林湮不再看安鹤,而是把视线转移到骨衔青身上,眼里露出很深的期盼,那是惺惺相惜的神情:“继续刚刚的话题,怎么样?要不要跟着我一起?”
“什么意思?”安鹤比骨衔青更快出声。
林湮没理会安鹤,继续悠闲地和骨衔青交谈:“和我搭档。”
骨衔青站在那儿,好似一口气提在胸腔中,整个肩膀都往上送了一些。她也没有注视安鹤,听到林湮这样说,眼中的光彩反而更加耀眼。
安鹤恍然明白骨衔青从刚刚开始,就无比兴奋的眼神意味着什么,这是骨衔青见到强大且可以利用的人时,才会有的表现。
那双眼睛里在算计、在权衡,分析这个提议妥不妥当,值不值得接受。
安鹤不久前才和骨衔青争论过这件事,质疑会不会有更强的人取代她在骨衔青心中的地位,没想到,竟然这么快就有了实例。
难道在骨衔青眼中,林湮,比她还要强大吗?
安鹤略有些紧张地注视着骨衔青。
“如果我和你搭档,需要做什么?”骨衔青没有往前走,她仍旧站在远处,处于三角形的顶点,“给这里的民众做手术?还是给它们制造假象?”
“你是在变相打探消息?”
“总得对未来伙伴有个了解。”
“这么快就成了伙伴?”林湮的眼睛里竟然露出淡淡的笑容,“年轻人,你很难看透。”
“看透我对你不是难事。只要你想,你就可以做到。”
林湮还是在微笑。
“你的天赋,是言灵一类的吧?”骨衔青的语气有了紧逼的意味:“并且不需要张嘴,眼睛就可以控制?”
林湮微微点了下脑袋,竟然承认了:“嗯。”
安鹤内心猛跳,言灵?难怪会发生渡鸦消失的事,排队的人也没有怨言。
这是一项极其强大的天赋,安鹤从未见过。而且看林湮的反应,非常自然轻松,只有拥有绝对实力的人,才能在能力被拆穿时还这么从容。
难怪骨衔青说要杀人,感受到振奋的同时,骨衔青显然也感受到了威胁。
林湮往后一靠,半坐在病床上,破旧的床不太稳固咯吱了一声。林湮仍旧敲着手术刀:“那么,你的答复呢?”
她们两人互相望着对方,完全忽视了安鹤的存在。
“如果我拒绝,你会杀我吗?”骨衔青突然发问。
“我会考虑。”林湮说。
这个答案让安鹤意识到,刚刚对林湮的猜测,不足万分之一。这人掌握着某种生杀大权,以至于很诚实,丝毫不用进行博弈,就能够平淡地说出“我会考虑杀你”这种话。
她们没有动手,这位使徒没有对她们动手,林湮看上去并不好战。但是,一种看不见的气氛在小小的诊所里流动,氛围顷刻间变得紧张。
安鹤沉下眼神,进入了战备状态。
她们没有携带大型武器,林湮手中拿的只是一把手术刀,安鹤只有袖刀和枪,骨衔青连枪都没拔,但三人间,好似一颗爆裂子弹悬在她们头上。
她们在对峙。
“滴——”
一声细微的轻响,发出蓝光的机器突然左右晃动,接着蓝光变成了红光,红色的光线凝聚成小点,照着她们的侧脸。
一闪一灭,明暗闪烁。
没有人轻举妄动。
长久的僵持之下,林湮突然直白而无情地拆穿骨衔青的谎言。她的眼睛弯了弯,看起来怜悯又温和。
“对了,你的提取物有副作用,被你骗进黑雾的那些人类,要不,就一起留在蒂荷城吧。”
第127章 [一体两面]用了天赋,在安鹤身上。
“什么副作用?”安鹤侧头,袖刀往外露了一寸,落在骨衔青身上的目光带着愠怒。
林湮淡淡道:“原来如此,她没说过吗?”
没说。
安鹤盯着骨衔青,她想起骨衔青当时和她的对话。
——“我采集了一些辐射物,对黑雾有一定抵抗作用。”
——“所以你之前和圣君说没有办法进黑雾是假的?”
——“是啊。”
冠冕堂皇,说得恳切,骨衔青一点都没表露出不安,接着骨衔青便要求她:“进黑雾,跟我走。”
“什么副作用?”安鹤又问了一遍。
当事人骨衔青却不准备说话,于是还是林湮作出解释:“你应该见到了,我们这儿很多人都患上了,那些刺破内脏,钻出皮肤的黑色尖刺,很显眼。”
安鹤听到自己咬牙切齿的咯咯声。啊,原来如此,安宁说自己的病症,是黑色颗粒滞留体内排不出去。原来直接造成后遗症的不是黑雾,而是她们注射的提取物。
“咚——咚——”手术刀继续撞击床沿,红色光斑照着安鹤的左眼睫,使得瞳孔也染了一层暗红。
安鹤握紧了拳头,突出的袖刀贴着指骨,因为太紧绷,两刃稍稍嵌进肉里,有些刺痛,她恍然未觉。
理智告诉她不要现在追究这件事,但还是忍不住,有些强烈的情绪,争先恐后想要发泄出来。
安鹤拔高了语调:“你当初,为什么不告诉我?”
骨衔青皱着眉闭起了眼,好一会儿才睁开。她同样把目光从林湮身上移开,进屋后,终于和安鹤有了一次对视:“如果我说实话,你们不就不愿意进黑雾了吗?”
安鹤险些一口气喘不上来,又听到骨衔青补充:“留在荒原也是死,没有差别。”
语气里,没有愧疚,骨衔青认为自己做得很对。
“那我们还应该感谢你?”安鹤想说什么反驳的话,嗓子里却又堵着一团气,扼得她发慌。
安鹤感到生气,甚至憎恶,骨衔青骗她一个人无所谓,她能接受。但这次,事关无数人,阿斯塔、闵禾,还有几百个英灵会士兵,第九要塞的所有人。
最紧要的是,安鹤曾经把提取剂的方法,告诉过伊德和苏绫,原本是为了防止第九要塞被黑雾吞噬后,人们无法活下去。
可现在,结局好像没有什么变化。
安鹤感到一阵巨大的恐慌,因为在神明的幻境里,她真的看到过“未来”。未来苏绫和伊德尸首上长出来的,就是这样的尖刺。
她们没有摆脱“未来”,她们还在往“未来”走去。
只是安鹤没想到,骨衔青竟然是促成其中的一环。
什么契合,什么情欲都失去了意义。
骨衔青没有心。
大约是她对骨衔青有了过高的期待,导致堆积在胸中的复杂感情迅速发酵,左胸腔有一个怦怦跳的东西发出无声的嘶喊,膨胀,维持在爆炸边界,好像不属于她一样。
一向冷静的安鹤,急切地想要抒发这种痛楚,甚至忘记这里还有林湮在场。她甩手,袖刀连根出鞘,指向了骨衔青。
红光闪烁,对峙的目标,悄然之间发生了变动。
这一次,林湮成了被忽视的局外人。
林湮没动,一双杏眼在两人之间来回打量,仿佛还觉得不够,又把玩着手术刀:“我想她也没告诉你,你们踏入绿洲的那一刻起,就是在献——”
“闭嘴!”
林湮的话被骨衔青突兀打断。
骨衔青有些失态,但这种失态被隐藏得很深,她只是目露凶光,暴露半秒杀心,随即手腕一转,一把锋利的匕首破空,刀刃反射着红光,直直冲向林湮的眼睛。
林湮反应速度奇快,抬手一挡,极窄的手术刀横亘在眼睛前面,接下了这一击。
金属相撞,匕首坠下,落在地上又再度回弹。
在匕首即将二次触地时,林湮脚尖一抬,硬底军靴与刀柄相撞,随意一踢,匕首凌厉掉头,竟然又飞回到骨衔青的脚下。
噌——
清脆的叮响宣告,林湮的身体素质,也不容小觑。
“原来你不愿意说给她听。”多事的医生像是才明白这件事一样,耸耸肩,“*那就当我没说过。”
……
骨衔青咬紧了牙关,感到一阵后怕。
她并不打算那么快动手,现在的状况不适合起争执,林湮的能力很明显对她有威胁,她射出那支匕首后就后悔了。
但是,那完全是无意识的行为。
因为安鹤这次是真的发了怒。
这个一贯护着队友的人,曾经因为她朝海狄打了一枚空弹,而用刀柄狠狠戳她的伤口。
现在情况更加糟糕。
林湮刚刚说了献祭,安鹤听清了吗?
她们不稳固的关系,竟然被一个外人,轻易推到了敌对的两面。这是一次很大的变故,她和安鹤可能后续都无法同行,甚至可能分道扬镳。
骨衔青没想到林湮会突然拆穿她,没做半点准备。
刺眼的红灯还在闪烁,每闪一次,室内的氛围就更加诡谲。骨衔青既要提防林湮的突然发难,又要提防安鹤杀她。
安鹤会杀她吗?不然为什么拿袖刀指着她?骨衔青不想、也不敢看安鹤充满仇恨的眼神,那竟然让她心口发慌。
在安鹤有所动作之时,林湮面朝安鹤再次重复:“算了,你就当我没有说过。”
那句常用来缓和的惯用语,说出口时很轻,没有分量,更像是挑拨离间之后的言语刺激。
林湮想干嘛?看安鹤和她打架很爽是吗?
骨衔青被理智压制的杀心,又迅速膨胀,她捡起匕首,拿起枪支往前林湮踏了一步。
就在此时,安鹤突然出声:“不要过去。”
“不要过去,不要答应她!”安鹤急切呼喊。
什么?骨衔青猛地愣住。
什么叫不要答应她?安鹤接的是哪一句话?
为什么语气里包含了这么多祈求和急切?
骨衔青迅速转头,安鹤正紧张地盯着她的行动,没有愤怒,没有斥责,眼中只有在意。
一股强烈的洪流裹挟着恐惧,从骨衔青心头,流向四肢。
她不可置信地望着林湮——对方用了天赋,在安鹤身上。
安鹤忘掉了部分对话,停留在林湮发出邀请之时。
没有任何一个人使用天赋时是像林湮这样,悄无声息,轻而易举,随心所欲,没有征兆。
林湮在彰显她的实力吗?还是认为逗她们这一遭很好玩?
不,林湮看起来不像是一个爱捉弄人的人,她身上有着很杂糅的气质,眼神平和,而手段高明,轻而易举就能挑拨她和安鹤,改变对峙的局势。
但骨衔青又觉得,林湮平息纠纷的手法很天真,像一个孩童——既然你们之间有不可调和的矛盾,那忘了就好了吧?
而且显得强势——我说忘了,你们就要真的忘了,不用问你的意见。
种种气质,在林湮身上融合,混合成了一股莫名其妙的“邪”。
那是一种高于穹顶的邪,像站在一处高不可攀的山顶,俯瞰而悲悯地往下俯视。
骨衔青看不透,就像她看不透林湮在蒂荷城的所作所为。
局势又发生了改变,集中在骨衔青身上的压力突然松绑,安鹤不再怨恨她,但骨衔青总觉得那是一枚炸弹。
她担心引爆时会引起更大的反应,也担心林湮一个不高兴,就让安鹤记起这一段不愉快的记忆,好用来威胁她。
可眼前的林湮又不按常理出牌,没做出任何举动。
骨衔青停下脚步站在原地,思考过后,严肃询问:“你,供奉它吗?”
“嗯,我永远站在祂那一边。”
骨衔青眯起眼睛:“它跟你,提过安鹤?”
“提过了,我有留意你们。”林湮转着手术刀:“今早签了一张诊断单出去,平时我是不用这个东西的。”
骨衔青心脏怦怦狂跳。
“那我呢?它提了吗?”
“没有,我也才刚认识你。”
两人长久对视。
一来一回的对话紧绷,每一句后面都藏着没说的试探。
安鹤不解地看了一眼手中的袖刀,什么时候拔出来的?
