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枯骨[废土] 椒盐橘 37287 字 2025-06-08

安鹤有些触动,叫住了她:“能否告诉我你的名字?”

“干什么?”

“知道了名字,就算朋友了。”

“我们一辈子就见一面,当什么狗屁朋友。”老妇嗤声大笑,转过身去。

安鹤耸耸肩,不再多问。

片刻后。

“谢自生。”远处苍老的声音飘过来,“我叫谢自生。”

第96章 无声疯长。

安鹤很快被护送到了手术室。

至于那批流民,安鹤告知中尉,那些人命大,跟在她屁股后面自行离开了。没有人追问,这些流民在大多数眼里根本不重要。

她们返回时,剩余骨蚀者因为警惕,四下散开,丝毫没有靠近安鹤的车。

于是,那位名叫“凯瑟”的中尉,深感震撼,在不了解全貌的情况下,脑补了这次任务的过程。

安鹤手术期间,凯瑟产生了强烈的分享欲,非常夸张地和同僚描述——什么薇薇安一人单挑八只骨蚀者,呼风唤雨,精准投弹,并且自断一臂还能威风凛凛地折返回来,简直不像个人!

结合之前安鹤表现出的种种出格举动,战士们一致认为,薇薇安这家伙,疯狂得有些变态了。

安鹤每一次闹出大动静,都够人咂摸好久,又是跳楼、又是血染地下室,比她们还不顾生命安全。

关键是,在其她人看来,薇薇安的性格不像个活人,经常面无表情地站在队伍的最前方,穿黑衣背金剑,有时肩膀上还站着一只漆黑的渡鸦。

所以,她们私底下管安鹤叫“杀戮死神”,猜她做手术都会睁着眼。

原本归属于安鹤手下的战士,连不服气的念头都不敢有了,这种人只能是友军、是主将,绝不能是对手。

她们毫不怀疑,安鹤狠起来,可能连自己都杀。

闵禾对此不屑一顾。

她最早和安鹤交手,明白安鹤的言行有些稚嫩,而且,并不是一个冷酷的机器。这家伙会暗中给她使绊子,揶揄她能力不够,又会在紧要关头救下她。

闵禾昂首挺胸从休息的士兵面前走过,不屑参与闲聊。从伪装里窥探到安鹤的一角,让闵禾有些优胜感。只有她,比别人更清楚安鹤是什么样子。

——不过是个“臭屁的天才”罢了。

被称为天才和死神的安鹤,做手术时果断选择了全麻。

确认闻野忘不参加手术后,安鹤和主刀医生开了三个小时的会议,要求对方给出手术方案,而她在一侧旁听。

在听到仿生肢需要接入神经纤维,建立新的信号传导通路,过程中对大脑有影响时,安鹤果断选择昏睡过去,她不想睁着眼睛干熬。

断臂求生是一回事,不必要的忍痛是另一回事。安鹤所有的出格行为目标都很明确,她不像闵禾那样,吃没意义的苦。

只不过在手术之前,她的渡鸦神不知鬼不觉的,从后勤库叼走了几个摄像设备,熟练地放在了角落,录下了手术过程。

手术结束后需要静养一晚,期间塞赫梅特来过一次了解情况,很快又匆匆走了。

凌晨三点,安鹤收回摄像视频,在医疗楼层闲逛。先是不急不缓地找到了两本医书,然后鬼魅一样进入了会议室后面的暗室。

“阿尘。”安鹤唤醒那只圆滚滚的机械球,“你具备读取和植入功能吗?类似图书馆里的阅读机。”

“具备。”

安鹤把手中的医书放在桌面上:“拜托帮我读取内容,刻进芯片里。”

书上记载着仿生肢技术的理论知识,放在医疗所的书,应该不是重要资料。

不过,有理论知识、开会记录和实操记录三样东西,已经足够第九要塞的医生研究。

第九要塞的医生只是缺资源,长久积累下来的专业性不一定比第一要塞差。

安鹤觉得自己像个“暗夜小偷”,书是偷的,芯片也是偷的,接下来她还准备去偷仿生肢材料,给阿斯塔用。

权限带来的好处在于,她有足够的活动空间。

难怪古往今来官位越高的人,做起坏事来胆子就越大。熟悉会带来很大的便利,她现在的行径,搁入塞之前,想都不敢想。

但问题是,偷来的东西要如何送回给第九要塞。

安鹤没有时间自己折返一趟,往返需要四天,太久了。安鹤靠着桌子,随口问阿尘:“你有没有办法能把东西送出去?”

人工智能检索会比人脑快一些。

机械球在工作时会从球体两方伸出两只手,固定目标,用激光刻录。它一边工作一边给出答案:“如果你想将东西运送到荒原上,可以找运输队带出去。”

“运输队?”安鹤诧异,这好像不是唯一的方案,但阿尘只给出了这一条建议,并且十分肯定行得通。

“但是现在运输队已经停止外出了。”

“抱歉。”阿尘停顿了一会儿,“已经太久没有更新数据,我已经不了解现在的情况。”

机械球效率很高,短短三分钟,芯片就已经刻录完毕。“好了。”阿尘用爪子拿起芯片,放到了安鹤的手心。

安鹤感觉到掌心中冰凉的触感。

她其实有些不知道该如何面对这颗金属球,她记忆中的“安宁”,是阿尘假扮的,扮了二十年,总是在忙,很少管她,而且很严厉。

安鹤现在已经知道,这种严厉是用心良苦。

阿尘原本的声音非常温和悦耳、富有情感,比她还像一个人类。

只不过,安鹤还是有些难以适应,虽然这种说法听起来很奇怪,但这颗机械球,也算是养育她的“母亲”。她不知道该拿何种语气和阿尘讲话,是要客气一点还是亲昵一点,是直接下指令还是和人一样商量。

最后,安鹤决定把视频中的安宁当作模板,安宁用什么语气,她便用什么语气。

“阿尘,你为什么提起运输队?”安鹤平和地问,“你和她们打过交道吗?”

“我和其中一个人打过交道。”阿尘收回自己的爪子,又变成了一颗圆滚滚的球,她似乎很高兴安鹤和它聊天,慢悠悠地说:“我就是这样找人把你运出去的。”

“等等。”安鹤感到震惊:“是你把我运出去的?”

“嗯,安宁女士已经计划好了,最早十八岁、最晚二十三岁将你运出第一要塞。没有补给,密封舱的营养有限,不能维持太久。”阿尘说,“我努力拖到了最大年限,拖到不能再拖了,才联系了运输队的一个替补。”

“安鹤,其实这一切本该我来做的,但是我没有那么大的力气抱你。”阿尘惋惜地说,蓝色的光线盈满整个密室。

阿尘只有铅球大小,根本不能搬动一个人。

“你一直在这里,怎么联系别人的?”

“安宁女士为我输入过成员名单和资料,我挑选了一个服役很久,但位置比较低的替补,她年纪比较大了,和外面的要塞打过交道,对地形和要塞情况都有所了解。”

阿尘细致地说:“我连上了员工室的加温系统。开始说话时,那个人吓了一跳,我告诉她这是一项秘密任务。如果她能把你运到一个相对安全的地方去,我可以为她提供不菲的报酬。”

“十分丰厚的报酬,并且没有风险,她同意了。我允许她进来,带走了你。”

难怪,这间密室非常凌乱,像有人匆匆进来又匆匆离开。

“所以,她就这样把我丢到了荒原上,还挖了个坑?”安鹤眼角跳了跳。

“她只是个普通人,不知道你的状况,以为你活不长了。而且,那是她能找到最好的位置。”阿尘说。

安鹤忽然意识到一个问题,英灵会有人见过她的脸,还进入过暗室。

“你联系的谁?”

“她说她叫谢自生。”

“谁?”安鹤反应了好半天。

怎么会?谢自生?是那个老妇?

不太可能,那人跑步的身手不像是在英灵会待过,以她的臭脾气,也不可能会出现在这里。

运输队……安鹤突然想起老妇说,在运输队的爱人。

谢自生不是老妇的名字,竟然是她爱人的名字吗?

那真正的谢自生已经死了?

安鹤的警觉突然变成了无措,她应该见过谢自生一面,但安鹤当时毫无意识。

“她后来回来过吗?”安鹤问。

“回来过一次,她说她把你放在一个有坚固铁墙的要塞外边,是车队常走的地方,那儿的人应该很快就能发现你。

“所以,我按照约定,为她打开了仓库和武器库的门锁,允许她随便挑选,她当时还真的以为是上头给的秘密任务呢。”

阿尘轻轻笑了两声,十分人类化地表达情感,“不过,那些东西她没有自己使用,带走了,可能流入了黑市。”

蓝色的光晕黯淡了一些:“但是从那之后,我就再也没见过她。你应该知道,运输队死亡率很高。”

安鹤沉默下来,并不感到震惊,只觉得有些感慨。

应该说巧合吗?还是因果宿命?安鹤很难说清。

她出现在第九要塞,看上去像是安宁计划好的结果,实际上又充满了变数。

没有人从始至终陪伴着她,一个个不相关的人托举着她,然后冥冥之中她又托举了另外的人。好像又成了一个轮回。

结果,到头来安鹤还是没能得知老妇的真名。

又或许,从今往后,谢自生还活着。老妇只会用这个名字活下去。

安鹤收好芯片,注意到阿尘的话:“你能打开武器库的门?”

“这不是我的原始功能,安宁女士为我做了改造。”阿尘说,“曾经有一段时间,安宁女士还希望增加我的武力值,但我战斗力实在是太低了,并且暴力和我的初始代码相悖。”

它伸出爪子,三根手指的爪子虽然灵活,具备弯曲关节,但很容易让安鹤联想到抓娃娃的机子。

“所以,安宁女士选择将我的信息运算功能最大化,让我接入了巴别塔的防御系统。同时,只要是伊薇恩城原有的智能设备,我都有访问权。”

蓝色光晕里出现一个立体的图纸,上面有密密麻麻的红点,所有标红的地方,阿尘都可以访问。

安鹤感到十分意外,似乎在黄金时代,整个巴别塔就是一个巨大的智能系统。她双指放大图纸,发现很多地方其实有隐秘的摄像头,基本没有激活。

更夸张的是,连通风管道都有智能感应设备。

难怪当时她在管道里,有一种在肠道里蠕动的错觉,那是在验证她的生物信息。

“这些,其她人知道吗?”

“知道一部分。比如自毁系统,清洁系统,壳膜激活系统。”阿尘说,“但是有相当一部分功能,除了安宁女士,其她人并不知晓。”

“我妈妈没有全部公开?”

“没有。安宁女士对很多系统都有涉猎,她以做研究为由,逐步激活了一部分机器。但是,女士说,对智能系统开发太高,对人类生存而言并不是好事。”

安鹤不太理解安宁的意思,在大家生存都成困难的时候*,还轮不到忧心智械危机。

不过,正如母亲城为后人留下巨大遗产一样,她的母亲,也为她留下了不少的遗产。

阿尘的功能比安鹤想象中要强大,她看了看时间,接下来十分钟,安鹤问阿尘至今为止储存的数据类别。

除了黄金时代保留下来的原有数据,阿尘还接收过大量第一要塞的资料,显然是安宁做的。

其中最让安鹤惊喜的是,阿尘保留了灾难来临前的地图。

从投影来看,十三个要塞所在的荒原,放进整块版图里,真的非常不起眼,仿佛棋盘上的一粒沙。

安鹤伸出手托住那个小球,刚刚好捧在手心:“阿尘,我要把你带出去。”

“离开这里?”

