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枯骨[废土] 椒盐橘 34979 字 2025-06-08

第131章 [一体两面]她求得的,是欺骗。

安鹤望着镜子,骨衔青不在场,那好,所有无处抒发的恨意,统统指向了林湮一个人。

精神力被愤怒和怨恨激发,冲破阈值,唤出的渡鸦不计其数,情绪无法收场。可安鹤的神情偏偏又平静得如同沼泽。

没有任何拖泥带水,也没有征兆,安鹤用仿生肢捏着那枚金属圆环,在林湮还在提及骨衔青之时,狠狠一捏,一扔,压扁的金属成了片状,掉进方盒子。

安鹤在那里放置了一枚纽扣炸弹,两者碰撞,爆炸发生,连同镜子和金属圆环,被炸得粉碎!

林湮的上载意识当然还没死,毁掉一个器械不足以杀死她。

上一次刺杀时,安鹤已经搞清楚这样的接收器,有两个。剩下一个在林湮的耳朵上,林湮的上载意识消耗能量巨大,仿生机器人可以日夜不眠不休地营业,但控制它的接收器是需要替换和充电的。

安鹤毁了其中一个。

接下来,是另一个。

安鹤了解黄金时代的仿生材料,触觉会扩大,但同时,痛觉可以轻易屏蔽,林湮的整具身体都由仿生材料制成,说不定,上载意识里的林湮根本不会感知到痛苦。

但不要紧,她依旧会杀掉对方。

散落的玻璃碎片擦着安鹤的衣服飞过,倒映出支离破碎的脸。

她尝试了这么多次,知道林湮会在何种情况下使用天赋,这人总是仗着技高一筹,不会立即动手,就好像逗弄一只蚂蚁。

所以,安鹤先动手了。

一只渡鸦的力量不足以禁锢一个人,但一百只、三百只渡鸦,想要撕碎一具身体,轻而易举。

渡鸦弯如镰刀的趾爪陷入林湮肩膀,毫不留情扯下皮肉,尖锐鸟喙扎进咽喉,撕扯血肉下的仿生骨架,网状仿制神经犹如细若蛛丝的电线,被不客气地叼啄出来,甩向地板。

最后,大量渡鸦张开利嘴,扯向林湮的耳朵。

林湮果然感觉不到疼痛,以至于表现得同样冷静。

在铺天盖地的渡鸦侵袭下,林湮还有能力脱身而出,脚尖一踩,两枚叠在一起的玻璃碎片交错,飞起来的那一块,被林湮精准抓住,连人带着玻璃尖,冲向安鹤的后脑勺。

安鹤转身格挡,林湮已经压身过来。玻璃锋利的断口扎向安鹤的虹膜,几乎贴到晶状体。安鹤眨眼时,眼皮甚至和玻璃触碰。

“林医生,你终于要杀我了吗?”安鹤挡着对方的手,出奇地冷静,“不打算玩你的创世游戏了?”

……

“这不是创世游戏,是模拟沙盘。”年长的军官抽走了林湮手中的智能平板,“跟你之前玩的游戏不一样,不要随意让一个人占有另一个人的房子。”

九岁的林湮撑着沙发转过身:“可是妈妈,有什么不一样吗?不都是让我管理一片区域,我只需要分配就好了。”

“你管理的是人,是真正的生物,和你一样会思考。”年长军官摸她的脑袋,“等你长大,站到我这个位置,就会知道,你接过去的不是分配的权力,是责任。”

“什么责任?”

“根除疾病,让人们平静生活的责任。”年长军官掏出一颗橘色糖果,剥开糖纸,塞进林湮嘴里,“行了,你不小了,别像个孩子一样赌气,明天我会送你去上战略课。”

“我不明白,安鹤。”林湮轻轻眨了下眼睛,手套被玻璃边沿割裂,“你不喜欢平静的生活吗?”

安鹤左眼的视线,被玻璃占据一大半,以至于像万花筒,看到无数个林湮。两人*双手相接处,滋生出大量菌丝,菌丝钻进林湮的衣服下,却并没有效果。

[寄生]的天赋,无法对一个仿生人起作用。

但无所谓,安鹤想要的,也不是寄生林湮。

“喜欢啊。”安鹤选择回答了林湮的问题。她当然也沉溺于黄昏和清晨,沉溺于指尖残存的温度。让她恍惚以为,她求得的,是一种即将宣之于口的“爱”。

可是不是,她求得的,是欺骗。

所以安鹤回答得面无表情:“但可惜了,我只喜欢我自己选的。”

什么平静生活?林湮只是站在伪神的高度,和骨衔青一样欺骗世人。这满城的人,真的称得上在“生活”吗?如果一群人的命运,只凭一个人摆布和操控,那即便再幸福美好,也不算真正活着。

这样浅显的道理,林湮真的不明白吗?

菌丝从两人脚下蔓延开,其中一小撮,悄然探向房间内的老旧枪械。

原本柔软的菌丝,竟然汇聚成一股,如一双大手一般,抓住了枪,瞄准,发射,枪口对准的是林湮的后脑勺,这枪一开,连带安鹤也会被高能粒子灼成灰烬。

安鹤没有闪躲,林湮这下会使用天赋了吗?

即便会,那也晚了。

枪响的同一时间,整栋大厦发出强烈的震动,驻守在各个楼层的士兵用弹药,炸毁了诊所里那些军用设备的处理器。

轰——咔嚓——

接二连三的爆炸没有停止,整栋望海大厦都在剧烈颤抖,灰尘簌簌坠落。

安鹤给出的命令,几乎用尽她们所携带的弹药,库存见底,让阿斯塔觉得,安鹤似乎没有在考虑接下来的后路。

同样,安鹤让任何人都不要考虑她的安危,不需要为她留逃生通道,直接引爆炸弹。

其她人终于察觉,安鹤太愤怒了。

这种愤怒由十一次失忆叠加,每一次回想起来,安鹤都要重复经历骨衔青的背叛,以及林湮的戏弄。可她表现得很平静,除了当事人骨衔青,没有任何一个人,能在平静表象下及时察觉到安鹤的异常。

她太愤怒了,前所未有。曾经为了第九要塞谋生、为了第一要塞存活,安鹤经历过大大小小无数次战斗,永远运筹帷幄留有余地。只有这一次,她为了自己,情绪浓烈到几乎失去理智。

安鹤找不到原因。

她只知道要抓住林湮,先毁掉这具仿生“傀儡”,再残忍撕碎使徒的骨架,摧毁上载意识。她总会让林湮体会一下,生不如死的感觉,好抵消她现在心脏快要爆炸的剧痛。这不只是为了求生,还是一种报复!

她要让骨衔青知道,归顺林湮,弃她而去,是一个彻头彻尾的失败选择。

枪口灼烧的热浪,迅速席卷过来,擦过林湮的半个后脑勺,直接从安鹤脸侧飞射出去,继而击中身后的墙面,整堵墙被熔穿,出现一个大洞,在整栋大厦的晃动下,墙面蔓延出裂痕。

安鹤过了半秒才闻到烧灼的气味,那是头发、涤纶布料,皮肉燃烧时混合的味道。她的头发被燎卷,但是皮肤受损的,不是她。

林湮竟然没躲,半个仿生脑袋像塑料熔化一样,没有鲜血,但沿着下颚落下的凝剂滚烫。

那把枪和普通的枪不一样,只要扳机上还有施加的力道,高能量粒子束就不会停止。

安鹤没有让菌丝停止扣动。

林湮也没有移开半步。

……

那束刺眼的白光掠过林湮的眼前,不是一束,是无数束。她站在发射台上,看着光束越过她所站的位置,往前射去,囊括整个城市,覆盖所有街道。林湮觉得口中发苦,于是从上衣口袋掏出颗糖,剥开糖纸,再抬头时,整个蒂荷城在她面前已经坍塌成焦黑的废墟。