此时倒也顾不上这点,她能轻易嗅到空气中的火药味,也明白自己是被引过来的,于是将手中的刀对准林湮的方向。
骨衔青收起了枪:“你既然有这样的能力,何必问我想法?直接命令我成为搭档不就好了?”
她甚至都不能分辨出林湮什么时候在使用天赋。
“对你,我不想勉强。”林湮眼角微垂。
骨衔青侧目:“为什么?”
林湮:“你一靠近,我就知道,你很特别。”
这是一句夸赞,落在另外两人耳里,意思完全不一样,但都各自变了脸色。
——安鹤有些不悦,并且心脏酸酸麻麻的,骨衔青怎么这么受使徒欢迎?
——而骨衔青则惊出了一身冷汗。
林湮所说的特别,跟贺栖桐的出发点又不相同。林湮没有背叛神明,没有相同的经历,按理说不会察觉到骨衔青的特殊。
那怎么知道的?林湮的能力到底强大成什么样?拥有轻易看穿她伪装的天赋吗?这人到底想做什么?
骨衔青打量着四周,这里实在不像个诊所,机器陈旧,好些器械似乎很少保养,有股很重的铁腥味,消毒工作也做得很差。在一个挂衣服的架子上,随意挂着一顶军帽,湿哒哒的,还在往下滴水。
她一时看不出林湮的身份。
“行了,我时间不多,很忙。”林湮终于直起身,她信步走向骨衔青:“来吧,跟我一起。”
伸出的手也带着漆黑的手套,手套上染了血,是在手术刀上沾到的暗痂。林湮四肢舒展,动作很自然,像一个华丽的邀请。
在安鹤紧张的注视下,骨衔青握住了那只手。
紧接着,手指抠住手套边沿,用力往下一扯。
露出的一小块掌心皮肤白皙,没有腐烂的痕迹,也没有古怪的纹路,就是一只正常的手。
“别试探了。”林湮迅速扣住骨衔青的手腕,用力一拉,人已经大跨步往前,手术刀恰巧顶住骨衔青的喉咙。
上挑,刀尖陷入皮肤。
角落里的机器此时滴了一声,这无异于一个战斗的信号,三角形失衡了。
“放开她!”安鹤已经从旁突刺,袖刀从上往下一按,林湮的手术刀差点脱手。
骨衔青脱困往后退,但很快,手术刀像蛇一样再度探到她的跟前。安鹤转身一挡,袖刀和手术刀相撞,在红色光芒闪烁的间隙,于黑暗中擦出一点零星的火苗。
她们都用的短刃,安鹤没有带圣剑,所以每一次出击都需要贴身进攻。
同样,她们都没有用天赋,安鹤不敢,害怕一动用天赋,会逼得林湮直接让她自杀。
她和骨衔青此行不是来打架的,最重要的是,言灵的天赋可不是闹着玩的。
于是,在明明暗暗的光线里,三个人不断变换位置,进一步搏斗,退一步格挡。
林湮的身体素质很强,跟骨衔青是一个类型的人,把自己的弱点,变成了长处。但是,林湮进攻的路数很正,一招一式很像教科书。
而安鹤的进攻极具野性,那是第九要塞经受荒原锤炼,代代相传的招法,没有任何花架子,斜刺横挑,变化更加复杂,所以林湮竟然讨不得半点好。
蹭——
数息之间,林湮的手术刀被安鹤踹了出去,扎进卷帘门,洞穿,刀柄还在摇晃。
三人都停顿一瞬,目光扫过刀柄,又迅速收回来。
紧接着,林湮旋身一踢,踢中安鹤的手肘。
被惯性带动,袖刀一挥,扫落了旁边桌上的玻璃瓶。
装满红色液体的瓶子在桌沿边摇晃两秒后,最终不稳,还是砸落在地上,水和碎片喷溅得到处都是。
室内突然安静了。
有人是怕脏,有人是怕液体腐蚀,三人迅速退开,竟然形成了一个空歇。
安鹤立即抓住骨衔青的手腕,接连后退,在林湮的注视下,无声消失。
安鹤不知道时间重叠对林湮有没有用,林湮的天赋是言灵,她虽然还没领教过,但已经心生忌惮。
只是,林湮没有再动手。
这场不足一分钟的打斗,在她那里,似乎只被归结为一时兴起的切磋。
她站在原地,对着空气说:“你再考虑考虑吧,我不逼你。”
林湮知道她们还在室内,但似乎不打算追究她们了,信步走向卷帘门,伸手一抬,有些重量的门,被她轻松推高。而后林湮对着虚无的室内做了个请的姿势:“我要开始营业了,两位请便。”
搞不懂,安鹤完全搞不懂对方的意图。她现了身,带着骨衔青退出诊疗室。
没有人受伤,骨衔青也没有被抢走,只是骨衔青脸色有些难看,与她交握的手有些不自然地紧绷。
也不是第一次牵手了,安鹤有些不解。
踏出卷帘门之后,林湮突然叫住她们。
那双好看的眼睛一弯,应该是在笑:“对了,欢迎你们来到繁华的蒂荷城,来我这儿看病的体验不错吧?下次,叫你们的朋友也来。”
安鹤和骨衔青双双怔愣了一下。
她们没有说话,快速离开诊疗室。
等到两人离开,林湮站在不断闪着红光的机子前,拍了拍,满室的红光停止,逐渐转成温和的蓝。
林湮摸了摸被骨衔青扯掉手套后暴露的皮肤,又重新戴好手套。
“来,下一个。”
安鹤走在回去的路上,突然停下脚步,抬头望向天空——少量黑霾在空中飘荡,直指云霄的高楼整齐完整,缝隙上空,露出一隅蓝天。
“今天天气不错。”安鹤感慨。
“嗯,还可以。”骨衔青表示认同。
她们准时回到了金库,五个小时,没有迟到。
第128章 [一体两面]“希望你们喜欢这座城市。”
望海大厦,诊疗室。
“林医生,我觉得有些不舒服。”金发碧眼的阿姨摸了摸额头,脸上竖着长的眼睛,正在以不同频率眨动。
林湮认出她是在中央大街摆摊,卖古法臭豆腐的那位老板,玫奇。
林湮问:“哪里不舒服?”
“脑子好痒。”
玫老板左右张望,察觉周围没人后才往前倾身,小声说:“我昨天看到,有人穿过我家的墙壁,我是不是出现幻觉了?医生,我应该去看精神科吗?”
“不用,来,让我看看。”林湮拿起一支小手电,拇指按着对方左右眼皮,随意照射了两下,又拿了两枚金属片贴在玫老板太阳穴两侧。
当室内的机器闪了两下红光后,林湮收起器械:“大脑没有问题,神经信号也正常,可能你做生意太操劳,看错了。”
“是吗?”
林湮:“嗯,回去吧。不用开药。”
“太感谢您了!”玫老板感激地握住林湮的手,又拿起脚边的袋子打开,“一直麻烦您真不好意思,你又不肯收钱,我心里过意不去,想着给你带些自家酿的豆腐。”
袋子里面,几块凝固的未知脑浆,呈现出方块形果冻状,布满密密麻麻的虫,还长满了霉菌。
玫老板解释:“林医生,这是我姥姥和一个东方人学的手法,毛豆腐,能吃,没坏。”
林湮笑了笑,怎么看都是坏了啊。
不过她没有推辞,很自然地收下,放置在桌子上:“谢谢。”
“那医生再见。”玫奇转身,笑容满面,步子变得极其轻快。
真好,脑子没问题,她只是看错了。
整个就诊时间不足一分钟,在她离开后,林湮在原地站了一会儿。
像玫奇这样的患者时常会有,当某些奇怪事情发生,患者思维无法自洽时,就会出现“故障”。每当这时,患者脑海中便会升起一个念头,自动前往林湮的诊所。
林湮会使用天赋,重新加固众人的思维。
骨衔青说得不全面,她的天赋不是言灵,而是“意念烙印”。说出口的话,怎么说都可以,但意念是无声的。谁都不知道她什么时候使用了天赋,以及,进行了什么样的暗示。
只不过,只靠她的天赋不够。进行大量信息输入时,需要亲力亲为,蒂荷城这么多人,用起天赋来会很麻烦,所以,她会搭配一些黄金时代的科技。
那台会散发光芒的装备,可以大批量输入相同指令,它的数据库里保留了许多蒂荷城的资料,完美解决了反复植入的麻烦。
这台机子有“视觉模拟”的功能,也叫“视觉欺骗”。是信息写入技术的一个分支。
黄金时代的信息写入技术,相当成熟,用途也异常广泛。比如工作生产、全息游戏、观众可参与制造的互动电影、焦虑事件提前演算等等。
就连保育机器人为孩童创建虚拟场景时,也变相使用了这项功能。
林湮诊所里这台不太一样,这台来自蒂荷城军。方,是保密设备,当初,军。方会用“视觉欺骗”来审讯犯人。
亮蓝光时,会扫描分析目标情绪反应,当它亮出红光时,便是在写入。
所以,城内辐射物的记忆,不是自带的,而是由她植入的。人们各有各的身份、生活轨迹以及梦想和目标。
像一个模拟经营游戏。
林湮五岁的时候,就玩过这样的游戏。
家里的保育机器人告诉她,这种游戏很早就存在,早在互联网刚萌芽时,人们就喜欢搭建一个世界,给住在这个世界里的生物喂食、洗澡、看病。
林湮玩过的游戏更加高级,游戏内的生物有更加复杂的身份设定,有特定的行动路线,还会分裂。小小生物们逐渐会形成一个群落、社会,甚至文明和历史。
她通常只需要看着,不需要进行复杂干预。现在,她在蒂荷城做的,就是这样的事。
机器是辅助,而她是“创世”的人。
诊所外面日夜都有长长的队伍,林湮抬起头,告知后面的患者:“我需要休息一会儿。”
她走进诊疗室后面的小房间,眼中的笑意逐渐褪去,林湮看了看墙上的镜子,摘掉了帽子和口罩。
金色的及肩卷发一下子滑落下来,林湮拨弄头发,露出右耳。镜子里的人,此时看上去有些冷漠,长眉,高鼻,薄唇,右脸有一块面积很大的创伤,暗色,形状像飞溅的鲜血,一直溅到鼻梁。
这张脸停留在三十二岁,无论是按年龄,还是按当使徒的年限来看,她都有资格叫骨衔青一声“年轻人”。
林湮摘下右耳上的圆形金属环,放进面前盒子,又从旁边正在用潮汐电充能的插座上,摘下一枚一模一样的金属环,卡住耳朵轮廓。
滋滋的电流一下子传入右耳,林湮嗯了一声,眉眼里再次浮现淡淡的笑意,随后,林湮重新戴好帽子和口罩。
回到诊疗室后,林湮下楼转了一圈。
队伍中段,安鹤和骨衔青赫然在列,两人神情放松,身后的人倒是各个都很紧张。离她们初次见面不过两个小时,两人效率很高,很快折返回诊所。
林湮如愿以偿,安鹤带着人来了。
在此之前,她在悄无声息间,搭配机器,给安鹤和骨衔青两人,也用了意念烙印。
写入的信息说复杂也复杂,说简单也简单。林湮告诉她们,昨天见到的一切都是假象,之前的交锋,也不过是一场病症治疗。
所以,不止是安鹤,走出去的骨衔青,记忆也被改写了一部分。
两个脑袋,凑不出一段完整的回忆。
林湮就是有这个本事,随心所欲使用天赋,并且没有道德枷锁。
尽管她的天赋可以做到任何事,但招揽骨衔青的事倒是不那么迫切,骨衔青愿不愿意加入,都对林湮没有太大影响。她的目的很简单,只是想让两位好好享受蒂荷城的繁华,这地方这么好,沉迷的人总会留下来的。
那两三百个幸存者,最好也永久留在这儿。
所以她用了天赋,让安鹤和骨衔青回去后,啥都别说,带着同伴们都来这里见她。
林湮从312那里看见过,安鹤有很强的号召能力,安鹤的命令,手下的人一定会听。况且,现在那帮人应该对她很感兴趣,巴不得来找她。
队伍很快缩短,到安鹤时,林湮很自然地起身,像对待其她每一个患者一样,既不过分亲近,也不疏远。
她伸出手示意大家一起进来,站不下的,就在门外,等候下一批。
“吃饭了吗?”林湮随口闲聊。
安鹤:“还没有。”
“噢,正好,刚刚有位患者给了我一些食物,我不爱吃,给你们吧。”林湮将桌子上的袋子递给安鹤,“不是坏了,能吃。”
“哦毛豆腐,知道,我以前听说过。”安鹤打开袋子看了一眼,装进背包,“那就多谢林医生。”
“还有一件事,我听说你们需要提取剂。”
安鹤一愣:“你怎么会知道?”
