁数。
安鹤瞅准距离,离开骨衔青的车子,翻上了改装车的车顶。她半蹲在那些钢架上面,背对着风向,从腰侧工具袋上取下了手榴弹。
“你说得很有道理。”她对骨衔青点头,“但还是之前那句话,我们有共同的命运。”
如果失手,这里这么多人,全都会成为新鲜的“养料”,以血肉骨为食的骨蚀者只会在平原上变得更加强大,更难被清除。
同样,安鹤不打算逃走,也不打算带着军队撤离。第一要塞失守得越快,唇亡齿寒的进程也就越快。
安鹤清楚自己不是塞赫梅特,分得清敌人是谁。
如果第一要塞注定会在发展的洪流中被淘汰,那也该历史和文明来淘汰它,而不是所谓的神明来降罚。她不会把处决权交到神明的手上。
她和人类才是站在一起的,所以,她会反抗到底。
骨衔青似乎懒得再和她理论,闭口不言。
拉环蹭一声拉开,握在手中两秒后,划出去一个抛物线,在老妇二十米远的地方轰然爆开,逼退了离得最近的骨蚀者。
……
哨站。
东侧的站点离第一要塞很近,于是想要看清远处的混乱,需要将望远镜精度调到最高。
从高处往下望,好像有一块糖落在了地面,骨蚀者像蚂蚁一样从四面八方汇集。
中尉问:“情况怎么样,薇薇安长官怎么还没给指令?”
“长官,看不清。”手下汇报,“沙尘实在太大了。”
平原上从来没有起过这么大的沙尘,有风,骨蚀者搅动尘土,天上云层又厚,三者一叠加,能见度变得极低。
“让开,我来。”密密麻麻的骨蚀者汇集在一处,中尉看了一眼,冷汗就下来了。她重新调整精度,终于,在无数个巨大的影子里,看到了一辆小小的改装车,车后跟着更小的黑点,连蚂蚁都称不上,黄沙一盖,就看不见人。
“那些人是之前滞留的逃难者吗?”
“没有别的可能了。”
“薇薇安带着她们做什么?”
旁边哨站的驻扎兵想了半天:“诱饵?吸引过来一网打尽?”
但剩下两颗远程弹的指令一直没来,诱饵的效果倒是显而易见。无论是人还是车,已经完全被骨蚀者包围,中间响了三声爆炸,但很快,这种大型的动静就完全消失。:
人群和骨蚀者都在移动,镜头一晃,就容易找不到目标。中尉又调整了一下精度,发现好几只骨蚀者身上突然绽开大面积的红色。
“那是什么?”
“骨蚀者身上出现的,应该是它们进化后的菌丝。”
中尉起了一身鸡皮疙瘩。
紧接着镜头里,骨蚀者的包围圈越缩越小,很快两只骨蚀者靠近了人群。
原本在前面的改装车立刻掉头,一下子停在了骨蚀者中间,于是骨蚀者开始试图掀翻车子。
更多的渡鸦飞起来了,耳朵里好像听见了沙哑的啼叫,中尉仔细一听,是她太紧张的幻听,根本没有任何动物在鸣叫,她们隔得太远,即便有也听不见。
中尉不禁想,薇薇安长官一个人杀死两只骨蚀者已经打破了纪录,现在周围的骨蚀者不下八只,还有更多在聚集。她有帮手吗?能搞定吗?中尉只要一想就头皮发麻,她绷紧了脊背,远程炮的落点已经调整好,中尉手已经按在了发射远程炮的按钮上。
如果按中尉平时的作风,她现在就会按下按钮。但是,现在考虑到安鹤的安全,中尉想了想还是切换到通信频道:“长官,需要支援吗?请尽快给我指示!”