“我们的军队,从未和别的国家打过仗。”林湮盯着眼前的屏幕,眼睛弯起来,轻轻地笑,因为口腔里的糖,说出的话含糊不清:“没想到第一次大规模袭击,是对准了自己人。”

黑暗时代之前,各个大洲是和平昌盛的。可惜林湮出生时,蒂荷城已经和骨蚀病拉锯了好几百年,这是一种攻克不了的疾病,她们动用了所有人类智慧和科技,才勉强自保。直至九十年前,高楼大厦里的病原体已经失控,感染者开始围攻市政,最后一任仁慈的君王死于骨蚀病,失去意识时,把最后的选择权交给了林湮。

三十二岁的林湮没有听信儿时母亲的教诲,近乎冷酷地选择结束这个“游戏”。

烧灼的浓烟与天边等待的黑雾融合,昏暗从此到来。她没有去筛选蜗居在大楼里的健全人士,痛苦一抹而去,会比长久挣扎,来得轻松。

摩天大楼成了融化的蜡烛,从断口处淌下血泪,顺着高楼往下滑落,最后砸向土地。

啪——

安鹤的鞋面上沾了凝胶,她抬头,林湮的半个脑袋和口罩一起被灼毁,仿生材料受损时,原来和烧毁皮肤时的味道相同。

她终于看清了林湮的脸。

那是一张很出彩的脸庞,拥有着比例绝佳的五官,很美,眼睛含着笑意,可那样的笑配着这张脸,竟然比不笑还要冰冷可怕。

林湮可能天生适合当仿生人,成为一个剥离情感的上载意识,哪怕右脸上的大面积创伤和如今的新伤融合在一起,仿生的皮肤不断往下滑,也不会觉得有什么不好。

但安鹤感觉很不好,非常不好。她一偏头,抬手一错,五指从毁掉的脸颊探进去,抓住了仿生机器人的头骨,按向还在发射的粒子束。

林湮终于开始反击,重重曲肘,安鹤的脑袋比她更快被推到枪口下,寄生的菌丝立刻松了手,才避免把安鹤烧个对穿。

就在此时,林湮扔掉玻璃退了一步,她抹掉掉落的皮肤,不在意地挑衅:“我还以为,你有多大本事。”

没有任何提示,林湮开始使用天赋了,所有未被收回的渡鸦,全部整齐地调转了方向。刚刚还是帮手的嵌灵,此时掉头,对安鹤发动了进攻,尖锐的利爪落在安鹤身上,而菌丝将安鹤固定在了原地。

安鹤对嵌灵和天赋的控制权,被轻而易举地剥夺了。

不需要寄生,也不需要任何的辅助,林湮的天赋强大到,可以直接篡改一个人的神经信号。

她不再用天赋来修改记忆,只要她想,安鹤立刻就会死在自己的嵌灵爪下,并且连抵抗的念头都不会有。

这就是融合天赋后,获得的好处,她是绝对的神明,甚至比不朽之神更多了一具可操控的躯体。

安鹤身上伤痕累累。渡鸦当初如何进攻林湮,此时,便如何进攻自己,直到菌丝再次举起了枪,枪口对准安鹤的脑袋。

“我其实想救你,作为辐射物能更加幸福无痛。”林湮说,“但你表示拒绝,那我只能遂你的意了。”失去了健全口腔的脸,说出的话也像是拉拽风箱,林湮打算,用当年同样的高能量粒子束,为安鹤抹去挣扎求生的痛苦。

反正,骨衔青要安鹤死,神明也会要安鹤死,和当初那些她没能救的幸存者一样,安鹤也活不长久。

菌丝组成的大手,终于用力一按。

也正是在此时,整栋大楼又是一晃。这块人工填海的陆地,被接连的爆炸影响了地基,像是悬崖边上的砂石,陡然脱落了一块,簌簌滚入海中。

望海大厦失去四分之一的支撑,逐渐往海面缓慢倾斜,高于海面十几米的大楼,根本经不住这样的损坏。爆炸还在继续,这栋建筑仿佛成了真正触礁的邮轮,顶楼的桅杆吱呀呀地响,接着轰然折断。

摇晃使得安鹤狠狠地撞向墙体,这一下,躲开了高能粒子束,连带着林湮也被甩飞,两人相继砸在地上,又往左侧迅速滑倒。

意念烙印的天赋中断,也就在此时,安鹤飞快起身,像是知道这件事会发生一样,抓住林湮的胳膊,踩在对方身上,用力一扭。

咔嚓——仿生肢被同样的仿生肢扭断,失去连接。

安鹤的眼里毫无惧意,她早已见识过望海大厦的坍塌会在何时发生,谨慎使用天赋让她避免看到结局,但是她会利用每一处已知的优势。只要撑到那一刻,她就不会输。

安鹤全然不顾伤痕累累的肉身,在站立不稳的地面,飞身扑向林湮的耳朵。

与此同时,安鹤放声大喊,“阿斯塔,骨架!”

好几个人从逐渐倾斜的十楼从天而降,迅速钻进二楼的房间,奔向浴缸里林湮的本体。

林湮扶着墙面站起来时,阿斯塔正夹着骨架跳出窗口。

同一时间,又是一阵近在耳畔的爆炸声,五枚手榴弹同时炸响,将二楼诊所里的所有军用设备,连同安鹤所在的房间,炸成了焦黑。

安鹤启动破刃时间,终于抓住了林湮的肩膀,在爆闪的那一刻,用林湮的仿生人躯壳挡下了这恐怖的爆炸。

轰——声音比视觉来得缓慢,这些没有高科技加持的手榴弹,以最狂野、最本质的破坏力疯狂吞噬着一切。

林湮静静转头,这具身体的胸腔受到正面袭击,毁掉了一半。火苗舔舐着布料,黑色的工作服燃烧出几个大洞,露出里层红色的衣服。

暗红色的军装原本十分挺括,袖口、领子、肩头和腰带都有烫金的黑色布料点缀,胸口处,丝线绣着长剑和船锚,红与黑交相辉映,和辛希琳戴着的黑色军帽,是一套。那是蒂荷城军官的礼服,也是她的入殓服。

毁掉蒂荷城的那一天,她用糖纸卡住发射按钮,从高台上一跃而下。和枪械一样,只要按钮上还有施加的力道,高能量粒子束就不会停止。

发号施令的军官死在那一日,尸体被唯一活下来的士官找到,悉心安葬在防空洞改造成的坟墓里。

然后神明造访,林湮“诞生”。

火苗席卷过来,视线完全倾斜,这一场爆炸成了望海大厦坍塌的最后推手,放置着林湮所有库存物的大楼,如同一位巨人,沉默、又声势浩大地砸向海面。

从离海平面十几米高的地方跌落时,林湮又一次用了天赋,给出了两个指令。

一个是让安鹤放手。

另一个,作用在那位名叫阿斯塔的战士身上。自以为带走骨架的阿斯塔突然停下脚步,转身,把骨架抛向了海里,骨架和仿生人一起,连同倾轧下来的建筑,坠入大海,砸出巨大的水花。

建筑的残骸会淹没骨架,同时淹没这具已经不能使用的身体,想要从海底的废墟里翻出她来,安鹤可做不到。

林湮面朝上,看见浑身是血的安鹤,半边身子悬在残骸上,努力保持平衡。

在无限延长的时间里,林湮露出了最后一个笑容。

没有人,能够杀死神。

安鹤也不能。

安鹤被水花溅得浑身湿透,海水落在伤口上,带来的剧烈疼痛几乎剥夺她的神智,可她依旧冷静。

脚下,海平面如同被打碎的薄膜,在残骸砸入时陷出一个深坑,如同深海张开了大口。

在她看不见的地方,被大动静引过来的无数变异物,吞噬着落下的所有物品,那不是水花组成了海洋,而是变异物组成了海洋。

按照计划,无论这一次刺杀能否成功,安鹤都应该离开,抱着阿尘的薇薇安,会在对面的大楼等她。

但安鹤低头看了一会儿,深邃的目光里,理智燃烧成熊熊烈焰,挥发殆尽。

三秒后,安鹤张开双手,一跃而下!