“你自己说的,忘了?”林湮弯起眼睛,走进诊断室后方,抱出一大箱提取剂,给在场的众人每人发了一支。
“就这样分给我们吗?”有人不可置信地问。
“嗯。”林湮双手插着大衣口袋,落落大方,“你们从沦陷区过来,好不容易找到宜居的地方,就当见面礼。”
机器闪着红光。
在林湮和大伙打过招呼后,林湮送她们离开:“希望你们喜欢这座城市。”
林湮知道,安鹤和骨衔青肯定会察觉到不对,这两个,是她见过最聪明的幸存者。
但无所谓,人的思维很巧妙,当遇到不合理的事物时,大脑会自动补足缺失信息,美化记忆,并合理化自己的行为。
就好比,购买高价商品后,人们会说服自己这是给自己的奖励,恋爱中的人,也会选择性忽视对方的缺点。在本人没有察觉到的时候,潜意识为了减少不协调感,会自行调整态度。
大脑总会找到一个合理的解释。
找不到的话,林湮会出手。
……
离开林湮的诊所后,骨衔青一直觉得有些古怪。
和安鹤并肩行走时,心头总有股莫名其妙的紧张感。她和安鹤一路上都这样相处,怎么进了蒂荷城反倒有些不适?
这种感觉,就像有炸弹悬在头上,将爆未爆。
是有什么要紧事没说吗?
但什么没说?她没跟安鹤说的话有一箩筐,哪一件比较重要?副作用?还是绿洲?会引起严重的后果吗?骨衔青记不起来。
真到了细究的时候,骨衔青才发现,这种情绪并没有支点,反倒是患得患失的心情比较严重。
她最终确认,自己在害怕安鹤离开,怕安鹤和她分道扬镳。
怎么会有这么强烈的情绪?因为在意?不可能吧?
骨衔青的心七上八下。
安鹤也察觉到,骨衔青今天格外紧绷,特别是两人靠近和对视的时候,都会变得紧张。
错位的情绪和身体本能的反应,让两人摸不着头脑。心跳加速、紧张出汗、心脏酥麻等等症状更是不加掩饰,不经意的眼神交汇,又错开,让空气中弥漫着一种莫名其妙的战斗欲。
就像荷尔蒙和神经递质在大脑中活跃,脑海中的某种直觉被触发,造成的结果一样。
于是,旁观者罗拉为她们的异常做出了总结:“奇了,我没想到你们这么纯情,对视一下还紧张。”
安鹤觉得不对,但说不出哪里不对。
她们带着大部队,再次汇入人流,安鹤打量着周围衣着光鲜的人群:“骨衔青,你又骗人,明明这里没有沦陷。”
骨衔青皱了皱眉,有种说不上来的冤屈。
她明明来过,但看到的东西总是不一样。
骨衔青捏着那支提取剂翻来覆去查看,这支东西和她们使用的试剂是一样的。环视周围,蒂荷城内也漂浮着少量黑雾,但在雾里面穿行的人,身上并没有出现副作用,大家都很正常,手脚健全,五官齐整,好像从未经历过病痛。
“林医生这人,还挺大方的。”骨衔青语气复杂。
“我觉得她挺好相处,很温和。”安鹤说,“难怪这里的人经常提起她。”
温和的人没什么攻击性,她们也没有感知到危险。
入眼皆是高楼,繁华的中央大街人潮涌动,和她们在地图中查看的一模一样。
这里实在太繁华了,她们从荒原上来到这里,大部分人就像野蛮人进入文明社会,所有人都有些无所适从。
但海狄很开心:“太好了!这里有水源和食物。真想赶紧告诉长官,我们找到宜居区了!”
只可惜她们进入黑雾之后,就和外面断了联系。
“我们再看看,要是真的没有危险,再做决定。”安鹤说。
众人被热闹包围,很快放松下来。
越放松,便越觉得周围的一切都充满了快活的气息。路边的摊位排起长队,光鲜亮丽的人们,脸上带着或快乐,或焦急的神情,所烦恼之事,也不过是明天去哪里玩、爱恋有没有结果这样的事情。而不是,担心自己下一秒会不会死。
这是个很繁华的城市,市政规划得很好,港口永远人声鼎沸,贸易带动经济发展,人们安居乐业,也很富足。
因为太多事物头一次见,回去的路上,海狄叽叽喳喳个不停,一会儿抱着灯箱,问这是干什么用的,又问怎么建造了这么大的高楼,什么材质?
因为海狄太过活跃,把闵禾也给带动得到处摸摸碰碰,两人甚至还想打开人家放在店铺外的冰箱,把头伸进去。
显眼包引来很多人围观,但大部分人只是表情怪异,行为倒是很友好。
阿斯塔生出念头,在这样一个文明的地界,她们的行为确实很不文明,于是不得不拽住海狄和闵禾,禁止她们做出出格的行为。
小不点也很开心,一会儿说要吃这个,要尝那个,完全沉浸在新奇当中。
只可惜,城内交易不用现金,购物的人们伸出手扫一下就算交易完成,应该植入了某种智能芯片,她们从贫瘠的地方来,没有这种东西,要买东西也很困难。
海风从港口吹过来,温度很舒适,有人拉开面罩嗅了嗅,空气中有股潮湿的腥气。
这里没有硝烟,也没有血的味道,视线尽头,入港的游轮高声鸣笛,人们站在甲板上挥着双手。
那些感染骨蚀病的人突然发现,自己的身体不痛了,骨衔青说到了绿洲,她们的病痛就会被治愈,原来不是说谎。
她们期望找到的绿洲,大概就是和这儿一样的净土。
“真奇怪。”罗拉喃喃自语,“这是件好事,怎么昨天我们没有这么兴奋?”
她一深想,昨天的记忆变得模模糊糊,好像隔着毛玻璃,只记得昨天,她们抱着警惕的心情经过中央大街。
难道是苦日子过惯了,没反应过来?
“喂!”突然有人喊住她们。
安鹤抬头一看,是昨天臭豆腐摊的老板,老板身形微胖,乐呵呵的,安鹤昨天没注意到,今天才发现她的眉目很和蔼。
但大家下意识就想逃,老板眉开眼笑地叫住她们:“别走别走,昨天不好意思啊,是我看错了,真不好意思。”
“要不要尝尝?”玫老板和和气气地招揽生意。
“要!”小不点和闵禾马上接话。
“不了。”安鹤拉着她们,“我们刚到这里,没钱。”
“这样啊。”玫老板看了看她们的衣服,装了两盒臭豆腐给她们:“不要钱,你们刚到这里,看起来也不容易,请你们吃了。”
“哇,这也太好了!”海狄举起双手,“这世上居然还有白送食物的人。”
“这话说的。”玫老板笑眯眯的,“我们蒂荷城的人都很好客呢。”
“谢谢。”
当她们接过食物,顺着人群往前走时,突然有人迎面冲撞过来。
来的人在奔跑,速度很快,安鹤被撞得一趔趄,手中还没来得及品尝的臭豆腐洒落在地。
“抱歉。”那人停下脚步,慌张道歉,在看清安鹤面容后,忽然愣了一下。
安鹤这才发现,也是昨天有过一面之缘的人,巡逻队打头的那位。
昨天没有仔细看,今天安鹤留意到,这人的五官很英气,也很年轻,大约才十八九岁,眉毛有一处断裂,身姿挺拔,穿的是全新的军。服,像是部。队里出来的。
只不过今天这人没有戴帽子,浅色棕发整齐盘在脑后,只是右边,有一条延伸至脑后的空白区域,没有头发,要不是那条伤口很瞩目,安鹤会以为她做了个特殊发型。
那人看着地上的食物,皱起了眉,但始终没有对安鹤说些什么。直到身后身穿制服的同僚追上来:“等等,辛希琳,你去哪里?”
年轻人这才如梦初醒,她着急地背过身去,在大街上奔跑:“抱歉,我帽子不记得放哪儿了,我得找到它,等会儿再回来接班!”
安鹤望着远去的背影,有些感慨,她好像很久没有看到这样有活力、连烦恼都这么纯粹的年轻人了。
只有小不点趴在地上大喊:“我的臭豆腐啊!”那个叫辛希琳的家伙还把它踩烂了,现在烂得像发霉的脑浆一样!
安鹤拉起小不点:“算了,我包里还有林医生送的吃的。”
她一弯腰,装着阿尘的挎包从后边滑到身前,撞到手肘。
安鹤才发现阿尘好久都没动静,她把阿尘抱出来,捧在手中,机械球淡蓝的光线压缩成细细一圈,在球身外围萦绕。
阿尘生气时才会凝缩光圈,但现在好像不是生气,它看上去像被吓呆了,刻意把自己藏在了暗处。
“怎么了?阿尘。”安鹤摸着球面。
“安鹤。”阿尘清醒过来,“你们还好吗?”
“我们很好啊。”
阿尘往后缩:“不对,你们很奇怪。”
在退出安鹤的掌心之前,阿尘又往前漂浮,语气急切。
“安鹤,你认真听我说,你们被蒙蔽了,林湮的诊所里有很多机械设备。而且,还有一个仿生机器人。”
第129章 [一体两面]刺杀。
“我不知道她怎么做到的,也不知道你们看到了什么,但是,快清醒过来,安鹤!”阿尘急促呼喊。
在诊所时,阿尘很早就发现了有比它功能更加强大的智能设备,并且不止一台。满屋的数据洪流几乎洗劫它的核心,它启动防御,关闭了主要功能,掩饰了自己的存在。
阿尘不害怕林湮的天赋,那对它没有作用,一个机器人,没有意念。
它害怕的是一个能够轻易接入它的东西。
这东西让它选择躲藏,等意识到不对时,所有人的感官都和它产生了错位。现在它产生了后悔的念头,它不够警惕,没能做到许诺的事,没能保证安鹤的安全。
事到如今发出提示,也不知道安鹤会不会信它。数据告诉它,人会本能相信眼睛看到的东西,而不是别人的提示。
“清醒?”安鹤只反问了两个字,那双眸子一沉,敏锐意识到感官出了问题。
紧接着,安鹤站起身,环视周围一秒,眼神变得极其凝重。
长久的作战经验让她一瞬间做出了决定,迅速回头:“所有人,待在原地别动,不许吃任何食物,不许和任何人交谈!”
安鹤选择无条件信任阿尘。
“闵禾!”
“到!”
“保护好大家,无论出于何种情况,都不要使用林医生给的提取剂,在原地等我回来!”
“你要去哪儿?”
“去诊所一趟。”
安鹤放开阿尘,侧头示意骨衔青一起行动。
但是阿尘立即挡在安鹤的耳边,小声说:“不要信她。”
为什么?安鹤稍微变了脸色。
她一直都和骨衔青同进同退,为什么阿尘让她不要信任对方?
她现在要相信阿尘,还是相信骨衔青?