“嗯。”安鹤瞳孔里倒映着蓝色的光,她十分谨慎地谋划着接下来的每一步,阿尘的存在,为她带来一些胜算。

至少,在这个冰冷的高塔里,安鹤终于有了一个可以全然信任的帮手。

安鹤脱下外套,罩住机械球,绑架一样把阿尘带走了。

接下来两天,安鹤一刻没停地做准备,塞赫梅特的出征指令,安鹤没有拒绝,而是打着石膏,积极训兵。

在外人看来,她非常尽职尽责,安鹤调出了每一位士兵的信息,重点了解天赋和嵌灵的情况,似乎对第九要塞的进攻势在必得。

不只是军队人力,武器库也做了清点,并趁机了解了第一要塞的布防图,然后更新了阿尘的数据。

这段时间,安鹤时不时会用[预言之眼]测试未来,但是,每当她做出一个决定,预测的结果都会出现巨大的变化。命运仿佛处在一个搅动的滚轮里,各种因果不停地碰撞、对峙、消失。

但无论哪种预测,只要把时间拉长到半年、一年,安鹤就只能看见一片荒芜。

安鹤几乎要怀疑,这项骗来的天赋,是神明拿来影响她心态的手段了。

安鹤时不时会留意一下闻野忘。上次没有抓到闻野忘的把柄,在那之后,闻野忘变得非常忙碌,她和塞赫梅特一起,同样尽职地在谋划防御工作,一边研究新感染的应对方法,一边为塞赫梅特挑选出来的志愿军,修改天赋,并把这批人交到了安鹤手里。

也不知道是她们的防御手段起了作用,还是神明蛰伏起来按下了暂停键,第一要塞的感染竟然得到了控制。

同时,平原上的大风在刮了一天之后,归于了平静,骨蚀者减少,黑雾停滞,仿佛之前笼罩的危机只是人们的一场错觉。

很多人都松了一口气,好像又看到了曙光,下城区逃离的人也周期性地变少了,人们的情绪经历了一次大起大落。

安鹤始终不敢放松,怀疑这也是神明影响心态的一环。

至于仿生肢的事情,运输队已经靠不上,还是得找骨衔青的人帮忙。但是骨衔青明明答应好梦中相见,安鹤等了整整五天,骨衔青连影子都没见着。

安鹤只要一停下来,就止不住地想这件事。

骨衔青果然是个言而无信的人,似乎总喜欢这样飘忽不定地失约。从她们认识的那一刻起就是这样。

她再也不要相信她的谎话。

在患得患失三分钟后,安鹤又想,她们是不是没有约定见面时间?难道是因为这样骨衔青才没有及时来找她?

她也不是想要见到骨衔青。只是手上的计划已经做到了尾声,就只等着和神明对决。

安鹤特地在计划里为骨衔青留了一个位置,骨衔青这么厉害的人,不会打算就在一边旁观吧?

安鹤矢口否认自己抱有期待。

烦躁的是,明明她已经强大到这种地步,在面对骨衔青时,她好像又处在了被动的位置。

有什么压抑、克制、沉默的情绪在黑夜里无声疯长,越忽视越强烈,真是让人恼恨、抓狂、急得口干舌燥。

想来想去无果,安鹤睁开眼,把骨衔青从脑海里赶出去,又爬起来做计划。她有了单独的房间,从窗户往外望去,平原上的黑夜浓如墨水。

也不知道这样恶劣的环境,骨衔青要带着那一帮人怎么活下来。

……

“怕吗?”骨衔青问薇薇安。

“怕。”

黑夜下的沼泽地冒着泡,十分恐怖,薇薇安是第一次见到这种恶劣的环境,紧紧抓着骨衔青的衣袖,躲在后面。

不远处,小不点叉着腰:“这就怕了?胆小鬼!”

小不点已经发现了,这个比她大上好几岁的女孩子,是个闷葫芦,比她还不如。

最初,她还以为薇薇安会抢走大姐头的注意,所以前两天十分警惕且敌视薇薇安,但现在,小不点有了一种恨铁不成钢的感觉。

“有什么好怕的!不就是辐射物嘛。”

贺莉啪一下打在小不点后脑勺上:“你第一次来差点吓得流眼泪好吗?”

“谁说的!才没有!”小不点抱着脑袋嗷嗷叫。

骨衔青没有理会她们,只让薇薇安集中精神:“这些东西不是骨蚀者,你的天赋和嵌灵都能派上用场,试试猎杀那只被辐射的鹿,我需要它们。”

“那是鹿吗?”远处站在沼泽地里的怪物,有三个脑袋,红着眼睛,头上几乎像是长了大树一样,挂着碎肉。

“是鹿。去吧。”骨衔青说,“你姐姐让我训练你,这是你的功课。”

薇薇安将信将疑,因为,所有人都在做这样的功课。

整个新绿洲团队的人,在沼泽地边守了五个晚上,她们避开类人生物和一些大得吓人的辐射物,追击着一些兔子、豪猪的动物变体。骨衔青将它们收集起来,取血剥肉,活捉的圈养,保存在了枯林里面。

这不是用来吃的。这是骨衔青在为即将到来的未来做准备。

她的准备更加长远。

并且以覆灭为前提。

新绿洲现在有五十二个人,每个人都被骨衔青仔细探过梦境。她说过了,只带有用的人回来。如果能力不够,骨衔青会安排搬东西的杂活。所有人都不可或缺。

但大家并不知道骨衔青在她们的梦里来去自如。

所有人分成了健康人和感染者两个队,分开吃住,之前抢来的大量物资,现在派上了用场,她们几乎不缺武器和工具。

再加上言琼、贺莉和罗拉在其中调节,所有人都其乐融融。

不只是新绿洲团队,骨衔青还去各个要塞首领的梦境里,遛达散步。

黑雾来临时,有些要塞是撑不了多久的。

即便她插手,在梦境里加以引导,对现实的影响也微乎其微。骨衔青只能礼貌提醒一下。大难临头,信不信、能不能活就看各自造化了。

做这些准备,耗费了骨衔青大量时间,一时没顾得上理会安鹤。

这对骨衔青来说是好事。

也是骨衔青有意而为之。

她恍然发现,自己原先可以毫无波动地戏弄、挑逗安鹤,亲吻和调情也目的不纯,因为不需要真心。

演戏是最简单的,反正吃亏的不是自己。

但第一要塞的每一步都脱离她的掌控。

她好像变得容易生气。当安鹤从摩托车后座抱紧她的时候,她在害怕,想躲,也想迎合。

也不知道什么时候开始的,说不清,这种不太对劲的感受一直延续和安鹤分别。骨衔青的脑海里,现在还在回想安鹤拉着她的手腕,克制地问“你真的不关心我”时的画面。

骨衔青竟然不敢像往常那样随意触碰对方。

这是危险的信号,骨衔青认为,她真的开始害怕安鹤了,并且对方已经知晓并且开始拿捏她。

害怕,果然是这种情绪导致的异常。

骨衔青打算给自己一些时间,尽可能地调整。

不过,骨衔青十分满意安鹤流露出的失望,她看得出,安鹤看向自己的眼神里有乞求,依赖、诚服还有一些说不清道不明的情绪。

哈。这就是骨衔青所期望的,安鹤是她放出的风筝,掌控的线仍在她手上。

安鹤离不开她。

让安鹤等着吧,反正这是惯用手段,她清楚地知道自己越忽视,越会让安鹤抓心挠肺。

骨衔青忙碌地做自己的计划,每天笑盈盈地给大家安排“训练活动”,脚不沾地,非常充实。

十天后,当荒原上再次刮起狂风时,骨衔青终于决定,去看看安鹤死了没有。

第97章 她们相爱吗?好像没有。

安鹤的梦很安静。

骨衔青打量着周围的陈列,这是一间单人卧室,桌椅齐全,虽然靠窗,但是面积很小,床也狭窄,就这样的配置,对士兵来说已经非常奢侈。

窗外露出荒原一隅,漆黑的夜空掺杂着一丝淡蓝,风暴停在远处,她们仿佛置身于海上——窗成了船员室的窗,伊薇恩城就是一艘飘摇的船。

骨衔青视线扫过床头柜,发现摆得端正的机械球,她认识这种保育机器人,想了想,把它从梦境里删除。

这东西虽然是个物件,但很像人,放在这里总让人很在意。

现在,梦里真正只剩下她和安鹤两人。

安鹤没有躺卧着睡觉,而是坐在床上,靠着床头小憩,披散的头发安静地垂在肩头。察觉到骨衔青来了,就睁开眼睛,一时没有说话。

骨衔青不太客气地坐在床沿上,突然想起上次进入安鹤的梦境,还是杀完舱茧之后。算起来已经快一个多月没和安鹤在梦里交流。

现实中也才十天没见,倒有些生疏。

骨衔青试着找了找感觉,最好能回到最初逗弄安鹤的状态,轻飘飘地说句:想我了吗?再摸摸小羊羔的脸,揉一揉她的头发,不要真切地动气。

所以骨衔青扬起嘴角,眉眼弯弯,但话到了嘴边,骨衔青却难以轻佻地说出口。

心境也不知道哪里不一样了。

于是,她越过安鹤的腿,探向垂在另一边的仿生肢。

伸出的手指在半空中悬停,迟疑了一下。骨衔青有些害怕肌肤接触,怕自己又生出多余情绪,但转念一想,又觉得这种胆怯实在是没有必要,于是自然地摸上安鹤的手背:“恢复得还好吗?”

算是体面的开场白,不太轻佻,也不算严肃。

“挺好。”安鹤回答得很慢,脸上没什么表情,但是眼里藏起了欣喜的光,等了整整十日,等到一句关心,还不赖。

“已经可以完全无障碍活动了。”安鹤补充,是谈正事的语气。

骨衔青用食指按压了一下,皮肤具备弹性,甚至还有仿真的皮肤纹路,看上去和真实的手臂没有不同。

她沿着手背往上,两指探进安鹤短袖下沿,撑开,瞥了一眼接口处。

看样子已经拆过线,安鹤的修复能力又超常,现在只剩下一道淡淡的疤痕,绕着胳膊,像一个浅色的纹身。

骨衔青收回视线,又沿着肌肉脉络按了按:“触觉呢?”

安鹤太阳穴旁的青筋鼓动了一下:“有,和真实手臂一样。”

所以骨衔青的抚摸和按压都通过神经末梢传入脑海,甚至还放大了些。

骨衔青又捏了捏。

安鹤移开视线,交代骨衔青把仿生肢放到第九要塞的领域,并给附带信件的事。

“行,罗拉来吧,就是远远看看也好。”骨衔青答应了,随即话题一转:“说说吧,你的计划。”

安鹤收敛了神色:“在谈计划之前,我有几件事问你。”

“你说。”

“这十天来,黑雾没有往前移动,感染也在可控范围内,这是人类的努力取得了成效,还是,神明的戏弄?”

骨衔青盯着安鹤的眼睛:“我不是神明,我怎么知道。”

“但是你已经确定,神明不可战胜,对吧?在第九要塞时,你就这样表示过。”安鹤留意着骨衔青每一个细微的神情,连呼吸时鼻翼的翕动也没放过,“所以,这大概率是神明的戏弄,它要人类空欢喜一场,然后再给予重击,对吗?”

骨衔青这次懒得说话了,仍旧是带着笑看着安鹤,等她自己往下说。

“我这几天就在想,如果我多出来的天赋,是神明赐予的,它会不会对我的能力非常熟悉,甚至同样也拥有这样的天赋。换句话说、”安鹤刻意停顿,“你的能力,它也拥有。塞赫梅特告诉过我,你是个普通人,你的天赋不是来自于母亲,而是它赐予的,对吧?”

很轻的话语,说出口的那一刻就飘散在空气中,但分量极重。

骨衔青扬了扬眉。

“它可以像你一样,随意闯入别人的思想,了解别人最为宝贵、最为珍视的东西,还有计划。”安鹤说,“换句话说,它掌控着一切。”

“不过幸好,它是真菌,不是人类,缺少人类的躯体,更不会做梦。所以,它读取思维的方式,仍旧只靠感染和寄生。”

安鹤并没有松一口气:“所以它十分看重舱茧,因为我们能长期寄生,是它的首要目标。”

骨衔青仍旧没有回应,安鹤也知晓她不会给出答案,于是自顾自地说。

“但它并非不能利用普通人,我突然想到,你是例外,所以,它是不是也有赐福普通人天赋的方法,只不过并不那么便利,并且它会付出一些代价?需要休养生息?”

“如果是这样的话,它选择大面积感染普通人,就不只是为了从内部突破第一要塞的防御,每一个被感染的士兵,都可以发挥三小时的作用,使用它赐予的天赋。”

“足够了,是不是?就这三小时,我们所做的防御,已经成了透明的了。”

安鹤缓慢地陈述着她的推理过程,她不断地问骨衔青是不是,却并没有期望骨衔青给她答案,她已经肯定了。

神明比她想象中更有智慧。是个狡猾的军事家,无往不胜,差的只是一个能帮它办事的“使者”。

人类的血骨是它的养料,它不靠信仰生存,而是真切地要吞噬骨肉,是邪神。她们是食物,是豢养的鸡鸭牛羊。

骨衔青听完,稍稍歪头,微卷的栗色长发从她肩头垂落下来,她微微一笑:“所以呢?小羊羔,你打算怎么办?”