“待命。”那边的声音非常低,但很坚决。
“……是。”中尉咬着牙,焦急地等,作战靴鞋跟跟地面不停碰撞,她已经不自觉开始抖腿。
中尉仍在犹豫,要不要信任这名新长官?这么多的骨蚀者,引过来,会对第一要塞的壳膜造成极大的威胁。
如果要按按钮,现在就是最好的时机。
……
安鹤不知道哪一只骨蚀者是指挥者,所以她尽可能地同时寄生多只,让它们主动暴露自己的核心,等着远程炮一波带走。
菌丝不只是停留在它们的表面,而是沿着躯体大面积蔓延,蔓延到土壤上,再继续往外。除了她们前进的道路,地上几乎全是菌丝。
人群完全避开这些菌丝,她们以为是骨蚀者身上的东西扩散开来了,安鹤也不解释,只有罗拉看出了不对。
罗拉凝了凝眼神,最终选择不在此时发问,专心致志开车。
她们的车子受到了撞击,增加过合金钢板的车身整块凹陷,安鹤踩在车顶上,脚下的钢筋架直接弯折成了六十度。
骨衔青最终还是加入了战场,开车驱散右后边围过来的敌军。
变故在此刻突然出现。
就在骨衔青和安鹤拉开距离的时候,原先对安鹤避之不及的骨蚀者,却突然改变了战术。
它们突兀地冲过来,用身子撞击改装车车身,同时飞快抛出最前方的那一对步足,插向安鹤眉心。
车子翻出去几乎倾倒,失去重心的安鹤立刻抬手护住额头,破刃时间开启,但晚了一步,步足已经嵌入她的左小臂。
她的额头没有伤痕,但小臂一阵剧痛,骨刺牢牢卡在桡骨尺骨中间。
骨蚀者突然又变了方向,不再进攻,而是突然开始,大力往外拖拽。
安鹤眉头紧皱,那对步足上全是细密的倒刺,像是它们专用的武器,勾住肉丝和骨缝,痛得钻心入肺。
她现在算是知道阿斯塔为什么警告她,被骨蚀者抓住就不能逃脱了,如果想要骨蚀者收回步足,几乎得搅碎骨肉。
安鹤一声不吭,竟然不挣扎,而是反手抓住骨蚀者的步足,她们好像握了一次手,但都想要对方的命。
双手接触的地方,无数的菌丝疯长,沿着骨蚀者开始攀爬,同样化作倒刺,扎进骨蚀者的躯体缝隙。
罗拉终于稳住了车子,时间只过去了三秒。
就在此时,骨蚀者突然发力,拽动安鹤。
安鹤跌下车顶,迅速用另一只手抓住车窗的栏杆,歪斜下来的半截剑鞘在地面上摩擦出火星子。
“安鹤!”最先是罗拉从后视镜里发现异常,几乎是下意识就要踩刹车救人。
“不用管我,开车。”安鹤的语气出奇地冷静,她拉着车舷,紧盯着伤她的怪物,菌丝仍在暴涨!
安鹤的衣服突然被人大力扯住,她回头,发现后座上的薇薇安打开了车门。
薇薇安惊得脸色煞白,却抿着唇不说话,只执着地拉着她,想要把她拽上去。
安鹤突然有种昨日重现的错觉,她已经不太能想起自己当时的感受,但却在那一刻忽然解了阿斯塔当初的心境。不知道人类的故事是不是总在周而复始地循环,好像总有什么相似的东西,在无形地流淌,通过一个个人传递下去。
安鹤冷着脸命令:“松手,坐好。”
但好像处在那个位置上的人永远不会听话,薇薇安一点都没打算放手。
这次面对的骨蚀者却不是那么寥寥几只,其中两只竟然迅速拆分合并,成了一只更庞大的骨蚀者,猛地拉拽,试图让安鹤远离人群孤立无援。
这一拉,不只是安鹤,连带着薇薇安、怀抱着薇薇安的莱特西也一起被拉了出去。巨大的拖力让她们在地上蹭出一条拖痕。
紧接着,安鹤身体一滞,被骨衔青整个抱住。
从远处赶来的骨衔青来不及刹车,直接跳下摩托,结实地抱住安鹤的身体。摩托车失去控制,斜着划出去好远,蹭起大片黄沙。
骨衔青面容藏在头盔下,什么话都没说,只是像要抢回什么东西一样拽着安鹤。
她们在地上滑,蹭得鞋底起了火星子,竟然没有任何人松手。
只是,四个人的重量完全没有办法跟这样的庞然大物角力。安鹤在骨衔青的怀中,露出的双眼没看任何人,依旧锁定前方的猎物——时间不够,还不够,那些菌丝很快就能将骨蚀者覆盖,她不打算再扰乱骨蚀者的行动,而是直接强制让它们暴露菌群核心。
安鹤忍着手骨被撕裂的疼痛。
再等一等。
很快就好。
忽然,又有人拉住了安鹤的肩膀,和薇薇安的手交叠在一起。
是那名砸伤过安鹤的老妇,有些干瘪的手臂伸得笔直,用为数不多的力气使劲往后拽,还不忘骂人:“一帮吃闲饭没屁用的!愣着干什么!拉人啊!”
老妇不像是良心发现,依旧口吐莲花:“你们笨啊!离了这劳什子军官,谁还会傻戳戳开路!”
