但安鹤没有,还反过来安抚自己。
当莱特西以为自己窥见了安鹤厚重责任下温和的一面时,安鹤却又变了脸,回头严肃告诫:“对了,话先说在前头。我没有义务保护任何人,所以,你们必须保护好自己,跟紧一点!要是再走丢了一个,我不会再派人救援。”
安鹤的话形同恐吓,经过英灵会士兵的通讯器传递出去,大家的眼神都有了变化。
安鹤是故意的。
莱特西的话提醒了她,身后这群人,从不软弱,能在炮火中活下来的幸存者,行动能力都不低。
安鹤虽是主将,但最忌讳让众人对她产生依赖,在这样的环境下,她很难分心护着大家,如果自己都不努力求生,等着人救,那就只有死路一条了。
“对了。”安鹤补充,“要是谁走丢了,就自行前往这座山的山头,我会在那里清点人数。”
山脉连绵不断,但靠近城镇的这座山头并不算太高,她们只需要保持前进,往上爬,就能汇合。
众人有了心理准备,都打起了十二分的精神,在安鹤发出指令的时候,她们死死扎好裤腿和袖口,快速远离了淤泥。
有些人身上还爬着水蛭,所以安鹤给渡鸦交代了任务。
它们收拢翅膀闪电一般穿过众人的腿边,视觉锁定,精准叼起那些蠕动的水蛭,咬死,再吃进腹中或者丢弃到泥土上。一些嵌灵是小型鸟类的士兵,也来帮忙。
不太乐观的是,前方探路的渡鸦,一直没能在雾气中定位到薇薇安,她好像消失了一般,只有声音还在回荡,并且越来越飘忽。
安鹤紧紧跟随着声音,但很快,她们发现声音开始从四面八方传来,薇薇安的声线已经被变异物采集了,周围到处都是怯生生的呼救。
安鹤的[预言之眼]里,薇薇安还是安全的,只是周围都是迷雾,从展现出的景象来看,薇薇安已经走到上方密林里去了,到处都是模样相似的枯木,难以分辨位置。
这样下去不行,安鹤快速动脑,既然定位不到薇薇安,那至少得把信息传递出去。
她也有能够学舌的帮手。
安鹤唤来一只渡鸦,嘀咕了两句,片刻后,探路的渡鸦也开始学起了安鹤说话:“薇薇安,不要怕,往山顶走。”
不要怕,不要怕。
整片山林都是各种各样的声音,安鹤的声音夹杂在其中,只要薇薇安能听到一句,知晓有人在寻找她,能保持镇定就好。
“闵禾,你走前面。”安鹤给闵禾的野犬让路,野犬埋着头,搜寻着薇薇安的气味。
而阿斯塔、罗拉等非常机警的人,则在两侧放哨,以防有不可知的危机。
她们没有慌张,不能慌张。骨衔青看起来冷漠,安鹤也保持着镇静,同时不允许恐惧侵蚀她的队伍。
进入密林的时候,海狄突然冲上来,挤进安鹤和骨衔青的中间:“听到了吗?”
“什么?”
“有奇怪的声音,你们听。”海狄做了个嘘声的动作,眼中的神色变得非常紧张。
两人竖起耳朵,捕捉到周围嘈杂的声音里,夹杂了一些古怪的语调。
是有人在对话,但声音和她们并不一样,像是呓语,唇齿摩擦,短音节,很急促,叽里咕噜说得很快,难以听懂。
听了一会儿,安鹤眼露警觉之色,骨衔青却松了一口气。
“是旧世界的语言。”
旧世界,指黄金时代还未沦陷的世界。
“你能听懂?”安鹤问。
“现在的语言是变体,但本质一样。仔细听,抛除语调,你们也能听懂。”
她们一边前进,一边仔细聆听。
有人在说话。
“新闻播报核辐射吞没了三个大洲,我们会不会受到影响?”
“季风刮得频繁,说不定我们这里早就是污染区了。”
“前几天还听说,有十个新生儿全都没有五官,但消息都被封锁了。”
“现在航空舱一个逃生名额都炒到了八十亿,穷人连死法都选择不了。”
“不是说大洲全都断电了吗?那玩意儿还能用吗?”
谈话很乱,并不是一个时间段的声音。
忽而又变成几声惊恐的尖叫。
“……不要死,再等等,联邦政府会派武装队来的。”
“没机会了,我们逃不掉了。到处都是辐射,到处都是辐射物。”
“天啊,航空舱爆炸了。”
“旁边的大洲投放了生化武器,根本没用,污染扩散,杀死的只有人类。”
有好些声音沙哑得不成样子,像是已经没有力气再说话。
“大家都进山躲避了,我们也去。”
“去山上,去山上躲一躲。”
“不能去,上山的人全都失联了。”
“我管不了那么多了!”
好些闻所未闻的词汇从雾气里散播出来。海狄问:“联邦什么意思?航空舱又是什么?”
“是旧时代的东西。”骨衔青眼神变了变,“是萨洛文城被吞没时发生的事。”
那些声音无比鲜活,好像就贴着耳边在说话,她们好似退回到灾难初期,亲身经历了一次旧时代的覆灭。
令骨衔青感到诧异的是,这些声音竟然保留了几百年,变异的水蛭那时候就有了吗?就算有,这些东西怎么能活这么长时间?
骨衔青突然意识到,她们并没有真正搞懂声音的机制。
“等等,那些人,最后进山了?”安鹤仔细辨别着其中的话。
那这些人活下来了吗?还是变异了?现在,还留在山中吗?
……
薇薇安踢到了一节骨头。
骨头埋在松软的泥土下,只露出一截黑灰的关节,像被虫蛀了一样,上面附着了绿色的菌丝,看起来十分脏。
“好痛啊。”骨头上传来声音,“我好痛啊。”
薇薇安吓了一跳,她并不能完全听懂这些陈旧的话语,但能从大致的语调感知到声音里的痛苦。
骨头说话了,在喊痛。
是那些水蛭。薇薇安紧紧捏着胸口处挂着的渡鸦。小心避开了骨头。
她已经走失很久了,最初是听到安鹤的呼喊声,她以为姐姐需要自己帮忙,便跟了上去。但是人群因为水蛭发生混乱,她被挤散了。
再然后,围绕在她身边的声音越来越多,她听见安鹤的声音,还有骨衔青的声音,说往上走,到山上去。
她很听安鹤的话,一直都是。
所以越走越远。
脚下是软烂的泥土,周围全是高大的树木,往外伸出的枯枝犹如怪物的手臂,抬头却看不见任何一片叶子。
目之所及,只有她孤身一人。
薇薇安很害怕,这样强烈的情绪还是第一次出现。以前,无论过得多么辛苦,她的身边一直都有人陪着,要么是莱特西,要么是兰鸣。永远有人站在她前面顶着。
后来出现了罗拉、安鹤、还有很凶的骨姐姐。
她们会牵着她的手,告诉她应该怎么做。
但现在,没有人告知她该如何做。又或者,太多的声音在告诉她要怎么做,薇薇安反而不知道该怎么办才好。
雾气里一直有安鹤的声音,有时候是让她上山顶,有时候让她往左上方的大石头走,说在那里等她汇合。薇薇安迫不及待要和安鹤汇合,她不知道该相信谁的声音,所以决定都去一次。
这地方的诡异让薇薇安产生了少有的惊恐,总觉得周围有无数张嘴无数双眼睛,在盯着自己。
必须回到人群里去才安全。
薇薇安先跟着指引,爬上湿滑的石头,但是安鹤并没有等在这儿。
她站在石头上等了一会儿,有几只水蛭趁机钻进了她的裤缝。
薇薇安感到一阵剧痛,好像皮肤被刀子割开了,瞬间,她产生了一种错觉,好像身上的皮肤都会被割开,被整个剥下来。
它们在伤害她。
翻腾的情绪让薇薇安整个人都在发抖,但是她死死咬着唇,没有惊声尖叫——上次在那个巨大的地下室,安鹤教过她,要保持清醒,要反击伤害她的敌人。
薇薇安交握着发抖的手,咬着牙使用了天赋。
没控制好,腿上连带周围的地面,一瞬间爆起大量的墨色汁水,水蛭被挤压得稀烂。
同样咔嚓一声折断的,还有石头旁边一根轮胎粗的枯木。
它不知道怎么就断了,上半截枯枝压向薇薇安的头顶,薇薇安赶紧四肢并用闪躲。树干贴着她的脚后跟砸下,薇薇安差点滑下石头。
她撑着泥土稳住自己,一抬头,看到了剩下那截木桩。
那截木桩,也正在看她。
薇薇安恍惚间看到了一双眼睛,是枯木断面上的一个木纹。
但是,树干断口处流出大量的鲜血,不是乳白色,是红色。跟人类一样。
“好痛啊。”周围又响起那些叽里咕噜的声音。
薇薇安按住怦怦狂跳的心脏,从随身的小包里掏出了一把匕首,那是安鹤给的,非常锋利。她身上还有一把枪,但薇薇安不怎么会用,本来罗拉说要教她的,也还没来得及教。
她上次跟着骨衔青去第一要塞杀感染者,都没有这么慌张,因为有很多人和她一起行动。
但眼前的危机,她只能靠自己解决。
嵌灵被无声无息地释放出来,十来条银环蛇盘旋在薇薇安脚边,还有一只绕在她的脖子上,另一只挂在左手腕。薇薇安把匕首紧紧攥在手中,要是有东西扑过来,她会用来自保。
“好痛啊!”那些树木在说话,而且很凶、很尖锐,像指甲刮过铁皮的声音。这次,不是模拟人的说话声。
就在此时,面前裂开的木桩里,突然伸出一只手,闪电般探向薇薇安。
与此同时,以薇薇安为中心,周围所有枯木都发出毕剥裂开的响声,好像有什么东西从里面撕裂了树皮,要从里面钻出来。
“别过来!”薇薇安声音颤抖。
有渡鸦在上方的雾气里飞,薇薇安看不见,但是能听到安鹤的声音。说不要怕。
不要怕。薇薇安。
薇薇安屏住了呼吸,保持着双腿平稳地站在石头上,以便随时能够跑走。
当她躲过那只枯枝一样的手时,她终于看清楚了,树木里真的有一双眼睛。
……
“你上次走的是这条路吗?”安鹤问骨衔青。
“不是。是走的山坳。”
但这次,她们得沿着薇薇安消失的方向走,闵禾的野犬很尽职地带着路,她们已经看到了地上的脚印,薇薇安曾经经过这里。
安鹤产生了一些不安:“你觉不觉得,有些古怪?”