呼啸的风快速掠过耳畔,变异的生物等着猎物的来临,安鹤在空中缩起身子,抽出许久未用的军刀,双手握着刀柄朝向下方。

她还没有杀死林湮,她一定会杀死林湮,她会把那具玉化的骨头找出来。

跌入水面之前,时间的流速无限放慢,在仍旧燃烧的火光中,安鹤突然看到了骨衔青。

骨衔青如有神力一般站在海中,一只巨大的触手承托着她。短短时间内,骨衔青已经捞起林湮被炸毁的仿生身体,抱在怀中。旁边,还站着辛希琳。

啊,辛希琳有嵌灵,安鹤才知晓这件事,骨衔青从未和她说过。

安鹤死死盯着骨衔青,她们的目光,在坠落时、在一片腥风血雨的水花里,交汇。

那短短的几秒钟,如同一个世纪那般漫长,所有的猜忌、亲密、合作、背叛、罪恶缠绵的深夜,如飞掷的玻璃片从眼前快速划过。

她看见了骨衔青的立场,看见了骨衔青眼中复杂疯狂的情绪,紧接着,安鹤看见骨衔青唇边扬起的笑容。

骨衔青轻而易举摘掉了林湮耳朵上的金属环,然后,卡住耳廓,戴在了她自己的耳朵上。

啊,难怪林湮毫不爱惜自己的身体,原来是找到了一个更好的伙伴。

水花四溅,安鹤胸腔鼓胀,像是长着尖刺的藤蔓要嚎叫着钻出来,狂乱滋生的情绪快把她逼疯,疯到骨节都嘎嘎大笑。

所以安鹤也放声大笑。

多好!只是逼疯而已,骨衔青贪婪的双眼里依旧只看得到她,她们会纠缠,会堕落,像渴饮含有毒素的血液,骨血崩散,不死不休。

第132章 [一体两面]“你说的这是恨吧?”

安鹤入了水,海水很快吞没了她漆黑的影子。

骨衔青手臂一松,怀中林湮的身体如一具废铁,啪嗒摔落在触手缝隙里,成了真正的死尸。

骨衔青不在意地踢了一脚,仿生人的躯体翻了个面,彻底滚入海中。

辛希琳死死盯着骨衔青的动作,压抑不住的私心泄露,藏不住怨怼,青年人咬着牙,不再避讳林湮知晓自己私自留存记忆的事,喊出念了无数遍的称呼:“母亲……为什么是骨衔青?而不是我?你大可以放心把接收器交到我手里。”

林湮怎么回应的辛希琳不知道,骨衔青完全没有传递林湮的话,她抬手摆弄耳廓上的金属圆环,像戴一枚精巧特殊的耳饰。

“辛希琳,你羡慕我吗?”骨衔青轻飘飘地煽风点火:“你想和你的母亲融为一体,再难分开?可惜了,我才是她更好的合作人。”语气十分桀骜,用词扭曲,不留情面,分明存了心要故意激怒谁,好让大家都来受这情绪折磨。

骨衔青盯着水面仍然在笑,笑世间众人情太浓烈,恨太滚烫,没有例外。

辛希琳愤恨地转过头,看着林湮的仿生机器人如垃圾一样沉入海底,有些失控。

骨衔青乐于见到这样的局面,除了林湮外,今晚所有人都有些失控,四处逃逸的情绪伴随着望海大厦的倾塌,被一起引爆。

多壮观啊,震撼得她浑身发抖。

扑通——

骨衔青松开嵌灵,以一个标准姿势跳入大海,水面上翻起大量白沫,白沫里掺杂着浓重的血腥味。

她的脸上戴着带灯的面镜,口鼻上有个透明的呼吸罩,腰间挂着简易氧气储罐。这些装备是辛希林的,辛希琳经常下水,骨衔青不客气地借来使用。

骨衔青无视怪物,一展臂潜下好大一段距离。辛希林和嵌灵跟在她身后,将所有聚拢上来的变异生物甩开,绞杀。

耳骨传导着林湮的指示:“骨衔青,把骨架和上载意识储存器带上来。”

“嗯。”

她们最长能在水下撑五分钟。

足够了。骨衔青水性很好,不如说安鹤的整个队伍,只有她和言琼擅长潜水——堤坝远处,另一个伛偻的身影舒展开四肢,言琼也如一滴不起眼的水珠融入浑浊海面。

得益于和林湮的合作,骨衔青的视线遮蔽已经被抹除,视觉恢复正常。

所以借着两束头灯,她能轻易看到大量变异生物聚集在水底下,红色绿色的血液将海洋变成了染缸,在浑浊光线尽头,骨衔青看见了安鹤。

安鹤比她想象中聪明,直接用寄生让看不见的变异生物相互进攻,大量变异物的死尸在海底翻滚,漂浮的菌丝四处扩散,而安鹤的目标,仍旧是沉底的骨架。

安鹤的杀心浓烈,化成了实质的尖刺,浓烈到骨衔青隔着遥远距离,也依旧觉得浑身被扎得疼痛。

骨衔青看了一眼,一转身,并未游向安鹤的方向。

她的目标不是骨架,也不会听林湮的话去和安鹤抢夺那具骨架。早在望海大厦炸毁之前,骨衔青和辛希林独处时,有过这样一段交谈——

“林湮诊所内那具骨头并不是真的,辛希琳,我说得对吧?两天前你把它替换了,藏在自己身边,由嵌灵护着,连林湮都没来得及察觉。”

辛希琳慌张辩驳:“我……”

“不要紧,我不会拆穿你的。只要你好好协助我,我会保证林湮不会被安鹤杀死。”

骨衔青还记得当初自己语气里的恐吓,她微微侧身,在下潜之时,目光划过青年的嵌灵。

身后的嵌灵庞大,包裹一具玉化的骨架不是难事。那被柔软触手层层缠绕的白骨,藏在靠近心脏的位置,是一个见不得人的梦,骨衔青一窥便知。

骨衔青没心思去深究辛希琳是为了保护林湮才这样做,还是占有欲作祟。她只知道,入梦是一项顶好的天赋,她比安鹤更快、更精确地找到了林湮的“本体”。:

但骨衔青现在并不打算把它翻出来。

辛希琳屈服了,骨衔青只用了短短两句话,就把这个年轻人搞得心绪不宁。又因为林湮的原因,辛希琳甚至不能对她发怒。

轻轻松松,这就是做朋友而非做敌人的特权。

骨衔青的目标,是林湮保存上载意识的关键:一个储存器。

它没被炸毁,和大厦一起沉入海底。林湮能够感知到位置,不断为骨衔青指引方向。

这片海湾虽然不宽,但水位十分深,下潜二十米,骨衔青终于看见倒塌的石块下方,积压着诊所的机器残骸。

骨衔青摸到了石头,先前缠在手上的绷带散得乱七八糟,被钢索磨破的手心半暴露在海水里,毫无知觉。

骨衔青看了眼绷带,当初安鹤离开自己返回望海大厦、又折回到楼顶和阿尘交谈时,骨衔青也去了诊所,让林湮帮她重新包扎了一次。安鹤不知道,林湮早就感知到了阿尘的存在。

在那时,骨衔青和林湮之间有过一次长时间的深入交谈。以朋友,而非敌人的身份——

骨衔青说:“林湮,如果发生意外,承载你上载意识的储存器,需要转移吗?”

“你怎么知道有储存器?”