本着最自私的念头,更多的人围上来,不要命地拉住安鹤,或是拉住莱特西。
她们的行为十分可笑,像在平原上进行实力悬殊的拔河比赛。
安鹤想,拉她有什么用,冲上去杀掉骨蚀者的人才算有本事。
可是,就是一帮她认为帮不上忙的人,在尽她们最大的努力帮忙。
很多人,很多双手,粗糙的、瘦骨嶙峋的、长满茧子的手抓住了她。
安鹤眼底的战意越来越浓烈,她依旧紧盯着手臂上的菌丝,感受到了一些温度,一些奇怪的振奋,同时感受到骨蚀者的拉拽力,在明显变小。
于是,安鹤算准时间,从骨衔青的怀抱里钻出来,腾出右手抽出圣剑,沿着上臂狠狠切下去。
完全没有拖泥带水的停滞,安鹤已经见过怎样才能有效脱身,刀也很锋利。
兜帽已经在拖拽松下来,安鹤半跪在地上,头发散了,脸上满是尘土,狼狈,眼神却如燃着火苗。所有人都还拉着她,或是抱着她。被菌丝缠满的断臂瞬间被拖走,鲜血喷洒,离得近的人眼睫上都是血点子。
她们有一瞬间像成了雕塑,完全呆住了。
但很快,骨衔青抬手抹掉头盔上的鲜血,视线恢复之后直接横抱起安鹤,精准而果断地判断了局势,没有犹豫,飞快地往峡谷入口的方向跑。
骨衔青一跑,身后的人也跟着跑!
薇薇安反应慢了一步,莱特西赶紧返回去,把人抱起来,麻袋一样扛在肩膀上,逃命。
没有人呆住不动,没有人拖后腿,也没有人说多余的话。
她们好像在蹚过有流沙的长河,有些拉着的手还没来得及松开。
于是就握着手,一起跑。
第95章 还有机会见面。
安鹤用右手环着骨衔青的脖子,把脑袋搁在对方肩膀上,往后看。
人群已经跑出六百米,这次骨蚀者没有追上来,它们开始在原地打转,挥舞着骨头,要害完全暴露在天光之下,正试图把身上的东西赶下去。
安鹤露出笑容,她的脸上还沾着血,断臂带来的剧痛逐渐充斥着神经,但是她疯狂地在笑。
她完整验证过了,现在发挥出的[寄生]天赋,可以直接让骨蚀者暴露核心,并且,只要时间足够,可以同时控制多只。
一旦这些骨蚀者核心暴露,子弹和远程弹的威力再也不会那么鸡肋,一炸一个准,可以直接将它们杀死!
这次的救人之举完全是意外,但是,竟然让她意外试验出能够高效应对骨蚀者的方法。
现在,只需要人群再跑远一点,她就下令。
人们拉着手,还在狂奔。
在神明创造的幻境里,安鹤曾预见过拉着手死去的尸骨,数量不少,遍地都是。
但现在她们没死。
就好像笼罩在牢笼上的黑布被撕裂了一块口子,让人看到了一点微不足道的光。
或许不止一点。
安鹤发现,骨蚀者是真的在试图赶走什么,它们的身上,凭空出现了一些黑白相间的生物,长绳状,像黑色甘蔗。直到这些甘蔗开始扭动起来,安鹤才发现那是成群的,银环蛇。
不是一条,是一群。
和普通的银环蛇不同,每一条都有手臂粗,鳞片大而坚硬,巨大的绞合力绞断了骨蚀者的步足,瞬间就将整只骨蚀者覆盖得严实。
不只是骨蚀者身上,地上的数量也在增加,很快就把黄土覆盖成了一片黑,整块土地像是活了,扭动,吐信,变成了恶魔的炼狱。
安鹤捏着通讯器的手一顿,很快锁定了始作俑者。在她右边,被当成麻袋扛走的薇薇安正紧盯着远方,眼角的肌肉微微抽动,眼睛一眨不眨。
这是薇薇安的嵌灵,竟然是剧毒之蛇,安鹤有些震惊,这个女孩看上去非常安静听话,但是嵌灵和天赋都让人感到毛骨悚然。
薇薇安从没有展现过嵌灵,第一要塞的人十分注重天赋的使用,嵌灵反倒是其次。所以,除了闵禾这种十分依赖嵌灵嗅觉的,有相当一部分人,不会在日常任务里使用嵌灵。
它们的毒素对骨蚀者本身没有伤害,但安鹤一瞬间意识到,薇薇安的天赋和嵌灵,对真正的活物有着巨大的杀伤力。
安鹤大喊:“薇薇安,收回去!”
她的语气把薇薇安吓了一跳,薇薇安惊恐地望过来,像做错事的孩童,非常局促,蛇群的状况变得不太稳定,一下子消失了。
同时,安鹤按下了通讯按钮:“发射远程炮弹!”