“杀了它。”

简短而铿锵的回应。

“如果这次不行,我总会找机会杀了它。”

绝境会压垮很多人,但不会压垮这里的人。

在这片土地上,再难的困境,安鹤也从未见过哪个人温和地接受死亡。

“我的计划已经整理好了,就在阿尘那里,你可以阅读。”安鹤脸上没有一点丧气,“也只有你可以阅读。”

安鹤用视线描摹着骨衔青的眉眼:“我不知道你怎么做到的,也不知道你最终立场到底站在哪边。但你,有办法躲过神明控制,对不对?不然从我出现的那一刻起,我就该被盯上了。”

“你信任我?”骨衔青垂着眼,她的手仍旧放在安鹤的仿生肢上,收紧。

“不信任,或者说没法全部信任。”安鹤答得很快,“但是,除了阿尘,你是我最……能托付的人了。”

骨衔青顺着安鹤的视线望向床边的柜子,她知晓了阿尘是安宁留下来的遗产:“机器还排在我前面?”

“当然,它不像某个坏人,装着一肚子坏水,总不会瞒我。”

骨衔青笑起来,笑得眼睛都弯成了一条线。

她好像全然没有因为当前的处境感到绝望,安鹤刚得知的事情,在骨衔青看来是早已既定的事实。

骨衔青很轻松地接受了。

她松开安鹤的手腕,直接从安鹤的意识里读取计划。

看完之后,骨衔青往前倾身,摸上安鹤的侧脸,叮嘱:“小羊羔,那你要听好了,我不管你救人还是自保,总而言之,这次你不能死。”

“就算是只剩下心脏在跳动,也不能死,知道了吗?”

骨衔青的语气犹如呢喃,又好像是命令。随着靠近,温热的气息喷洒在安鹤的皮肤上,安鹤的眼睫像承受不住重量微微颤动。

“你是在关心我的生死吗?”

“嗯。”

“你舍不得我死,对不对?”

骨衔青停顿了片刻,眉眼弯弯地答:“嗯。”

安鹤听到了想听的答案,满心雀跃。却察觉到危机,她分不清骨衔青此时的语气到底是虚情假意,还是掺杂了真心。

危险犹如涂了蜜霜的捕鸟器,旁边还竖了个牌子,告诫她不要踩这根红线,她却忍不住偏要凑上去踩上一脚。

安鹤踩了,任由心脏怦怦地跳动。她感受着骨衔青手心的柔软热度,竟生出一丝渴望。

大概是连续几天紧绷着神经带来的副作用,在看不见未来的末日下,克制的私情毫无保留地炸开。

非常短暂的念头,但安鹤想要撕开骨衔青的皮囊,看看藏了什么见不得人的秘密。

*

撑在床沿上的手,成了支撑重心的全部,却偏偏收紧,被褥在指缝间形成褶皱。

骨衔青清楚地感受到了安鹤因为她的触摸,肌肉紧绷,既警惕,又沉醉。骨衔青走过许多人的梦境,也阅古籍无数,当然懂爱和情欲是什么,但她会避免让自己坠落。

骨衔青是有秘密的。从未吐露。

在黑雾来临前夕,在这一刻,帷幕终于被掀起一角,骨衔青短暂地暴露了蓄谋已久的私心。

——没有第三个人知道,她尽力保住安鹤活着,是为了让安鹤送死。

不是现在,是将来。

她要安鹤死,要神明死。只有她们死了,她才能活。

一步一步,像一场盛大的献祭。血肉为引,白骨为底,再加一个懵懂无知被她掌控的遥控。炸。弹——可惜安鹤不愿意无知地赴死,总要调查神明。那也好,没有影响。

所以,骨衔青永远在留意安鹤的安全,她真的怕安鹤死了。死得早了,就没意思了。

她理解安鹤对她的警惕,那只能说明小羊羔对危险很敏锐。

可是再敏锐,安鹤也还是靠近了她。

骨衔青乐于见到安鹤动情,但她永远都不会放任自己投入过的情感。这才是她感到害怕的根本缘由。

动情会引起软弱,会舍不得,处理起来会很麻烦。

骨衔青自认不是那种为爱奋不顾身的人,她永远只将自己放在第一位,并且保证,她会在恰当的时机推安鹤入火坑,毫不犹豫、果断地动手。

但毕竟,感情这种东西,变数太大。情绪脱离掌控,是一件让人恐慌的事。

骨衔青极力避免以真心入局,所以她已经抓紧时间调整。

被她盯上的人,是幸运吗?不是。要是想让人吃下毒药,骨衔青都率先裹上一层糖衣。

在这一刻,她仿佛觉得皮肉下干枯恶毒的私心在疯长。

而眼前的安鹤,毫无察觉,只是目光灼热地望着她,分明没有动作,却像是在轻轻蹭她的掌心。

骨衔青呼吸微微地颤动,笑容更加轻柔,拇指缓缓地摩挲着安鹤的脸颊。

手感真好,温温热热的,让人忍不住触碰。

不带感情的触碰多简单,就当是为烈火添一把柴吧。

“小羊羔。”骨衔青几乎将重心压在了安鹤身上,轻轻地说,“这次你会听我的话吧?你可要听我的话。”

“好,我答应你。”安鹤垂下眼睫,呼吸滚烫,“我不会死的。”

真乖啊,骨衔青想,她忍不住抚摸她。

……

安鹤始终觉得有什么不对,她听到自己的声音,离开喉咙后就变得沙哑,像不是她说出来的一样,有种难掩的欲望。

安鹤恍然想起,她最初和骨衔青接触时,便留意过,骨衔青的梦境是带有魅惑能力的。她的血液和心跳会不可自抑沸腾,无论骨衔青说什么,一旦她防守松解,就会跟着坠入迷恋和信任,影响她的认知。

在她们熟悉之后,骨衔青似乎很少对她使用这种能力,又或者每时每刻都在使用,但她不知道。

太危险了。

现在是被引诱的吗?安鹤分不清,她似乎真的冒出了贪婪的念头,想要把骨衔青拆吃入腹。

这片狭小隐秘的天地,暧昧弥漫。她可以清晰看到骨衔青眼中不加掩饰的笑,像一种隐形的示威。

骨衔青也会沉迷吗?还是她该相信直觉,质疑骨衔青的真心?安鹤从未这么执着地想要探究,探究欲让她呼吸急促,想要抓住骨衔青的衣襟,撬开伪装,逼着对方给出明确回答。

安鹤垂在一侧的手终于抬起来,在吞噬了神血之后,安鹤已经可以短时间自由活动。

于是,她抵着骨衔青的额头,猛地抬起上半身压向骨衔青。禁锢和倾身同时袭来,近在咫尺的面容不断放大,她们之间空气都挤压得稀薄。

原本突袭志在必得,骨衔青却突然抓住了她的手腕,以无比敏捷的姿势翻身上床,下一秒,已经将安鹤狠狠压回床头。骨衔青眉眼弯弯地笑:“我早就防着你了。”

是了,安鹤突然想起来,骨衔青可以随时侵入她的意识。对她的实力,比她自己了解得还更清楚,她以为的反击,是对方的早有预料。

那自己的期望呢?细微的思念呢?是否太不公平了?只有她一览无余,而骨衔青的所思所想永远都隔着迷雾。

安鹤眼中生狠,又觉委屈:“犯规。”

她不可能对骨衔青抱有全权的信任了。

骨衔青擒着安鹤的手,指腹在肌肤上按出红印:“规则是我定下的,犯不犯规我说了算。”

她的声音低哑,双唇吐出的示威,把欲望激发到了极致。欲望中又注入一丝回避,像倒了汽油,所以燃烧得更加炽烈。

安鹤紧盯着骨衔青,这张脸真让人恼怒,越看越让人牙痒痒。

她想吻她。

于是,安鹤先一步咬上骨衔青的唇,熟门熟路地撬开对方的齿,舌尖纠缠。

突袭不成无所谓,她只要能动,骨衔青就左右不了她了。

骨衔青丝毫不避。不仅不避,还固定住她的腰:“是你先惹我的,安鹤。”

她喘息着推卸责任,掌心按着安鹤的手臂不断往上,力气极重,几乎要掐出痕迹来。直到手指钻入衣袖,又没入衣袖之下。

她们都保持着警惕,这种警惕会让人兴奋。从肌肤接触的地方开始,丝丝缕缕的欲望开始放射状蔓延,迅速席卷了神智。

每一寸肌肉都在用力紧绷,在指尖滑过时尤其敏感。于是指腹与肌肤严丝合缝,紧紧相贴。

眼睛和唇都被欲望灼烧得湿漉漉的,所以产生遐想,吻上去时、情到浓时,会不会更加惊艳。

她们相爱吗?好像没有,在确认对方能够毫无保留之前,谁都不敢相爱。但是,作为对手,欲望竟然比爱先到一步。

爱需要付出长久的行动、惨痛的代价,而欲只是起心动念的瞬间。

爱是上等,情欲下等,她们都精明,都不想无条件付出,反正大梦一场,谁都不介意今晚先做个下等人。

安鹤感受到后背墙面真实的硬度,同时也感受到骨衔青贴着她肩膀游走的手,一点都不温柔,像一场既克制又激烈,且蓄势待发的风暴。她被困在这一隅之地,被狠狠按在墙上,骨衔青没打算放走她。

安鹤也不客气,滚烫的欲望点燃了这个小角落。她绕过骨衔青的腰,柔顺的衬衣面料起了褶皱,于是掌心探进去,真切地触碰到紧实的肌肤。

一冷一热的体温竟然就这样趋同了。

指尖因为紧张顿了顿,然后顺着微微凸起的脊骨,一节一节向上抚摸。

不知道谁先因为恐惧而微微发颤,好像是她的,又好像是骨衔青的。安鹤分辨不了,只还以加倍激烈的吻,舌尖交缠,呼吸温热沉重。

几息之后,安鹤终于抢占先机,找到重心倾倒下来,将骨衔青一下子压倒在床尾。

“嗯……”骨衔青因为喉间发出喘息,栗色发丝散落在被褥上,竟如此撩拨心弦。

安鹤完全沉迷于骨衔青半睁的眼眸,仿佛黑夜里的幽火,而她成了甘愿扑火的飞蛾,只留一丝的清醒摇摇欲坠,试图挣扎。

可容不得她喘息,骨衔青弓起身子,另一只手已经环住她的脖颈,拉拽的力带着占有性质,双唇再度倾覆上来。

于是无人打扰的空间,满是热烈的叹息。

衣着摇摇欲坠之时,梦境也开始摇摇欲坠。从窗外的荒原开始,土地轻微摇晃,像石头落入湖面泛起涟漪,地面、天花板上都出现绚丽的光斑,真成了奇妙的梦境。

——啪嗒,枕边的剑因为晃动掉在地上。

这一声突兀的轻响,让骨衔青猛地睁开眼,惊觉自己陷入了沉沦。她克制地推开安鹤,坐起身拉好衣服,恍然地按了按心口,水汽未退的眼眸瞬间恢复清亮。

情欲一散,梦境又逐渐稳固。

竟然,动情了吗?

不太可能,大约只是一时的心神激荡。她依旧是梦境的旁观者,构建者,引导者。

骨衔青大踏步地远离床边,像无事发生一样微微侧头:“早些睡吧。”

她没有看安鹤。气息仍旧不稳的安鹤跪坐在床上,衣着凌乱,眼中的受伤不加掩饰。

就一瞬,安鹤马上拽起枕头,狠狠地砸向骨衔青。

骨衔青已经逃走了。

走得很急促。

安鹤恼怒地把头闷在被子里大叫,该死的骨衔青,她要先杀了骨衔青!

梦境整个崩塌,安鹤真正睁开眼,知觉非常缓慢地回到四肢,身体残留着滚烫的温度,手臂上却根本没有被骨衔青抓出的红痕。

枕头在床上,剑也在床边。

梦境里的灯光不在了,只剩下漆黑,安鹤眼神中的光也跟着消失。

果然是大梦一场,是双方尽输的角斗。

可未完成的欢愉,总归成了心头上被反复想起的刺。安鹤咬牙切齿,骨衔青是不是故意戏弄她?