“什么古怪?”
“说不上来,我有一种很奇怪的感觉,好像被人盯着。”安鹤对危险的感知很敏锐,她躲过面前斜生出的一截树枝,忍不住多看了两下。
骨衔青坚决不肯碰到树木。
因为这些树皮漆黑皲裂,附着着霉菌等微生物,黏黏糊糊的。
但是周围的树干越来越粗,枝条越来越杂乱,明明已经枯死了,也没有被风雨吹折。
安鹤用圣剑挑开挡路的树枝,忽地一顿。
“怎么了?”骨衔青问。
安鹤缓慢地转过头,她的剑尖砍在树枝上,触感却并不坚硬,反而像砍在血肉上一样。
这种诡异的触觉让她头皮发麻,视线里,树上的纹路好似一只只眼睛。
安鹤定了定神,移开剑尖,抵在了树干上。
哗啦——
手起剑落,锋利的剑刃沿着树干竖切向下,毫不费力地割开了枯皮。
看清眼前景象后,冷汗瞬间浸透了众人的后背——一个有着四肢的生物,蜷曲地缩在中空的树干中间,一动不动。
“天啊。”海狄捂住嘴,“这是什么变异物?是人吗?”
看不清。它好像已经死了,几乎要和树木融为一体,没有皮肤,棕黑的肌肉组织暴露在外面,好似树木的纹路。
就在此时,闵禾低呼了一声:“有血腥味。好浓的血腥味。”
风将血气,还有腐烂木头的沤味一并送进鼻腔。
“带路。”安鹤顾不上探查这木头里的东西,和骨衔青一前一后跟上闵禾。
五分钟后,闵禾猛地停下来,往前一指:“在那儿!”
人群里鸦雀无声。
出现在她们眼前的,是一块长满青苔的大石头,石头周围的淤泥里,全是拦腰截断的枯木。
她们刚刚见到过的那种生物,横七竖八地倒在泥土上,数不清有多少个。猩红的血液流进泥土,密密麻麻的水蛭在其中疯狂蠕动,啜饮鲜血。
尸横遍野。
所有变异物,全部爆裂而死。
第106章 [遗声回响]“你在跟谁说话?”
薇薇安不在这里。
这里只有死尸,没有活人。
找不到薇薇安让安鹤有些烦躁,她一脚踩上松软的泥土,爬上了被血沾*染的大石头,尽可能让渡鸦扩大搜寻范围。
鞋底边缘溅起污水,石头坑里觅食的水蛭,被安鹤用鞋尖蹍死,直接毫不留情地踩烂。活下来的水蛭并没有一哄而散,而是钻进土里,仍在吸食泥土里的血液。
“薇薇安!”安鹤大喊了一声。已经是下午一点了,枯林的雾气又厚了一些,血气中混着潮湿,像下雨的前兆。
但是没听到回应。
言琼和罗拉散开一小段距离,带着人,以石头为中心搜寻薇薇安的踪影。
但骨衔青没去。她用旧麻布缠住手心,随手捡了根骨头,戳着地上的尸体:“死透了。”
这些生物七窍流血,内脏破碎,确实是薇薇安的天赋。
薇薇安应该是受到攻击了。这孩子,除了听人指令时会下狠手,平时根本不会动手杀人。
安鹤踹开脚下的尸体,它折叠成一堆的躯体翻过来,舒展开,安鹤终于看清了怪物的面容。“这些东西到底是什么?”
它们的肌肉像是年轮,手指奇长,成了干枯的树枝。就算从树皮里爬出来了,脚下也生了根和树桩子连在一块儿。
“应该是某种变异后的辐射物。”骨衔青站直上半身,那截烂骨头就在她手中晃悠,骨衔青把它敲在尸体的脑壳上,补充:“人变的。”
因为这些怪物有五官和四肢。眼睛耳朵皆在,鼻子虽然退化了,但还有轮廓。只有嘴巴变化有些大,成了一条合紧的缝,像是被砍伤的树木愈合后,留下的浅坑。实际整个口腔早已长在一起。
安鹤没由来地脊背一凉,想起之前听到的谈话后,安鹤问:“是旧时代来山上避难的人吗?”
“大概是。要么是演化过的后代。”骨衔青继续翻看死尸,很有经验地做出总结:“它们找到了能活下去的法子,开始躲进树皮里跟树木共生,这样能减少活动量,还能伪装成别的东西。看,它们的口腔和皮肤已经退化,应该不需要进食……”
骨衔青突然停顿,看了看脚边仍在蠕动的水蛭,又瞥向手中的骨头。
“怎么?有问题?”
“我想错了,它们需要进食。不过不是通过口腔,而是根系。”骨衔青踩了踩地下的泥土,“这些水蛭,是它们猎食的帮手。”
会发出声音的水蛭吸引猎物走到山上,而它们负责绞死。猎物的血分给水蛭,肉留在土壤里腐烂变成养分,它们再从根系吸收。
薇薇安是猎物,她们也是猎物。可能不止是人类,这里游荡的其它辐射物,也都被标上了它们的食谱。黑雾里,生物可没有权利挑食。
骨衔青习以为常,她爬上石头,五指一松,手中的烂骨头沿着岩石滚落下去,砸进烂泥,噗嗤一声。她们脚下踩着的淤泥,沾了血,也分不清到底是泥,还是多年堆积起来的腐尸。
这就是变异的辐射物吗?
“所以……”安鹤不再乱张望,而是定定地望向骨衔青:“在黑雾里待久了的人类,都会变成这副模样?”
“是啊。”骨衔青知道她在想什么,不过还是给出了肯定的答案。
安鹤目光颤了颤,她在想荒原上仍在扩散的黑雾,在想被吞没边缘的第九要塞。她们没有多少时间可以浪费,被派出来的她、阿斯塔和海狄,的确是在执行一项紧急的任务。
如果她们拖的时间太长,或是任务失败,返回第九要塞时,可能已经分辨不出什么是伊德,又什么是苏教授了。
“还是先找人吧。”骨衔青扔掉缠在手上的布条,抚上安鹤的后背,并且往下滑了一下。
安鹤以为骨衔青在安慰自己,等她反应过来时,才发现骨衔青在用她的衣服擦手。
安鹤皱着眉侧过身,试图从骨衔青的眼眸里读出一点着急的神色,但是没有。
好像进入黑雾之后,骨衔青无论遇上什么样的状况,都表现得异常冷静。甚至有些冷漠。比如见到这么多尸体之后,骨衔青第一时间更倾向于去研究这些生物,而非去寻找薇薇安。
算了,安鹤把目光收回来。她拎得清,情况就算再复杂,队伍里也需要一个始终能保持头脑清醒的人。
骨衔青就是这个人。
这片林子奇大,到处都是指向天际的枯木,恐怕整片山上都是这种共生体。寻找的人陆陆续续围拢,她们杀死水蛭,清理出一片空地。
安鹤整合着渡鸦探回来的情报:“有尸体的范围不大,五十米。血液也没有凝固,死亡时间不长。”
她们可能只落后了几分钟的时间,薇薇安应该还在附近。
海狄摇了摇头:“找不到人。我说,那个小女孩,会不会被这玩意儿拖进树皮里了?”
莱特西吓了一激灵,转身就看到远处比人合抱还要粗的树干,既惊又怕。
既然这些树干中空又柔软,说不定真能拖进去一个人。越深想,便越觉得这事可能性很大,不然怎么连薇薇安衣角都没看到?慌乱之中,莱特西从拾荒者手中抢过一把刀,壮着胆子大喊:“我去把它砍了!”
“别吓人了。”闵禾伸出脚绊住莱特西,又狠狠剜了一眼海狄,“空气中的气味没有被切断,别整天自己吓自己。”
大家站在清理出来的石头上,周围都是死尸,一时间不知道该怎么办好。
罗拉想了想,还是保持着冷静:“既然发现了危险,薇薇安应该不会再往树多的山顶走,说不定她就在周围。”
但谁也不敢保证。毕竟这么多人围在一起,声音又大,薇薇安要是在附近,应该很容易看见她们才对。
安鹤决定在这里等一分钟,以防错过了藏在此地的薇薇安。实在不行,再带人往山上寻找。
她单手覆在唇边,大声呼喊:“薇薇安,如果你在听,我们在大石头这儿汇合!”
……
薇薇安被袭击的时候,明确看到有什么东西在远处闪了一下,像是金属武器反射了手电的光,一闪即逝。
“姐姐?”她站在尸体中间发愣,辐射物的血液溅到她的身上,黏稠的感觉,格外吓人。
没有人出现,但是前方真的传来安鹤的声音:“快走!我们得离开这里。”
“姐姐!”薇薇安惊醒过来,催动双腿,往声音消失的地方奔跑。
声音消失的方向通往山顶,薇薇安费力地踩着泥土,旁边树木里的眼睛仍旧在看着她,但这次并没有主动进攻。
她可以听到很多人在交谈,谈论着怎么找人,谈论着怎么避开战斗。所以薇薇安一边远离树干,一边手脚并用爬上山坡。
只是,声音好像海市蜃楼,一直飘在远处,她好像永远够不着。
不知道爬了多久,地势稍微平缓了一些。紧接着,脚下的泥土变得坑坑洼洼,像是有猛兽时常经过,走出了一条“兽道”。
薇薇安并没见到任何生物,不过,很快,她就看见了一片深湖,浅水漫过湖边的泥土,把这片土壤变成了湿地。
不知道是天色昏暗,还是湖水奇深,湖面呈现出死寂的黑,一半暴露在视线里,一半隐藏在浓雾深处。
靠近湖边的地方,还有一处建筑群。
是几间石头搭成的屋子,全部被不知名的枯藤缠绕,覆满黑黢黢的青苔,又潮又湿,像伛偻着身子的怪物。
咯吱一声,薇薇安脚下踩到了什么东西,她挪开脚,一截倒塌的铁栏杆几乎锈成了纸片,原本还能堪堪维持住形状,结果被她一踩,直接开了裂。
就这一点响动,一直在前方萦绕的声音突然停止了。
所有声音消失,只剩下薇薇安隔着面罩沉重的呼吸声。
下一秒,一声喝斥从石屋靠近湖水那面传来,是安鹤在惊讶大喊:“薇薇安!”
……
“没等到人,我觉得她已经不在这里了。”海狄调整着护目镜,试图看清远处的情况。
她们依旧站在尸堆里,庆幸的是,薇薇安替她们“清过场”。除了那些恼人的水蛭,一时半会儿竟然没有辐射物进攻她们。
“味道在逐渐消失。”闵禾说,“上风向还有一丝气味,人往山顶走了。”
“算了。走吧。”安鹤皱了皱眉,事情有些不太对劲,薇薇安被攻击了,还往树林更密的地方走,有些违反常理。
难道自己发出的呼喊,一次都没有传达给薇薇安吗?