但阿尘碍于当事人在场,竟然没有详细解释。
现在更重要的事情要做,安鹤立刻带着阿尘折返。在她身后,骨衔青也意识到了不对,几乎和安鹤同一时间迈步,两人肩并着肩,逆着人流跑上中央大街。
安鹤以为骨衔青选择跟她一起回到诊所,但是在转角处,骨衔青一句话不说,跑向了另一个方向。在那条路尽头,名叫辛希琳的年轻人还在找她的帽子。
她们选择了分开行动。
……
骨衔青跟着辛希琳跑进了一间公寓,这个年轻人在找的帽子,她在林湮的诊所见过。
第二次去林湮诊所时,帽子还在,虽然干净整洁,但她下意识认为帽子在滴水。这种与现实不符的直觉,让她在阿尘点出人们被蒙蔽时,立刻意识到两者之间有关联。
公寓在二楼,辛希琳急急忙忙闯进室内,来不及关门,正好方便骨衔青在门外偷看。
室内十分冷清,东西不多,几乎到了变态的程度,除了一张桌一张床,就没有任何家具,但是满墙都是便笺纸。
那顶帽子似乎很重要,辛希琳找了很久,在室内不停翻动,最初还能维持冷静,但很快,辛希琳变得十分焦躁:“放哪儿去了?帽子,帽子!”
年轻人不断踱步,厚底长靴踢得地板砰砰直响,骨衔青甚至觉得对方神智处在崩溃边缘,她猜测辛希琳应该去过林湮的诊所,但似乎这位年轻人没有这段记忆,不然应该早就去取回来了。
很突兀地,辛希琳停下了脚步,踱步声消失,喘气也逐渐平复。骨衔青探出头快速瞥了一眼,辛希琳正在阅读墙上的一张便笺纸。
很快,辛希琳走出室内,砰一声关上了门,急匆匆下了楼。
骨衔青没动,等了一会儿后,她站到门前,只思考了一秒,便果断抬脚踹开紧锁的房门,再用匕首暴力破开摇摇欲坠的锁芯,毅然闯入室内。
墙上所有便笺纸上都有字,这位年轻人似乎记忆力不好,上面记载的全是前一天的行动。
但让骨衔青骇然的是,记载的并不是巡逻日常——
“4月16日,峡湾海面上出现五只骨蚀者,非人类辐射物若干,已全部击杀。”
“4月17日,非人类辐射物送往加工厂,工人接收,产出食物若干。”
“4月18日,腰部重伤,需要进行痛觉记忆删除手术。”
如此种种,与她们看到的现实极为割裂。
骨衔青眼神一凝,迅速察觉到整件事的荒谬。蒂荷城已经沦陷,她们看到的是假象,甚至,这座城里不仅有辐*射物,还有骨蚀者,连峡湾的海水内也存在怪物。
她现在看不到,是因为林医生对她们做了蒙蔽。
这种蒙蔽是精神层面上的,骨衔青抓住闪过的念头,稍一深想,便得出了相同的结论,林湮是她的同僚,有言灵类的天赋,极其危险。
而辛希琳这位年轻人同样特殊,这人能看到蒂荷城原本的样子,从便签上看,这人在负责城市的外部安全,并且参与供应“食物”。然而,击杀五只骨蚀者这种事,寻常军。人根本做不到,辛希琳不是一个普通人。
骨衔青扫了一眼,快速按住中间辛希琳阅读过的那一张便签,上面写着:“我会每晚前往母亲的诊所,如有东西丢失,请勿慌张,第二日就诊时母亲会交还于我。”
母亲?骨衔青浑身一震。
她看不出林湮的年龄,但那女人的声音算得上年轻,绝对不是能当一个十八岁青年妈妈的程度。
而且,辛希琳用了很正式的称呼,是母亲,而不是妈妈。
她们什么关系?辛希琳为林湮卖命吗?
骨衔青立刻跑出房间,在前往望海大厦的街上搜索,很快她看到了辛希琳的背影,看来年轻人没听便笺的劝告,直直奔往诊所。
抵达诊所时,辛希琳意识到了一些不对,排队的人群有些焦躁,站得散乱,好像被什么人冲撞过一次。辛希琳直接冲向二楼,骨衔青紧随其后,但是没了安鹤,骨衔青的行动不太顺利,被排队的人耽误了时间。
那些患者没挡住前一个人,也没挡住辛希琳,便伸手来挡她,显得特别愤怒:“别插队!”
骨衔青被三个人围堵住,这些秩序的维护者特别难缠,指甲几乎嵌进肉里。
骨衔青皱着眉,毫不客气,一个过肩摔将几人掼在了地上:“别挡路。”她说。
她已深知看到的人不是人,是辐射物,也不知道衣服上有没沾到脏东西。
二楼,辛希琳已经冲进了诊疗室,在那里办公的林湮仍旧是老样子,尽心尽力从事着医疗事业。
骨衔青没有选择跟上去。
她感到背脊发凉,暗处有一道视线在盯着她,过了很久,这道视线才从她身上移开。
骨衔青定了定神,她现在的目标是林湮,一个这么强大的人,骨衔青只有两个选择,要么杀死,要么利用。
……
前往望海大厦的路上,安鹤终于有机会问个清楚:“阿尘,把你看到的告诉我。”
阿尘漂浮在安鹤肩头上方,一直跟随。它抛弃了一贯的细致说明,简洁明了交代了当时的情况。在话题最后,安鹤听到阿尘说了这样一句话:“提取物有副作用,骨衔青没告诉你,而且去绿洲是个陷阱。”
安鹤的脸色变得很难看:“你当时有录像吗?或者录音?”
“没有。”阿尘声音低下去,“没意识到。”
它本身作战经验太少,道德意识又太高,第一次面对这样的情形,吓坏了,根本没反应过来要录像。
“没事。”安鹤暂且将此事放在一边,“你说的仿生机器人,是哪一个?”
“林湮,就是林湮,她用的不是人类躯体。”
等等,和她们接触的竟然是个仿生人。
阿尘紧紧跟着安鹤奔跑的速度,继续说:“指示她活动的,是她耳朵上的圆环,那是一个接入器,有东西在里面发出指令。”
“谁?人还是别的什么?”
“不是人,一个智能意识,很强大。”
“你怕的,是那个智能意识?”
“对,只要我冒头,她就可以感知到我,甚至摧毁我。”
安鹤一边快速穿越街区,一边思考,她告诫阿尘:“我会把你藏起来,你可以启动防御,但阿尘,战场形势多变,你永远要留一手,随时做好反击的准备。”
安鹤没想到有一天,她会教曾经的“妈妈”做事,但好像也没什么奇特,孩子长大后,总会教母亲如何跟上时代,重新看待这个世界。
阿尘所诞生的时代很好,但安鹤所处的时代很坏,它需要保命。
“阿尘,如果她伤害你了,你就要打回去。”安鹤将假“安宁”教给她的事,重新还给了对方。
她们迅速回到望海大厦,长长的队伍里,服装各异的市民们正在排队,无论是身着高档着装的官员,还是随意穿着的平民,都在一个队伍,平等地花时间等候。
望海大厦在她眼中,竟然繁华得不成样子,一二楼商铺琳琅满目,还有游客在海景餐厅看着晚霞享用晚餐。
安鹤闭了闭眼,阿尘说这里已经沦陷了,她选择不相信任何景象。再次使用天赋插队,安鹤很快到了二楼,她藏在洗手间的转角处,打量远处的诊所。
诊所有招牌,名字就叫林湮诊所,正儿八经的执照挂在墙头,室内光鲜亮丽且干干净净,等候区的衣架上挂着大衣和一顶帽子。
安鹤没有轻举妄动,她回头,在厕所尽头的暗处,使用时间重叠,将她们第一次到诊所的情景,放了一遍。
时间重叠不像预知,根本不会随人的意念波动,已发生和未发生的,永远都不会改变,所以安鹤原原本本,明明白白地知晓了过去发生的事,其中也包括骨衔青的谈话,和诊所真正的布局。
越看,脸色越差。
安鹤重复着使用天赋,骨衔青和林湮握手的情节,被反复播放。
她站在远处,一边观看,一边给枪上膛,心中憋着一口气检查袖刀、系好鞋带。最后,安鹤用骨衔青的发带扎起了头发,长长的发带绑了一圈又一圈,到尾端时拉紧,打结。
额侧几缕发丝飘下来,扫过安鹤几近暴怒,但又无声的双眼。
在衔接二楼的旋转楼梯上,骨衔青正跟在辛希琳身后往上跑,引起的动静很大,安鹤一下子锁定骨衔青的背影。
随后,安鹤转移视线,看向正在给患者诊断的林湮。
没关系,不着急,她会一个一个,慢慢算账。
……
林湮缓缓抬起头,越过众人视线落在门外。
她没想到,才刚过一个小时,安鹤和骨衔青就发现了不对,今日第三次登门造访。
这比她预计的要快上一天,她还以为,要众人使用了提取剂,或者吃点什么东西下肚,才会察觉到不适。
这些东西辐射物吃了没事,它们本就以此为食,但正常人吃了不行,无法消化、无法分解,堆积在体内会形成有害物质,进入肺脏和血管,还有大脑,食物带来的症状甚至比提取物发作得更快,她们会逐渐同化成辐射物一样的生物。
林湮认为,趁早适应这里的生活,对新居民来说是好事,但是安鹤和骨衔青显然不肯。
可是,她们怎么反应得这么快?
有什么人,或者细节被她遗漏了吗?
林湮站起身,无视患者走出门外。
她最先看到了冲过来的辛希琳,那双带着淡淡笑意的眼睛,终于显露出了不快,这孩子不应该这个时间段出现在这里,林湮昨晚已经对芯片进行磁化了,辛希琳应该没有记忆才对。
但是,眼前的辛希琳似乎有话要说,林湮静静地看着对方,这样的目光使得辛希琳按下了谈话的念头,往诊疗室的衣架上瞥了一眼。
林湮这才知道,年轻人是来取帽子的。
一个旧帽子而已,还是她给辛希琳的,这位年轻人竟然这么挂心。
辛希琳踟蹰了一会儿,最终选择走进室内取走了帽子。
林湮没有阻止。
戴好帽子后往外走时,辛希琳还是忍不住出声警告,语气分外生疏:“医生,我看到有人来找你麻烦。”
“我知道。”林湮说,“做好你自己的事,走吧。”
在蒂荷城,辛希琳是全城唯一一个清醒者,很辛苦,也很痛苦。林湮每晚都会删除她的痛觉记忆,好让她能够守好这座城市。
但是哪怕辛希琳表现得再生分,林湮也意识到辛希琳脑海里留下了什么记忆没清除干净。
所以,她刚刚使用天赋,重新清除了一遍。
辛希琳一愣,瞬间忘记自己来诊所是要做什么。在片刻的发呆后,辛希琳转身往外走去。就在此时,一个极快的人影迅速和她擦身,冲向身后的林湮。
来的人速度快到不可思议,空气中几乎看不到残影,更别提阻止。如果不是对风敏锐,辛希琳根本无法做出反应。但是,她本能地往旁边一闪,挡住了林湮,一把狭长的袖刀瞬间刺穿她的肩膀。
林湮的口罩上,溅了一丝鲜血,不得不眨了一下眼睛。
与此同时,更远的地方发出一声枪响,一枚子弹掠过林湮的太阳穴,擦出一抹血丝,钉中了后面的机器。
林湮没有任何反应,她只是推开辛希琳,把人拉到后面,抬眼略微一扫,便确定了两位“来客”的方向。
随后,一场风雨欲来的进攻,就这样戛然而止。
“不可以对医生动手哦。”林湮淡淡地说,“进来,到我这儿来。”
她的语气,就像教导小朋友不要打架,带着绝对的仁慈和不可挑衅的威严,话语之下拥有难以想象的力量。
安鹤不再进攻,竟这样停下动作乖乖站好,骨衔青也从门外走了进来,两人脸上都露出茫然。
“回去吧,吃完晚饭,好好睡一觉,不要捣乱了。”林湮特意指了指骨衔青和安鹤,“你俩也不要打架,听到了吗?”
安鹤皱着眉看向骨衔青,随后舒展了眼眸:“知道了林医生。”
她们的记忆再次被篡改了。
三人整齐地往外走。
“等等。”林湮突然叫住安鹤,翻开她的背包,“你有藏什么东西吗?”