“这项技术,我很熟悉。上载意识需要保存的载体,这个小小的金属环是接收器,不具备储存用途。想要储存一个人全部的记忆、性格,并且长期维持活动,储存器起码得有机械球大小,还得有供电电池,是不是?”

“……骨衔青,你到底是什么身份?”林湮慢悠悠地问,“上载意识有严格的禁用限制,你既然这么了解,是干这行的?”

“不是。”骨衔青收回手掌,“如果你有机会跟我去绿洲,我倒是可以跟你介绍我的身份。”

林湮会跟她去绿洲吗?

骨衔青不知道。

但如果可以,那对骨衔青而言,是一件非常有利的事,只要林湮愿意,可以用天赋意念操控任何一切生物,绿洲的变异生物就不再是威胁了。

骨衔青看中了林湮的能力,这就是她选择合作的原因。

她打不过林湮,但没说,她不可以利用林湮的天赋。利益交换对所有人而言,都是最稳固的关系。

只是现在的林湮并不打算放她们离开,更别提跟她走了。骨衔青心里明白,要做到这件事,还需要一些手段。

储存器原本放在小房间的方盒子中,在她的提醒下,林湮转移了地方。所以安鹤引爆的炸弹没能顺利毁掉林湮的上载意识,林湮现在能够完好无损在她耳边说话。

骨衔青掰开石头,在林湮的指示下,很快看到被压在残骸下的黑色檀木盒。骨衔青想笑,林湮准备的盒子,倒像个骨灰盒似的。

她解开碍事的绷带,鲜血融入浑浊的水雾,血腥味引来了一些东西,其中大部分都被身后的辛希琳挡住,但挥舞的触手没能挡住一道快如闪电的影子。

骨衔青只觉得后脑勺受了重重的一击,骨头相撞带来的剧痛让她眼冒金星,脑海里萧鼓铮鸣。

随即,她落入一个满是血腥味的怀抱,来人曲肘挤压她的脖子。不用回头,骨衔青就知道是谁。

她觉得喜悦,又觉得可惜。安鹤充分利用了破刃时间的天赋,快速确认了假骨头,倒比她想象中的速度要快上许多。现在,安鹤手中拎着一节掰下来的大腿骨,毫不客气砸在了她的后脑上。

使徒的骨头可没那么容易被掰断。

可惜的是,安鹤没用刀直接割断她的脖子,骨衔青想,小羊羔心里还是有她的。

骨衔青重重曲肘,同样毫不客气撞向安鹤的腹部,相比起安鹤的挣扎,骨衔青在水中灵活转身,双手扶着安鹤的腰身,拇指陷进被安鹤渡鸦啄伤的伤口里。

痛吗?骨衔青想问,可是海水剥夺了她的声音。安鹤近在咫尺的脸,写满杀意怒火,紧贴的身体因为疼痛而发抖,缠斗之时,一根不知道从哪里拾来的粗铁丝,猛然扎进了骨衔青的腰。

在她吃痛蜷缩的瞬间,安鹤伸手去拔她耳朵上的金属圆环。可惜被骨衔青卡得太死,又不好发力,圆环在耳朵上勾出一长段血痕,最终被骨衔青护了下来。

血丝从腰间和耳朵的血管,往外流淌,在水里先是划出细线,然后扩散。一同晕散的,还有不断滋生的菌丝。

骨衔青越过安鹤肩头,见到那些被安鹤寄生过的变异生物,缠住了辛希琳和嵌灵。继而,菌丝又缠上她的手。

安鹤想要控制她,可以轻而易举杀了她。

可骨衔青丝毫不慌张,从下水到现在两分钟,安鹤已经到达极限,求生的本能让安鹤开始挣扎,四肢失去协调,因为缺氧,脸和眼睛都涨得通红。于是安鹤接下来做的事,是伸手来抢骨衔青的呼吸罩和储氧罐。

骨衔青竟然没有反抗,在呼吸罩脱落的那瞬间,骨衔青笑盈盈地仰头,给了安鹤一个吻。血和柔软酝酿成恨与爱,怒与怨,比重击伤害力度更大,是温柔的毒刀,刮得人鲜血横流。骨衔青撬开安鹤的齿关,触及到舌,也不知道是渡了口气,还是掠夺了安鹤胸腔中仅存的氧。安鹤完全愣住,两人似拥抱又似搏斗,紧紧相贴,共同下坠。

在安鹤愣神的时候,骨衔青趁机挣脱了禁锢,踹向安鹤的腹部,猛地推开对方,顺势借着力道,轻易沉至海底。

她往上看,头灯的光线描摹出安鹤的轮廓,呼吸罩和储氧罐一同向上漂浮。骨衔青多想嘲笑,安鹤怎么还是没有生出心眼,几次了,总会上她的当。

她果断转身,手心探进石缝,抓住了那个“骨灰盒”,没想到,拿了呼吸罩的安鹤在往上浮了两米后,又再次下潜,这一次,冲着骨衔青手中的盒子。

安鹤多聪明,很快就发现骨衔青不留余地想要取得的东西很重要,倒是一点不肯放弃地来夺取。小羊羔天赋太高明,高到了让骨衔青也感到棘手的程度。

盒子在撞击之下,脱手飘出好远。

骨衔青伸手去抢,这东西不能让安鹤夺走,暴怒边缘的安鹤,一定会毫不犹豫地摧毁它。

这不是骨衔青的目的。

林湮在此时开口,她说:“骨衔青,安鹤的人手已经聚集在海边,好多人按捺不住使用天赋了,叫什么来着?那个小女孩,她的天赋是什么?”

林湮真正的声线,其实比仿生机器人要更加老练些,并不冷冽,喊她名字的时候,带着年长者的沉稳,而不像仿生人那样冰凉。

骨衔青倒是想回应,可惜不能说话,她生出个念头,薇薇安要是使用天赋,这海便会无差别成为尸海,她也会葬身其中。

岸上,守候的人成了一道防线,水中,万种变异生物跟着安鹤一起坠下来,越过辛希琳的阻拦,像尖锐的陀螺,底端压向骨衔青一个人。

骨衔青想林湮真是沉得住气,到这种时候了,竟然还没有痛下杀手。明明林湮轻轻松松就可以杀死所有敌人,根本不需要和她们纠缠这么长时间。

但这个问题,在骨衔青给出肯定的合作意愿后,她们就已经聊过一次——

她们在无人打扰的诊所,以平和同等的使徒身份,对话。

骨衔青问林湮,为什么要上传意识,使徒的嵌灵可以是任意生物,但不包括数字生命。林湮一定是成为使徒后,以原本的嵌灵为蓝本,自己做成了这件事。她拥有政府的设备,有权限和能力,只是骨衔青不知道她的动机。

骨衔青以为林湮会说这样保险,不会轻易受到敌人伤害之类经过深思熟虑的话,但林湮指着自己的脑袋,只是说了一句:“为了拥有更大的自主权。”

骨衔青站在使徒的身份,顷刻间就明白了这句话,那是除她们之外的别人,无论如何也不会理解的话。

数字生命,不会随意被安鹤的菌丝寄生。

但林湮上传意识时,根本没有安鹤这号人物,所以林湮争取的自主权,不是针对安鹤,是针对和安鹤的菌丝一样的、神明。

林湮平静地说:“最初几年,我和附近的使徒有过交流,发现它们隔段时间就会失去人类本性变得麻木,但是上载意识不会因此改变。当初成为使徒的时候,已经将我毁城时的绝望一并带走,已经足够了,这是神明的恩赐。不过在恩赐之外,我选择将我的思维永远留在上载意识的那一年。”

骨衔青表示不解:“它不是可以和你对话吗?”