她们应该没有隔这么远才对。
人群再次集合,开始往山上走,在即将离开这片尸骸时,安鹤却发现,一直跟在身边的骨衔青不见了。
安鹤心里突突地跳,恐惧和后怕袭来,短短几秒预设了无数种可能——骨衔青也失踪了怎么办?
不止是骨衔青的安危,离了骨衔青,她们的安危也成问题。安鹤猛地转头,焦急毫不掩饰:“骨……”
看到那个熟悉的身影时,喊声一下子滞留在喉咙。骨衔青并没有走失,而是突兀地停下脚步,落在队伍后面,蹲在地上查看一具尸体。
“你!”安鹤咬牙,骨衔青难道不能通知她一声吗?这种情况丢了个人,有多大的麻烦骨衔青难道不清楚吗?害她白担心了一场。
“你愣着干什么?”安鹤握着剑往回走,语气有些不耐。
骨衔青没来得及理会安鹤,她凝了凝神,面前这个辐射物躺在地上,但是,并不像其它辐射物那样七窍流血。
不对劲。
骨衔青抬起头招手:“安……”
她刚想让安鹤过来查看,地上的“死尸”突然动了,身体以一个弯折的角度坐起来,直冲她面门。
这东西没死透!
骨衔青立刻侧身闪过一击,随即站起身退后两步,拔枪、射击,子弹钉入辐射物心脏。
但是,没用,这东西已经不是人了,器脏也早已改变。钉入心脏的子弹,就像钉入树干,并不能真的杀死一棵“树木”。
就这瞬息之间,安鹤已经冲过来,周围的士兵也第一时间拔枪。
骨衔青收枪退后:“安鹤,砍它下肢,斩断根系。”
她脑子转得极快,既然不是人,那就用对付树木的办法对付这种生物。
在骨衔青给出建议的时候,安鹤迅速调整了进攻方式,俯身横劈,长剑削过,比斧头锐利,一下子砍在辐射物的下肢上。
辐射物停止了行动,双腿如骨骼断裂,只剩几条根系一样的东西与树干相连。
与此同时,阿斯塔的铁刀以破千钧的势能,直接斩断了这些根。
三人达成了配合,竟然意外地迅猛。
只是,这一进攻,旁边的树木也开始“活”过来了。
“痛啊!”树上的水蛭大喊,好像成了辐射物的舌头,不断地喊痛。
“快走!我们得离开这里。”安鹤伸手抓住骨衔青,带着队伍往前跑。
这里的湿度太大了,放火烧山不现实。她们没有薇薇安这样的大规模杀伤天赋,和这些东西硬抗,只有薇薇安才能轻易做到。
安鹤也并不想和它们对抗,子弹和人力都需要能省就省,在更多辐射物被惊动之前,她们最好的选择就是,跑。
不能往山脚下跑,只能跑向山顶,薇薇安可能在那儿。
这些辐射物好像根系互通,能交流情报,她们所经过的地方,枯木全都苏醒,一双双被树皮覆盖的眼睛齐齐睁开,对她们发动了进攻。
十分难缠。
好在大家的手脚都还算麻利,骨衔青也推敲过这种东西的来源。一旦有所了解,也就不那么害怕了。她们收起用处不大的枪,持有冷兵器的人移动到外围清理道路。
地势很快变得平缓,安鹤第一时间注意到了那排黑漆漆的石屋,然后才注意到了那汪湖水。
石屋的周围被清理过,铺了湖滩里的石头和细沙,隔出了好大一片没有树木的空地。安鹤选择到空地上去,远离这些无处不在的枯木,它们不能移动,但架不住到处都是。
只是,靠近石屋时,安鹤听到其中一间靠近湖水的屋子,有人说话。
莱特西脸上的神情,从恐惧突然转变成了惊喜,她跳起来:“薇薇安,是薇薇安的声音!”
人群安静了一瞬,众人竖起耳朵去听,真的听到了谈话声。寂静的雾气里,少年脆生生的嗓音特别清晰。
薇薇安在说:“真的不是你吗?”
语调里没有恐惧,也没有遇到危险时的警觉,有的只是困惑。
安鹤感到一丝凉意,她抬头,突然发现有水滴落在她的脸上,皮肤一下子传来刺痛,竟然,开始下酸雨了。
安鹤顾不得这件事,几人绕到湖边,冲向那间石屋,终于在面向湖水的那一边找到了洞开的大门。
黑漆漆的门洞犹如怪物的巨口,而薇薇安就站在门内,手电射到的地方,露出了她半截裤腿。
确实是薇薇安没错,不是水蛭,也不是虚假的声音,她们终于找到人了!
“薇薇安!”
安鹤冲上前,一把抓住了薇薇安的手臂。
薇薇安转过身看她,眼神却像是见了鬼一样,又转头看看屋内,发出了一声受到惊吓时的低喊:“姐姐?”
安鹤不敢松手,以至于薇薇安的衣服都起了褶子,她望向空无一人的室内,一股寒意冲上后颈——这地方堆积着好多腐锈的杂物,明明混乱不堪,但安鹤却看出了一丝精心布置过的诡异。
安鹤咽了咽口水,把其她人挡在了门外,她紧紧盯着薇薇安,凝了凝神:“你刚刚,在跟谁说话?”
“我……”薇薇安的眼神瞟向安鹤的后方,废弃的方桌堆叠出好几个死角,而薇薇安的视线就聚焦在死角的某一处。
“我、我在跟你说话啊。”
第107章 [遗声回响]一个可随意查阅的点。
“我?”安鹤不可置信地瞥向薇薇安,“你确定?”
“嗯……”薇薇安意识到了一丝不对,但说不出哪里不对,她有点分不清眼前的状况,同时也被安鹤的神态吓到了。
但她处理不了这么复杂的情况,只好怯生生地叫了一句:“姐姐?”
“怎么了?”安鹤仍挡在门口不让其她人进来,一边和薇薇安对话,一边使用[预言之眼]的天赋探查危险。
“你可以蹲下来一点吗?”薇薇安松开渡鸦吊坠。
安鹤心思不在薇薇安身上,但听见请求的声音,已经不自觉屈膝蹲了下去。当她意识到贸然放松警惕很危险时,薇薇安突然凑上来,手指碰到她的脸颊。
安鹤感觉到一丝凉意,薇薇安的手冻得有些发凉,手上还沾了血渍和泥土。
薇薇安从未主动接触谁,对于这突如其来的举动,安鹤心中一激灵,想要躲开,握着长剑的手紧了又紧。
她很警惕,如果这个薇薇安有问题,她会动手。
就在此时,薇薇安收回手,取而代之的,是整个身子扑上来抱住了安鹤。
“太好了,是真的。”薇薇安把头埋在安鹤的衣服里。
安鹤愣了一下。
她从未抱过薇薇安——所以从不知道,一个嵌灵体可以瘦成这样,骨头都有些硌人。一个未能在舱茧发育完全的嵌灵体,在下城区从未吃过饱饭。
但薇薇安拥抱的力气很大,身体也在发抖,女孩尽可能克制住自己的情绪,害怕露出弱小的一面给大家添麻烦,但带着哭腔的声音还是暴露了,她这一路很害怕。
所以薇薇安也在确认,面前是不是真的安鹤。
安鹤松开薇薇安的手腕,想要揽住对方,但她分了心动作太慢,刚抬起手时,薇薇安已经从她怀里退出去,冲向门口的莱特西。
仿佛是都要确认一遍才安心,这个不善表达情绪的女孩,破天荒地把莱特西、罗拉,甚至是言琼都抱了一遍。
但轮到骨衔青时,薇薇安没敢抱,只伸出手,勾住了骨衔青带有余温的小尾指——像骨衔青时常带她去杀人时,牵着她那样。
骨衔青顿住,暗自伸直已经屈膝的腿,不大高兴地啧了一声。
海狄倒不管跟薇薇安熟不熟,毕竟这家伙是安鹤的妹妹,那就是熟人。“过来,也给姐姐抱抱。”海狄张开手臂,如果不是面罩挡着,她会露出一排白牙。
薇薇安磨蹭了两下,礼貌地摇了摇头:“不、不用了。”她离开骨衔青,重新站到了莱特西的身旁。
“你这小孩。”海狄从鼻子里哼声,“算了,人找到了就好。”
安鹤顺势抬起落空的手擦了擦脸颊,就此确认了她们找到的人确实是薇薇安。
如果不是她们队伍里的人,就不会把亲疏关系分得如此清楚。
那,刚刚的谈话声是怎么回事?
安鹤望向屋内,警惕心又蹭一下提起来了。她往旁边侧身,给众人让位:“没有活物,进来吧。”
早已跃跃欲试的闵禾一下子蹿了进来,从未收回的野犬在屋子里打转。
这间屋子不小,能容纳不少人,像一间仓库。能看得出原先是混凝土和金属搭成的房子,但有些地方破损得厉害,有人用石头堵住了裂缝。
石头间满是青苔,修补的痕迹已经非常久了。里面确实没有活物,但有不少死物,墙面上嵌着一些爆炸而死的水蛭,爆出的浆液还很新鲜。
数量不少,有好几十条。
“你杀的?”安鹤问。
再次踏进屋内的薇薇安终于不那么紧张:“嗯,我一直提防着,它们从石头缝隙里钻出来,我用了天赋。”
这些水蛭还残留在青苔堆里,应该还没来得及进攻,就死掉了。
薇薇安学会了主动进攻。
安鹤迈开步子,挤进了桌椅板凳间的缝隙,她打开手电光,照射着墙上的水蛭:“所以你说的,和我说话,其实是在和这些水蛭说话?”
水蛭会学人说话,她们已经知道了。虽然骨衔青还没搞明白学舌机制。
在安鹤说出这句话的同时,薇薇安的表情一下子变得很复杂。她给出的答案,同样让所有人心中又是一惊。
“不是啊。”薇薇安说,“水蛭是后面来的,你进门之前,我才刚杀死它们。”
不是水蛭,那到底是怎么回事?
她们的心情像过山车一样,刚因为找到人松懈了半秒,马上又吊到嗓子眼。
骨衔青抱着双臂,站到了一旁,在角落里暗自琢磨着薇薇安的神情——安鹤提到水蛭的时候,薇薇安的眼神实在是太困惑了,并且,惊大于恐。
安鹤百思不得其解:“那谈话时,你看到我了?”