安鹤顿了顿,抿着唇没有说话。
林湮没能在背包里找到东西,但是她很快拉开了安鹤的挎包,两指撑开边沿,往里一看。
里面装着一把枪,此外什么都没有。
林湮松开挎包,掀起安鹤的外套,也没有发现任何可疑物。
在检查了一遍之后,林湮了然地露出笑容,她伸出手,慢慢拍了拍安鹤的后背,摸上兜帽的位置。
掌心触及一个圆滚滚的物品,林湮把它翻了出来。
“保育机器人,我好久没见过这种东西了。”林湮拿在手里转了一下,“还是第三批的老型号,我记得叫光之心。”
这不算什么保密设备,核心技术在几个大洲都是共通的,在蒂荷城沦陷前,也是很受欢迎的商品。
机械球像损坏了一样,一点反应都没有,林湮单手在球面一尺的地方虚摸一圈,然后叩着中指一碾,机械球管理模式被打开,瞬间裂成了八瓣,藏在内里的核心线路暴露出来。
“竟然还是完好的,还做过升级。”林湮检查了一遍,她脱掉手套,探进核心捏住了两根线路,身上储存的电流流经指尖,经过机械球,又传送回手心。
原来漏掉的是这个。
林湮获取了机械球的核心数据库,同时给它做了一下小小的修正,也没摧毁它,只是删掉了机械球这两天来储存的记录。机器人修正会比较麻烦,用不了天赋,但她的身体也是一个机器人,共同的部分很多,弥补了这个弱势。
林湮没有追究安鹤,她并不是一个控制欲很强的人,不会恼羞成怒,更不会因为被挑衅而感到冒犯,进而动手杀掉谁。
她是创世者,创世者慈悲。
神明曾让她杀掉安鹤,但林湮觉得,把人留在这里,是一个更好的做法。
林湮让她们回去了。
可是,两个小时后,林湮再一次遭遇了刺杀。
这次,安鹤依旧是和骨衔青分开来的。晚上七点,两人从不同的入口进入望海大厦,骨衔青选择了近战,而安鹤藏在商场的另一端,拿着一把长枪进行了远程射击。
当然,没有结果。
但林湮没想到的是,第三次、第四次……第十一次刺杀不断到来,横跨一整晚,一直持续到第四天的晚上,且中间的间隔越来越短。
林湮终于感到一丝恼怒,她直接取消了会诊,面露不悦在诊所里来回踱步。
明明自己每次使用天赋,都下了不一样的指令,甚至直接删除了她们关于林医生的记忆,或者选择恶化安鹤和骨衔青的关系,但她们还是会来。
一直是分开来,从第九次开始,两人各自带来大量的支援人手。明杀、暗杀、放火,甚至还有一次引起了爆炸,炸碎了隔壁商铺的玻璃。
每一次袭击,方式都不一样,林湮能看得出,她们的策略,一直在不断改进。
到底是哪里出了问题?明明应该断层到七零八碎的记忆,为什么还保持着连续性?
林湮知晓安鹤的所有天赋,她并不把时间重叠放在心上,要用这项能力,必须意识到不对,才能发挥效果。
安鹤怎么意识到不对的?
林湮用意念烙印直接询问时,安鹤给了答案,她说不知道。
不知道。安鹤也不知道。
凌晨两点。
林湮遭遇了本周第十二次刺杀。来的只有安鹤一个人。
安鹤没有直接冲她来,而是利用时间重叠进入了诊疗室后面的小房间。
当林湮接受到警告打开房间铁门时,安鹤正站在镜子前,当着她的面,打开了装载智能接入器的盒子。
“林湮,真正的你藏在这里对吗?”安鹤两指捏着那枚金属圆环,露出充满挑衅的愤怒的笑。
安鹤没有回过头,但林湮能从镜子里看到她的面容,她们望向同一个方向,却又在镜中对视。虽然面露笑容,但安鹤情绪格外糟糕,压缩到极致的情绪急需一个宣泄口,却又安静着,等着猎物走进她的领地。
林湮偏不信邪往前迈步,一瞬间,小房间被黑羽遮满,镜子将渡鸦数量变相扩大了一倍,视野里只剩漆黑,完全淹没了安鹤的身影。
黑羽里传来平静的声音:“我能杀死你吗?要不,我试试?”
第130章 [一体两面]十一次刺杀。
时间倒回五十二个小时之前,港口,黄昏。
安鹤正在欣赏天边的晚霞,天气很好,太阳沉入海面之时,把云彩染得红彤绚丽,安鹤已经很久没有看过晚霞,没想到蒂荷城有这样绝美的风景。
阿斯塔在港口,和一位同样有着红发的女士聊天。
她们的面容看上去很相似,五官一样深邃,身形高大,所以阿斯塔猜测,千百年前她和这位女士或许来自同一片土地,继承了同样的血脉。
两人交谈得很开心,那位女士还为她们推荐了蒂荷城好多有名的食肆,其中最为有名的是望海大厦的海景餐厅,在五十七楼,顶层,为了有逼真的氛围,还设计了甲板和桅杆。
安鹤觉得很饿。
这里商铺遍地,但是她和她的伙伴,饥肠辘辘,饿了好久的肚子。明明驻扎点还有一袋毛豆腐,但没有人食用。闵禾说,是安鹤下的指令,不能吃这里任何东西,连她们自己的存粮,都万不得已不能动用。
闵禾还说阿尘发出警告,林湮蒙蔽了她们的感官,不能全信。
但从诊所回来的安鹤解释:“这是一场误会。”
骨衔青对安鹤的话表示赞同。
她们误解了林医生的好心。
林医生是个医术精湛的医生,正好小不点和贺莉的病情好转,她们应该尽情享受蒂荷城的繁华才对,要是住得开心,留下来都没有问题。
这次,圆溜溜的阿尘一声不吭,跟睡着了似的。
安鹤从防浪堤坝上站起身:“骨衔青,我们去吃饭吧。”
骨衔青浅浅嗯了一声,她很少有如此惬意的时候,此时放松了身体,海风和夕阳轮流抚摸着她的头发,侧脸落在安鹤眼里,很是赏心悦目。
大家都把面罩摘下来了,骨衔青也是。因此,安鹤能够看见骨衔青唇边露出了温和的笑。
此时她们正从诊所回来,两人沿着港口散步,共度了一次难得的黄昏时光。她们在堤坝上聊聊天,吹吹海风,像一对亲密恋人。
简直奢侈。
没有算计,没有天灾人祸,所有的痛苦都被海风洗涤一空,这样的日子搁以前求都求不得。安鹤有一瞬间的悸动,要这样发展下去,她们说不定真的会成为亲密无间的恋人。
蒂荷城真好,蒂荷城真好啊,安鹤的脑子在反复强调这个念头。
但是,阿尘的情况让安鹤有些忧心,这机械球不知道为什么自动休眠了。
没电了吗?球面滑溜溜的,严丝合缝,也没有充电口。
安鹤触碰阿尘,阿尘隔了很久才发出一点微弱的蓝光,等被安鹤的指纹彻底激活之后,阿尘扫视周围,伸出两只机械爪子,挥舞着抗议:“安鹤,请不要突然将我强制休眠,很没礼貌。”
安鹤怔愣,心跳猛地漏掉半拍:“什么?”
“我说,不要把我强制休眠,安宁女士都没这样做过。”阿尘查看着数据日志:“我们到了哪里?你遇到危险了吗?我的数据怎么出现了时间断层?这地方……怎么这么繁华?”
安鹤脸上挂着的笑容,一瞬间消失得无影无踪。
不对,有哪里不对。
阿尘后面的话安鹤一句都没听清,只听到阿尘说不要把它强制休眠。
这件事,她们不是早就谈好了吗?并且阿尘已经得到了安鹤的保证,怎么又说了一模一样的话?
作为一个人工智能,没有“记忆力差”这一说,阿尘不会犯这样的低级错误。
更何况这段谈话,对她们两人都很宝贵。
安鹤望向慢悠悠站起身的骨衔青,又望向远处海洋,从广袤大洋上吹来的海风,这次携带了危险的气息。
一旦起疑,就处处都难以理清。安鹤环顾四周,果断跳下堤坝,借着三米高防浪石的遮挡,快速使用着时间重叠。
两米见方的墙面成了回放的幕布。安鹤首先确认,在萨洛文山脉时她和阿尘确实交谈过这件事。随后,安鹤快速查看进入蒂荷城后的所有记录,包括玫奇、辛希琳还有林湮。
骨衔青从上方探出头,静静地看着。
在看到被林湮篡改核心数据时,飘在肩头的阿尘缓慢下坠。它注视着画面上机械球的闭合方式,很快想明白自己做过的决定:“我打不过林湮。”
阿尘难以抵抗高级智能的侵蚀,在林湮面前它太过弱小、没有进攻性、没有反抗的能力,林湮就像一个高级指令,而它只能负责听令执行。
所以,在被林湮抓住、删改数据之前,阿尘选择主动删掉了一部分宝贵记录,林湮攻击它时,它触发了被动休眠状态。
这就是阿尘能想到的,不起眼的后手。
它听了安鹤的话,用自伤的形式,换安鹤的警觉。
阿尘信任安鹤。自己亲手养育的小孩很聪明,安鹤一定会察觉到不对。
“你打不过林湮……”安鹤复读了一次,她重复查看阿尘受损时的场景,这次看的不是林湮,而是诊所里的设备,每次这些设备都闪现出红光,引起了她的警觉。
“我要再去诊所一次。阿尘,你跟我来,我有事需要你帮忙。”
安鹤准备翻过堤坝,但一抬头发现骨衔青还在那里,黄昏的馈赠依旧落在这女人身上,镀了一层好看的光晕。
可是安鹤不再觉得这是惊人的美,骨衔青那张脸皮下隐藏的是,害人的恶。
骨衔青看到了安鹤抵触的目光,神色有些复杂,但出乎意料,她很快接受了这件无从反驳的事,只是和安鹤对视,片刻后,竟然露出了挑衅的笑容。
明晃晃的情绪彰显着——是我骗了你,那又怎样?
哈,安鹤气极反笑,这果然还是她熟悉的骨衔青,宛若蛇蝎,丝毫不管别人的生死,她们永远走不到一起去。
安鹤脚下一蹬翻上岸,迅速肘击向骨衔青的锁骨,在骨衔青吃痛的那一刻,安鹤掐住了骨衔青的脖子,周围的人群惊叫起来,安鹤充耳不闻。
骨衔青没躲,还是在笑。
笑得眼角都闪起水光,还要用有些颤抖的手摸她的脸颊:“我现在可没空跟你玩,小羊羔。”
最后一个尾音还没结束,骨衔青就抱着安鹤的头,屈膝狠狠撞向对方腹部,随后她迅速从安鹤的禁锢中挣脱出来,踩着一脚宽的堤坝,快速奔跑,途中还叫上了言琼。
比起落荒而逃,骨衔青更像是迫不及待要去办某件事。
和上次一样,醒悟过来的她们,又毫不犹豫地跑向了不同的方向。安鹤心里一空,愤恨涌上心头——自从林湮出现后,她和骨衔青的默契好像消失了,再没有选择同一条道路。
晚上七点,安鹤返回了林湮的诊所。她从另外的入口进入望海大厦,躲在商场对面架起了长狙。
安鹤先是观察了诊疗室内,所有的机器布局,又用倍镜看清了所有机器的样子。林湮诊所里摆的都是特殊装置,不止一台,上面刻着字母编号。安鹤拿出纸笔,粗略画了下来。
接着她移动着枪口,在诊疗所最里侧的衣柜旁边,看到了一个贴在墙上的金属徽章。金色的丝线绣着长剑和船锚,这个图案和辛希琳的军。帽,以及市政大厅门口的徽章完全相同。
这是林湮的东西,这位使徒,原先竟是政。府的人。
那这些骨衔青都没认出来的机器,大约是军。方的物品。
她要把它们都毁了。
安鹤开了一枪,子弹掠过林湮,钉入角落里成股的电线内部。林湮应该不知道,那颗子弹并不是冲着人去的,子弹嵌进铜芯里,安鹤没有再理会。
这是安鹤的第二次刺杀。
在她撤离之后,刚从辛希琳公寓出来的骨衔青,这才从暗处冲进诊所,选择了近距离进攻。
只是第二天,不只是安鹤和骨衔青,所有知晓真相的人,都被再次篡改了记忆。
……
四十四小时之前,废弃金库,清晨。
骨衔青早晨醒来,发现安鹤就睡在她身旁,两人身上盖着同一件外套。骨衔青伸手摸了摸安鹤的脸,小声说:“早安。”
小羊羔蹭了蹭她的掌心,翻了个身继续睡。
眉毛舒展时的安鹤格外乖巧,骨衔青忍不住到梦中,吻了吻对方的眉心。
她们到蒂荷城已经两天了,大家都度过了一段非常愉快的时光,甚至过于愉快,回想起来都如同笼罩着光晕一样不真实,连梦中安鹤的潜意识,都变得像碎玻璃一样光怪陆离。
骨衔青觉得肩膀有些发紧,大约是昨天游玩太过导致的肌肉酸痛,她起身,准备去街上找些早餐,给安鹤带一份。
毕竟她现在还能听见安鹤的肚子,在咕噜噜叫。
拎着骗来的食物折返时,突然在口袋里摸到一团纸。骨衔青低头一瞧,露出口袋的是半截黄色的便笺纸,她没见过这种东西,什么时候放进口袋的?