中尉完全听从了她的指令,在安鹤给出信号的同时,两枚珍贵的炮弹,在她们身后轰然炸响。
收窄的入口已经近在眼前,她们仍没有停下脚步,所有人都在往前跑,碎骨头伴随着泥土黄沙砸在她们的脚后跟,没有人敢停下来。
……
安鹤不知道,自己也差点被炸成碎片。等待指令的几分钟里,中尉已经萌生出无数次按下按钮的念头,以保护第一要塞壳膜不被波及。
但中尉最终选择了信任安鹤。
“两枚炮弹够用吗?”其中一位士兵满面愁容,紧张感并未消失。
“怎么可能够?平时一只都炸不死。”中尉的食指紧紧按在红色按钮上,恨不得多戳几下。
但很快,中尉说话声停顿。她望着镜片,那些围聚在一起的骨蚀者,明明极其顽固,平时就算是被炸得只剩下一根骨头,都还能动。但现在,七八只骨蚀者直接被炸飞成碎片。
不,不是被炸飞,中尉见过这种景象,是核心菌群死亡,骨头失去支撑,被炮火和冲击力带到远处。
怎么会这么简单?就好像、就好像骨蚀者停在那里,并且暴露核心,等着人来炸似的。
是安鹤施了法?还是自己在做梦?
一定是做梦,谁有这等本事?中尉拧了自己一把,确认自己的精神没有恍惚,她可不希望被感染。
“做得好,谢谢你听我指挥。”那边安鹤还能喘气,意外地开始夸人,听语气似乎很高兴。
中尉有些茫然,长官怎么道谢?她只不过是按了个按钮,连战场都没踏入,做的事情根本微不足道。
中尉咳了一声:“长官,现在情况是否可控?需要接应你吗?”
安鹤先是倒吸了一口凉气:“不用……嘶,痛!轻点!”
然后换了语气沉声道:“我受了点伤,等我休整一下,很快回去。”
哨所沉默了一瞬。
“前一句,是在和我们说话?”手下问。
中尉一脸茫然地挂断通讯:“应该不是……吧。”
……
骨衔青仍旧戴着她那个该死的头盔,面容包裹得严严实实,以至于安鹤完全无法揣测她的情绪。
她们已经进入峡谷,短暂清点少量死亡人数后,又继续往前走。在骨衔青的带领下,她们离开峡谷,到了高崖上的安全区域,才敢放松一会儿,开始休息。
安鹤远离人群,坐在地上,靠着车身。在她旁边,骨衔青盘着腿,把衣服撕成布条,非常熟练地给安鹤包扎手臂断口,然后,在断口上方处打了个非常紧的死结。
如果不是骨衔青下手那么狠、并且撕烂的是安鹤自己的衣服的话,安鹤起码会说声谢谢。
但是现在,安鹤盯着头盔上黑色薄膜反射的自己的脸,说不出口。
“怎么?你又准备训我了?”安鹤挑眉,每当她做出超出骨衔青掌控的行为,骨衔青都会非常生气。
安鹤保证,如果骨衔青敢说一句“活该,你自找的”之类马后炮的话,她一定会抽空踹她一脚。
安鹤已经伸出了腿。
骨衔青却没有急着说话,她注视着眼前的人,头罩淡蓝色的薄膜给安鹤的脸镀上了一层模糊的滤镜。
骨衔青其实并不生气,更多的是烦躁,从安鹤反驳她开始,骨衔青就知道这人会越来越脱离她的掌控。
算了,骨衔青安慰自己,她的底线是,安鹤能喘气就好,断一只手并不会影响安鹤的战斗天赋。
但是,骨衔青还是觉得胸口有些难受,身上手上全是安鹤的血,触目惊心。骨衔青清楚记得,自己抱起安鹤奔跑的时候并不像看上去那么果断,她很后怕,很焦急,那是超出她本意之外、跟关心挂钩的情绪。
她以前也会关心安鹤的伤势,但那更像是自己宝贵的刀磕了碰了,流露出的不爽快,所以她可以毫无心理负担地生气。
但是,有什么东西开始变得不一样。
所以骨衔青忍了下来,但凡她多说一句指责安鹤的话,都好像在验证她多了不必要的心疼。
这在她计划之外。
所以骨衔青*表现得很冷淡:“我懒得怪你。你的手,打算怎么办?”
安鹤准备好的辩驳话术一下子卡在喉咙,失去了用处。腿收回来不是,伸出去也不是。骨衔青不跟她对峙,安鹤还有点不习惯。
但是,骨衔青表现得也太冷漠了,就算是罗拉,也过来关心了两句,骨衔青难道一点都不在意她受伤?