如果是,那骨衔青完蛋了,这仇她记下了,记一辈子。

第98章 还是说,太正常了?

如果这世界存在厚脸皮奖,安鹤会第一时间颁给骨衔青。

后续几日,骨衔青偶尔也会侵入安鹤的梦,却好像没事人一样,自在自得,丝毫不提当晚擦枪走火的事,倒显得耿耿于怀的安鹤太较真。

“不用当真。”骨衔青甚至轻描淡写地开解,“你就当排解压力的消遣。”

“我是消遣?”安鹤就差指着自己的鼻子,“我?”

“是啊小羊羔。”骨衔青笑眯眯的,“你是第一人选。”

安鹤一时分不清这是骨衔青对自己的青睐,还是许多虚假情话里的其中一句,骨衔青看起来一点都不走心。

“那你也找别人消遣么?”安鹤说得咬牙切齿。

“暂时没有。”

“以后会有?”

“你期望的话。”

安鹤彻底语塞,这算什么?关她的期望什么事?她重要吗?她真的那么重要骨衔青就不会这么轻描淡写!

仿佛间,安鹤好像又被骨衔青引向高空轨道,站在堪堪能落足的细轨上,心口好像掺了涩苦甜。安鹤既想逃离,又期待骨衔青能拉住她。

她很难理清骨衔青脑袋里在想什么,要说骨衔青不把她们的关系当回事,对方却总是若即若离地挑逗,似有似无表现出自己很重要。

骨衔青反复强调,是她,是安鹤,安鹤很重要。

可要说骨衔青的真心,安鹤是半点摸不到的。骨衔青越肆无忌惮地调情,越显得说出口的情话越廉价。

骨衔青好似没事人一样,就只留下安鹤觉得难堪,觉得咽不下这口气,反过来骨衔青还要笑她情绪太泛滥了。

现在是什么回合?比谁的手段更高明?更先付出真心吗?

安鹤紧盯着骨衔青的眉眼看了半宿,横竖只看出了一个大大的“渣”字。

哈,渣女的把戏。

于是追究不得了,越紧咬着不放,越显得较真,落了下乘。

“谈正事吧。”

提议来得恰到好处,好像把备受煎熬的人从水里捞了出来,两个人各自松了口气。

正事谈得很融洽,她们很快抛弃了不必要的情绪,都显得很严肃。

骨衔青说仿生肢已经送到,放在显眼处,第九要塞的人已经捡回去了,至于阿斯塔的手术能不能成功,得看造化。

安鹤很快又忙碌起来。

已经连续十几日,第一要塞都异常安稳。感染病例被控制到个位数,黑雾也停止移动。

从第一例感染者开始,到现在快三个月,安鹤原以为灾难会很快到来。在圣君的安排下,所有兵力已经不分昼夜站岗,就等着拼死一搏。

但现在,头上那块石头仍旧悬在看得见的地方,始终不落下来。

她们不敢松懈,怕一松口气,石头就砸下来了。

但再厉害的人,也无法保持长达一个月的紧绷,这样的精神状态,反而让她们的意志变得岌岌可危。

这非常折磨人。

像是神明狡猾的战术。

已经有相当部分人,非常疲惫了。

整个备战团里,只有将领还保持着高昂的状态。

闵禾无意中发现,安鹤、闻野忘还有很少露面的圣君经常见不到人。

她们似乎都有各自的事情要做。

……

塞赫梅特办公室。

闻野忘取下大衣口袋处的钢笔,咬掉笔帽,伏在圣君的桌上唰唰画圈。

“圣君,你看,你要的东西我都备齐了。”纸上全是闻野忘划出来的痕迹,每个圈都狂躁地重复了好几遍,纸张被笔尖刮出破损。

“所有还在进行中的项目都做了筛选,未成熟的试验品全都加急催熟,加上分给薇薇安的那批人,一共271位改造过天赋的士兵,15名复活者。舱茧那边还没动静,我再想想办法。”

塞赫梅特低头看了一眼:“化学武器呢?”

“腐蚀液已经准备好,我的团队改造了巴别塔周围的加湿喷头,现在喷出的都是强酸。三组负责的有毒气体也制造得差不多了,往后两天会灌入城市通风系统。只不过这玩意儿对骨蚀者没用吧?用来杀菌丝?”

闻野忘急躁地抖腿,仿佛也没打算等圣君回答,又忙着说:“还有,按照你的指令,实验室连日电解水分离了大量的氢,存放在高压储氢罐备用,你这是打算用在哪儿?”

闻野忘匆忙抬起头来,她已经好几日没有换衣服,袖口很脏,整件大衣都有些暗褐*色的污点。凹陷的眼窝更加深邃,银色头发乱成了鸡窝,只有那双眼睛还闪着精光。

“紧要时候使用。我们的炸弹不够,只能想些别的法子。”塞赫梅特端坐在椅子上。她已经连轴转了一个月,安鹤那边的战略进攻只是她防御中的一环,作为圣君,她需要考虑全局。

这段时间,外到下城区的下水道线路,上到巴别塔的通风系统都重新做了改造,一半用来放置武器,防止骨蚀者和菌丝大面积入侵。

另一半用来当作避难装置,在安鹤攻占撤退区之前,可以短暂缓冲。

庆幸的是,闻野忘一个人管着二十二个实验组,这段时间给塞赫梅特交上了优秀的答卷,甚至比以前效率更高。

塞赫梅特总算松了口气。

正事谈完后,塞赫梅特瞥了眼闻野忘的鸡窝:“你连续两晚通宵没睡?”

“没睡吗?”闻野忘挠着她的头发,“我睡了吧?”

“实验室的通风系统和照明系统长时间工作。异常记录弹出来了。”圣君点了一下桌子上的按钮。

“太忙了我记不得了,反正闭上眼睛都在做实验。”

塞赫梅特最终建议道:“你要不要休息一下?你现在看起来像个疯子。”

“我又不是第一天像疯子,圣君还不适应吗?”闻野忘依旧十分亢奋,哈哈一笑:“不用休息,我最近觉得很有精神。”

闻野忘的确很有精神,像是浑身的劲头用不完,始终保持高昂的状态,对她来说这种势头十分有利,工作起来完全不累。

闻野忘踩着地毯,浮躁地踱步:“麻烦的是,感染源还没找出来,有些棘手。按理说中间有十天的空白期,传染链应该已经断掉了,但是昨天又出现两名病患。”

塞赫梅特:“你确定培养皿都清除干净了?没私藏?”

“我就是想藏也无能为力啊,我醒过来时,神血已经被你们消杀干净,都头七了。”

闻野忘夸张地在撑着桌子:“而且,神血暴露在常规环境里三小时就会失活。除非——”

“你想说什么?”

“除非有一个长期的寄生体。现在,只有薇薇安是唯一活着的舱茧,要是这里有人有嫌疑,那就只有她。”

“有证据吗?”

“没有,检查了好几次。我问过仿生肢手术的主刀医生,她们也没发现薇薇安的身体有症状。”闻野忘倒是答得很诚恳,“不过,圣君我得提醒你一下,尽量减少和薇薇安接触,要是你也被感染,那第一要塞就完蛋了。”

塞赫梅特拿起桌上的纸:“我不会被感染。”

她的意志是一堵墙,不允许自己被感染。

在浏览完所有报告后,塞赫梅特从文件里抬起头:“我让你观察薇薇安,观察得怎么样?”

“正常倒是正常。”闻野忘收回手,又开始抱着胳膊踱步,“但是她每隔两天就会往我这里跑,要么说是检查仿生肢愈合情况,要么要求检测某位士兵的精神力。我看得出这些都是借口,她是来找我的。”

“找你干什么?”

“她看上去在怀疑我。”闻野忘嘶了一声,笑起来,“这就巧了嘛不是,我们互相怀疑!”

“看好她。”塞赫梅特短暂地停顿,从堆叠的文件里抽出一张折了角的申请书。

“原本十天前,薇薇安就应该带兵启程。但是她找过我一次,以没准备好为由,拖到了五天前。临近时,又告知我现在不是好时机,延期到了一天后。”

“她在干什么?”闻野忘停下脚步,“她不想出征?违抗命令,不会是被寄生了吧?”

塞赫梅特摇头:“并不像,她听了我的指令,一直在做准备。不过,一天后是我的最后期限,如果她再次延期,那我就要考虑她的忠诚度了。”

“行,我看好她。”闻野忘把钢笔插回胸口的口袋,插了两次没对准,她才发现左手一直在抖。

钢笔落空,啪一下掉在地毯上。

闻野忘弯腰去捡,突然发现,自己的鞋尖上有一抹黄泥。

奇怪,她五年来从不踏出巴别塔,哪里来的泥?

……

当晚,实验室灯火通明,通风系统仍在工作。

已经是深夜两点,正在沙发上小憩的闻野忘动了动,睁开眼睛,有些不太利索地穿好衣服。

笑容从她脸上消失,脑子里不再有过于高涨的情绪,不笑的时候,她的神采好像被剥夺了,只剩下瞪得浑圆的眼睛。

手边放着新的项目报告,全是连续工作熬出来的产物,已完成的项目基本不会再进行变动。闻野忘拿起来仔细看了看,踢开堆得到处都是的工具,从隔间内走出来。

实验室的灯彻夜未熄,闻野忘重新修改了腐蚀液的喷洒程序,将其灌入巴别塔内部的每一个出水装置,包括淋浴喷头。启动时间设定在一天后。

她行动时,左臂的皮肤始终在微微起伏,细微的菌丝沿着骨骼和神经网络往上,蔓延出一小段距离。

并不侵入大脑,只通过脊骨皮肉操控行动,像通过长线操控木偶。

所以闻野忘的排斥反应始终在可控范围内。

属于舱茧的左臂缝合得很好,菌丝只盘踞在骨头内部,已经很长时间。借着闻野忘的心脏供血,舱茧的肢体算是个好的寄生之所,它不会死亡,长久盘踞。

闻野忘被变相地寄生了。

她之前递给塞赫梅特的所有报告,都不掺虚假。

闻野忘确实做了很多成果,并且在亢奋的状态下,尽可能地制造了很多“武器”,现在这些武器都成了神明的武器。

它说过了,闻野忘和它应该很合得来,都喜欢尽可能地利用资源。

所以,没有什么比一个位高权重、还不容易引起怀疑的人更适合寄生。

闻野忘对此并不知情。

神明的行动非常随机,它偶尔才在半夜醒来,控制她几分钟,并且不是固定的时间,让人难以察觉。

其它的事,闻野忘做好后,它只用验收成果。

现在,就是它验收成果的时候。

在它看来,巴别塔的士兵非常疲惫,安鹤无论出不出征都对它有利。不出,塞赫梅特会对安鹤失去信任,最强的兵力一旦失势,处理起来非常简单。

如果安鹤出征,那更好,剩下的人从内部击破,毫无攻击力,甚至不需要组织骨蚀者动手。

是时间了。

在实验楼层短暂地转了转后,闻野忘进入传送梯,来到了士兵活动楼层。那批催熟的复活者在哪里驻扎来着?它在脑海里搜索了一遍。

两分钟后,闻野忘熟门熟路找到这些“新生”士兵的住所,值班的士兵以为她有事要做,这批新人是闻教授带来的,本来就归属于研究所。所以值班士兵也没拦她。

闻野忘替其中一位沉睡的士兵盖好被子,又拍了拍对方的脸庞。

被感染的人不会一起发病,菌丝只会一个接一个地转移。所有人体内的菌丝是一体的,相当于它有无数眼睛、无数双手,都受它控制。

一分钟后,闻野忘悄然离开,下一个目标是分给安鹤的那批士兵。

它本来想过直接寄生塞赫梅特。

但是这位人类的首领意志确实强大,它找不到好的机会。

至于安鹤,也很难下手,她现在胆子大了,会吞噬它。

但是别的人,没有这么棘手。闻野忘肆无忌惮地经过走廊,士兵活动区有不少人值班。她们不太了解闻教授,也并不会多嘴询问,见她面无表情地经过,只颔首敬礼。

深夜的第一要塞尽显疲惫。

整座高塔都安静下来,偷偷摸摸在深夜里活动的,只有它一个人。

不,不只有它。

闻野忘突然停下脚步,走廊尽头,安鹤的身影消失在转角,很快,又从阴影里走出来,快速往这边打量。

安鹤的肩头悬停着一只渡鸦,红色的眼眸正警觉地凝视着周围。除此之外,手往前探着,托着一个圆形的金属。

造型非常诡异。

安鹤在干什么?好像,在偷东西?