薇薇安摇了摇头,想到什么后,又点了点头:“看到了一双眼睛。就在那里。”她伸手指向的位置,就在安鹤的附近。
那是一个死角,三张交叠在一起的桌子构成了一个缝隙。安鹤皱起眉,挤进了死角,双眼透过缝隙看向外面。从石头缝里露出的微弱光线,确实就照在她的眼睛上。
“对,就是这样!”薇薇安忽然拔高了声音。
安鹤的眼睛很好认,因为虹膜很黑,只要有光照着,就显得特别有神。薇薇安并没有认错。
“薇薇安,那不是我。”安鹤心中一紧,难道这里不仅有模仿声音的水蛭,还有能模仿样貌的辐射物?人呢?在她们来之前逃走了吗?
还是说,这是某种幻境?
“真的不是你吗?”薇薇安脸上的困惑不加掩饰。
骨衔青突然抬起视线,放下了双臂。
薇薇安接着说:“可是,姐姐你和刚刚说了一样的……”
“等等!”骨衔青低呵打断了薇薇安,她绷直了身体,给枪上了膛:“薇薇安,你再重复一遍刚刚的话。”
“可、可是,姐姐你和……”
“不是这句。上一句。”
“真、真的不是你吗?”
所有人都面色惨白,连闵禾的嵌灵都闭上了嘴不再哈气。
尽管薇薇安重复时的语气不一样,但她们仍旧反应过来,这句话,她们刚听过不久,就在找到薇薇安之前,她们听到薇薇安说了同样的话。
骨衔青下意识瞥向安鹤,安鹤仍站在缝隙一角,心脏跟着怦怦狂跳,她们都想到了同一个荒谬的推论——薇薇安没有说谎,她刚刚真的在和安鹤谈话。
“薇薇安。”骨衔青神色比任何人都严肃,“你最开始走丢时,听到了什么声音?安鹤怎么叫你的?”
她问得很具体,帮薇薇安圈定了范围。
薇薇安有些慌乱地陈述:“姐姐叫我过去帮忙。”
安鹤从死角里走出来,摇头:“我叫她帮忙时,她已经离开人群。”
骨衔青拿枪的手别在身后,手指搭上了扳机:“然后呢?你为什么一直往山上走?”
“因为我听到你们说要去山上。”薇薇安往莱特西身后躲了一下,“你们说要往山顶走,之后又说要在大石头上汇合。”
安鹤说在石头上汇合时,已经离薇薇安走丢相隔几十分钟。
骨衔青继续追问:“杀死那些辐射物时,也有人让你去山上?”
“嗯。我看到有剑光,然后姐姐让我快走,离开那里。”
骨衔青记得那句话,那是安鹤对她说的——“愣着干什么”“快走,我们得离开那里。”
一字不差。
骨衔青站起了身,眼神瞥向屋外,所有人大气都不敢出。
海狄打断了沉寂:“怎么回事?你们怎么一副都懂了的样子,我怎么没听明白?”
“我走神了,我也没明白。”闵禾隔着麻布揉鼻子,小声嘀咕。
安鹤走过来挡在薇薇安面前,和海狄解释:“薇薇安听到的和我们不一样,不是水蛭发出来的声音,确实是我的声音。”
薇薇安从始至终都信对了人。
“但是。”骨衔青谨慎地开口,“薇薇安听到的不是当下的声音,而是错位后的声音。换句话说,这里的时空有重叠。”
正确的时间顺序,是安鹤让薇薇安帮忙,薇薇安才出列。但是她被未来误导,先一步离开了原地。
因成了果,果成了因,最终她们汇聚在了这片湖边。
“这里这么古怪?”阿斯塔原本靠着桌子,此时也默默远离了能触碰到的所有物品。
她们不太能适应这种悖论,大家都是活在线性时间里的人,很难脱离生活经验,去想象一个从未发生过的逻辑。
那什么是当下的?什么又不是?身边的音色形可信吗?还是都不可信?
安鹤想起一件事:“所以你说你一直在留意水蛭,是因为我说了一样的话?”
“嗯,我杀死了它们。”薇薇安说,“刚开始我不知道你在说什么,我叫你你也没应。”
因为她们根本就没有在对话。
安鹤定了定神,至少她们现在能够一问一答,时间并没有错位。
但是,骨衔青为什么那么紧张?
骨衔青的枪一直开着保险,她如同战斗一样扫视着周围,又站到门口望向浓雾。远处的湖面静静地接纳着落下的酸雨,涟漪散开不一会儿就消散。
“你在提防谁?”安鹤看到骨衔青的手指直接搭在扳机而非外环上,这个行为非常危险,随时会擦枪走火。“如果是这里的时空出了问题,我们小心些就是。”
“不是。”骨衔青声音有些闷沉,“不是都出了问题。只有你和薇薇安出了问题。”
安鹤的大脑嗡一声警觉。骨衔青的提示太明显了,谁会单独针对她们?
只有神明。
进黑雾来,安鹤没有再见到那些菌丝,对神明的警惕不知不觉放松了不少,但是她差点忘了,黑雾里是神明的地盘。
安鹤感到一种莫大的恐慌,如果更高阶的生物,可以随意操控时空,她们便当真成了蝼蚁。就如同一本已完结的小说,开头和结尾早已注定。书中人以为时间在线性发展,可只要更高一层的阅读者愿意,翻翻书页就可以看到书中人的结局,这并不影响阅读者再倒回去看过程。
她们并不处在时间线上,所站的位置,只是一个可随意查阅的点。
她们站在点上吗?
结局已经被神明窥探到了吗?
安鹤不由得想起神明为她缔造的幻境,除了第一要塞的人还活着,巴别塔如幻境一样坍塌成两截,第一要塞也被黑雾吞没。
她们好像真的在滑向结局,无法阻挡。
安鹤抬起眼眸,望向破漏的屋顶——神明,在看着她们吗?
“话说回来,这里是什么地方?好多高大的柜子。”海狄问。
“标本柜,这边的东西是甘油和硼酸。”
“噢!你懂好多……不是,谁问你了?罗拉。”
“当我没说。”
交谈声把安鹤的思绪拉了回来,旁边的人已经散开,各自研究起了仓库里的东西,间或起了点小“争执”。
这些人没有正面接触过神明,全然不知道安鹤和骨衔青在担心什么。
但正是这种无畏的无知,让安鹤很快收敛了担忧。她想救的人都还活着,这就是可喜的改变,哪怕很小,也足够让她安心。
而且,神明并非无所不能,安鹤仍旧记得,这家伙没有实体。这是弱点。
安鹤靠近骨衔青,手虚空放在骨衔青背心位置,这是安抚。哪怕之前骨衔青拿她后背擦手,她也依旧不争气地选择安抚骨衔青。
就当是她责任中的一环吧,总得照顾好宝贵的队友。
“你在寻找什么?一个目标?”
“嗯,这种针对性的引诱,不是因为辐射产生的。只可能是天赋。”骨衔青后背轻微地僵直了一下,很快又恢复如常,继续说道,“这里应该有活物,是嵌灵体。”
但数量未知。
“没关系,我们有更多的嵌灵体。”安鹤望向身后挤挤挨挨的人,“搞清楚是什么之后,没什么好怕的。”
骨衔青没有搭话,往前一步离开安鹤的手心,踏出了屋子。她的食指仍旧扣在扳机上,一直没有放下来。
在这样一片死寂之中,一阵突兀的声音打破了沉默——不知哪一间废屋里,传出响动。那是从一台老式录音机里传来的歌声,并不流畅,断断续续,像是被无形的手反复按压着回播键,发出“咔嚓、咔嚓”的卡壳声。
声音仿佛在林中打转,飘向幽静得让人毛骨悚然的湖水深处。
第108章 [遗声回响]种片不死的林。
播放的是一首老旧的抒情歌,女声唱着轻柔的调子,但因为卡顿,显得十分诡异。
安鹤裹紧了外套,山林中起了风,酸雨从屋檐下飘进来,有几滴砸在她的头发上,她感到脖子有些发凉——这个声音响起的时机实在是太刻意了。她们跨入这片土壤时,什么歌声都没听见,在她们稍微放松的时候,声音就响起来了。
安鹤伸出手把骨衔青拉回到屋檐下,以免淋更多的雨:“能听清在唱什么吗?”
“你是说歌词?”骨衔青侧耳听了一会儿,“什么‘墓碑’、‘不死’,太卡,听不清。”
基本上一句歌词要倒回去播五六遍,又因为声音太飘忽,像被雾气裹住了一般,听觉也变得朦胧。
“我听清了。”安鹤扬起下巴,隐约可以看到一只渡鸦正在往声源的方向飞去,这次传回来的是听觉。
安鹤说:“歌词是‘若墓碑注定无名,就种片不死的林,上亿万颗生命正苏醒。’”
就这一句,播了半分钟之久。
听清歌词也不是一件好事,安鹤不得不压抑着心底的恐惧。她很轻易联想到下面那片共生物的林子,不就算不死之林吗?苏醒的是辐射物,满山头都是。
要是无关的词汇还好,这样相互关联的意象,让安鹤不得不揣摩,是不是敌人对她们的恐吓。
骨衔青拍掉身上的雨滴,见安鹤站在原地没动,两人对视了一眼。
“不去看看吗?”
“不去。”安鹤摇头。
她甚至能想象出如果选择追过去查看,事情会有怎样的发展——指不定暗处蹦出个什么东西,要了她们的命。
现在的局面,就像钓鱼的人当着她们的面抛下鱼钩,嘴里还要嘀咕着,来咬啊,快咬啊。我在这里打了个窝。
安鹤就不咬。
未知的敌人在暗处,既然已经找到了薇薇安,她们不能再被动地被指引着走。
骨衔青沉思了一会儿,收了枪,扯过安鹤的袖子擦了擦枪柄上的水珠:“你不去,那我也不去。”
“喂,你是打定主意要我冲锋陷阵了是吧?”安鹤低声埋怨。
骨衔青忽略掉对方的不满:“你打算怎么办?雨下大了,我们不能冒雨赶路,冒雨离开这里不现实。”
安鹤挠了挠手臂,这里酸雨的腐蚀性比荒原上严重,就沾了几滴,皮肤上已经起了大片红疹,骨衔青提醒过,这雨淋多了是会死人的。
安鹤收起了心思:“是不现实。真要有敌人,我们即便离开,对方也不会罢休。”
她不会逃避。
但需要时间,思考如何把暗处的敌人引出来,化被动为主动。
这间边缘的仓库站不下这么多人,当务之急是避开酸雨。安鹤打量着周围:“骨衔青,这个地方是干什么用的?”