呵,果然亲昵叫她小羊羔时根本没用真心。
安鹤瞥了眼自己的胳膊,她的菌丝有一定愈合作用,已经帮她止血。但要想接回手臂,有些困难。断臂已经毁在爆炸里,拿不回来了。
安鹤也并不想拿,她无所谓地说:“做手术。第一要塞的仿生肢手术需要十个小时,很快就可以活动,适应得好的,一周就可以像原生肢体一样行动,甚至比原生肢体更强大。”
因为答应过阿斯塔,安鹤早就留意过闻野忘的手术。
仿生肢几乎和原装肢体一样,人造皮肤具备触觉和弹性,内里的骨骼为机械合金,硬度极高。所以安鹤并不认为这是一次不可挽回的损失。
甚至可以说,这点伤不足为道。
仿生肢技术没有大面积推广是排斥反应不可控,这个结果很难预测,会不会引发排斥反应全靠运气。
安鹤有信心手术能成功,她自己就有预测的能力。
不需要安鹤解释,骨衔青比安鹤更了解这种技术,在片刻的沉默过后,骨衔青问了个问题:“不觉得膈应吗?”
“你指什么?”
“你的躯体,从现在开始就不再完整。换句话说,这只手本身已经消亡。”
安鹤抬起头,她还是看不清骨衔青的表情,但是这句话用来指代她的伤是否有些过于严重了?只是一只手,又不是整个人没了。安鹤读不出骨衔青的本意。
安鹤只能直率回答:“有什么关系?我的身体,从某种层面而言,本来就是改造的产物。我已经接受它了。”
“呵,你们舱茧的接受能力果然很强大。”骨衔青冷笑,眯起眼睛看着安鹤,目光落在对方的脸颊上。骨衔青无比熟悉这张脸,火苗活在安鹤眼眸里,仍在噼啪炸裂。
安鹤也看着她,并且慢慢凑近头盔,想要看清骨衔青的神情,可是看不见。
在安鹤的额头抵到头盔之前,骨衔青移开了视线,她不想在安鹤的眼神里逗留太久,于是往后一仰,站起了身,“我去看看她们的情况。”
骨衔青转身就走,手腕突然被拉住。
安鹤抿着唇,靠在车身上,眸光深处压抑的期许被挡在玻璃之外:“你真没有一句关心的话啊?”
骨衔青任她拖着,语调扬高:“噢?你想让我关心你?早说嘛,如果你开口承认,我可以对你说一箩筐关心的话。”
安鹤彻底死心,她已经总结出来了,骨衔青不谈正事的时候,总会拿出那种假情假意的语气,说出的每一句话都没经过真心。
安鹤这才觉得手臂剧痛,她放开手:“算了,一点都不重要。”
骨衔青却不走了,她似乎在品味安鹤现在的表情,安鹤卸了力气,头往后仰靠着车,露出脖子,有些受伤的失落。
骨衔青的视线掩在头盔下,掠过安鹤的脖颈,又落在唇上,停了一瞬,恍然移开。骨衔青拉了拉衣服,喉头空咽。
“你不回去?”骨衔青还是停下了脚步,“伤能拖?不痛吗?”
“痛啊。”安鹤回答,痛有什么用?还不是讨不来一句关心,“我想确认,你真的准备离开第一要塞?”
“嗯。”
“还回来吗?”
“看情况,我需要做些准备。”骨衔青望着下方的平原,她们两人当初也是站在这里远眺第一要塞,但现在,只看出了黑云压城的感觉。
“应对黑雾的准备?”安鹤撑着身体,来了精神:“既然这样,我也要做些准备。”
骨衔青看着她:“你是有什么新的打算?”
安鹤张了张嘴,话到了嘴边,又起了私心:“你要是想知道,我们在梦里细聊。”
骨衔青语气轻飘飘的:“该不会是见面的借口吧?”
“怎么会?”安鹤扬眉,“难道你不想知道细节?”
“行。”骨衔青点头:“反正我会定期确认一下,你还没把自己作死。”
安鹤察觉到自己无意识松了口气,骨衔青这家伙一到荒原上就行踪不定,通讯器也会因为壳膜失效,要是就此一走,安鹤都不知道去哪里找她。
“你要带走所有人?”
安鹤看到更远一边的山头上,停着车队。应该是贺莉她们,但考虑到这里还有闲杂人等,骨衔青没让她们靠近。
“真把我当收容所了?”骨衔青抱着胳膊,“不带,我不需要这些人。”
安鹤揣摩着骨衔青的话,难道她带走的都是需要的人?可是安鹤看不出骨衔青捡回去的人有哪里不同。
“薇薇安呢?也带走吗?”
两人转头去寻找薇薇安的身影,这才发现薇薇安一直蹲在不远的地方,缩成一团看着她们。
骨衔青收回视线:“你要是想留下她,我不介意把她交给你。”
“不用,你带走她,教她用嵌灵和天赋。”安鹤望着天边像是阴云的黑雾,“等到灾难避无可避,麻烦你再将她送回来。”
“噢?你要让她送死?”