骨衔青站在门口,皱着眉将纸条展开,上面不是她的字迹,一个陌生人一笔一画地写着:“4月16日,峡湾海面上出现五只骨蚀者,非人类辐射物若干,已全部击杀。”
短短几行字,拆穿了繁华的假象,骨衔青笑容消失,敏锐地察觉了不对。她翻过纸条,发现背面还有字,这次是她自己写的——“这是辛希琳的便笺,林湮有问题,查清楚。”
极其简短,还是命令语气,像是昨天的自己给今天留了任务。
骨衔青非常了解自己,她单从这短短一行字,就抽丝剥茧发现了问题所在——她们的记忆被更改了。
辛希琳。
既然这张纸是辛希琳的,那自己一定是从辛希琳那里学到的规避方式。
骨衔青继而肯定,林湮可以改变记忆,但无法直接读取她们本来的记忆,因为口袋里这张纸条被留下来了。
清晨的光线越过骨衔青,从狭窄的门缝射进金库内,将她的影子拉得很长。骨衔青提起手中的食物看了一眼,转而大步离开,顺手将东西丢进了垃圾堆。
骨衔青没有吵醒安鹤,因为她发现了,自己的脖子隐痛,上面有掐痕。
在场活着的所有人中,敢狠狠掐她脖子,并且能够做到的,就只有安鹤。
——她们有矛盾。
一些非常细微的表象背后,藏着只有她们两人才知道的信息。
骨衔青打算单独前去搜寻名叫辛希琳的家伙,重查一遍。最终,她在卖臭豆腐的玫老板那儿,打听到了辛希琳的名字,玫老板说这人白天会在广场值岗。
骨衔青问玫奇:“你认识林湮吗?”
和蔼的老板告诉她:“林医生嘛,大家都认识。”
骨衔青问了个意想不到的问题:“她什么时候出现在这里的?”
“啊?”玫老板有些迷茫。
“你不是本地人吗?林湮,什么时候在蒂荷城开诊所的?”
“唔……我想想,应该是四年前,咦……对哦,她怎么会开诊所呢?我记得第一次见她,她还穿着军。装,说自己从市政厅的方向过来,牵着一个少年。”
“少年?林湮是军。人?”骨衔青诧异,“你确定?”
“嗯,确定。她一和我说话,我脑子立马清醒了,她当时还把我从泥堆里拉起来……”玫老板宕机了一秒,“不是,等等,我怎么会在泥堆……”
骨衔青目光错开,转移到广场的巡逻队身上。打头的那位年轻人实在引人注目,算算年龄,也和玫老板说的少年对应得上,骨衔青抛下开始胡言乱语的玫奇,充满敌意的眼神锁定了辛希琳。
辛希琳一看到骨衔青来势汹汹,神情一变,随后,意识到不对掉头就跑。
骨衔青整整跟着辛希琳跑了三条街,最后,年轻人挑选了一处无人的水域,一头扎进蒂荷峡湾,不见了。
骨衔青折返回望海大厦,想要找林湮问个清楚,没想到竟然碰上了安鹤,她们站在广场两头,从各自的神情中,看出了端倪。
安鹤看向她的目光中蕴满怒火。
早上,指尖留下的余温还在,梦中接吻的触感也残留在唇上,但现在,她们没有和对方说任何一句话。
骨衔青目光下移,安鹤手中,捏着一张画着诊所布局的纸条,想来是发现不对劲,用过天赋了。
这是她们的第三次造访林湮的诊所。
……
四十个小时之前,中央大街,正午。
安鹤悄悄牵了牵骨衔青的手。
她们十指紧扣走过街区,碰上了那天请她们跳广场舞的阿姨,阿姨提着一篮子菜,正打算回家做午饭。这里的人都很热情,阿姨邀请两人回家一起吃饭,反正她是一个人住,多两个人也无所谓。
安鹤答应了,一想到家常菜就想流口水。
上楼梯时,明明是平整的阶梯,骨衔青不知道为何踩空了,差点滑倒,安鹤条件反射搂住骨衔青的腰,抓住栏杆,将骨衔青抱得很紧。
阿姨笑着说:“你对你女朋友很细心嘞。”
两人不自在地分开,但手还牵在一起:“不是女朋友。”安鹤说。
半个小时后,摸到纸条的安鹤,想起这件事就心口抽疼,当初手牵得多紧,现在想杀掉骨衔青的心就多强烈。
偏偏骨衔青一察觉到不对,就立马从窗户边往下跳,二楼的高度对骨衔青这种喜欢跳楼的人来说不是难事,等到安鹤冲上去抓人时,骨衔青已经消失在街上。
阿姨疑惑:“怎么我做个饭的工夫,你们就吵架了?”
安鹤一声不吭地夺门而出,她们没能吃到阿姨做的家常菜。
安鹤已经忘了当初自己是抱着怎样的心情牵起骨衔青的手,她只记得后来骨衔青决绝地丢下她,跟着一个穿制服的年轻人消失在转角。
当翻到腰带夹层里的纸条时,安鹤才察觉到记忆缺失,她用时间重叠了解了事情的始末,同时真切地感受到骨衔青有多敏锐。
骨衔青没有时间重叠的天赋,但一直能很快察觉到微妙的违和,这次甚至比她还快。
可恶的是,骨衔青并没有打算跟她同步情报。
安鹤生出极大的不安,有一种骨衔青将要丢下她远离的感觉,她们两人的关系被推得越来越远,尽管也从未靠近过。
安鹤不知道骨衔青在做什么。
她只知道,她的首要目标是林湮,等杀了林湮,她再跟骨衔青算账。
这次刺杀时,骨衔青先一步抵达诊疗室,无形中牵制住了林湮。
所以安鹤抓紧机会,藏进了诊疗所后面的小房间,她在角落里发现了一把枪,还有若干不知道怎么使用的武器。这样的枪,安鹤在骨衔青追逐的那位年轻人腰间,也曾见到过。
那是一把高科技枪械,安鹤本打算偷走,但她没能成功走出诊疗室,当她碰到房间内一个方盒子时,触发了某种警报,很快,林湮堵住了门口。
安鹤直接开枪,枪口。射出的高能量粒子束,直接将地板切割出一道裂缝,被击中的地方,一片焦黑。
安鹤陡然一惊,她在时间重叠里见过这种横切面,蒂荷城的大多数高楼,都是被比这大百倍的武器暴力推平的。所经之地,成了焦土,残骸遍地。
这是军。方的武器,蒂荷城的军。方,曾用大型武器亲手摧毁了这座城市。
林湮绝对也是执行命令的一员。安鹤重温过了,林湮的招式非常板正,那显然是在营地经过长期训练才会有的身手,这样一来,林湮拥有这满屋子的保密器械,也就不稀奇了。
一个摧毁了整座城市的军。人,现在倚靠着神明的力量,摇身一变成了医生,蒙骗早该无知无感的辐射物,以及她们这些路过的幸存者。林湮到底出于什么目的?安鹤说不清。
安鹤放下枪,歪头:“林医生,你做过错事吗?”
林湮轻轻眨了眨眼睛:“我从未做过错事。”
“杀生?不算?”
“不算。”林湮并未有半点愧疚。
“骗人,不算?”
“不算。”林湮走进房间,用了天赋,“我没有骗人,蒂荷城永远繁华。”
安鹤眼睛一眨不眨,她仔细记录着林湮现在的模样,这双眼睛*里看不见愧疚、看不见恼恨,只能看到一点悲悯。
安鹤分不清,林湮是真的没有做错过事,还是林湮不认为那是错误,抑或者这人归顺了邪神,成了邪。教信徒。
这人身上有一种不加掩饰的“善”,她给每个人都赋予了“正常的生活”,并且并没有对安鹤本人展现出杀意,但林湮身上,同时又有一种天真的“邪”。这些红衣使徒,包括骨衔青在内,似乎都会展现出藐视生命的麻木。
这是第四次刺杀。
安鹤的纸条没有记下这次短暂的谈话,无所谓,她有天赋,随时可以重现出来。
但眼睛看不到的仇恨,被整齐地写在纸条上——找骨衔青问清楚,最好揍她一顿。
……
三十二个小时之前,峡湾,午后。
骨衔青再一次盯上了辛希琳。
如同注定轮回的历史,重复上演一样的故事,两位同样丢失记忆、看不见过去未来的人,又一前一后跑了三条街,最后辛希琳潜入了海水。
但这次有些不一样,辛希琳没有直接消失。
那片水域平静无波,骨衔青撑着堤坝往下望,辛希琳跳下的水域,出现了一个巨大的影子,无数触手一样的条状物散开,又紧紧包裹着落水的青年,将人托举出水。
骨衔青瞥见了那个影子的眼眸,黄色的瞳孔上覆着一层薄膜,像是深海里的怪物。
半悬在空中的辛希琳朝骨衔青开了一枪,她的配枪射出的不是子弹,而是压缩能量束,充满敌意的目光里,是护着什么东西才会表现出的决绝,还有对骨衔青展现出来的杀意。
骨衔青躲避的堤坝被溶出一个大洞,她确定了一件事——辛希琳是个嵌灵体。不是使徒,也不是辐射物,而是和阿斯塔闵禾一样的,真正的嵌灵体。
骨衔青还是第一次见到嵌灵是水生生物的人,难怪辛希琳有能力杀掉五只横行在水面上的骨蚀者。
骨衔青没有带帮手,安鹤也不在,她稍一思考,选择放弃对辛希琳的追击,暗中折返回广场,要挟了一位巡逻队的成员,不费什么力气就找到了辛希琳的住所。
骨衔青看着那扇被破坏了锁扣的门,迟疑了一秒,这作案手法可真像她的手笔,她又一次踹开了门。
满墙的便签上,有一张格外引人注目:“留意那群人,她们对母亲有威胁,必要时候,杀了她们,特别是穿红衣的那位,极其危险。”
骨衔青有些想笑,她还觉得林湮特别危险呢,没想到辛希琳也把她列入了危险行列。
林湮没对她们展现出赶尽杀绝的敌意,倒是辛希琳开始盯上她们了。
说不定,她们迟早要跟辛希琳交手。
有意思。骨衔青坐在单人床上,不慌不忙地咀嚼着那个词汇——“母亲”。
骨衔青知道,林湮并不是新加入的使徒,能力几乎可以创世,波及人群多,天赋覆盖范围也极广,这是供奉神明很长时间才会有的能力。
所以,算算时间,林湮不可能会有辛希琳这样的孩子,辛希琳大约是某个沦陷地的幸存者,在少年时期,或者更早,就被林湮收养了。
可是,从满墙的便签内容来看,林湮似乎并未垂怜这位忠诚的孩子,所作所为,也只不过把辛希琳当成办事的工具人罢了。
骨衔青想,倒是跟她和安鹤有些相似。
是了,林湮竟然和她有相似之处。
骨衔青笑了笑,撕掉了那张纸,同时把辛希琳房间内剩下的便签和笔,都占为己有。她趴在桌子上,简单记下查到的情况,并给未来的自己留下新的命令——查查林湮对它供奉到什么程度。
既然林湮能凭一己之力耍得她们团团转,想来和神明绑定很深了。
骨衔青不会像安鹤一样,单单只查林湮本身,她要是瞄准一个人,就会把目标物的人际关系查个清楚明白,只可惜林湮似乎不用睡觉,她捕捉不到林湮的梦境。
但骨衔青可以入侵辛希琳的梦。
在那个被每晚删除痛觉和记忆的大脑里,骨衔青竟然窥见了一些被强大意志力留下的过往。辛希琳确实是林湮从海里捡来的孩子,从七岁起,一直跟着林湮,在一个暗无天日的防空洞长大,林湮把自己战斗本事尽数传授给辛希琳。辛希琳不叫林湮老师,而是叫母亲。
听得多了,林湮似乎认为,自己给了辛希琳活下去的力量,也随时可以利用和剥夺。所以,辛希琳成了蒂荷城唯一一个清醒的守卫,一直活在痛苦和随时丧命的折磨中。
但骨衔青并未从辛希琳的情绪里感知到痛苦,这个年轻人似乎以此为荣,在便笺纸上庄重写下“母亲”二字时,像辛希琳的嵌灵一样,给骨衔青的感觉黏稠又潮湿。
骨衔青返回望海大厦,决定和林湮谈谈这个青年的未来,活在蒂荷城,守着这个无意义的幻象,迟早会死,不如交给她更有用处。
林湮只是笑:“你的心肠,有比我好到哪里去吗?”