骨衔青望向湖面:“不知道。我不是百科全书。”
除了她们落脚的石屋,沿着湖边还有一片房区,都是两三层高的平房,很旧,霉菌爬满墙壁,几乎覆盖整栋楼,但奇迹般地并没有倒塌。
这不像人住的屋子,没有人会在深山老林里住着,还建这么坚固的房子。
罗拉拿着一个玻璃管走过来:“应该是个资源库的采集所。”
“什么所?采集啥?”其她人也凑过来。
“野生植物资源采集所。”罗拉晃了晃手中的管子,密封的玻璃管已经开裂,有些发霉,里面两颗弹丸大小的棕色球体,还有一截没有叶子的树枝,外面贴了标签,字迹已经完全融化。
罗拉说:“是干燥处理过的种子,我之前也会帮苏……教授保存粮食种子,不适合在矿山周围播种的,就会封存起来。”
罗拉站在人群中,动作和神态都和在第九要塞时无异,她耐着性子帮大家处理事务时就是这副模样。
海狄有一瞬间的恍惚,瞬间又觉得火大,一把抢过罗拉手中的玻璃管:*“黄金时代的人,在深山里也种粮食?”
“这应该不是粮食,只是某种野生植物,可能是杂草,是研究对象。”
“闲得慌?饭都吃不饱,还研究杂草。”海狄吃不饱饭,所以想象不出,古代的人研究这些无用的东西,有什么用。
安鹤收回视线,望向湖面后方,这里处于萨洛文山脉,没有覆灭前,植被生态一定非常好,有研究所也正常。只是现在,大多数植被被辐射祸害得寸草不生,只有苔藓、霉菌,和那些怪异的共生树存活了下来。
既然是采集所,不是什么生化所、公墓管理处,那危险性应该没有特别大。
安鹤目光凝了凝,召回了先前放出去的那只渡鸦:“定位到了,歌声的来源在西面靠湖的地方,有一栋三层楼房,墙上标着数字六,歌声来自二楼。”
骨衔青接话:“渡鸦没进去看看吗?”
“窗户被木板封死了。”安鹤皱了皱眉,她转过身告知众人:“我们得清出一栋房子躲雨,大家不要理会歌声,避开那栋楼,那有可能是个陷阱。”
“行,能不能快点,我要被痒死了。”小不点从贺莉大衣下钻出来,不耐烦地跺脚。她们主动远离了拾荒者团队的健康人,现在站在屋檐外边,淋了最多雨。
“就旁边这栋吧,注意,千万别走散。”
安鹤牵起薇薇安的手:“你跟着我,一步都不许离开。”
又看向骨衔青,皱眉:“你也是。”
帽子里被迫休眠的阿尘也是。
“你有这个觉悟就好。”骨衔青绕到另一边,勾起薇薇安的小拇指,“走。”
众人钻进了一间标着二号楼的房子,里面漆黑杂乱,每个人都表现得十分警惕。但出乎意料,直到她们搜寻完整栋楼,分配好放哨和休息的顺序,也没见到一个辐射物。
除了黑之外,很安静,同样,也很安全。
只是身处房间里,也能听到录音机的音调,虽听不清在唱什么,但从清理杂物,到落脚整顿的一个小时里,歌声从未停止。
时间久了,众人竟然听习惯了,一时间不再觉得恐怖。
这间房子的门窗竟然都保存完好,没有被破坏的痕迹。关上门后,房间里久不流通的空气竟然比外面还好,没有黄色孢子,附着的黑色颗粒也少了很多。
众人关紧房门,打开手电,摘了被淋湿的面罩和外套,清理干净。
骨衔青选了个人少的地方,靠着墙坐下,她掏出机械表看了看,不知不觉已经是下午五点。
“你打算今晚在这里过夜?”她问安鹤。
“嗯。过夜。”安鹤挨着她坐下,“或者说,把敌人引出来。”
“你的脑子越来越好使了。”骨衔青摘掉面罩,笑了一声,翻出包里干净的毛巾搽润湿的头发。
安鹤没有主动走进敌人给她造的陷阱,她要自己造一个陷阱,让暗处的敌人站到明处。
“说实话,我想起以前跟塞赫梅特谈话时的感觉。”安鹤把薇薇安圈在怀里,“她很喜欢掌握主动权,会在不知不觉中,牵引别人跟着她走。你只要最初表现出一丝被动。就会一步一步丧失主动权而不自知。”
安鹤卷起袖子,擦掉手臂上的水渍:“因为有这样的体验,所以这次我很明显感觉到,有什么东西在牵引着我们。最初是我妈妈的声音,然后是旧时代人上山的谈话,到现在,变成了歌声。现在想想,这都是时间重叠造成的声音,而不是水蛭。”
“在引我们上山,目的未知。”骨衔青脱掉麻布衣,给出结论,“那你想怎么办?”
“找回点主动权。”安鹤摘掉帽子,抖掉头发上的水,“最好,等人来进攻。我得先知道是谁,看看是哪个倒霉蛋又被神明寄生,跟我和薇薇安为敌。”
神明无法主动使用天赋,需要一个代为行使能力的生物,如果是生物,安鹤反而没那么害怕。
骨衔青不谈神明,她自顾自解开衬衣领口的扣子,擦身上的水。
“说起来……”安鹤刚侧头,目光恰巧落在骨衔青敞开的衣领上,又立刻移开,“你之前说的嵌灵体,天赋是时间重叠,对吗?”
“嗯。”
“不是时间重置,而是重叠。”安鹤咂摸着发生的事,“就好像一张纸条对折,两个点出现在同一个空间。所以薇薇安能听到看到另一个时间线发生的事情。”
“是这样没错。”骨衔青又解了一颗扣子,“如果你说安宁的声音也是因为重叠,那这个天赋的使用范围非常广。”
“有什么用?”安鹤悄悄扳正薇薇安脑袋,喉咙吞咽,“我是说,除了混淆视听,让我们精神恍惚,各自走散外,有什么用?”
她们不是普通人,这个天赋的攻击性甚至没有那些藏在树里的辐射物高,只是单纯的重叠而已,不是时间重置,她们的经历没有被回溯,发生的已经发生,并且不可改变。
抛除神明在高处看着她们不谈,这个人为的天赋本身很好识别。如果敌人的目的是逐个击破她和薇薇安,那她们怎么轻易在这里重聚?又怎么到现在都没有受到攻击?
事情有些太顺利,身经百战的安鹤反而有点不适应。
总怕有更大的危机藏在暗处,也总怕这样的时间天赋被用在了她意想不到的地方。
“我不知道。”骨衔青抓着毛巾探进衣服底下,擦了擦锁骨和颈窝,“但是,最好别掉以轻心。可能不只一个嵌灵体,进行时间重叠的敌人,可能只是个诱饵。”
骨衔青抬手的动作撞到了安鹤,安鹤不经意转过头来,舔了舔唇,挪远了一些:“骨衔青,你一开始就笃定是嵌灵体。我想知道,黑雾里,为什么会有嵌灵体?”
嵌灵体是人类进化的自保机制,她们遇到的辐射物没有天赋。
难不成这里还有人类?
安鹤之前就注意到了,仓库里的东西虽然混乱,但混乱中留下了一条通道,就好像时常会有人进出一样。
骨衔青的动作一顿,继而慢悠悠地说:“谁知道呢。不过,你最好不要假设对方是人类。”
“理由呢?我总觉得使用天赋的人,思考方式很人……”安鹤的话没问完,眼睛却被毛巾遮住,骨衔青侧过身子,单手捧起她的脸,把用过的毛巾放在安鹤脸上头上乱揉。
“赶紧擦擦,头发都打湿了。”
毛巾很干净,微微湿润,有骨衔青身上的味道。
“我自己来。”安鹤往后躲,伸手去够,只够到骨衔青的指尖。从毛巾下漏出的视线,恰好落在骨衔青敞开的衬衣领口上。
“你别靠那么近。”安鹤憋着气严肃地说,“等下挤到薇薇安了,给我,我自己来!”
“怎么?我帮你还不识好歹。”骨衔青重重拍了下安鹤的脸颊,完全转移了话题。
有人注意到了这边的动静,英灵会的士兵凑在一起小声嘀咕,惊得下巴都掉了,她们还没见过安鹤吃瘪的样子。
“呼——”
突然响起的口琴声打断了骨衔青的戏弄。阿斯塔坐在她们身后,皱着眉瞥了一眼骨衔青,而后什么都没说,又拿起口琴吹了两下。
安鹤薅下头上湿漉漉的毛巾,忽地一滞,看向阿斯塔:“老师,你在吹……录音机里那首歌?”
阿斯塔放下口琴:“听多了,这个旋律很好复刻。”
是流行音乐的调子,很洗脑,又一直重复播放,坐在这里的人要不是心里膈应,都能哼上两句。
安鹤的眼睛亮了又亮,她把毛巾扔到骨衔青怀里,撑着墙站起来:“老师,晚上,你跟我们一块儿行动。”
“我们,也包括她吗?”阿斯塔的铁刀指向骨衔青。
“包括啊。”安鹤歪头,不然呢?
阿斯塔神色复杂:“她在欺负你,而且在回避你的问题。”
骨衔青整理好纽扣,在心里翻了个白眼。她们谈话是没有避着人,但显然坐得近的闵禾、罗拉等几位,都在竖着耳朵偷听。
话说回来,安鹤这个有点护犊子的老师,真的很难搞。
“没有,不是。骨衔青有些事情不会直说。”安鹤想刚刚的话题大概是触及了神明的范畴,“我心中有数。老师,这个不重要。”
“那什么重要?”