“不,我是要让她以后都活着。”
骨衔青沉默了一会儿,看了看背后的薇薇安,转头走开:“小家伙看上去有话要和你讲,给你们留点空间。”
……
骨衔青走后,一直蹲在远处的薇薇安这才站起来,慢慢靠近,然后又慢慢蹲在安鹤前面,像个蘑菇。
“姐姐。”薇薇安有些怯懦地望着安鹤的手臂,“痛吗?”
痛死了。
安鹤挤出笑容:“不痛。”
“你是不是生气了?”薇薇安问。
“生什么气?”安鹤回忆自己的行为,她好像从始至终都没有表现出生气的情绪,薇薇安是不是有什么误解?
“蛇。”薇薇安似乎一直在想这件事,鼓足了勇气开始道歉,“对不起,我没控制住。”
安鹤这才想起她大声让薇薇安把嵌灵收回去的事,那是为了让远程炮不伤害到嵌灵。不过说起来,当时薇薇安的反应就有些反常。
“我没有生气。”安鹤放轻了声音:“为什么要道歉?”
“因为它们很丑,很吓人。”
这不像薇薇安自己会说的话,安鹤问:“谁说的?”
“莱特西。”薇薇安看向远处正趴在地上大喘气的莱特西:“还有大姐头,她们都说过,说是坏东西,很吓人,要杀死它。”
拾荒者对嵌灵的反应超乎安鹤预料,她很快想到了原因:“她们不知道那是你的嵌灵?”
“嗯。”薇薇安点头。
安鹤追问了两句,才知道,被拾荒者捡回来没多久,薇薇安就在一次冲突中唤出过一条毒蛇。
在砖瓦砾穿行的蛇很快引起了别人的注意,无论是拾荒者,还是和她们起冲突的人,都拿起砖块要砸死它。
人们害怕它,恐惧它,所以反应特别激烈。
薇薇安被大家的反应吓坏了。
嵌灵受到了她的影响,蜷缩起来,根本没有心思咬人,于是被砸得伤痕累累,挂在石缝间形同死去,人们这才罢休。
疼痛让薇薇安意识到,她自己唤出来的东西是怪物,不被任何人喜欢。所以她从不承认那条蛇是她的嵌灵,也避免让嵌灵公开露面。
安鹤能明显感受到薇薇安对嵌灵的厌弃,这种心理隐疾从未展现出来。
薇薇安的嵌灵非常强大,只是再强大的东西,没有放在正确的位置,就会形同怪物。
安鹤斟酌着用词:“它们不丑,也不是坏东西。你用它们伤过人吗?”
“没有。”薇薇安放低了声音,“其实它很温顺,基本上不会主动攻击人。”
安鹤咳了一声,还好还好,一旦攻击,那就会直接要人命了。
“放心吧,它们很好。”安鹤有心引导薇薇安:“它是你的一部分,不要厌恶它,也不要厌恶自己。你的天赋和嵌灵都很强大,这是你的优点。”
薇薇安听得很认真,听到安鹤这么说,眼睛顿时亮了。
她好像确信了安鹤说的是真的。
“姐姐你不怕蛇?”薇薇安问。
怕。
安鹤想起刚刚的场景,这才后知后觉感到鸡皮疙瘩落了一地。她其实不怕蛇,但不怕的前提是只有一条,一群蛇还是挺让人感到毛骨悚然的。
只是面对薇薇安清澈的眼神,安鹤不能这样表示。
于是她弯起眼睛:“不怕。”
又觉得不足以抚平薇薇安的心理创伤,还硬着头皮加了一句:“很可爱。”
“可爱?”薇薇安眼睛亮了又亮,“原来姐姐喜欢蛇,下次我唤一条陪你玩。”
安鹤笑容凝固,哈哈,救命啊,不必了啊。
安鹤转移了话题:“接下来一段时间你跟着骨姐姐,要听她的话,知道了吗?”
“我很听她的话。”薇薇安抱着自己的膝盖,“因为她很凶。”
“也不是,她不凶。”安鹤跟薇薇安争论,“她有时候还是很温柔的。”
“什么时候?”薇薇安歪了歪脑袋,自己怎么没见过?骨衔青只会拿命令的语气跟她讲话。
“什么时候……”安鹤一滞,虽然骨衔青总跟她打架,但梦里,骨衔青摸她的脸颊时,还是相对温柔的。
但这好像不适合对薇薇安说。
远处罗拉在和骨衔青讲话,安鹤想到了一桩事,再次转移话题:“薇薇安,你去叫罗拉过来。”
薇薇安果然听话地去叫人了。
……
罗拉走进,抵在车上:“什么事?”