有些明目张胆,但东张西望的,不像在干好事。

闻野忘靠着墙避开了安鹤的视线。片刻后,闻野忘迅速掉头,离开了走廊。

……

安鹤把阿尘放进兜帽,大小和重量刚刚好,方便携带。

她们刚刚复刻完第一要塞的库存资料,并偷拿了一部分用得着的化学武器,安鹤并未以军队的名义申请,而是打算自己藏着用。

经过走廊时,安鹤察觉到远处有人影,细看之下已经消失,不像是执勤的士兵。

难道还有人跟她一样,半夜不睡到处瞎逛?

安鹤沉思了一会儿,重新唤出一只渡鸦,渡鸦从灯光照不到的范围下掠过,悬停在活动区的入口。

她看到了闻野忘。

闻野忘恰好走到入口,巧的是,对面还有一个碰巧出现的人,闵禾。

闵禾没有穿制服,只穿着黑色的短袖,看上去像睡不着从床上爬起来,准备早早开始练枪。遇见闻野忘,闵禾有些惊讶,但最终没有多说什么,而是和闻野忘打了声招呼。

闻野忘点点头,走了。

原本是很正常的事,但安鹤总觉得有什么不对。闻野忘深夜乱窜并不奇怪,这位教授时常会做些出格的举动,有时候突然有了研究的念头,直接闯入浴室把人绑架出来的事,也不是没发生过。

只是,安鹤心头总闪过一丝怪异。

哪里不正常?

还是说,太正常了?

安鹤突然意识到,的确,闻野忘表现得太正常了。

遇见闵禾,闻野忘不会只点点头就作罢,她一定会揪住闵禾,夸张地问东问西。闵禾可是第一例濒临感染又痊愈的患者,闻野忘还往这个方向做过研究,她一直对闵禾很感兴趣。

可刚刚闻野忘只是熟稔地打了声招呼,脸上的肌肉扯了扯,几乎没有露出笑容。

接下来三十分钟,渡鸦跟踪着闻野忘回到了实验室,闻野忘倒头就睡,并没有做出奇怪举动。

这反而让安鹤有些警觉。记忆里闻野忘一直都没有表现出反常,是她们遗漏了什么?还是闻野忘伪装得很好?

左思右想之后,安鹤回到房间躺下。她想起了一件事,决定找骨衔青核对清楚。

梦境里,骨衔青刚出现,安鹤就开口询问:“你有没有发现闻野忘的异常?”

“什么异常?我已经翻看过她的意识,除了她一直在观测你之外,没有问题。”骨衔青没有选择坐在床上,而是抱着双臂靠着柜子。

“不,不对,我问错了。”安鹤重新调整了说法,“你有没留意到闻野忘过于正常的时候?”

正常人遇见好事会开心,遇见坏事会害怕。而闻野忘不是正常人,她无论遇见好事坏事,只要有研究价值,都会表现出非常亢奋的状态。

闻野忘不会害怕,她的情绪只分为不感兴趣,或者狂热。

“救命。”骨衔青抱着双臂,神色严肃地想了一会儿:“那次我们进到地底时,她很惊恐,喊过救命。”

在她们抵达前,闻野忘就已经被寄生了?

安鹤回忆起当时的情况,顷刻汗毛倒竖。她记起来了,闻野忘脸上肌肉不自然的弧度,以及声嘶力竭的大喊,她甚至被闻野忘的求救,激发出了一丝同情。

神明故意的。

它十分了解人类的情绪漏洞。

第99章 那么,开始吧。

指针从凌晨三点,无声地转了两圈,停在五点的位置。

梦境里,天空开始破晓,厚厚的云层边沿,出现一丝不显眼的鱼肚白。细密的谈话声就此停止。安鹤活动着发麻的手臂,结束了和骨衔青的商业长谈。

“准备好了吗?”安鹤把手搭在枕头上,公事公办的语气,“我们在荒原上汇合。”

骨衔青站在远处,单手按肩,颇有闲情地微微屈身:“随时恭候。”

安鹤剜了骨衔青一眼,松开按着枕头的手,逐渐躺回床上,盯着天花板上的白炽灯出神。

她没有骨衔青那么置身事外。

神明控制着闻野忘,已经长达两个月,恐怕第一要塞的防御,已经漏成了筛子。被菌丝植入的士兵不计其数,难以分辨。

最关键的是,她们无从知晓神明布下了怎样的局,即便杀死闻野忘,神明依旧活在别人的躯体内,并且不断转移重生。

第一要塞已经成了被腐害的苹果。外层的皮看似完好,但内里全是寄生的虫卵,只不过因为果核和果皮,维持住了基本的形状。

这把悬着的剑一直不落下来,安鹤怀疑神明在消耗她的意志。

挫败吗?有一丝。

认输吗?完全没有。

安鹤微微眯起眼睛,那双眼眸看起来深邃平静,杀意敛藏其下,并不外露。

她和骨衔青商量好了,要解决眼下的困境,温和的方式已经不起作用,只能切开这颗苹果,撕开果皮,让虫卵暴露在视野之下。

她留在第一要塞一天,闻野忘就会蛰伏一天,感染的人只会成倍增加。单单杀死闻野忘一个人完全不够,安鹤准备出征,准备让神明的爪牙暴露在明面,让第一要塞的危机尽快爆发。

只有悬在头顶的剑落下,她才有可能握住剑柄。

她会握紧剑柄。

不惜一切代价。

直到杀掉所有被寄生的人,将感染完全阻断在第一要塞。

醒来时,安鹤看了一眼时间,五点十五分。

“阿尘。”她唤醒了沉睡的机械球。

听到声音,阿尘离开桌面,轻如羽毛般飘浮在空中:“早上好安鹤,你有事找我吗?”

安鹤一边穿衣服一边问:“如果我离开巴别塔,有没有办法和你保持通讯?”

“请稍等。”阿尘搜索了片刻,给出了方案,“在图书馆的仓库里,还保留着一种智能腕表,那是一种民用的学习平板,可以接入信号进行通讯。但是抱歉,没有基站的支持,智能腕表只支持短距离传输。”

“荒原上,算远吗?”

“超出距离。”

“好吧。”安鹤退而求其次,“壳膜内,如何?”

“可以。”

“好,阿尘,请把你能控制的系统,整合后发到腕表里,我现在去取。”

“好的。”

安鹤顿了顿,又问:“你能接入自毁系统吗?”

“后续更改过的系统,我无法接入。”

“有些可惜。”安鹤站起来穿好外套,“控温系统呢?”

“十七层的实验室、三十五层、三十七层的办公区域都做过改造,除此之外,别的楼层我可以接入。”

“好,我知道了。”安鹤心中有了谋划,她比别人多了一个优势,也是唯一的优势——神明不敢寄生她,她的想法对神明来说,是绝对的黑箱。

稍作洗漱后,安鹤离开了宿舍,她先是前往士兵驻扎区,以主将的身份下达了行动指令。之后才前往塞赫梅特的办公室。

“圣君,军队已经准备好了,半个小时后出征。”

塞赫梅特直接住在了办公室,听到安鹤的汇报,她离开原位,站在台阶上方:“现在?”

如圣君所愿,安鹤选择了听从指令,在最后期限临近时,安鹤带兵出征了。

但是,比预计出发的时间,整整提前了三个小时。

安鹤说:“是,今天天气不太好,又起了风,早点出发比较好。”

塞赫梅特看向窗外,天已经微亮,但日光怎么都穿不透漆黑的云层,只在平原天际线留下一道垂死挣扎的微光。塞赫梅特的眼皮忽地跳动,这不是什么好的征兆。

不等回答,安鹤递上早已准备好的一沓文件,上面明确标注着这次出征的成员和武器类目。

塞赫梅特接过后,粗略翻动,一眼便看到了最前面被划掉的名字:“你要把闵禾留下?”

之前已经许诺过了,一四军队安鹤可以调动,闵禾作为第四军队的指挥官,被安鹤单独踢出了队伍。

安鹤回答:“嗯,她对我而言,没有作用。”

“你不喜欢闵禾。”塞赫梅特用了陈述句,她看得出闵禾和安鹤之间的较劲,想了想,同意了安鹤的提议:“可以,这是个无关紧要的变动,不用亲自拿份报告。”

那份报告被塞赫梅特随手丢在了桌子上。

“去准备吧,薇薇安。”

塞赫梅特的声音依旧很沉稳,站在台阶上方,绷直的脊背似乎从没有弯下过。安鹤不知道圣君是否预料到了危机,有没有感受到恐惧和高压,应该有。

但她看不出来。

“是。”安鹤抬手,军靴相碰,行了个端正的礼。

离开办公室,安鹤进入传送梯,面板上的数字不断往下跳跃。片刻后,嘶啦一声轻响,轿厢停在食堂楼层。

合金门无声往两边滑动,安鹤的视线聚焦,发现外面站了一个人。

闻野忘。

闻野忘顶着两个黑眼圈,见到安鹤时,抬起的脚步停顿了一下,随后,她无所谓地走进轿厢,手里还拿着两块隔夜面包。

“薇薇安。”闻野忘打了个夸张的哈欠,抬起的袖口处,沾了红色试剂,“你起这么早,食堂还没开餐呢,只有昨天剩的面包了。”

“……”安鹤实在不知道该和闻野忘说些什么,她们擦肩而过,安鹤目不斜视地跨步,直到站在传送梯外面后,安鹤才转过身子。

“闻教授,半个小时后我就出征了。”安鹤想了想,主动告知对方这个消息。在她说话的时候,电梯门开始缓缓关合,将安鹤的身影挡在外面。

当视线压缩到只剩下巴掌宽的缝隙时,闻野忘就只能看到安鹤的眼睛。随后,平静的祝福从外面传来。

“如果这是我们最后一次见面,那么,祝您安息,闻教授。”安鹤说。

闻野忘觉得这话听起来耳熟,她想起这是舱茧707对安鹤说过的话。

电梯门终于关合到只剩一条细缝,闻野忘哈哈一笑:“也祝你安息。”

咔嚓。

传送梯彻底合上,将两人隔绝。

闻野忘低头看了眼自己的鞋尖,随后大步踏入十七楼实验室。她是清醒的,但此刻,她反常地站在实验台前,盯着桌上的红色试剂发呆,片刻后,她摘掉传输管,有条不紊地清理台面。最后才确认起排气装置的红色按钮,是否能够使用。

拇指用力按下按钮,实验室所有智能设备被全部关停。空气中轻微的轰鸣声消失,整个室内空无一人,静如死水。

闻野忘觉得身上发痒,于是烦躁地抓了抓左臂。

隔着衣服挠痒毫无作用,越挠,越像有千万蚂蚁爬过。闻野忘掀起袖子抓挠,仿生肢一用力,直接挠破了皮肤,血肉之下,左臂上状似肌肉组织的菌丝,在不断蠕动。

五分钟后,闻野忘平静地放下了袖子,抬起头,干净的实验台倒映出夸张的面部表情——它在笑。

笑得比闻野忘本身还要狂躁。

原本只攀附在骨头上的菌丝,头一次沿着脊椎攀附向上,钻进后脑勺,停留在大脑下面。她好像又体验了一次被树根缠绕的感觉,只不过,这次的缠绕发生在肌肉内部。

最后,菌丝完全地钻进了大脑。

它在硕大的实验室内踱步,自言自语:“安鹤居然走了。”

安鹤居然选择离开,而不是杀死它,它有些诧异。

神明并不害怕安鹤杀死闻野忘,不如说期望安鹤能够果断动手。

第一要塞的所有防御线几乎都跟巴别塔挂钩,闻野忘一死,自毁程序启动,探照灯摧毁,壳膜也将无法运转。

不需要它费力,第一要塞就会先一步崩溃。

那就太划算了!

到那时,安鹤还会被当成“背叛者”,失去所有人的信任,说不好塞赫梅特还会先一步解决掉安鹤。多美妙啊!