“几位精力还充沛吗?能不能撑到后半夜,我们今晚可没时间睡觉了。”安鹤点了点罗拉、闵禾和海狄。
她本来想叫上言琼一块儿,但言琼是骨衔青的人,骨衔青看样子并不打算把言奶奶牵扯进来。
阿斯塔:“还可以。”
闵禾坐得笔直:“很有精神。”
她当然很有精神,甚至有点精力过剩,不然当初在第一要塞就不会紧咬着安鹤不放。
今日除了薇薇安,她们也没有消耗太多的战斗力。就算安鹤不说,她们也不打算睡死,在这样的地方降低警惕心后果会很严重。
“好。”安鹤抬起手,遍布在湖水周围的渡鸦跟着转动了眼珠。
“今晚,警惕附近的任何响动,我们得打个配合。”
第109章 [遗声回响]只有思想例外。
机械表的指针转向十点。
大厅一片寂静,在休整的五个小时里,众人谨慎分配了食物,并且将萨洛文城收集到的物资清点整合。
预想中的危机一直没有到来,一些体力不支的人松懈了神经。一开始大家并不敢放松休息,直到人们看到安鹤靠着墙盘腿而坐,神情放松,闭上了眼。在旁边,骨衔青侧躺在安鹤铺开的外套上,也在闭目养神。
见到两位领头者都不慌不忙,众人松了一口气。她们三三两两挤在一堆,不知不觉,昏昏沉沉睡了过去。
十一点十五分。
安鹤睁开了眼。
她一低头,先是看到骨衔青沉睡的脸颊,而后,骨衔青的眼睫微微颤动,仍旧没有睁开眼睛,却在小声说话:“歌声停了。”
“嗯。”安鹤鼻翼动了动,移开视线望向六号楼的方向。
整整响了六个小时的歌声,在众人陷入梦乡之后,突然停止。像是有人按下了暂停键,歌词被掐断在“不死”上。
整片湖区,陷入真正的寂静。而停留在六号楼屋檐下的一只渡鸦,此时像被唤醒一样,警惕地转动脑袋——酸雨已经停了,六号楼的入口,出现了一些黑乎乎的影子,在湖边徘徊。
安鹤戴上面罩,轻咳。一些只是闭目养神的士兵,悄然睁开了眼。她们拿起武器,朝安鹤微微点头。
围在外围的士兵有三十人,都是安鹤挑选过的精英。
骨衔青慢悠悠地坐起身子,伸了个懒腰,眉眼间露出一些跃跃欲试——藏在暗处的东西,终于按捺不住出动了。
安鹤碰了她一下,小声说:“你有没有多余的背包?”
“做什么?”
“我把阿尘放进去。放在帽子里不方便,等下可能需要动刀子。”安鹤捧着阿尘,自从听见安宁的声音后,安鹤怕阿尘乱动,就把阿尘强制休眠了——毕竟这位小小的机械球,从来没在荒原上待过,数据库里生存经验为负,显得天真善良得过了分。
“用我的吧。”骨衔青侧身拉过一个黑色的冲锋包,里面已经装了常用的工具,“但我有一个条件,这包你来背,我不背包。”
“行。”安鹤接过背包,随意翻了一下,安置好阿尘后,拉上了拉链。
包并不重,也不鼓囊,骨衔青装在包里的,都是非常基础,但野外必备的麻绳手电等工具。
在她们用气声谈话的间隙,又有几人围拢过来,是阿斯塔海狄,以及罗拉和闵禾。
安鹤给薇薇安佩戴好通讯器,七个脑袋凑在了一块。
英灵会携带着五十二个纽扣通讯器,原本由各个小队长把控。安鹤做了重新分配,腾出了七个分给核心人员。
安鹤同步:“不明生物,是人形,数量不多,大约十来只。它们开始往这边移动了,我们做好准备。”
“我有个问题。”海狄举起手,“要是碰上时间重叠,我们怎么分辨?”
安鹤:“除非触碰到队友的肢体,并且感受到是活物,才可以相信。其余一切眼睛看到的,耳朵听到的,都不能全信。”
“这样啊,那行。”海狄戳了戳阿斯塔的小臂,但和闵禾之间泾渭分明。
“不行。”安鹤抓着薇薇安的手伸到中央:“来,把手都放上来,感受一下。”
“不用了吧?”闵禾蹙眉,“什么时候了搞这个。”
“必须要。”安鹤沉下脸。
阿斯塔叠上薇薇安的手背,海狄不情不愿地放上去,接着是罗拉。
闵禾深吸一口气,憋着一副赴死的表情,放在了罗拉手背的上方。指尖和掌心,有了不同的接触面,一时间,好几个人都微微发愣,眉眼间的厌恶马上显露出来。
骨衔青慢悠悠地,把手背叠在了最下方,只跟安鹤的手心相贴。
一触碰才发现,她们有的人茧子很多,且位置都不一样。体温也全然不同,闵禾的手很热,而罗拉的指尖,跟死人一样发凉。
海狄眉头皱成了疙瘩:“姓罗的,你是不是有点气血不足?”
“要你管。”罗拉平静地抽出手,放着狠话。
安鹤嘘了一声:“它们靠近了,而且速度变快了,分组行动。”
话音一落,七人分成三组,鬼魅一样地散开。
安鹤带着薇薇安,和骨衔青一组。三人靠近离大门很近的一扇窗,贴着窗边站立。
窗户上长满了青苔和焦枯的藤蔓,把外面遮挡得严严实实。从细碎的缝隙里望过去,室内手电光没熄,玻璃上只倒映着她们自己的面容。
安鹤越过骨衔青,用指尖挑起枯藤的一角。她们面对着面,离得很近,所以骨衔青用气声说话,安鹤完全能听到。
骨衔青在问:“看清来的什么了吗?”
安鹤微微摇头。
渡鸦也看不清,只能看到和人一样有着四肢,直立行走,是没见过的怪物。它们浑身漆黑,像是身上裹满了淤泥,时不时还有泥浆在往下掉。
很快,安鹤面容变得严肃,往身后打了个手势,围着墙站立的士兵立马紧绷着猫下了腰身。
它们靠近了。
并且一反常态,速度变得极快,快到渡鸦的视线都无法精准定位。
安鹤手还没放下,回头便看到有东西啪叽一声贴在了玻璃上。她吃了一惊,急忙收回了手。在玻璃的另一端,是一颗眼珠子。
只有眼珠子。
好像一团烂泥被砸了过来,眼珠与玻璃压出一个平面,接着往下滑落。这颗眼珠与身体分离了,但还在动,瞳仁迅速左右移动了一下,安鹤猛然意识到这是一个活物。
这里的门窗都是完好的,可眨眼间,这颗眼珠竟然像水一样,就从窗缝里挤了进来。
咔嚓——枪上膛的时候,周围的一切全部减速,安鹤第一时间使用破刃时间,并且对着骨衔青的额头扣枪。
骨衔青吃惊了一瞬,很快便心领神会地矮下身子。她的反应速度正好在安鹤的预测之内,子弹贴着骨衔青的发丝,击中身后的墙面。
紧接着,崩裂的石灰在空中滞留半秒,随后极速落下。
一同落下的,还有烂泥一样的东西。安鹤定睛一看,是从人形生物身上不停往下滴落的东西。那不是什么烂泥,而是流脓的血肉,明明已经呈流体状,却还保持着行动机能。
在安鹤开枪的时候,骨衔青背后的墙面上,已经溢满了这样稀烂的血肉。
“薇薇安。”安鹤环住骨衔青的腰,退后了两步,同时一侧的薇薇安听到姐姐的指令,立刻使用了天赋。
挤进来的眼珠子瞬间爆掉了,窗外还有骨骼折断的轻响。
但是,这些血肉还是在不停从窗缝间挤压过来。它们已经烂掉了,所以不怕薇薇安的天赋。
所有人都被安鹤的枪声惊醒,她们迅速爬起来,比她们动作更快的,是外围合拢并开火的士兵。
一组的士兵同样用了泥化的天赋,只不过作用在墙面上。于是,那些从各个窗户流淌进来的烂肉,被融进了同样软化的墙面,吞噬混合,再硬化,这些东西就这样被封存在了墙壁内侧。
骨衔青望向那位士兵,这些她原本就觊觎的士兵,果然拥有着超强的应变能力。且在安鹤的带领下,做得更好了。
骨衔青没有出手,但她的脑子转得飞快,很快给出了总结:“是变异的辐射物,但这种流体状态不是它们本身的能力。”
“有人使用了泥化的天赋,作用在了它们身上,这些东西是傀儡,不要怕。”骨衔青省掉了推断过程,大跨步似地给出了答案。
“怎么看出来的?”安鹤以为泥化就是这些东西的本能。
骨衔青闪身到安鹤的身后,目光藏在阴影处:“因为如果是我,我就会这样做。”
她坚信最先到来的不是真正有天赋的人,薇薇安还是杀死了一些外面的怪物,本身就是烂泥的人是不会被薇薇安杀死的。
安鹤狐疑地侧头,但仍旧选择相信骨衔青,她按住通讯器同步了情报:“开始行动,在天赋生效之前,杀掉它们。”
漆黑的二楼窗户突然破开,风灌进房间。迎着风落下八道黑影,如四道利箭隐入夜色,其中四个是人,还有四只是嵌灵。
四人迅速分成了两组,一南一东滚落在两个方位。嵌灵本身的夜视能力极强,没有灯光辅助,几人迅速掉头,从身后靠近了围在墙面的辐射物。
阿斯塔的狮子几乎没有走动,落地后一个折身的弹跳,眨眼间就飞跃到了辐射物身后,利齿洞穿了怪物的身躯,仰头一甩,躯体被拖离房子,甩进了湖水。
厚重的铁刀紧随而至,破风一挥,横扫两具躯体。海狄拔枪辅助,快速把敌人位置扫视出来,交由阿斯塔进攻,而她负责补刀。
她们两人,拥有五年并肩作战的默契,甚至只听呼吸就能判断对方的行动,一主攻一辅助,很快就把数量不多的辐射物尽数消灭。
但另一边罗拉和闵禾搭档,就没有这么迅速了。
黑夜是罗拉的主场,罗拉和黑薮猫悄无声息融入夜色,暗杀了好几个辐射物。但是,仍旧有一只辐射物反应过来,已经开始泥化。
当阿斯塔赶去支援罗拉时,闵禾并没有跟罗拉在一块儿。
“可恶,那只恶犬没有按计划行事。”小松鼠趴在海狄的脑袋上,把远处的情形看得一清二楚。
她们行动前商定的计划,并不是杀死所有的辐射物。闵禾和罗拉这一组不是进攻主力,而是在做局——罗拉会专门留下一个活口,让暗处的闵禾追随味道,找到这些怪物背后真正的指使者。
但是现在海狄看到,活口还没挑选好,闵禾就一人一狗循着辐射物来时的道路,跑向了三号楼的方向,看起来像是发现了什么。
罗拉听过安鹤提起过闵禾好强的性子,也蹙起了眉——闵禾不会觉得自己很行,就急着一个人行动吧?