“可以啊,但其实一般都是通过介入我身边的其它生物,有时候是辛希林,有时候是某个居民,一点黄色孢子就能做到。对话时祂可以接入数据,像是一个敲门的举动,我一直都会答应。”

“我不明白,你明明在供奉它。”

“是啊,我供奉祂。”林湮笑,“我全心全意供奉祂,所以祂允许我和祂这样交流,整个蒂荷城,只有我一个使徒,也不会有任何使徒插手我的事务。我拥有祂全权的信任,同时拥有比肩祂的权力。我说过了,倘若不朽之神需要一个创造新世界的人手,我会是首选。”

骨衔青觉得一种奇异的感觉蹿向四肢百骸。明明是听过一次的话语,可当她站在林湮一边,而不是将其作为敌人看待时,对这句话产生了截然不同的解读。

骨衔青以前以为林湮拥有混沌的邪,如今却发现,错了,林湮拥有着令人咋舌的、混沌的善。

两者的界限那么模糊,以至于骨衔青完全混淆了。

这个人,在一百年前没能拯救蒂荷峡湾,所以选择成为邪神手下最强大的助手,获得强大的能力,然后用这种能力在蒂荷城做着无关紧要的事。林湮,她既不是神的敌人,也不是人的敌人,她在用一种讨巧的方式,创建一个新的蒂荷城。

林湮在容忍她们,容忍她们一而再、再而三的刺杀行为,直到现在,林湮也没有直接命令安鹤自戕——原本只要她想,她就可以做到,可直到被安鹤惹怒之前,她几乎不动手杀人。

有那么一刻,骨衔青突然理解辛希琳为何总是虔诚叫林湮母亲,这个人身上,既充盈着创造力,又看得见毁灭,既维持着秩序,又让一切陷入混乱,她用天赋滋养万物,又能随时准备摧毁所有,那确实是创世母神掌管的最混沌的权力。

林湮说:“蒂荷城永远繁华。”

骨衔青放声大笑,她问:“你想让我们留在这里,是真心?还是为了完成它的任务?”

“我在救你们。”林湮说,“我真心认为,你们留在这里比较轻松。”

骨衔青笑:“你这种做法,要是安鹤在这里,她一定不相信你。”

但是骨衔青信了,她知道林湮说的是真的。

骨衔青承认了一件事,她和林湮一点都不一样,她们选择了完全不同的道路,林湮想消除灾难,选择臣服于邪神;骨衔青想消除灾难,选择杀死邪神;林湮大爱,想救世人;而她自私,只想救自己。

可是,她和林湮确实是有相似性的,她们都是使徒,能力互补,一个改天换地,一个遮天造梦,都狠厉,都冷酷。

最相似的是,安鹤身后有无数跟随的同行者,而她没有,林湮也没有。她只有言琼,林湮只有辛希琳,她们各自走在孤独的道路上,践行着自己笃信的求生道义,不择手段,达到目的之前,永远不会动摇。

永远不会。

她和林湮是硬币的两面。

林湮生前也是这样的个性吗?骨衔青不知道,但经历过一次失败后,人会变得十分偏执,于是在残酷利用她人达成目的同时,她们也是在和活着的自己告别。

“我愿意加入你。”骨衔青最后说。

游走在梦境的使徒,比任何人都更清楚一件事——没有什么比“了解”,更精准的弱点了。

骨衔青目光一错,漂浮在海中的盒子,没有被安鹤抢走,而是稳稳落入一双苍老的手中。

骨衔青永远的伙伴、无论她做出任何决定都跟随她的言琼,及时拖住骨衔青下沉的后腰,在千万被寄生的怪物到来之前,言琼抓住她往上游。

目的达成,她们准备浮上海面了。

戴着呼吸罩的安鹤恢复了一点体力,折返回来,不死不休地来抢夺盒子,她的手掌轻易够到了盒子边沿,在争夺之际,骨衔青脱手,盒子完全掉进了安鹤手中。

可是骨衔青并没有回身来抢,安鹤意识到不对,猛地往上看,骨衔青挥挥手中的圆形储存器——她早就拿走了重要的东西,笑着退入辛希琳嵌灵的包围圈。

巨大的*嵌灵在菌丝中挣扎,腕足将骨衔青和言琼卷好,她们陷入一个黏稠又安全的空间里,辛希琳带着她们往上,以极快的速度钻出了海面。

在紧密漆黑的空间里,骨衔青触碰到了一节骨头,那是林湮真正的骨架,完好无损,入指冰凉。骨衔青用指尖轻轻触碰,而后,她忽然紧紧抓住,在嵌灵松开腕足,放她们安全抵达岸上的那一秒,骨衔青用力夺走了骨架。

言琼没料到骨衔青有此一举,愣住了,骨衔青的做法永远扑朔迷离,她以为骨衔青真的和林湮结了盟,但现在手握三个命脉的骨衔青,看起来还是别有所图。

言琼二话不说,在反应过来之后,迅速举枪瞄准了辛希琳,那个从未与外面狡猾人类打过交道的青年,头一次意识到人心比辐射物险恶。

“辛苦言奶奶啦。”骨衔青弯眼一笑,打横抱着一具轻若无物的尸体,退进附近的废墟。

那是某栋大厦的一楼架空层,倒塌的天花板架起一个三角区域,很窄。辛希琳选的上岸地方很好,离望海大厦有一段距离,避开了安鹤的队伍,辛希琳的嵌灵,也无法钻进这个狭窄的空间。

骨衔青把骨架靠着柱子放好,又翻看手中的储存器。她全身滴着水,靠着墙盘坐在地上,手掌和腰上的血顺着海水一起滴下,很快就汇聚成了小水洼。

骨衔青伸手摸了一下储存器的表面,两指一错,熟练地唤醒了储存器的光幕操作台。

那是连林湮都不知道的界面。

“林医生。”骨衔青快速敲击着虚浮的键盘,幽蓝的光照在她的脸上,“你还记得我们谈好的条件吗?”

林湮似乎叹了口气:“记得。你让我对你使用天赋前,知会你一声。”

“是啊。那你要用天赋了吗?”骨衔青笑着问,她已经了解林湮,这人如果要下手,便是毁天灭地的决绝,但可惜的是,林医生真的称得上一个善人,不到最后一刻总不会痛下杀手。

林湮竟然十分冷静:“你要杀我吗?”

“不不,我们商量好的,我不杀你。”

骨衔青想,后方,安鹤应该和辛希琳打起来了,同样,还有被她拖累的言琼,她听见好多枪声,混合着爆炸和谁的大吼。大量的士兵,阿斯塔等人,已经沿着水痕追杀过来,骨衔青的余光最先瞥见阿斯塔,然后是阿尘。

阿斯塔犹豫了两秒后,最终抬起枪射击。子弹从废墟外面飞射进来,击中了骨衔青的大腿,她一点没躲,也没法躲,阿斯塔的枪法堪比言琼,就算是让她正常情况下躲避也有些困难。

但是骨衔青毫不在意,她的手指翻飞得如同跳跃的音符,很快,操作界面上弹出一个又一个输入框。

林湮不解地问她:“你在干什么?顺带告诉你,我用了天赋,请你诚实回答。”

骨衔青笑:“这个储存器已经暴露了,我给你找一个更安全的去处。”

她回答得如此真诚,在天赋的作用下没有半点谎言。

骨衔青的余光里看到了阿尘,阿尘想要飘过来夺取东西,但是又不敢,骨衔青头都没抬:“小球,你要是敢过来,我就把你拆了。”

阿尘身形晃了一下,往后退,飘回到阿斯塔肩头。

两秒后,光幕上弹出一个密钥输入框。

骨衔青停顿了一秒:“啊,还真有密钥。”

林湮和她谈过了——

“林医生,如果出了问题,你放心把储存器交到我手上吗?”