——所有人都不可信,所有人都互相怀疑,仿佛重演黄金时代的覆灭,在人类的内斗和怀疑中,走向自毁。

它见证了无数个这样的过程,还想再见证一次。

可惜,安鹤居然选择离开。

不过无妨。

安鹤走了更好,剩下的人抵抗不了太久,吞噬这些血肉养分,犹如囊中取物。几万人的尸骨,只会让骨蚀者群越来越壮大,用来扫平或者豢养其它要塞,根本不是难事。

闻野忘径直走向大门,菌丝拉扯着脸部肌肉,露出笑容,它操控着这具身体,重新进入传送梯。

它想安鹤一定发现了,无论安鹤做出什么选择,它都会从中获利。

那么,开始吧。

就从第一个傀儡开始,一个接一个地寄生、啃噬、再让人类互捅对方刀子。

犹如人类对待实验室的小白鼠、对待培养皿的真菌生物那样,做无数种对照实验,再选取出对它最有利的一个——瞧,活下去的生物没有本质区别,只看谁掌握生杀的权力。

它想,闻野忘果然是个最好的寄生者。它能够轻易接触总控设备,了解人类所有防御措施。接下来,腐蚀液和毒气,将会出现在意想不到的方位,用在人类自己身上。

噢,还有那些舱茧。

就算是未成形的舱茧,它也能像操控骨蚀者那样,用菌丝操控这些“烂肉”。就像它已经寄生了复活者。有了这些武器,它只用在实验室等待胜利。

金属门反射出闻野忘的面容,她的两颗眼珠,以不协调的频率转了一下,最后看向传送梯的面板。

数字在不停跳动,减小。

……

同样的画面,出现在安鹤的[预言之眼]里,只不过是静止的。

闻野忘抿着的唇上扬,很精神,很亢奋,并且四肢健全。第一次使用[预言之眼]时,安鹤看到的闻野忘,便是这副样子。

果然活得很好嘛。

安鹤看了看电子表,要是现在过去阻拦,她还有三分钟。

安鹤没有行动。

她只是摸了摸冰冷的墙壁,白色的灯光依次点亮。

她又回到了密室,手上捧着那颗机械球。

离军队出发,还有十分钟。

安鹤慢条斯理地问:“阿尘,舱茧观测室温度如何?”

“三天来,已缓慢提升至75℃。”

安鹤松开手,让阿尘自己漂浮。她从容开口:“一分钟内,温度升高到两百度。”

“好。”

安鹤放下外套,重新调整短袖外的皮革护肩,肩带绕过她的胸廓,上面扣着一些偷来的小型武器,而腰上和腿上的护腰护腿皮革,总共别了三把枪。

安鹤并不着急,她告诉过骨衔青,培育基地的那几百个未成形的舱茧,她会毁掉,并且一直在做准备。

这个基地是伊薇恩城留下的产物,连带着密封箱也是。

这些需要低温保存的、不能称之为生命的生命,很快会在极速升高的温度里,变成一滩血水,沿着沟渠流走。

安鹤穿上外套,从袖口处伸出的手腕绑着袖刀,疤痕和断臂接口,被宽大衣袖掩盖。

她抱着最后一次着装整齐的觉悟,仔细地缠上袖口的绑带,戴上腕表,背上圣剑,最后才开始扎头发。

几缕发丝垂落在鬓间,安鹤抬手将它捋到耳后。

再使用预言之眼时,闻野忘仍在传送梯里。只是数字变成了上行。闻野忘的额上沾了细密的汗珠,像是蒸了个桑拿。

失算的感觉一定不好受,安鹤想,舱茧已经死了。

闻野忘不笑了,上扬的嘴角牵扯着肌肉,更像是抽搐。

安鹤只看了一眼就停止了监视。

她没有办法一直开着预言之眼紧盯闻野忘,预言一直在变化,一心扑在这个天赋上,只会丧失行动的机会,她还有很多事情要做。

“阿尘。”安鹤将机械球放回到桌面上,“我得把你放在这里,这里最安全。”

阿尘没有出声,但是从那一刻起,阿尘激活了巴别塔所有的智能设备,小到隐藏的摄像头,大到整个生物识别系统,所有未被改造的东西悄无声息地启动。

安鹤转身离开。

在踏出密室之前,她想了想还是停下脚步,回头看了看那个泛着微光的小球。

“不用担心。”安鹤说,“我会回来接你的。”

湖蓝色的光盛放,此起彼伏,但是阿尘半天都没有回应。

它有着强大的运算能力,跟安鹤相处的这半个月,它接纳了许多新的数据,所以比人类更加清楚,以眼下的局势来看,安鹤的这句承诺,有百分之八十的概率失约。

安鹤会食言。

她在做很冒险的事,尽管她表现得像去上学一样轻松。

阿尘想问安鹤,真的会回来接它吗?它在原始的数据库里快速搜寻。大量经验告诉它,当孩子做出超出能力,并且危害性命的决断时,母亲和保育机器人都应该以长辈的身份,阻止安鹤不成熟的选择。

但是,它翻找出来的数据里,同样也包含了一段和安宁女士的谈话记录——它询问安宁女士,想要如何和安鹤相处,安宁女士说:“我会尊重她,鼓励她。”

于是,阿尘在停顿过后,用温和的女声回应:“好,我相信你的能力。一切小心。”

安鹤弯起眼睛,发自内心地笑:“谢谢你的信任。”

……

六点半。

二百一十一名战士,等候在巴别塔门口。黯淡的天光洒在她们的作战服上,没有人发出声音。没有践行,没有告别,安鹤刻意舍去一切大张旗鼓的演讲,避免有人接触这些士兵。

时间一到,整个队伍悄无声息离开。

她们踩着清晨的浓雾,踏上塞外的土地,平原上同样寂静,游荡的骨蚀者增多了一些。有部分B级以下的骨蚀者,对她们发起了进攻。

说是进攻,更像是费尽力气接近她们,感染她们,或者将她们快速驱赶。

所以,安鹤没有下令反击,她让指挥官下达的命令是:逃。

逃出这片平原,确保自己不要受到伤害。

这批开刃的士兵经过重组,发挥的实力不容小觑。安鹤将她们按照天赋分成三至四人一组,她太了解这样的打法杀伤力有多大,所以,利用起来也更加得心应手。

没有费太大的力气,她们“逃”到了荒原上。

安鹤突然停住了车,下令:“原地休整!”

“在这里休整?”指挥官瞥了她一眼,她们刚出要塞,还没走出十公里地。

“就在这里。所有人,列队散开,原地休息三个小时,每人保持五米远,不许任何人私下接触,出现感染症状的,立即击杀!”

安鹤沉声下着命令,她花了一个月的时间熟悉这批人的天赋,现在,她还需要三个小时,来剔除掉有问题的人。

指挥官思考过后,传达了同样的指令。

要塞内没有广阔的空间,荒原上有,所有人彼此隔开,渡鸦盘旋在士兵上空,监测着每个人的行为。

三个小时内,共有十一个士兵被击毙。

最后一声枪响落下之时,荒原的另一头响亮的马达嗡响,来自荒原的声音粗犷有力,山头上出现了五十多个人,每个人都用麻布捂着脸,身上沾了尘土,一股陈旧的兽皮气息随着胡乱吹拂的风,钻进了士兵的鼻子。

所有士兵严阵以待,如临大敌,拿起了枪。

安鹤说:“是荒原上的流浪者,先别开枪,我去交涉。”

她让年轻的指挥官继续看着队伍,独自一人背着长剑踏上了左边的山崖,没有她的指令,所有人都不敢行动,她们发现,安鹤开枪杀感染者的时候,跟杀骨蚀者一样利索。

很快,安鹤的身影在山头上缩成了一个小点,在她前方,另一个高个子站了出来,两人隔了三米远,似乎正在谈话。

“骨衔青?”安鹤歪着脑袋,细心打量对面的装束。

骨衔青罕见地穿着宽大的麻布衣,包裹了全身,甚至口鼻,只露出一双让安鹤熟悉的眼,要不是她的衣服干净整洁,安鹤几乎以为面前是个野人。

骨衔青嗯了一声算作身份确认,交谈之前,骨衔青往左扬起下巴:“你队里的指挥官,不要紧吗?”

安鹤远远地瞥了一眼:“不要紧。我在杀了她和打晕她之间,选择了寄生她。”

“噢,看来她对你还有些用处。”

安鹤没说话,她的视线继续在骨衔青身上游移。

骨衔青的装备甚至比安鹤更加完备,像是把全身家当带在了身上——背上两杆狙,腿侧的护腿绑带有一把**,腰扣上挂着两枚手榴弹,背了个硕大的背包,不知道装了多少武器。

“你要出远门?”安鹤问。

“是啊。”骨衔青抬手拉了拉奇怪的面罩,袖口露出一点红衣,“举家搬迁。”

安鹤越过对方肩头往后望,新绿洲的所有人都和骨衔青一样的装扮,甚至有些摩托车的后座,还绑着一些兽类的死尸。

“这是要做什么?”

骨衔青往安鹤的身后一指:“黑雾要来了,提前做些准备。”

安鹤回过头,她们两人一起站在高处,在大风中遥望着整个第一要塞。

站在视野开阔的地方,更能直观地感受到扑面而来的压迫。

好像有股未知的力量在搅动天地,平原上的狂风越刮越大,沙土、孢子、黑雾共同组成了沙尘暴,逐渐逼近。

比之前数量还要多的骨蚀者,纷纷钻出天际,以同样的频率、同样的动作整齐划一地行动,比人类的士兵更像士兵。

这批高大的骨蚀者,才是真正的一个整体。

按照这样的速度,不过半小时,黑雾就会笼罩整片平原。

骨衔青手指从天际,逐渐划向了第一要塞的壳膜。

好像安鹤的离开成了一个诡异的节点,所有的危机一瞬爆发。

壳膜系统拉响警报,安鹤听不见声音,只能看到壳膜上泛起的红色预警灯,时而出现的爆炸烟雾弥漫在整个要塞周围。

在这三个小时里,第一要塞已经被攻击了。

原本是早上十点,天色却如晚上十点一般暗沉下来,探照灯的灯光穿不透烟雾,也穿不透云层。

安鹤凝视着远处,果然,神明动手了,将她逼出战局,以摧枯拉朽的气势,迅速席卷第一要塞。

蛇出洞了。

要塞里,只有塞赫梅特在全力抵抗。

骨衔青站在山上,似乎发出了一声轻微的叹息:“你说,塞赫梅特现*在是什么感受?从里到外都是敌人的感觉,对一个掌权者来说,一定不太好受。”

圣君的两个亲信,一个闻野忘,成了最大的强敌。另一个安鹤,并没有听话出征,切断了整个要塞的后路。掌权者最怕无人可用、无人可信的局面,全被塞赫梅特碰上了。

罔顾人命的因,造就众叛亲离的果。

骨衔青咂摸着,如果直面死亡,塞赫梅特会害怕吗?会被感染吗?能撑多久?

“我不知道。”安鹤确认薇薇安和罗拉都在场后,拔出圣剑,“但是,塞赫梅特有没亮明的底牌。我用寄生问过了,她给我指派的指挥官,来自一个叫冥途的暗卫组织。没有她的命令,任何人都无法接触到她们。”

指挥官不是英灵会的士兵,而是个年轻人,面孔很深邃,眉眼间和圣君有些相似。安鹤之前在会议上,也同样见过和圣君相似的人,她推断出这是圣君家族里的亲信。

这批人从不在英灵会露面,但直接被圣君任命成指挥官,一定对军队有所了解,并且有些真本事。

“你说她是否恐惧,我真不知道。我在报告里留了信息,让她警惕闻野忘。不管她信不信,她应该不会轻易投降。”

安鹤如飞鸟一样跳下了山坡:“我们也不会。走吧,骨衔青,跟在我们后面!”

她眼中露出毫不掩饰的杀意,渡鸦发出高呼的鸟啸,安鹤回到士兵当中,举着圣剑,高唱颂歌。

这批被安鹤千挑万选带出来的士兵,不是她的盟友,但是她们此刻的目的归为一致。安鹤要让这批逃出要塞的士兵保持尖锐,保持高昂的意志力,去面对真正的敌人。

幸好,第一要塞最不缺只听命令的士兵。

指挥官和安鹤双双下令。

“跟着我,杀回去!”