骨衔青语塞。
林湮又说:“死便死了,她的命是我给的,我可以收回。”
骨衔青看向林湮的目光充满了不可置信,这人对待辛希琳,可比她对安鹤残忍多了。
“啊对了。”林湮抬起头,“不是辛希琳活在蒂荷城,是你们都需要活在蒂荷城。”
骨衔青第五次造访林湮的诊所,得知了一件事,林湮没打算放她们离开。
……
二十八个小时之前,港口,入夜。
骨衔青在阅读完便笺后,做了个决定,她叫醒所有人,告知大家这里有神明的使徒,最好连夜离开蒂荷城。
此时也顾不上寻找物资和收集食盐了,离开这里才是上策,她们吃掉了最后的余粮,好有力气赶路。
港口的水风平浪静,但是众人都发现了一丝不对,漫上脚背的潮水波涛汹涌,冲得人几乎站不稳当,紧接着,一些奇怪的触感黏着在脚背上,像有东西攀上了她们的脚踝。
可眼睛看到的,并没有任何怪异。
港口的船不知为何停得有些远,生怕人上去似的,想要上船,还得蹚水。闵禾试着往水里踏了一步,瞬间,一道像是镰刀的锋利物,直接削掉了半截衣袖。
所有人都察觉到了古怪。
可是看不见任何东西,连听力也被蒙蔽,闵禾的野犬倒是能嗅到一些与众不同的怪异味道,但看不见,连进攻都没有办法。
安鹤在这时候想起了使用时间重叠,她将三分钟前的景象一放,与海面重合,突然间就像是海市蜃楼一般,水面上浮起密密麻麻的骨头,还不止,长相异常吓人的深海怪物张开大口,等着她们自投罗网。
船是破烂的,无数淤泥一样的海藻藤壶腐蚀了船身,还有和荒原上截然不同的八爪骨蚀者,在钢架之间快速穿行,速度比人快上几倍。
她们才知晓,原先看到的风平浪静,才是海市蜃楼。
如果没有船,两百米宽的海峡,她们没有任何办法涉水过去,大多数人都不通水性,更何况她们还失去了真正的视觉。
这是一条死路。
安鹤感知到不对,将这几天的景象,重新翻看,一看,便把目光锁定到了林湮身上。
骨衔青在安鹤使用天赋时,早就脱离了队伍,她看到水面上有一个巨大的黑影,而辛希琳站在岸边,静静地注视着她们的一举一动,似乎在观赏,一群“瞎子”会如何葬身怪物之口。
啊,原来林湮并不是那么好对付的人。
骨衔青返回了诊所,在没有任何招呼的前提下,骨衔青尽全力攻击林湮,她倒想看看,林湮除了改人记忆、制造视觉欺骗,以及拥有一个天赋异禀的帮手外,还有什么其它的本事!
这是骨衔青的第六次刺杀。
不如说,刺探。
在她们相斗时,骨衔青清楚地知道,暗处藏了两个人在观战,一个是已经得知真相的安鹤,另一个是林湮忠心耿耿的养女,辛希琳。
从这一次开始,骨衔青的策略完全和安鹤背道而驰。
……
二十二个小时之前,望海大厦,清晨。
安鹤缩在暗处使用时间重叠,仔细查看六个小时前,骨衔青和林湮的那一场打斗。
这两人,都没有战斗类的天赋,但身体素质都极为惊人。骨衔青的路数偏柔,而林湮偏刚,她们都没有使用武器,拳拳到肉的搏击,直击要害。
这样旗鼓相当,又异常相似的敌人,反而激发了骨衔青的战意,以至于这一架打得异常“愉悦”。
直到安鹤认真看完,才觉得后槽牙紧绷得发酸,她反复重演骨衔青战到最后脸上浮现的笑,一遍又一遍自虐般地观察——汗水从骨衔青脸颊滚落,因为旋身摆腿而甩飞的水珠,恰巧落在林湮的黑手套上。
竟然无比相配。安鹤觉得胸口要爆炸了。
林湮和骨衔青是一样的人,她们有着相同的身份、相同的身体素质,就连天赋都是异曲同工的精神系,说不定,她们的目标都是一致,要杀了自己才好。
她们都想伤害活着的人。
明明只是得知了一个反复被忘掉的事实,恨意却重复叠加,安鹤不仅气愤骨衔青的欺瞒,更气愤骨衔青现在的态度。
安鹤咬着牙,从未觉得如此憎恨某个人。她在骨衔青那里独享的特权,好似要被人抢走了。
在打斗的最后,骨衔青甚至主动停止了进攻,和林湮握了握手。
要不是林湮最终还是改变了骨衔青的记忆,安鹤差点以为骨衔青接受了林湮的邀请,成了一丘之貉。
但是,她总觉得,骨衔青迟早会做出这样的决定。
占有的欲望如火山爆发,不合时宜,但又汹涌澎湃。安鹤失去了理智,她要杀了林湮,或者骨衔青,哪一个都好。她不能让队友踏入险境,更重要的是,总不能让骨衔青抛下自己,去和别人搭档。
她不答应!
这是针对林湮的第七次刺杀。
这一次刺杀比骨衔青的招数猛烈,安鹤可不像骨衔青抱着切磋的心态,她使用了自己所有天赋,召唤的渡鸦几乎达到最大数量。
林湮被渡鸦包围,身穿漆黑衣物的医生像被浓墨覆盖了一般,眼中终于出现十足的不耐。
安鹤发现了两件事,第一件事,林湮竟然只有一种天赋,渡鸦好几次差点啄伤林湮的眼睛,但林湮永远都是靠相同的天赋来延缓她的进攻。
其二,她小瞧了林湮的天赋。这项天赋并不需要林湮看着谁,念出什么,她的精神力可以感知到蒂荷城任何一个人类,只要林湮舍得动用精神力,就可以随时改变任何一个人的想法。
难怪,安鹤留在金库的那些人,无论她每次同步多少信息,在她记忆被覆盖之时,所有人都会和她一样,认知被清零。
该死!无论是哪一项,竟然又和骨衔青相似,都这么游刃有余,进入别人的大脑如入无人之境。安鹤刺杀林湮的次数越多,便发现两位使徒之间,有越来越多共同点。
就连伤害她,都是钝刀慢剐,让她沉迷在虚假里,又害她万劫不复!
该死该死!
林湮和骨衔青一样恶毒!
……
十五个小时之前,望海大厦,正午。
骨衔青彻底发现了,她和林湮不一样。
她用了两次机会来完成便签上自己给自己留下的任务,试探出林湮只有一种天赋,但这人绝对不是贺栖桐和自己那样,拒绝供奉神明的人。
不如说,林湮绝对服从神明,接受神明馈赠长达一百年,她应该有大量的天赋,是神明完美的代言人,甚至动动手指,就可以把她们打包丢进海里喂鱼。
但是林湮没有。
林湮似乎不太喜欢动用武力,但是所作所为,比动用武力还要折磨人。
骨衔青想要逼问林湮为何只剩下一项天赋,没想到林湮轻易就告知了缘由。
“原本我拥有很多天赋,非常多,甚至超出你的想象。只不过,我后来祈求神明垂怜,得到一个融合的天赋,就此,我把所有天赋炼化成了意念烙印。你能理解吗?像合成游戏一样。”
“我不理解。”骨衔青答得很快。傻子才会这样做。
她和林湮的思维完全不一样。骨衔青想,要是她拥有这么强大的能力,她第一时间就会把自己解救出来,和神明趁早断了联系,之后的事,都与她无关。
而林湮,竟然用这样的能力,在蒂荷城玩过家家,骨衔青只想骂一句神经。
此外,骨衔青还做出推测,林湮在她们身上使用的天赋,不及她本身能力的百分之一,一个由众多能力融合的天赋,绝对不止改变记忆,遮蔽视觉这么低级。
哪怕林湮从未展现过。
“为什么?”骨衔青问。
林湮说:“我与神明比肩。”
骨衔青瞬间警觉:“你想当神。”
林湮指了指脑袋:“不,我从未有这种不敬的念头,但倘若不朽之神需要一个创造新世界的人手,我会是首选。”
骨衔青后背汗毛倒竖,她终于明白林湮身上的邪气从何而来,又为何能够一直保持平静。这人的喜悲情绪,在成为使徒的那一刻起,就已经被削弱了,变得麻木。做法看似温和,但和邪神豢养人类的做法,没有任何不同。林湮试图创造一个新的世界,改变这个世界的运作方式。
“不好吗?”林湮靠近骨衔青,“你来刺杀我那么多次,是我给你的幻境,你不满意吗?”
骨衔青往后退,踩上床架。林湮这一刻的压迫力,非常收敛,但无比强大,有那么一刻,让骨衔青想起非常不好的回忆。
她摸上了枪柄。但这个动作刺激了林湮,林湮往后退了一步,淡然道:“那这样吧,既然你不喜欢幻觉,那就让你感受一下现实的残酷。”
骨衔青直觉,凭她的力量,她永远打不过这个人,骨衔青生出了另一个念头。
她的第八次刺杀,从武力到精神,彻底宣告失败。
……
十个小时之前,望海大厦,下午。
骨衔青从不知道,安鹤对自己的恨意竟然如此浓烈,浓烈到唤出所有嵌灵,只为把她杀死。
她和言琼被两百位士兵逼退到望海大厦五十七楼,这栋邮轮造型的大厦,有一根金属桅杆,顶端有一个装饰用的金属球。她和言琼,就站在半掌宽的桅杆上,前后左右无处借力,而盘旋的渡鸦在她头顶失声尖叫。
骨衔青举着枪,对准杀红了眼的渡鸦,但迟迟没有开枪。
“怎么回事啊?”言琼抱着桅杆,“你把人欺负成什么样了,人家这么恨你?”