“借这个机会,我可以履行承诺,把你带回英灵会。”安鹤还记得之前和罗拉谈过的问题,“现在我的话语权已经足够,可以保你不受惩罚。”
而且,现在,也没有人顾得上追究这件事。
“原来你当时是说真的?”罗拉语气很平淡,“我以为那只是用来稳住我的借口。”
安鹤微微笑了一下。
“所以,确实是用来稳住我的借口,对吧?你其实不是英灵会的人。”罗拉垂下眼,却并不是追究的语气。
“什么时候知道的?”安鹤也不演了,演得很累,她想和罗拉第一次真诚地谈一谈。
“骨衔青加入驻点的第四天。”
安鹤算了算,是她和骨衔青坠楼重伤的后一天。
罗拉一直都很聪明,要么巡逻的时候或是联系她给骨衔青拿药的时候,暴露了什么细节。
“为什么没拆穿我?”
“原本有这个打算。”罗拉伸手拉了拉口罩,“但是两天后,你问我真名叫什么。我就想,要不算了吧。”
“就这样?”
“就这样。”罗拉踢了踢脚下的石子,“后来我去十五区做了验证,我没有亲手杀的人,你帮我杀了。”
“不是我。”习惯跟罗拉说谎的安鹤,这次很诚实地解释:“我只是挑拨了一下,是帮派内部出了矛盾。”
“你说是就是吧。”罗拉懒得争论。
“那你跟我回去?”安鹤问,“你来开车。”
罗拉低头看向安鹤的伤,有些为难:“你能自己开吗?”
“啊?”安鹤瞪大了眼睛,“这不仁义,也不规范吧?”
“或者叫英灵会的人来接你,现在平原上的骨蚀者散了一些。”罗拉很认真地出主意。
安鹤终于听出了罗拉的意思:“你不打算回去了?准备跟着骨衔青走?”
“嗯。”罗拉很坦然,“确切地说不是跟着骨衔青,而是跟着拾荒者走。”
安鹤面色复杂:“好你个浓眉大眼的,你又叛变。”
罗拉笑了一下:“虽然不太懂你的意思,但确实是,我好像一直在叛变。”
她望着远处:“安鹤,你现在进了英灵会,知道思想植入是怎么回事了吗?”
“圣君和我说过了。”
——煽动私欲,强化过往经历,编造美梦,以此来锻造目标。
“所以我很长一段时间都认为人类之间没有信任,所有关系都会被背叛。”罗拉说,“事实也确实如此,很多人欺骗过我,我也欺骗过很多人。思想植入让我以为,只有英灵会才是没有背叛的地方,只要我足够忠诚。这个念头一旦种下就很难被根植。”
“你的私欲,难道只是想找一个没有欺骗和背叛的地方?”
罗拉弯起了眼睛,好像第一次笑得这么开怀:“是啊,是不是很可笑?”
“可惜第九要塞我回不去了,待在新绿洲也不错。”
安鹤看向远处的骨衔青,冷笑:“你可不要被猪油蒙了心,怎么看骨衔青都像是最大的骗子吧?”
“我知道。”罗拉说,“她这个人不简单,我也从未认为她是个好人。但是,那几个拾荒者是很好的,她们没什么心眼。”
“跟你比起来,确实算没心眼。”安鹤揶揄。
“这么说就太狠了。”
她们相视一笑,笑得很畅快。
世界上哪里有不会被背叛的关系?关系永远在随着利益变化。
反之,她们俩你瞒我瞒,到最后,竟然还能够在这里真诚地谈心。
“我想,即便我问你你的身份,你也未必说真话。”罗拉直起身子,“那就等你想说了,再说。骨衔青那么紧张你,我们应该还有很多机会见面。”
“嗯,还有机会见面。”
罗拉起身离开了一会儿,再折返回来时,把安鹤留在她那里的衣物都还了回来。以安鹤现在的地位,保管些私人东西已经不算什么难事了。
很快,拾荒者跟着骨衔青往北方走去,骨衔青没有过来告别,安鹤想了想也就作罢。
算了,随时能见面的人告什么别。
安鹤观察着远处的人,单手取出了海狄改造的通信器,联系上了第九要塞。这是她此行最大的目的,虽然中间发生了一点波折,但听到接通滴声的那一秒,安鹤还是如释重负。
“长官,是我。”
“安鹤。”伊德的声音透露着欣喜,声音忽然又变得很杂乱,紧接着出现了好几个混乱的声音。
“安鹤!”是海狄的声音,超级大声:“你还没死啊!”