……

塞赫梅特并不恐惧。

不如说,她早已习惯恐惧。

从她坐上这个高位、选择极端的道路开始,塞赫梅特就知道后果,这条道路会孤独到死,没有人可以彻底信任。

所有人都只分为可用,和不可用,而不是能不能信任。

她享受这种极端方式带来的便利,同样也心甘情愿承担风险。

塞赫梅特绷紧了下颌,站在中心城区的大桥上。另一边,冲过来的分不清是人、还是感染生物。

在过去三个小时内,塞赫梅特见证了所有防御覆灭。

最初听到的警报,是“黑雾在以每分钟五公里的速度移动!”

紧接着,壳膜的骨架受到攻击。

不只是塞外骨蚀者的攻击,还有下城区大面积乱窜的老鼠。

原先这些小生物短暂出现后躲藏在了砖瓦缝隙里,现在,却如被驱赶的家畜,往同一个方向急奔,并且,无差别抓咬每一个经过的人类。

与此同时,巴别塔内,出现了第一声枪响。

有人开了枪。奔逃前来的侍卫惊慌大喊:“圣君,有士兵被感染了!”

不是一个,是一个接一个。

像是排练好的戏码,噩耗逐渐登场,由远及近,防御被一层层剥离,整个要塞从里到外都被包围,被侵蚀得千疮百孔。

只剩她站在风暴中心。

塞赫梅特能够感受到,感染者看向她的眼神充满了贪婪,好像拿着餐具,等待一只家畜力竭。第一根菌丝侵入她皮肤之时,它们就会一拥而上,将她吞噬。

到那时,她将会和第一要塞的无数人,成为骨蚀者大军中的一员。

可惜,塞赫梅特的头脑很清醒。

“冥途一队听令,接替各区哨点权限,重型火力启动,立刻进攻!”

塞赫梅特看到了报告,把操控权力,都转移给自己的暗卫。

声音刚落,几乎没有时差,平原上瞬间炸响,无数重型炮火爆裂,传到巴别塔时,像是远在天边的闷雷。

紧接着,是给近处的指令。

“二队,即刻关闭护城河吊桥,打开沼气口,任何进入中心城区的生物,不分好坏,立即击毙!”

护城河内的沼气口被点燃,然后发生爆炸,试图游过黑泥的老鼠,被炸成了残尸。

不管是冲上来寻求庇护的民众,还是混在民众里的感染者,无一例外,全部击毙。

塞赫梅特没有去做分辨。

她没打算分辨。

“三队,接管巴别塔防御闸门权限,落锁。”

整座塔身开始轰隆作响,巴别塔一楼的三个出口大门,全都裂开了一道缝,两米厚的合金钢板从头上落下,堵死逃生口,同时困住了被感染的士兵。从未离开高塔的闻野忘,也同样被关在了十七楼。

那些从未接触过英灵会的冥途暗卫,犹如幽灵从各处冒出来,成了第一要塞最后的倚仗。

剩下清醒的士兵不足百人,全部集中在塞赫梅特周围。

“闵禾。”塞赫梅特拉上面罩,“站到我后面,听我命令。”

“……是。”闵禾终于站到了塞赫梅特的后方。圣君当然不是为了护着她,而是以最优的效率调度她,同样站在后方的,还有圣君的嵌灵。

塞赫梅特的天赋是物质重构,脚边的沙土、空中的灰尘、残缺的铁块,枪支,甚至是炸碎的骨骇,聚集、汇合,变成无数尖锐利剑,冲向护城河对面的感染者,如子弹一样洞穿躯体。

不是所有人都被命中了要害,所以塞赫梅特下令让闵禾补刀。

闵禾的作用,被发挥到了最大。

残忍至极,也有效至极。

狂风拉拽着圣君的披风,闵禾站在后面,一时分不清,在她眼前飘扬的到底是血雾,还是披风的红色。

她终于找到最合适自己的位置,配合一个真正的战神,以一敌百。在闵禾的上衣口袋里,还保留着安鹤离开前留给她的字条,上面不要脸地写着“我相信你,用好你的能力。”

闵禾十分不满安鹤将她踢出队伍,字条里透露出的高位姿态,让她恼恨,但她还是把纸条带在了身上。

围上来的老鼠和感染者全都一击毙命,圣君完全了解士兵,不只是闵禾,剩下的士兵同样被用到极致。

防线全面崩溃,人手极限短缺,她们原本是撑不了几分钟的。

换作其它要塞,早就全军覆没了。

但现在,她们居然撑了好长一段时间。

可事情仍在急转直下。

巴别塔上方的镭射灯,突然停止运转,没有任何征兆,壳膜无声消失——一个不知名的感染者关停了壳膜系统,操控她的菌丝,比第一要塞的人类更知道如何摧毁这座古老的城邦。

壳膜一毁,骨蚀者毫无阻碍地越过边界,如同驶入人群的泥头车,以惊人的速度,从四面八方奔袭过来。

它们扰动黑雾,沙尘,同样也撞毁建筑。

黑雾不受干扰地逼近,将整个平原切割成了黑白两半,一半在浓雾里,一半在炮火中。

下城区的幸存者被逼退到护城河另一端,缩在教堂里,不知道何时会变成怪物。

而中心城区,成了一片实实在在的孤岛。

原本还能维持一阵,但被护城河阻挡的骨蚀者,居然开始重组,它们毫不费力地搭成了长桥,像是造物者随意改变生物的形状,横跨在护城河两端。

更小一点的骨蚀者,和无数的感染者,如同长在菌丝上,举动保持着惊人的一致,踏上骨桥。

它们冲过来了!

一起冲过来的,还有本该远离第一要塞的渡鸦!

大量黑色羽翼突然出现,盘旋在楼宇上方,紧接着,半空中窜起黑色焰火。

在要塞被包围的那一刻,新的“猎食者”折返,展开了一场蓄谋已久的屠杀。

改装车沿着破损的缺口,直接冲进了第一要塞。

车子却并没有冲向中心城区,而是如分流的水,一下子散成好几队,贴着要塞边界,画出半圆。

她们在反包围这座城市!

第100章 狩猎场。

安鹤蹲在车顶上,随时准备跳跃,她紧盯着离得最近的骨蚀者,肩头的通讯器一直开启。

骨衔青骑着摩托带着薇薇安,和她驶向了截然不同的方向。

“十七组,行动。”没有高昂的呼喊,沉稳的声音一停,空气中突然腾起火焰,沿着她们轮胎行驶过的地方,一路燃烧。

最开始,只有一团火焰,紧接着,大量的氧气,朝火焰的方向有序聚集。火苗暴涨,扩散,又分裂成无数细小的火星,周而复始,越烧越烈。

下城区外围的窝棚被点燃了,楼宇被点燃了,垂落的乱七八糟的电线噼啪作响,爆起火花。还不止,吹入要塞的风突然多了一股,将火焰送往指定的方向,形成一个半圆的火焰带!

十七组有三位士兵,三种天赋。风、火、空气,全都可控。这条火带,专门针对外围六十多只骨蚀者。周围气温急剧升高,腾起热雾,风吹散了孢子,火焰烧灼着菌丝,以下城区的混乱建筑为燃料,越烧越猛!

安鹤太熟悉这条逼仄的小路旁边,有多少可燃的废弃物。她在下城区巡逻时,渡鸦传回的地图就牢牢印刻在她脑海中。

车子开到不能前进的地方,安鹤带着士兵毫不犹豫跳下车,继续往前狂奔。

在她们身后,改装车成了最佳的炸弹。轰——被刻意损坏的汽油箱,就贴着她们的后背爆炸,周围聚集的骨蚀者被冲击,骨头哗哗散落。

有士兵被冲击到地上,又迅速爬起来。每个人的精神都紧绷到极致,安鹤能感受到自己的脉搏,如雷鸣般鼓动,但她从未如此冷静。

她唤醒手腕上的智能腕表,光幕投射在表盘上方:“阿尘,壳膜系统是否完好?”

“完好,只是被关停了。”

“好,恢复。”安鹤强调,“无论如何,保持开启!”

巴别塔内有大量神明的人,还可能对壳膜造成破坏。庆幸的是,对神明而言,藏在暗室里的阿尘,同样也是未知物。

塔上的探照灯闪动了两下,突然光芒大放,在壳膜消失十分钟后,终于重新启动。

但这次,壳膜没有将敌人挡在外面,而是将新出现的骨蚀者、感染者,全部集中在一起。神明把这里当作狩猎场,安鹤也要把这里当作对神明的狩猎场,展开殊死搏斗。

骨蚀者终于反应过来,它们因为挑衅而感到愤怒,发疯似的,掉头进攻。

安鹤下令,余下的小组同时行动——火焰带只是个前奏,真正的战斗现在才开始。

她们站在最外围,将包围圈逐渐缩小,如拨开洋葱皮,要把骨蚀者、乱窜的老鼠,还有感染者,一层层消灭。没有退路,她们要杀死神明,杀死每一个感染源,不遗余力,不计代价!

安鹤带着三组的士兵,其中一人拥有隔空腾物的天赋,没有拿枪,双手空空,沿着壳膜奔跑。

所有人都知道,壳膜不能硬闯,靠近的生物会激活高温射线,接触面的皮血骨肉,三秒内就会熔化成焦炭。这位士兵集中精神力,双手猛地向外展开,顷刻间,体型不大的骨蚀者像是一个个物品,瞬间腾空,转移,掠过安鹤的头顶,猛地砸在壳膜上!

配合的士兵一直为她输送精神力。而另一人用护盾维持小队的安全。

与此同时,以二十七组为中心,一公里内,直冲天际的摩天大楼,突然发出簌簌轻响。

啪一声,外墙玻璃分裂成无数块碎片,如烟花爆开,停滞了一秒,碎片下坠!

第一要塞的楼宇倒映在玻璃里,被切割成无数块。空气中的鲜血、灰尘吸附到玻璃上,斑驳陆离,安鹤仿佛看到了无数个城市摇摇欲坠的瞬间。

碎片从眼前掠过,擦过安鹤的发丝,却并没有砸在地面上,它们在空中短暂停滞,进入了[破刃时间]的范围。安鹤目光一凝:“就现在。”

她的天赋停止,在她身边的士兵听令,大面积使用了定向进攻的天赋,原本应该掉落在地的玻璃,硬生生折了个弯,如同利剑一样,唰唰扎入敌人的身体。

成百上千的碎片,成百上千粒血珠,还有无数灰尘、子弹、像失序的雨滴,没有人知道它从哪个方向射来,又会以怎样的方式击中目标。

安鹤耳边充斥着大量的声音,整个战场像沥青一样熔化,大楼、轨道,桥梁在火炉里咯吱作响。

她听到轻微的咔嚓声,那是感染者骨骼折断的声音。

然后是振翅和兽吼——嵌灵穿行在夹缝中,不遗余力地进攻。

还有马达声,车轮摩擦声,爆炸声,重物倒塌的声音。

无数的人在奔逃、在哭喊、在大喊“进攻!”“救命!”,以及“往这边走能活下去!”

一声一声地交叠,听起来辽远,又近在耳畔。声音和浪花一样,铺天盖地奔涌过来,淹没众人,落在每一个士兵的心里,碰撞出深远的回响。

安鹤还在往前跑,她并非无所不能,一个人只能使用一种天赋,她不可以剥夺别人的能力,不能将别人的能力复制给自己用。

但是这些听令于她的士兵,此时成了一个整体,同时使用着无数种能力,远比一个人要强大。

第一要塞有很多执行命令的士兵。

渡鸦扔下弹药,低飞,翅膀掠过炮火,带回来全局的战况。安鹤按下按钮,朝中轴线另一边的士兵,下令:“外围骨蚀者已清除40%,十五组,开始清除感染者!”