“闵禾。”罗拉低低地对着通讯器喊了一声,“注意我们在合作。”
她们注意力挪开的这一秒,最后一个辐射物开始泥化陷入土壤,它会思考,在看清形势后竟然不打算进攻,而是泥化陷入土壤,准备隐匿身形。
阿斯塔决定改变计划,手起刀落,在它消失之前,直接将它斩杀。
当屋内的安鹤接收到渡鸦的视野,带着薇薇安和骨衔青一起翻出来时,十只辐射物已经死绝了。
“闵禾呢?”安鹤问。
“跑了。”海狄跺脚。
——闵禾没有跑,她还躲在暗处,只是久久没有等到所谓的“活口”。她听到罗拉提醒她注意合作,闵禾感到十分费解,她是在放下成见合作啊。可当她听见安鹤的声音,终于可以走出来时,却发现“活口”都变成了“死口”。
“诶?”闵禾边走边傻眼,摊手质问:“不是说合作吗?”
几个人面色变了又变,完蛋了,她们还是在不经意间被摆了一道,刚刚看到的闵禾并不是当下的闵禾。
海狄哎了一声,冲上去十分不情愿地拉住闵禾的手,又迅速甩开,苦笑里充满歉意:“抱歉安鹤,我的错。”
海狄双手合十举到头顶,鞠躬:“紧要关头,我忘了你的提示了。”
不只是她,罗拉和阿斯塔都忘记了不能相信视觉的提示。这个办法听起来简单,但执行起来十分困难。她们都是十分依靠视觉和听觉的战士,一上战场,大脑全然依靠视觉和听觉,要是这两样不可信,她们做决断时就会变得犹豫,犹豫就会败北。
每个人都非常不适应。
安鹤叹了口气,感官并不是问题的关键,究其根本,还是大家互相不信任。
要是今天站在闵禾位置的是阿斯塔,海狄就会无条件相信阿斯塔能执行好任务。
但闵禾如果做出出格行为,另外三人第一时间只会怀疑、迷惑,而不是信任。
闵禾铁青着脸,后槽牙都咬碎了:“就这么不信任我吗?”
“对不起好了吧?”海狄小声嘟囔,“要不,你自己反思一下自己的立场,为什么那么惹人讨厌。”
“我立场没有任何问题。”闵禾昂着头,被完全激怒,脖子上青筋都起来了,“我只恨当初没安排我出征,要是进攻第九要塞的士兵有我,我第一个就先杀了你这只松鼠。”
“你!”提起那场战争,犹如踩到了大雷。
海狄脸色一黑,阿斯塔的刀已经横在了闵禾的眼睫前方。
“要打架?”闵禾毫无惧意地挺直脊背:“我早就想动手了。”
就在她们吵架的时候,黑暗中,一堆被湖水浸湿的淤泥,突然动了一下,并不显眼,只像是沼泽冒了个泡。
在众人看不到的死角,这滩淤泥包裹着两颗眼珠,远离了二号楼,往三号楼的方向缓缓移动。
它在别的辐射物进攻之前,就已经泥化,一直没有现身。在探清几位核心人员的能力,并且将几人的性格、关系、安鹤的对策一一观察之后,又悄然离开。
它的任务完成了,藏在暗处的人在呼唤它。暗处的人说,声音、动作是可以观察的,但并不是所有东西都可以观察。它们掌握了一些更深的情报。
动静完全消失,而身后低声的争论并没有停止。
安鹤没有劝架,她只是站在原地,看着几人不留情面给对方捅刀子。当远处动静消失之后,安鹤抬起眼眸看向闵禾,没有语言,只是给了个眼神:准备好了吗?
闵禾深吸一口气平复怒火后,才轻轻垂下眼眸,表示她已经认准味道了。
闵禾转身,沿着淤泥消失的方向跟了上去。
另外六人完全噤声,嘴上说着去房间里算账,却紧紧跟在闵禾的身后。
——在休息的五个小时间,她们真的睡了一觉,并不是为了让其她人感到安心,而是她们需要一个安全的空间进行交流。
得益于罗拉带着的注射药品,每个人都轮流进入了十来分钟的短睡眠,骨衔青给她们搭建了传递信息的桥梁。
安鹤思考过这件事,她们的谈话、表情、行动,都是可以被捕捉和重演的,如果敌人的队伍里,真的有人可以时间重叠,那她们的所有计划,都无处隐藏。
可是,只有思想例外,人类的思想和情感是复杂的、不透明的。
行为可以被敌人预判,却无法预判这样做的意图和目的。她们依旧会按计划追踪敌人,但对方无法知晓她们识破淤泥伪装的方法。
她们在第一层,敌人在第二层,如果想要取得胜利,安鹤需要硬生生把自己拔高到第三层的位置,并且看上去仍处在第一层的模样。
这不是一场武斗,而是一场步步是陷阱的考验。
所以,安鹤重新编造了一套交流的方式,她们既需要隐藏意图,又需要按计划行事。
可这样一来,风险就变得极大,一个小小的变化就会导致后面的计划全部崩盘,就好比刚刚,安鹤没有预料到闵禾会突然提起两个要塞之间的战争,她差一点,真的以为阿斯塔要动手杀掉闵禾。
这就是思想的不透明性。
比起直接交流,这个方法需要更多的信任。安鹤觉得难度极大。
可她思来想去,头发都掉了几根,最终还是选择,信任她集合起来的所有队友。
骨衔青并没有参与她们的交流,也不知道她们的计划,只是帮安鹤传递纸条,并且告诉安鹤:“我只信任你,所以只跟着你就好。”
安鹤把指挥权全权交给了守在屋内的中尉凯瑟,七人脱离原先的大部队,隐入了黑暗,转守为攻。
除了骨衔青,所有人都唤出了嵌灵,得益于这些动物,没有人拿手电筒,只需要相信嵌灵的信号,往前走。
闵禾尽量平复着自己的情绪,冲向三号楼。
刚刚的吵架虽然收了场,但是生气是真生气啊,她恨不得把身后几人,包括安鹤都狠狠揍一顿。
——等完事后,要是大家还活着,她一定会把人揍一顿。
出乎意料,那滩淤泥并没有回到来时的六号楼,而是停在了五号楼的位置,然后重新凝聚成人形。说不上是人,它的五官完全重组,眼睛在鼻子下方,而嘴唇到了喉咙上,没有头发和皮毛,浑身散发着一股水底淤泥的潮气。
左右张望之后,这个烂泥一样的怪物,钻进了黑漆漆的门洞。
隐藏在暗处的几人,探出头,等了一会儿,跟着闪身进了五号楼。
安鹤的鞋子碰到了留在门口的淤泥,她挪开脚,拉住骨衔青做了个口型——烂人。
安鹤准备用烂人指代这些淤泥怪物。
骨衔青瞥了安鹤一眼,失去语言交流,骨衔青只能期许安鹤最好不是在骂她。
五号楼是这里最大的楼层,有四层高。但里面的空间,却是意想不到的逼仄。她们一进门,就置身于一个长长的走廊,走廊两侧都是厚重的合金门,挂在墙上的牌子已经锈得看不清楚,安鹤努力辨认了几个门牌,才看出“干燥间”三个字。
是采集所的工作间。
这样的工作间非常多,大小不一,有些敞开着门洞,内里锈迹斑斑,被水浸泡后的墙壁发霉起泡,状如癞蛤蟆的表皮,十分恶心。
安鹤看到内里还有楼梯。有些工作间,直接可以通向二楼。
跟着闵禾进入到走廊尾端时,安鹤习惯性往打开的房门内张望。
当伴飞的渡鸦看清工作间情形时,安鹤突然停下脚步,牵着薇薇安的手一度收紧。后面的人差点撞到她的背。
安鹤做了个噤声的动作,然后才指向了敞开的门。
余下的人顺着她的指尖望过去,骤然发现,六个缩成一团的人,挤在室内的梯子处。
她们隔得远,那些生物看上去和烂人一样,五官完全看不见了,被一层厚厚的泥土糊住。不,又不像是泥,更像是烧灼后的皮肤,漆黑,焦脆,仿佛一碰就会碎裂。
可是那六个不明生物在爬动,没有说话,姿态却无比挣扎,看样子,想要越过中间倒塌的大型机器爬出来。
打头那个,往外伸出的手恰好对准门口的众人。
漆黑一片的旧屋,被寂静包裹,安鹤无法自抑地升起一股寒意。
第110章 [遗声回响]“我抱着你。”
听到唇齿摩擦的气声,安鹤侧过身子,原本沉默站着的骨衔青,此时正眯着眼睛,伸出食指在半空中停顿,然后移动。
她在干什么?安鹤撞了一下骨衔青的肩膀。
“数数。”骨衔青小声回应,她反复点了三遍人数,慢慢比出了“六”的姿势。
六个人。
不是七个。
安鹤瞬间知晓了她的意思——她们都有疑心这突然出现的生物,是不是未来片段的投射。如果是,那工作间出现的人,会不会就是她们自己?
可惜,这些人匍匐在地上,看不清五官,也看不清身形,很难做出判断。
但人数不对,她们有七个人,并且早就商量好了,不会分开行动。
而且,还有一个决定性因素,屋内的人没有带背包,身边也没有球状的东西。这意味着那些人肯定不会是她们,因为无论遇到什么情况,安鹤绝对不会丢下阿尘不管。
“要不,我去看看?”海狄小声嘀咕,人已经戴好护目镜从侧边挤进去了。一踏进工作间,还没走出两步,尘封已久的空气被扰动,梯子边的人影突兀地消失。
安鹤也跟着踏进去,确定了,是时间重叠。
只是不知道,她们看到的是未来的投射,还是过去已经发生过的事。
没了幻影的工作间显得更加冷清,安鹤走到刚刚出现过幻影的地方,地上并不干净,这地方被水浸泡过,地上留下许多淤泥。安鹤无端觉得,那些带着潮气的烂人,应该和之前林中的树人一样,经过了某种进化,它们聚集在这里,说不定进化的过程,就跟这处采集所有关。
被触碰到的梯子发出咯吱一声轻响,阿斯塔松开手,她原本想要爬上去看看,结果刚踩下第一节阶梯,上面的金属管就像饼干一样折断了。到处都是表面完好、但早已被腐蚀的金属器械。
安鹤站到楼梯下方,抬头往上看,楼梯的高度并不低,目测有七八米,天花板上的入口黑如浓墨。
她刚要低下头,余光却突然瞥见一双眼睛,趴在天花板入口处,也在往下瞧。
安鹤立刻抬头,她敢肯定和天花板上的人有过一瞬的对视,但对视过后,那双眼睛迅速隐入黑暗中不见了。
又是时间重叠吗?
安鹤略一凝神,抬起手,小臂上凭空出现一只巨大的渡鸦,稍一扇动翅膀,渡鸦一下蹿进了天花板的入口处。
骨衔青靠拢过来:“有看到什么吗?”