“没有关系,储存器要密钥的,外壳坚硬,你破坏不了防御,也改变不了内容。”

所有人都不知道密钥,骨衔青也不知道,她探不了林湮的梦,也炸毁不了这块坚固的合金。

可是林湮一定不知道,骨衔青这个人,最常做的事情就是暴力破坏,就像破坏辛希琳的门锁、炸毁第一要塞壳膜一样,她最擅长,做破坏的事。

染血的手指在光幕上轻轻点了一下,先前输入的代码飞快运行,先是压缩供电池停止工作,紧接着大量上载意识被压缩成一段细小的数据。

林湮一定看不懂她偏门的手法,骨衔青知识储备太多太足。所以直到手指点下去的那一秒,骨衔青听到林湮说住手,同时感受到一股刺穿心脏的力量,让她定在了原地。

她终于见识到林湮真正的本事,原来林湮的意念烙印强到可以直接操控神经末梢,让器官停止运转,鲜血倒流。

一道漆黑的影子快速冲破人群,骨衔青身体后仰,被重重压倒,一把尖锐的匕首毫不迟疑割向她的脖子。

骨衔青闻到了血腥味,她无法动弹,两秒内,就已经完全喘不上气了。安鹤单腿跪地压在她身上,俯视着她,这人脸上的呼吸罩还没摘,面镜倒是不知道在哪里掉落了,于是骨衔青可以看到安鹤眼中不加掩饰的杀意。

脖子上脆弱的血管一割就破,鲜血顺着匕首汇聚在锁骨,又往下流淌。

骨衔青无法躲避,也无法说话,她看到身后辛希琳疯狂地冲过来,那年轻气盛的模样倒是和安鹤相似,辛希琳要救她的“母亲”,着急的情绪毫不掩饰地显露在脸上。

安鹤左手还拿着军刀,意识到辛希琳靠近,她甚至没有回头,破刃时间一发动,手腕一转,闪着寒光的军刀直接扎入了辛希琳的肩膀。

时间好像完全停滞,安鹤同时压制着前后两人,血腥味四处扩散,只剩光幕上一条横线在微微跳动。

当横线退到光幕最右边时,阿尘突然发出滴滴的声音,它感觉林湮的数据库在消退,甚至有一秒的停歇——安鹤没能做到让林湮的上传意识削弱到和它一样的程度,但骨衔青做到了。

没有任何人给出指令,阿尘开始运转,它再不是任何实战经验都没有的机器人,四天下来,阿尘的反应比往常快上百倍,没任何机会解释,抓紧时间接入数据。

小小的机械球蓝光暴涨,将运行速度直接调到了最大值,最好快点,再快点,它看到骨衔青快死了!

骨衔青视线变得完全模糊,她能感受到安鹤压在她身上的重量,竟然那样沉重,几乎成了压死她最后的稻草。

骨衔青回忆起她和林湮最后的对话——

“你和我同盟的事,你有告诉安鹤吗?”

“没有,什么都没说。”骨衔青能感知到林湮在使用天赋,试探她的话真实度。当不由自主开口说话时,人总是会很清晰听见自己的声音,而平时,这种声音是被忽略的。

林湮笑了笑:“刚刚,在安鹤去楼顶和那个保育机器人汇合时,我问了她同样的问题。你知道她答了什么吗?”

“什么?”

“她也说没有。甚至,醒悟这么多次,连辛希琳的事情,你都没和安鹤透露一个字。”

林湮伸出手,和骨衔青相握:“所以,这就是我信任你的理由。”

骨衔青想,林湮还是对她了解太少了。连安鹤都从未对她说过信任二字。

骨衔青并不讨厌林湮,甚至有些羡慕这样的人,但可惜,她和安鹤真的不能留在蒂荷城。

什么时候开始有想法的?大约是第六次试探,骨衔青发现,林湮不是她能说服的人,也不是靠武力就能打败的人。她从来都很贪心,也从来不会臣服于谁,所以她选择夺走林湮的能力,同时,确保这项可怕的能力,不会落到杀红了眼的安鹤手上。安鹤,她的安鹤,还必须活着。

不然她的计划就全泡汤了。

林湮败就败在,好战心太少,不做“正事”。

可骨衔青也不算对林湮食言,她真的为林湮找到了一个更安全的去处。

第三秒,大脑死亡之前,施加在她身上的天赋被阿尘及时打断,心脏重新跳动,温度重新恢复,感知再次回到了身体里。

阿尘接管了林湮的上载意识,它没法杀死她,而是禁锢在了一个小小的黑匣子里。

骨衔青大口喘着气,想为自己的命悬一线而喝彩,可是没有人知晓发生了什么,安鹤的刀子还横在她的脖子上。

骨衔青问:“你还有什么话想说吗?林湮。”

她知道林湮能听得到。

辛希琳终于意识到不对,单手拉住安鹤的军刀,往外一拔就往前冲。可惜愤怒于事无补,辛希琳被阿斯塔的重刀拍到脑后,彻底昏死。

骨衔青静静听着林湮的答复,在短暂沉默后,她轻轻开口:“好,蒂荷城永远繁华。”

周围混乱成一片,有人在问阿尘怎么回事,有人想要冲向前来。阿尘柔和的声音说了什么,骨衔青完全听不清楚,她只知道,没有人死亡。

她太贪心了,什么都想要,偏偏她就有这样的能力。一个可以花五年时间走到荒原上,花三年时间去引诱安鹤的人,意志力和缜密思维是一点一点浇筑起来的坚固堡垒。骨衔青无比信任自己的头脑,也相信自己的手段。

唯一可惜的是,林湮的能力她无法夺取到自己身上。

不然,也想再看一看绚丽美好的黄昏。

骨衔青静静看着安鹤的脸,小羊羔的表情可真精彩,不解、疑惑、愤怒,还有听见阿尘欢呼后的一丝后怕,随便什么都好,骨衔青不在乎。她无视脖子上疯狂流动的鲜血,无视还横在她咽喉上的匕首,平静地抬起头,在匕首更深一寸的时候,捧起安鹤的脸,摘掉呼吸罩,在血腥中接吻,在滔天的恨意中庆祝。

安鹤猛地睁大双眼,她无措地推开骨衔青,扔掉了军刀和匕首,去捂骨衔青的喉咙。那一刀划得太深了,差点就切到了喉管,骨衔青竟然还往前凑,疯子!疯子!血液从她掌心中钻出来,菌丝争先恐后地钻进血肉,尝试修补。

骨衔青只是躺在地上无声地笑,她拨开耳侧的头发,摘掉差点被扯掉的圆环,放在手心,混着鲜血递给安鹤:“你要是恨我,也可以,但不要离开我。这是我的赔礼,你看,够吗?”

够吗?

瞒住所有人差点丧命换来的东西,够弥补吗?

安鹤也不知道。

她不知道这是骨衔青的以退为进,还是骨衔青的真情流露。骨衔青的声音,听起来竟然带着小心翼翼的不确定。

安鹤拿不准,她既期待骨衔青有一点真心实意,又害怕这点真心实意,让自己彻底沦陷。

安鹤捂着咽喉的双手在颤抖,深深埋下头去,力竭和溺水带来的后遗症,此时雨水般溅落下来,落在血泊和水洼中,就这样将她的怒火慢慢浇熄,却又没完全消失,在心上烫出一道崭新的伤。

罗拉已经紧急返回金库取药,言琼抱着那具骸骨,不许任何因情绪失控而想要毁坏骨架的人接触,阿斯塔把辛希琳从地上拖起来,安置到墙边,所有人都在忙,忙着问阿尘,弄清楚事件的始末。

安鹤摘掉发带,湿漉漉的头发垂落,挡住了她的眼睛,她撑着地面,将骨衔青抱起来,抱在怀中,一圈一圈缠上脖子上的伤口,菌丝卖力修复,不寄生,只止血。

安鹤靠着柱子,她听到海水翻涌,听到自己的心跳逐渐平稳,听到阿尘说:“我也不知道骨衔青做了什么,但她好像在帮忙。”

安鹤想笑,笑这一个极致疯狂的夜晚,竟也是骨衔青造出的另一种“幻觉”。

骨衔青因为安鹤毫不怜惜的包扎手法,痛得倒吸一口凉气,她抓过安鹤的手,把那枚因为抢夺而早已变形的金属圆环,放在了安鹤的掌心:“你可以把它戴在手指上,虽然有点小了。”

她竟然不太在意自己的伤势,反而像是轻飘飘解决一个麻烦后,暂时休憩一样放松,骨衔青眉眼弯弯:“我有个八卦,没来得及告诉你,辛希琳爱她母亲,而林湮爱世人。”

安鹤低着头笑,笑梦境消散,笑她那无从着落的情绪,可能永远都无法以正确方式落到承接它的人手上。林湮真的爱世人吗?骨衔青是不是也和她一样分辨不出什么是爱,什么是恨?话说回来,骨衔青这样糟糕的人,真的有好好学过爱的定义吗?