要塞另一端的车队得到指令,眨眼间,方圆五百米的侵入者定在原地,随即,渡鸦投下的爆裂弹,连同一位士兵瞬间发射的数十枚子弹,精准击中目标。

骨衔青踩死油门,完全松开了刹车。她带着薇薇安,率先冲破外围骨蚀者的聚集点,冲向了人群鼠群聚集的内环公路。

从一个狭窄的巷口一跃而出之时,骨衔青淡淡地开口:“薇薇安,记得我教你的吗?该做作业了。”

布置的作业与授课内容相似,是击杀小动物。

薇薇安小声地嗯了一声。

伴随着她略显脆弱的回答,从她们的车轮落点开始,无数蛇群在地上蜿蜒爬行,老鼠被绞杀,神经毒素快速发挥作用,同时,目标范围内的所有生物爆裂而死。

她们已经快速靠近护城河,周围的建筑群更加高大,也更加完整。

骨衔青快速扫了一眼,远处的柏油路往下凹陷,坍塌了,空气中还有股难闻的臭鸡蛋味。

骨衔青只一眨眼,反手取下背后的冲锋,往下猛地一甩,咔嚓上膛。

她将枪托放置在肩膀的位置,歪头夹紧固定,然后眯起眼凑近瞄准镜头。

车速未减,车子还在往前开,风吹起露出帽檐的碎发,在发丝落下的瞬间,骨衔青单手扣下了扳机。

火舌喷吐,连带着数十声枪响,密密麻麻的子弹脱膛而出。前方的气流被冲散,弹头精准命中高楼外墙的金属框架,钉出一排弹坑。细微的火星迸射,紧接着,轰一声巨响!

下水井盖逃逸出的燃气被点燃,最初只是一声爆炸,两秒后,沿着宽阔的柏油路,那些被深埋在地下的燃气管道一个接一个地爆炸。

骨衔青并没有击杀敌人,她不能够击杀这里任何一种感染生物,但是,她无比熟悉这座城市的规划布局。

更靠近中心城的火焰带形成了,至于怎么利用,那就是安鹤的事。骨衔青利索收枪,偏转车头,跃过路上的巨大坑洞,继续往护城河前进。

三区四区五区的爆炸声一响,安鹤就知道这些沿着主干道规律燃烧的火苗,是骨衔青造成的。没有人比骨衔青更懂这座城市,也没有人比她更懂骨衔青。

于是安鹤带头,把所有追赶她们的敌人引向爆炸边缘。

她们冲过火焰,剩下的车子毫不加速地围拢过来。安鹤一声令下,所有人敏捷地弃车,就地翻滚远离路面,还在行驶的车子冲撞在一起,成了一个阻隔带。

跑出足够的距离后,士兵们按下手中的按钮,留在车上的炸弹,和燃气一起,瞬间爆炸。

旁边的地基被炸毁,两栋大楼倾倒,碎骨钢铁混合在一起,砸在地上,血液哗哗坠落。

安鹤只瞥了一眼,就继续行动。

她抬头看向天空,没时间了,黑雾还在往这边弥漫,无法阻挡。

在她们脚下,有菌丝生长的痕迹,每一个感染者的菌丝钻出体内,蔓延到地面,形成了一张大网,大网一起一伏,以一个频率震动,所有感染者也在以一个频率呼吸。

安鹤在赶时间,她是突袭,现在突袭已经过去五分钟,神明已经反应过来了。

安鹤最惧怕的不是骨蚀者,也不是那些老鼠,而是被感染的普通人。

神明是天赋的赐予者,安鹤担心,它会像赐予骨衔青天赋那样,赐予其她感染者天赋。如果它能做到,她们面对的,将会是最恐怖的未来。

天赋的杀伤力只有下限,没有上限,它可以像造物者的双手,随意更改世间的物理规则。

神明会赐予她人什么样的天赋?天地逆转?时间回溯?还是像蒸发水珠一样,轻巧将她们抹杀?

安鹤无法去猜。嵌灵体从母体获得的天赋都非常务实,那是生命应对环境的自然演化。可神明赐下的天赋不可捉摸,那是比第一要塞天赋实验项目,还要更可怕的未知。

所以她们要尽可能地多摧毁感染者。

她们已经杀进了护城河边缘。

搭建在湖面上的骨蚀者桥梁还在,已经有大量的感染者冲向了巴别塔,同时,塔身上,一些被围困的感染者下饺子一样往下跳。

塞赫梅特和剩下的士兵被围困在唯一的高地,那里树立着一幢雕塑,合金铸的大手伸向高空。塞赫梅特就站在大手的掌心上。

安鹤担心的事情发生了,她看到一个贫民装扮的感染者,抓住雕塑,一跃而起,不正常地跳了三米高,明明身体在迅速融化,露出白骨,可躯体仍旧在活动。

安鹤把指挥的权力交给手下,让她们继续清理外围的感染物。自己则跳上骨蚀者搭成的桥,踩着还在不断往前的老鼠,直接奔向巴别塔。

在她身后,骨衔青也从另一边汇合过来,弃车踏上骨桥,摩托车一下子冲破护栏,掉到了护城河里。

骨衔青单手揪着薇薇安的领子,跑得飞快。

她们下了骨桥,又迅速分散,骨衔青朝着巴别塔冲去,而安鹤则冲向了塞赫梅特。

原先那位不正常的感染者已经被塞赫梅特的嵌灵咬碎了头骨。

隔着爆炸的烟雾,安鹤终于看清了塞赫梅特的嵌灵,那也是一头狮子。却和阿斯塔的狮子完全不同。

它不像是在草原上奔跑的自然生物,而是站在王座上,睥睨一切的神兽。它太高大了,背脊几乎和人齐高,兽类的眼睛竟然毫无野性,充满肃杀和魄力,仿佛人类的眼睛。

安鹤见过很多人的双眸像兽类,而她第一次,看到嵌灵的眼睛像人。巨大的伤口从它的背一直延伸到腿上,可它仍旧威风,脚底下的雕塑,仿佛成了它的王座。

“圣君。”安鹤很快突围到塞赫梅特边缘,她往左一看,闵禾全身是血,额上有一块吓人的血口,是炸伤。

剩下的人手很少,数量不足八十,她们围在周围,浑身上下被鲜血浸染,但武器从未脱手。

杀不完,她们的敌人根本杀不完,感染者大片大片死去,又有新的感染物出现。第一要塞注定会失守,这就是塞赫梅特等来的未来。

塞赫梅特并没有看安鹤:“你没有听从我的命令。”

“是。”安鹤毫无愧疚心,无论这一战是否能赢,她都不是塞赫梅特的战士。安鹤紧盯着开始出现变化的感染者,直言:“我听的是我自己的命令。”

塞赫梅特依旧站在最前方,没有撤退,散落的物质被重组,然后重重刺下,停顿片刻后,塞赫梅特说:“你是个特殊的实验产物,薇薇安。我早就发现你有所不同了。”

安鹤将圣剑刺入感染者的胸口:“你猜到了,什么时候?”

“我的桌上有一张折了角的申请表。风间朝雾交给医疗组的,说要为你申请心理医生。”

在医疗组还未给出答复时,风间朝雾又撤销了请求,说薇薇安状态已经调整过来了。这张表,被截停到了塞赫梅特手上。

“就因为这个吗?”安鹤问,难怪骨衔青会说,闻野忘在盯着她。

“就因为这个。”塞赫梅特说,“心理疾病,是灵魂出了问题。”

一把武器会患心理疾病吗?一个没有情绪的人造人、仿生人,如果出现了病痛,只是机器搭错了线、代码出现了BUG,可人类的心理疾病无法这样归因。尽管它带来诸多痛苦,但这样的痛苦,也是生灵才有的特权。

安鹤割断了感染者的咽喉,这些东西仿佛已经没有灵魂了,不会痛,不会害怕,仍旧前赴后继地扑上来。“那为什么还要用我?你相信我?”她不明白。

“我不信你。”塞赫梅特说,“但我没感受到你的敌意,所以不妨碍我用你,我在做赌注。”

“那你满意现在的结果吗?”安鹤问,“我没有为你所用,但我可以和你一起作战。”

塞赫梅特应该是笑了一声,隔着面罩,听上去十分沉闷。安鹤不能确定是不是自己的幻觉,有太多的声音充斥在耳边了。

塞赫梅特没有给出答案。她一生都在选择走哪条道路,每一个决定都伴随着风险,上位者就是在赌这个风险带来的利大,还是弊大。

但满意之事很少,不如意才是常态。人的一生,注定会偏离期望。安鹤是,她也是。

她和塞赫梅斯出生时,母亲还期望她辅助皇姐呢,她不也没能如母亲所愿吗?她只能按着自己选择的道路走到黑。

她们不再谈话,进攻的动作更加迅猛,安鹤发现,感染者果然开始使用了天赋和嵌灵,使用天赋的人躯体一边腐烂,一边毫无知觉地进攻。

护城河那边,英灵会的清剿行动陷入停滞,感染者的数量不再减少。

变故在此时发生了。

有人使用了物质重构,她们脚下的合金雕塑开始如钢水一样融化,消散。她们失去重心坠落下来。

安鹤原本以为出现了和塞赫梅特同样的天赋,可是紧接着,感染者使用了同样的嵌灵,甚至唯一能看到的神情,都和塞赫梅特一模一样。

是复制!

完全的复制,不止是天赋,精神力和性格被完全复刻,战场上出现了两个塞赫梅特。

安鹤还能保持镇定,可其她士兵都面色发白,闵禾发狠地咬着牙,在那一刻立下了必死的决心。军队里都是年轻人,似乎见过圣君作战的人都已经死了。甚至有人私下想过,圣君是不是不会带兵打仗。

但她们刚刚已经见识过了,没有人比圣君更懂战斗,如果塞赫梅特是对面的敌人,后果将不堪设想。

塞赫梅特绷紧了脸,她的眼神依旧沉稳,头脑依旧清醒,仿佛没有什么可以撼动意志。她拔下配枪冲出废墟,独自对上了那个复制她的敌人。

她很强大,对方也一样。

正当安鹤上前帮忙之际,突然发现这些同呼吸的感染者,正在一个接一个地复制她见过的天赋,是英灵会士兵的天赋!它们开始配合,和安鹤的战术一模一样,甚至不需要谁下达指令,无处不在的神识控制着它们的动作。

安鹤变了脸色,她花了好长时间写了答卷,在最后关头,神明直接抢过她的卷子照抄。

卑鄙!菌丝会觉得卑鄙吗?

安鹤突然留意到,离得最近的一个感染者,一直在紧盯着她,三秒之间,对方原本浅色的虹膜突然变得和安鹤一样深邃!

“唰。”

安鹤手中的长剑和人一起出去,她眼底燃起浓烈的怒火,在对方还未复制完全时,直接沿着两只眼睛,割断了对方的脑袋!

圣剑锋利无比,血液猛地溅在她的脸上,安鹤一脚踢开了头颅。

“薇薇安,把剩下的人带去一级防御区。”塞赫梅特说,她像在和安鹤说话,又像是在和余下的士兵说话:“从现在开始,转为防御,我不再下达额外指令,活下去就是指令。”

一级防御区就在巴别塔一楼,塞赫梅特已经转移大量的资料和遗产,原本,她是想让安鹤在第九要塞找到立足之地后,再转移里面的人和物的。可惜安鹤没有听从她的指令。

罢了,存放的东西还在,第一要塞铁血的精神还在,哪怕只活下来两个人、一个人,就算她当初选择的道路还有可取之处。当恐惧的未来分毫不差地上演时,塞赫梅特依旧坚持幸存者会有未来。

她们已经撑了很久了,还需要再撑一会儿。

安鹤听从了指令,就当是最后一次听从指令,她只问了一件事:“一级防御区,闻野忘进去过吗?”

“没有。除了我,没有任何人进去过。”

安鹤果断转身,拉上兜帽大步跑向巴别塔。

身后的士兵跟上来,塞赫梅特和那个复制者仍在对峙,她似乎打算杀了它。

安鹤听到有人在哭,哭得很大声。她望向护城河对面,骨蚀者搭成的桥梁已经毁了,数百名幸存者缩在被骨衔青炸毁过的教堂里面。

那人哭得太伤心了,跪在地上,仰着头大声嘶吼,眼泪和血渍在她脸上淌出两行痕迹,她声嘶力竭:“我想活下去啊。”

没能在危机爆发前离开的人,只能奔往巴别塔寻求庇护,可是吊桥早就已被收起来了,她们没有能力逃走,穷尽能力自保也没有结果。

在她身后,是滚滚的黑烟,是倒塌的神像,仅剩的庇护所,只剩下一个棚顶。

渡鸦从碎石堆里起飞,安鹤收回目光,她坚定地往前跑了一步,又一步,然后和等候在巴别塔入口的骨衔青视线交汇。

她看到骨衔青点了下头。

“闵禾,放下吊桥!”安鹤回过头大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