安鹤靠着车子,突然感觉三肢百骸顷刻间放松,她懒洋洋地松了力气,望着天:“是啊,我还没死。”
很快又转换成了伊德的声音:“抱歉我们正在开会,她们都在。”
“嗯,我想也是。”海狄离伊德那么近的场合,除了开会,大概就是长官安排海狄扫厕所的时候。“长官,我有一些情……”
“先等等。”伊德打断她,“苏教授让我先问问你,还安全吗?有没有受伤?”
安鹤眨了眨眼睛:“……没有受伤,不用担心。”
“那就好。”伊德这才换了正式的语气,“讲讲你的情报。”
安鹤简洁汇报,来之前她已经盘算好,将重要信息总结为三点。一是第一要塞的布局和兵力情况,其中也包括闻野忘的部分实验。
二是塞赫梅特的战略计划,安鹤让伊德放宽心,这一次她自有打算,塞赫梅特的军队不会走过沼泽地。
第三点,也是最重要的一点,便是黑雾的来临。
安鹤告知伊德,黑雾已经逼近第一要塞平原的天际线,还说了一些跟神明、和新的感染病症相关的情报。
那边欢快的讨论声完全沉寂下去,好长一段时间,没有人吭声。
“你打算怎么办?”伊德再开口声音变得异常严肃,“什么时候返回第九要塞?”
“黑雾来临时,我不打算回去。”
回去没用,如果没能在神明势力最薄弱的时候,重创它杀死它,那经过几个要塞鲜血滋养,后面的要塞一个都守不住。
安鹤听到了意料之中的反对声,听起来像是阿斯塔的声音,隔得太远,安鹤几乎无法听见阿斯塔说了什么。
重重反对声都成了背景,伊德在深思之后,问:“需要支援吗?”
又补充:“先说好,我不会给第一要塞任何帮助,但我会支援你。”
安鹤笑起来:“不用,长官。第九要塞后方也有黑雾,这些东西会被神明用某种方法搅动,神明跟我有仇,也知道我在意的人和事物。所以,你们不一定安全,我希望你提前做准备,守好后面的人。”
良久。
“好。”
伊德简短的答复带着承诺的分量。安鹤忽然放下了心,伊德说好,那就是好。
安鹤抓紧时间和第九要塞的人聊了几句,等结束汇报后,安鹤才通知中尉来接人。
她确实不想自己开车。
……
安鹤站起身,远处原本在休整的那六七十人已经陆陆续续离开。
她原本以为,见识过骨衔青的本领后,这批人会死皮赖脸地赖上骨衔青,或是让她护送一段路。但是没有,骨衔青指定了人之后,人们各自分群,分道扬镳。
这六七十个人,也并没有一起行动,而是分散成了好几个小团体,各自有各自的打算。她们可能出塞时就已经定好了去处,想要去投奔的要塞也不尽相同。
有几个队伍比骨衔青还提前一步离开,在戈壁的陪衬下,成了散落的火星。
现在,只剩下二十多个人没走了。
等接应来还有一段时间,安鹤走向唯一剩下的那个团队,打算了解点情况。
之前骂人的老妇正在跟剩下的人说话,俨然成了一个话事人。
“你们准备去哪里?”安鹤站得很远,这些人对英灵会有些天然的排斥,她怕再被人丢石头。
好在,有过刚刚的短暂共处,没有人丢她。
“去西北方。”老妇直起腰,收敛了嘴里的脏话,客气地回答安鹤的问题,“西北方有一些山崖,有溶洞可以藏身。”
这个回答出乎安鹤预料,她们竟然不打算求助别的要塞,而是躲到地下去,难怪这些人的背包都比别人大一号。
“能活下来吗?”安鹤想了想还是提醒,“你们的资源可能不太够。”
“说什么够不够,想太多的人资源再多也活不下来。”老妇挥动她的手,“地下河,大肉虫,能见天光的土壤,随便找到一样就能活下来。而且我这儿,瞧,黑市的医生,修锅炉的老铁,什么人都有。”
安鹤视线扫过那些看起来不太正规的工具,笑道:“您老认识的人还不少。”
又是**又是工匠,看来也是位传奇的老人家。
“只是,你确定西北方有山崖吗?”安鹤望着远处,她没有去过西北方,不知道除了荒山枯林外,还有哪些净土。
“有的,这你不用操心。”老妇说,“我搞运输的爱人说的,消息保真。”
“你还有运输队的爱人?”安鹤诧异地张望,能外出运输的人只有巴别塔的人,“你爱人在英灵会?”
安鹤一提英灵会,老妇的脸就垮了下来:“是啊,就是狗屁英灵会!所以她才死在路上,我最恨你们英灵会的人!哎我跟你说这些干啥,你帮了我,我不打算骂你。去去去,你赶紧回去养伤去。”
老妇拿起行李就走,明显已经体力不支,但还是一步步往前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