安鹤问出了口:“骨衔青,我问问你,有人教过你,什么是爱吗?”

“问这个做什么?”

安鹤在伤口上打了个蝴蝶结,拉紧:“因为我从你身上学到爱是伤害,是欺骗,是不健全。”

骨衔青大笑,笑得伤口发疼:“你说的这是恨吧。”

“是的,这是恨。”安鹤说,“骨衔青,我恨你。”

第133章 [一体两面]找到我吧,安鹤。救一救我。

休整时间比想象中要长。

罗拉认真包扎了骨衔青的伤口,她的动作很轻,像猫一样,用镊子夹出腿上子弹、夹出腹部伤口里夹着的细碎沙粒时,几乎不会造成任何多余痛苦。

“辛苦了。”罗拉收好医疗用品时,余光瞥见安鹤正在和阿尘交谈。

罗拉转过头来,认真地看着骨衔青,良久才说,“其实,你可以把计划告诉我的,我也算新绿洲的人,我会帮你。”

骨衔青摸着伤口的手顿住,过了一会儿才笑道:“你跟安鹤关系更好,不会信我。”

“但新绿洲对我也不差。”罗拉垂着眼,“反正,你和安鹤的目的一致。”

骨衔青没有回应,停下的手又开始重新按压纱布,让罗拉觉得她有某种自虐倾向。

罗拉说:“其实阿斯塔这一枪一点都不致命,她是为了限制你行动才开的枪。”

“我知道。”

罗拉又说:“你在水下的时候,薇薇安用天赋帮安鹤杀了很多变异物,但她还是避开了你。”

骨衔青低着头笑:“我知道,不然我早该死了。”

罗拉沉默了一会儿,起身:“骨衔青,下一次,试试给你的绿洲成员多一点信任。我也没别的意思,只是觉得,言琼这么大年纪了还要跟着你跑上跑下,你这算虐待老人了。”

骨衔青摸着伤口沉默不语,神情没什么改变,看上去油盐不进。

罗拉懒得再当这个精神科医生,没再多说,转头走向言琼的方向。

受伤的人不多,在望海大厦坍塌、安鹤失去理智时,后方全权由闵禾主持大局。她和海狄迅速带着队伍撤离大厦,随时准备着接应,又全面防范着蒂荷城的辐射物突然失智冲过来——要是真的到了那一步,这些数不胜数的辐射物绝对可以撕碎她们。

但林湮从始至终都没有让“市民们”成为可调遣的“兵力”,所以到头来,这只是一场波及四五人的战斗,说来险恶,但又轻松,以至于某些小孩还忙着惦记臭豆腐、根本没来得及感受到危险这事就结束了。

天亮之前,她们带着辛希琳返回了金库,加诸她们身上的视觉蒙蔽无声地消失,所见到的一切终于恢复正常。

阿尘一直在研究怎么处理林湮的上载意识。骨衔青对此没有发表意见,安鹤也没有。

她们换了衣服,在还算干净的海域装了点水,清洗掉血迹和污渍。

骨衔青是被安鹤抱回来的,但两人交谈很少,骨衔青知道横在她们中间的矛盾不会消失,也不会自动解决。每当安鹤不说话,也不看她时,骨衔青便知道,安鹤大概在思考要怎么处置自己,或者考虑团队的去向。

安鹤有听到自己的请求吗?提取物和献祭的事能否清算?安鹤会离开,还是继续同行?小羊羔怎么想她的?

她们还去不去绿洲?

骨衔青知道,之前的事情无法善终,哄也难哄,这人多记仇,哪能轻飘飘了事?

安鹤会像狂风暴雨一样,某个时刻突然劈头盖脸地砸在她身上,夺走呼吸,让她濒临窒息,并疯狂报复。

骨衔青倒也不怕,靠着墙等着,她会处理好这件事,可安鹤迟迟不来。

这种等待无比折磨人,像是一张弓被逐渐拉满,直到绷紧。

傍晚,一道影子与骨衔青重叠:“我们谈谈。”

……

谈话的地点在隔壁废墟二楼,一个将塌未塌的会议室里,摆着几张凳子,一张长桌。

安鹤清过场,原本待在这里“加班”的辐射物,都被安鹤用寄生“放了假”。

大门一关,唯一能进来的,就只有穿过缝隙的几束天光。

“不当众谈吗?”骨衔青打量着周围。

安鹤没好气地说:“怕你说起绿洲的事,被人打死。”

“怪贴心的。”骨衔青还有心情嘴欠。

安鹤拉过一张破椅子,钢管制成的椅腿在地上磕磕碰碰,声音很刺耳,而后她按着椅背,旋身落座,那把没洗干净的军刀就放在桌面,随时能拿到。

“坐那边。”安鹤拉了下面罩,示意骨衔青去桌子的另一边,那里已经摆好了凳子。两个位置隔着一段距离,比起对谈,更像一场审讯。

骨衔青没有听,她逐渐靠过来,两指摸过桌面,又抬起指尖检查,还好,灰尘不多,还不算脏。

于是骨衔青走到安鹤面前,单手一撑,明明腿和手都受了伤,整个人却轻巧起跳,坐在了会议桌上。一双长腿悬空着,要是往前一踩,还可以踩到安鹤的椅子。

安鹤盯着骨衔青手心的绷带看了一会儿,没有看到出血,才移开目光:“提取物的副作用,还有什么是我不知道的?”

“没了。”骨衔青双手撑着桌子,坦然回答,“之前在诊所里提到的,污染物滞留,堆积到一定程度危害生命,这就是全部副作用,没有治疗手段。我想你已经用天赋看过对话了,如果你要问我为什么不提前告诉你,我的答案还是一样,我希望你们跟我走。”

骨衔青一口气说了很多,那些在她心头反复琢磨的说辞,流畅地说了出来。她看到安鹤的神情变得很难看,于是垂下眼眸示弱:“是我骗了你,对不起小羊羔。”

语气低沉下去,从缝隙里落进来的光照在骨衔青身上,睫毛和空气中的灰尘一样,轻轻颤抖,呼吸也跟着抖。

“你恨我也好,但我说的确实是实话,你们留在荒原上,也要面对一样的局面,如果不用提取物,在黑雾里一天都撑不下去。”

安鹤往前倾着身子,狠盯着她:“那至少留在第九要塞的人,不会——”

“会。”骨衔青打断对方,“我们走了多久了?两个月,从第一要塞到第九要塞的距离,根本不远,风刮过去只需要半个小时,而黑雾蔓延过去,最长也不过一个月,提取物哪怕有副作用,也能救命。”

安鹤眼肌收缩:“你是说,第九要塞也陷没了?”

骨衔青点头,又摇头:“我不知道。距离太远,我们联系不上对方了不是吗?但荒原上的感染者被你们消灭了,我想伊德和苏绫在的话,情况应该不会太糟糕。”

“可是。”骨衔青又说,“如果你觉得我骗了你,想要离开我,带人回去也起不了任何作用。”

骨衔青往前倾身,她没给安鹤停下反驳的机会,半是分析半是请求:“所以安鹤,你跟我走吧,说不定还能救大家。”

安鹤仰着头审视骨衔青的眼睛,她克制地深呼吸,悉心准备的逼问、狠话,全都还没说出口,就被骨衔青的分析堵死,这个女人想了多少遍才拿捏得这么恰到好处?