安鹤皱着眉:“没有。”渡鸦什么都没看到。上层空间的*黑,是一点光亮都没有的黑。看不到墙壁,也看不到陈设,好像钻入了一个密闭的盒子,连方向都很难分清。
安鹤留了个心眼,没有收回渡鸦,那只渡鸦收拢翅膀,就守在入口处。
闵禾站在门口有些着急地打了个手势,小声说:“气味快散了,我们得赶紧追上去。”
她们跟着闵禾离开了这间工作室,转到了走廊的尽头。
这栋楼只有四层,但走廊尽头依旧装有传送电梯,只可惜过去太长时间,电梯成了摇摇欲坠的摆设,双侧门洞被击打变形,露出一道一人宽的缝隙,里面漆黑一片。
安鹤见过很多这样的击打痕迹,很像是骨蚀者会造成的损坏。看来几百年前沦陷之时,萨洛文地区也曾遭遇过骨蚀者的摧残。
闵禾领着她们避开电梯左转,找到了一个楼梯通道,防火门已经被拆毁了,但水泥铸成的阶梯还在,地上还有烂人刚留下的泥痕。
安鹤往上望去,楼梯间完全没有光线,嵌灵的视觉都受到一些影响。并且奇怪的是,每段阶梯都奇长无比,好像没有尽头。
她们进入五号楼时,有从外面看过这栋楼的构造,很普通,也宽敞,并且窗户很多。但走进来才发现,所有的一切都跟外观相反。
十分古怪。
闵禾和罗拉大跨步踏上了楼梯,安鹤骨衔青薇薇安三人紧跟其后,后面跟着海狄和阿斯塔。
光线昏暗的环境里,嵌灵的视野也受到了影响,连带着判断也受到了影响,拐了两道弯后,众人并没有摸到二楼的入口。直到再往上爬了两段楼梯,她们才碰上一扇完好的防火闸门。门旁边有一个圆形的标记牌抹着发光涂层,锈迹斑斑的水痕下,出现了一个2字。
打开闸门,七人鱼贯进入。所处的地方仍旧是一条长长的走廊,她们在一楼是从南往北走,现在成了从北往南。
站到走廊上往前走的那一刻,安鹤心底涌上一丝怪异,按照楼梯的高度,她们现在应该在三楼、或者四楼,而不是二楼才对。
但这里没有窗户,视野里非常黑,安鹤几乎看不到走廊两边有没有墙壁。
闵禾突然精神一振,她嗅到了浓烈的泥腥味,并且走廊尽头有窸窸窣窣的水滴声,她转头示意安鹤加快脚步。
安鹤接收到信号,准备[预言之眼]探查一下情况,同时低声叮嘱闵禾:“一定要小心,不要走散——”
走散的散字还没有说完,骨衔青猛地扯了一下安鹤的背包。安鹤回头,先是听到骨衔青加重的呼吸,紧接着,骨衔青凑近,按住安鹤的肩膀:“海狄和阿斯塔没跟上来。”
“什——”安鹤心率飙升,迅速拨开骨衔青往回走。
阿斯塔和海狄是突然走失的,没有发出任何响动,明明打开防火闸门时,大家都还在,但现在,人凭空不见了。
骨衔青似乎料到安鹤会情绪激动,按住对方肩膀的手竟然无比用力:“不要慌,先看住闵禾和罗拉。”骨衔青迅速拉开背包,从侧面掏出了一个绿色光线的应急灯。
现在顾不上隐藏声息了。她们是在跟踪烂人,但阿斯塔和海狄的失踪意味着,这间房里隐藏的生物,早就知道她们会来,并且做好了准备。
骨衔青提醒得及时,安鹤收心屏息,赶紧回头。骨衔青说得没错,在她注意力被分散之时,前方闵禾和罗拉也遭到了变故,两个大活人连带着两只嵌灵,一下子消失了。
骨衔青丢在地上的灯,恰好捕捉到她们消失之时,地上一块翻动的暗板。
不等反应,安鹤和薇薇安脚下突然一空,往下坠落。安鹤看到骨衔青在升高——不,是她在降低,而骨衔青所站的位置没有任何变化。
有人要将她们故意分散,并且刻意拆开了她和骨衔青。
原本搭在她肩头上的手根本没来得及调整,安鹤就看到暗板翻折过来,视线里被遮蔽。
紧急关头,骨衔青毫不犹豫撑着地板,从合拢的缝隙跳下来,揪住了安鹤的背包,死死拽住。另一只手还抓着上方的地板。
暗板已经翻折过来,重重压在骨衔青的手指上,骨衔青吃痛,低低地闷哼一声。
安鹤内心一紧,慌乱地喊:“松手!”
[破刃时间]紧急启动,她们三人被吊在半空中,唯一的联系就是握紧的手。
骨衔青深吸一口气:“还不行,下面有东西。”
骨衔青的声音疼得发抖,安鹤感觉四肢百骸的血液都凝固了,满脑子都是这样的伤会给骨衔青造成怎样的伤害。但情况紧急,她抑制住那股冲破胸腔的隐痛,低头去看地面。
的确有东西,应急灯跟着一起滚落,卡在一堆破旧的铁器里面。
脚下又是六七米的高度,破损的器材堆在她们脚下,削尖的烂铁对准上方,薇薇安的脚底几乎触碰到一根尖锐的铁刺。
要是她们刚刚滚落下去,保准万剑穿胸扎成刺猬。
这堆东西不是匆忙堆成的,安鹤看到烂铁间已经有好几具腐化的骨架。
“快点想办法。”骨衔青下唇都咬破了,“别用你的时间天赋。”她只会觉得时间过得无比漫长。
没有时间给安鹤思考,多一秒骨衔青的手就伤得更严重,安鹤从未觉得如此慌乱,她立刻解除了天赋,应急灯照出远处一片空地。
距离太远了,这是人为的陷阱,废铁堆积的范围特别大,要是她们会瞬移就能化解,可是安鹤没有这项天赋,在场的所有人都没有。
安鹤尝试了一下,准备晃动薇薇安,先把她丢出去。
可是薇薇安的体能是弱项,根本无法在空中翻滚两个弯再平稳着陆,这太难了。
受伤在所难免,安鹤下定决心腾出手,紧紧勾住薇薇安,把她提上来:“往那边跳,我帮你。”
她使用了寄生,菌丝开始接管薇薇安的中枢神经,控制四肢和肌肉。安鹤晃动薇薇安,用尽全身力气一甩,薇薇安低低掠过脚下的尖刺,绷紧了全身。
可是太远了,薇薇安没能抵达指定的空地,差了十来厘米,砸在一堆烂铁上,同样也咬着牙闷哼一声,看样子也受了些伤。
被骨衔青揪住的背包勒得安鹤双肩生疼,安鹤顾不得薇薇安的情况,抬头去看骨衔青。
她要脱离困境,就必须让骨衔青再撑一会儿,并且把她荡起来,但这样一来,骨衔青会因为挪动而伤得更加严重,安鹤不愿意任何队友受伤,特别是骨衔青。
她刚要想别的办法,骨衔青却在此时甩动背包,皱着眉怪她:“专心。”
安鹤不能专心。
但必须专心。
她瞥向旁边,得亏有微弱的光线,安鹤看到旁边是一堵墙:“把我往墙上甩。”
话音一落,骨衔青就开始了动作。甩动的力量很大,安鹤从来都不知道骨衔青的力量可以大到这种程度,凭空抓住两个下落的人,还有力量救她。
有那么一秒,安鹤心绪翻涌,好像骨衔青这女人总是这样,遇到危险一直躲在她身后,可每个紧要关头,骨衔青都会做出决定性的判断,救她于水火。
来不及多想,惯性带着安鹤撞上墙壁,安鹤腾出双脚,在骨衔青松开的时候,借着冲力在墙上猛地一蹬。
鞋底在墙面上留下擦痕,安鹤绷紧核心猫下身体,跑酷一样在墙上跑了两步,然后纵身一跃,平稳避开铁刺落地。
薇薇安已经爬起来,忍着伤费力搬动底下的废器材,给骨衔青腾地方。被搬过的器材留下血红的指印,薇薇安的侧肩被扎伤了。
“我来。”焦急心作祟,安鹤沉着眼神,疯狂搬开铁刺。重物砸在地上发出咚咚回响,安鹤顾不上了,她已经不怕惊扰敌人,她会把它们全都杀死。
骨衔青的指关节应该被暗板砸破了,有几滴血顺着手臂滑下,又顺着袖子的褶皱滴落。
安鹤频繁抬头看她,骨衔青却松开紧皱的眉头,悠然地笑起来:“我还没见过你这么着急的样子。”
“是吗?”安鹤砸动东西更加大力,都什么时候了,骨衔青还有心思取笑她。这人不会觉得疼痛的吗?
“心疼我了?”
“少胡说。下来。”安鹤终于清理出一小块空地,站在骨衔青脚下,伸出双手,“我抱着你。”
“那你可要接稳了,我很重。”
安鹤皱眉,低吼:“废话少说,快跳下来!”
啪咔。
应该是暗板合拢的响声,竟然这么大声,跟罗拉她们消失时完全不一样——骨衔青的手做了阻隔,导致合拢的暗板发出了响动,听得安鹤心惊肉跳。
咚咚。
是自己的心跳声,她应该是听不到的,但手上的脉搏鼓动得厉害。
骨衔青跳下来时却没有多少声音。安鹤双手一沉,改接为抱,除了衣物摩擦发出的响动,骨衔青一声痛都没喊。
安鹤只觉得四肢沉重,心口也沉重,悬在心头的大石头跟着落下来,在看清骨衔青左手上的伤时,又重重提起。
那块暗板很重,边沿是直角,原本应该严丝合缝地闭合。因此骨衔青手背上的四个指关节全部连皮带肉被挤压,造成了很严重的擦伤。
安鹤刻意忽略血肉模糊里的白,不敢去想那是不是伤到了指骨。她紧紧地抱着骨衔青,骨衔青双脚踩到地上她也没松开,语气却并不好:“你不疼吗?”
“疼啊,疼死了。”骨衔青哎了一声。
“那你还有闲心开玩笑?”
“这不是看没人了,逗一逗你。”骨衔青面不改色,看到一边同样焦急的薇薇安,补了一句:“没有说你不是人的意思。”
骨衔青准备收回搭在安鹤脖子上的手,却被安鹤一把拽住:“你俩的伤,先处理一下。”
“不急。”骨衔青抽回胳膊,看到血肉里暴露的骨头时,她顿了一下,烦躁地皱了皱眉。
接着,骨衔青迅速撕下衬衣的半截衣袖,咬住一端潦草打了个结:“这地方不对劲,你先联系一下闵禾她们,半天也没吱声,是不是死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