这个问题言琼三个小时前就问过,当时骨衔青自己都不知道为什么安鹤突然要杀她。
但是,当她拔枪的时候,翻到了漏出来的便笺纸,看到纸上密密麻麻的记录时,骨衔青立刻做出了猜测。
“不是我,林湮动了手脚。”骨衔青没有搀扶任何东西,她只是稳稳当当地站着,深深吸了一口气,全身又被黄昏镀上了一层橘红色。
——某个挑拨离间的医生,在安鹤发现不对之前,就把她们的矛盾放大,强行装进了安鹤的脑中。杀掉骨衔青成了安鹤的首要目标,目前为止,安鹤甚至还没有想起林湮这个人。
这就是操控万物的神力吗?让她认清现实?
骨衔青冷笑,她差点在一无所知之时,莫名其妙被安鹤杀了。那对她和安鹤而言,绝对是最可悲的结局。
骨衔青低头撞见安鹤那双眼睛,又觉得,或许林湮没有放大矛盾,安鹤就是如此恨她,她们刀刃相向的那一天,被一个该死的医生,提前了。
“你为什么骗我?!”安鹤站在风中质问,她觉得声音不再是自己的,不然怎么会那么嘶哑。
她可能对骨衔青投入了太多不必要的期望,所以现在才恨之入骨。
骨衔青自知无可辩驳,也失了力气辩驳,她觉得心脏比任何一次重伤都要疼痛,于是怀疑,林湮是不是加深了她对安鹤的眷恋,以至于,她说不出任何解释的话语。
她有那么重视安鹤对自己的评价吗?
骨衔青不信,也不允许自己这么在意。所以她熟练地露出微笑:“小羊羔,我——”
子弹钉在她的脚边。
骨衔青差点因为这一枪坠落,安鹤厌恶的神情,意味着连自己声音都不想听到。
好烦,骨衔青心烦意乱,她突然空手抓住钢筋做成的绳索,直接从桅杆上滑下来,绳索磨破了手心,但并不能缓解心口的痛楚。
等到骨衔青落在楼顶时,双手鲜血淋漓。
可是抬眼,安鹤眼中一丝心疼都看不到。
好烦,骨衔青脸上挂着笑,想要去摸安鹤的脸颊,但对方直接用枪抵住了她的额头。骨衔青能感觉到枪口在抖,可是安鹤曲起的食指没有犹豫。
“砰——”
在开枪的那一刻,骨衔青狠狠肘击安鹤的胳膊,子弹偏了,打在桅杆上。包围在侧的士兵立即举枪,骨衔青迅速绕到安鹤身后,用手肘压住了安鹤的脖子。
这具她无比熟悉的身体,此时正在她怀中发颤,不知道是怒火,还是失望和气愤,让安鹤整个眼眶都微微发红。
“别开枪哦。”骨衔青笑得很大声,笑得上气不接下气,她抽出匕首,架上了安鹤的脖子:“开枪我会杀了你们主将。”
明明心脏的位置痛到像露出了一个碗口大的空洞,但两人伤害对方的行为,一点都不拖泥带水。骨衔青想,她们永远都会这样,死不悔改。
多好,这样才有意思。
手中的血全部沾染在了安鹤的脖子上,仿佛匕首已经割了下去,触目惊心。骨衔青又毫不留情地往内压了一毫米:“听好了,如果你要杀我,可以。等你杀了另一个人,我可以主动去死。”
“谁?”
骨衔青感受到安鹤曲起了身子,明明没有受伤,但说话的气息异常不稳。
骨衔青拿出便笺,上面沾了血:“林湮,二楼的林医生,你杀了她,我立刻死在你面前。”
——才不是,骗你的。
可是安鹤抬起头望向晚霞,居然停顿了一秒,答应了这个荒谬的提议。
骨衔青不清楚是安鹤信了她,还是安鹤不想那么快杀死她。
总之,挑拨离间的林医生,被暴怒的安鹤纠缠了整整四个小时,甚至所有的兵力在安鹤的指令下一拥而上。最后,林湮只能选择把记忆一键消除。
安鹤当然没能杀死林湮,骨衔青却觉得,自己好像死过了一次。在和林湮对视的时候,骨衔青发现林湮眼中的了然——看吧,现实总是残酷的。
骨衔青只是畅快地笑,没有任何露怯的姿态。
可惜的是,下一次安鹤发现不对后,用时间重叠看到这次的对决,又要加深她总是骗人的印象了。
所以骨衔青才极其讨厌安鹤这个天赋。
她能感受到,安鹤的恨意在累积,这么一想,林湮前几次制造的视觉欺骗,也并非没有好处。
——要是安鹤能忘掉这桩麻烦事就好了。
……
骨衔青如愿以偿,安鹤当场就忘掉了大部分事情。
彼时她们正走出望海大厦,骨衔青察觉到手背上有轻轻的暖意,安鹤碰了碰她的手:“还痛吗?我看着好像渗血了,要不让林医生重新包扎一次?”
“不痛了。”骨衔青睫毛轻轻颤抖,“没事,只是不小心跌倒,没留意抓的绳子有钢刺,不严重的。”
安鹤露出毫不掩饰的心疼神情,小心翼翼抓住骨衔青的手指:“那我牵着你。”
林湮似乎有某种恶趣味,这一次,原原本本地保留了骨衔青之前被安鹤追杀的记忆,连带着心口带来的隐痛,都像烙印在骨头上,无法摆脱。
骨衔青发誓,她迟早要让林湮尝一尝这种痛苦。
但她又很贪心,现在安鹤的状态,对她非常有利。林湮的天赋,真的可以把人玩弄在股掌之间。
骨衔青抱了抱安鹤,在抽身的时候,骨衔青偷走了安鹤藏起来的纸条。她这两晚入过安鹤的梦,还原场景时,知道安鹤身上有东西,但并没有私自翻看写了什么。
现在,骨衔青拿走了那张纸,在手边悄然展开。十次刺杀,安鹤的每一次发现的线索都简单总结做了标记。
只是其中一条有些突兀:“记得去望海大厦接阿尘。”
骨衔青粗略扫了一眼,阿尘?是哦。她好久没有看到阿尘了。
但这都不是最紧要的,骨衔青发现最下方还有几行字,是关于她的。
“找骨衔青问清楚,最好揍她一顿。”
“她说谎,提取物有副作用。”
“她要杀我。”
紧接着,便是大量重复的语言:“杀掉骨衔青。”
“我要杀了骨衔青!”
最后两句的力度几乎戳穿纸张,骨衔青浑身僵硬,手腕一扭,藏起了这张纸。她这次,贪心了,不愿意把纸条交回给安鹤,最好安鹤什么都不要察觉。
口袋里,安鹤的纸团混着她自己的便笺纸,不知道什么时候开始,黄色便笺纸上也同样多了一行小字。
只不过,骨衔青记载的并不是什么大事,而是她和小羊羔一起看过夕阳,在幻觉下牵手和拥吻的细枝末节。这只是无聊时的随手记录,怕忘了,但这不像她的作风。
骨衔青永远都不会再提起这件事。
……
安鹤手上还戴着第一要塞作战时用到的智能腕表,一个不知道是什么时候调好的闹钟,贴着皮肤突兀震响。安鹤看了一眼,提示内容没有什么特别,只让她前往望海大厦。
安鹤松开骨衔青,话到嘴边转了一圈,变成:“你伤得严重,我再去找林医生拿点止痛药,你在这儿等我。”
骨衔青神色复杂:“是吗?我伤得不是很重。”
“对我来说,很重。”安鹤摸了摸骨衔青的手心,“在这里等我,很快就回来。”
踏进诊所的时候,安鹤察觉到气氛很紧绷,见到林湮的那一刻,身体已经条件反应摸上了枪。
林湮连退了三步,语气有些无奈:“这么快又来了?你到底怎么察觉到不对劲的?”
不对劲?安鹤拔枪的速度比思考要快,等枪口对准林湮之后,安鹤皱起眉:“我不知道。”
她确实不知道,甚至连有什么不对劲都不知道。等她发现林湮和她的谈话有断层时,腕表接收到了一条加密信息:“安鹤,可以来接我了。”
……
一个小时前,望海大厦五十七楼,凌晨。
安鹤独自一人靠着桅杆,将这几天的过往细细翻阅。在漫长的沉默过后,安鹤掩盖了所有好的坏的复杂的情绪,发出声音:“阿尘,下来。”
桅杆顶端,那个像是装饰品的机械球,飘然落下。
早在五十二个小时之前,安鹤意识到阿尘打不过林湮的那一刻起,安鹤就私下使用了一次时间重叠。
那一次,她没有看过往,而是看了未来。
不是她自己的,也不是骨衔青的,而是望海大厦这栋残存建筑的未来。
再过两个小时,它会轰然倒塌。
安鹤从来不依赖纸条的提醒,所有的信息,都同步给了阿尘。她的记忆总是被删除,视觉总是被蒙骗。但是安鹤已经见识过了,阿尘是机械球,需要林湮亲自操作才可以消除记忆。安鹤没有将阿尘带在身边,而是直接放在了离林湮最近的地方。林湮或许找过它,或许又不屑于找它,但阿尘安然无恙——这是“未来”告诉她的。
“扫描进展如何?”安鹤问。
“已完成99%。”阿尘在此处待了整整四日,将整个望海大厦进行了深度扫描,“二楼诊所里的机器只是一个末端接收器,真正的处理器分散在十至三十层,这整栋楼都是她的驻点。”
“知道了。”安鹤说,“有可能同时炸毁吗?”
“你带的人多,人手足够了。”
“需要剔除新绿洲的人,还有骨衔青。”
“不信她吗?”
“不信。”
“可是你还是没忍心把天赋用在她身上。”
“这你不用管,我会用的。”
“好的,已剔除,人手依旧足够。”
“99%,你略过了哪里?”安鹤问。
“诊所的小房间,你进去过。”阿尘说,“就在镜子旁边,那个地方的信息流量最大,用电量也非常恐怖,大概是林湮上载意识的核心系统,我没敢靠近。”
“真有意思,一个使徒,竟然放弃了血肉,上载成了一个智能意识。”安鹤扯了扯嘴角,“骨衔青怎么就没想到这样的招数?不仅可以操纵现实,操纵已有的机器也不是难事。”
“嗯,关于此事。”阿尘转了一圈,“虽然我不太喜欢骨衔青,但是,我想她应该是想作为人类活下去,而不是——”
“行了。”安鹤打断阿尘,“辛苦你在这里待了这么久,有扫描到类似骨架的事物吗?”
“同样在二楼,厕所的浴缸里。”
“好,如果我损坏林湮的本体意识,你有办法夺取她的控制权吗?”
“那需要将她削弱到和我一样的程度,很难。”阿尘说,“但是如果你需要我这样做,我会试一试。”
“阿尘,接下来我会带着人炸毁二楼商铺,好让我们的人手尽早就位。”
安鹤将阿尘装进背包,沿着每一层伸出的露台直接往下跳,高高的发尾飞舞,如一只飞鸟掠过夜空。
两分钟后,爆炸四起。
这是第十一次刺杀,安鹤一次次摸索到了林湮的弱点。
在过去的十一次对决里,安鹤能明显感受到,骨衔青选择了和她不一样的道路,她的恨意越发浓烈,越战越勇。
而骨衔青对刺杀林湮越发应付,甚至有倒戈的念头,不然,上一次就不会拿走她的纸条,至今没有还回来。
安鹤所有浓烈情绪都凝结成一句无所谓,她已经不是当初手无缚鸡之力的安鹤了,没有骨衔青的帮忙,她照样可以杀死敌人。
……
三十秒前,安鹤进入了诊所房间。
“我能杀死你吗?要不,我试试。”安鹤捏着那枚金属环扣。这是第十二次刺杀,漫长的四天结束了,安鹤会做个了结。
“你知道吗?骨衔青给我留了张字条。”林湮又往前踏了一步,轻轻一笑,“她同意与我为伍了。”
安鹤不为所动:“她在哪里?”
“和辛希琳在一块儿。”