安鹤确实想过带人离开,至少回去和伊德报个信。可这不现实,路途太远了,且只有骨衔青认路,好不容易抵达这里再折返,除了浪费时间外,没有任何意义。

她被骨衔青拉上了贼船,这艘船没有返航的选项,只能前进,要么触礁,要么找到宜居的新大陆。

可是,哪里来的宜居大陆?这是她心上第二道疤。“林湮说了,我们进入绿洲是一场献祭,骨衔青,我听清楚了,你还准备骗我?”

“对不起。”这次,骨衔青道歉的话比解释更先来到。

她看到安鹤烦躁地往后仰,按着额头的手往后捋顺头发,但细长的黑色发丝越来越乱,在耳廓堆积起来,成了个弧形。

骨衔青给了安鹤质问的时机,结果安鹤什么都没说,盯着她的眼睛里既有敌意,也有受伤。骨衔青明白过来,安鹤还是给了自己解释的机会,不然她们就不会在这里谈话了。

沉默许久之后,骨衔青微微低下头:“好吧,我也不瞒你了,我之前说绿洲保留完整是谎言,绿洲已经沦陷了,时间比荒原还早。”

她又抬起头来,望着缝隙的方向,浑浊光线下扬尘在轻飘飘飞舞,像灰烬一样,骨衔青的目光失了焦距:“大概六年前?还是七年前?抱歉我记不清了。”

不是的,她记得很清楚,六年零两个月。

“可在那之前,绿洲真的是一个很好的地方,那是一个由人类智慧和自然天堑建立起的新兴之城,比蒂荷城更加繁华,也更美丽。在大洲沦陷的几百年内,确实是世外桃源一般的最后净土。”骨衔青的语气意外温柔,“这一点,我没有说谎。”

“那现在呢?为什么说是献祭?”

骨衔青回过神,望着安鹤:“人喜欢富饶的地方,其它生物也是。当初有多繁华,现在就有多恐怖。不是我先前说的小麻烦,是大麻烦,那是怪物的大本营,比任何地方都糟糕。我们踏进它盘踞的地方,不就是献祭吗?所有人都会成为它的食物——我想,林湮是这个意思。

“但是安鹤,我带你去,意思很清楚,只有解决掉这个麻烦,黑雾才会散,病才会消失,我们才能活下去。”

“那治愈病痛,也是骗人的了?”

“嗯,话说回来,这种鬼话你也没有相信吧。”

“骨衔青,你真是连新绿洲的自己人都骗。”

骨衔青微微一笑:“从实际层面上讲,我并没有害她们,这样的世道,抱着希望会更好活下去,哪怕它是假的希望。难道,你要告诉贺莉实情吗?”

安鹤没有说话,她恍然发现,自己可能也会不忍心,也成了骗子。

整个会议室安静下来,两人的呼吸都很浅,浅到无法感知。

她们各自怀着别样的心绪,目光交错,又快速移开。

骨衔青想,啊,原来坦白也不失为一个好的方式,哪怕只是坦白了部分。

此时的安鹤像是一只被安抚了的小兽,接受了她的说辞。人都到了这儿,不接受也没办法了。说到底,安鹤也只不过是在气她骗人,毕竟同样的境况下,很多人都会跟她做出一样的选择。

可是,骨衔青就不是坦荡的人,倘若她是,她就活不到现在,就无法运筹帷幄,布下全局。

这是她的缺点,也是她的优势。

她永远不会讨厌自己的优势。

骨衔青再次往前压低了身子,她用长靴分开安鹤的腿,居心叵测踩在凳子边上,轻声问:“安鹤,我能再求你一件事吗?”

“什么?”安鹤呼吸重了一些,没有动。

“我的骨架在绿洲中央广场上,拜托你,找到我的身体,我想把它救出来。”

安鹤的心跳明显加重,整张椅子都摇晃了一下,安鹤仰起头问:“这是你求我的第二件事?”

骨衔青弯着眼睛笑:“嗯,也可以这样算,这是我求你的第二件事。求你,找到我。好不好?”

骨衔青看见安鹤眼眸里一闪而过的复杂情绪,是心痛吗?还是愿意为了她以身犯险的动摇?

因为爱吗?还是因为想要捣毁她骨架的恨?

骨衔青猜不出来。

这次她没有说谎,一个字都没有,自保也好,坦白也好,索性提前将自己的目的告知对方。毕竟,她所有谋划,都是为了让安鹤义无反顾带她出来,爱到入骨也好,恨到想杀死她也好,这个结果都成立。

但不代表,这不是为了引导安鹤前往绿洲的理由。

找到我吧,安鹤。救一救我。

哪怕你想杀死我都可以。

“骨衔青。”安鹤良久才开口,声音变得有些哑,“你到底是什么人?”

“等你去了绿洲,我会解释给你听,我会带你去我的家,还有工作的地方。”骨衔青很开心地笑,“说起来,这个话林湮也问过——”

“别提林湮。”安鹤突然挡掉骨衔青的腿,猛地站起身:“别提她。”

骨衔青仍旧是笑:“为什么那么恨她?我觉得林湮还算个不错的使徒,她的天赋和我很像。”

“骨衔青,你一定要逼我吗?”安鹤望过来的目光充满怨恨,片刻后,安鹤咬咬牙,逼近,近到挨着骨衔青的头,双手撑着桌面,呈一个禁锢的姿势,“我不恨她,恨的是你。”

会议桌的高度齐腰,两人的空间骤然拉进,平复的情绪却再次起伏。

骨衔青的膝盖,碰到了安鹤的腹部,挤压得生疼,于是她干脆分开。腿卡住安鹤的腰,伸手圈住安鹤的脖子:“我昨晚就想问了,小羊羔,你到底恨我什么?”

她都已经说明过倒戈是个局了,安鹤还恨她什么?她倒想亲耳听听。

要是没得到一个满意的答案,这个坎就算过不去。

……

安鹤分不清,骨衔青是故意要折磨她,逼她亲口承认些什么,还是真的什么都不知道。

她最初对林湮根本没有那么浓烈的杀意,都是骨衔青的错,她不愿意看到有人比她更适合与骨衔青为谋,说到底,是贪心,是不甘,是害怕骨衔青的眼神再落不到她身上。

她突然就想起,当初骨衔青从巴别塔三十七楼跳下来时,说的疯言疯语,什么“即便我坏透了,也比塞赫梅特好”“只有我,只有我可以拥有你”这种鬼话,安鹤当时并不明白那是一种怎样病态的掌控和占有欲望,可现在她深刻体会到了。

骨衔青坐在桌子上,仍旧高一些,俯视着,等待着,头发从肩膀上滑落下来,遮住了她们半张脸。安鹤看着骨衔青的脸,看薄而明艳的唇,继而再看脖子上的伤,想要吃掉对方的念头呼之欲出。

安鹤想,她是没有强烈占有欲的,从不认为什么人、什么事物、什么地位天生就该属于她,可是现在,她渴望占有骨衔青,渴望到想死的地步。

不不,又或许,占有欲早就存在,和她的胜负欲、求生欲一样浓烈,只是她自己没察觉到,直到被骨衔青牵扯出来,成了越收越紧的绳索,最后全都系在骨衔青一个人身上,打了死结。

她想碾碎她,占有她,不仅身体交融,还要灵魂相合,直到化为一体,成了烂泥,再也拆分不出来,她才感到安全。

她真的恨死骨衔青了。

“恨你欺骗我。”安鹤抱住骨衔青的腰,“恨你轻而易举就离开我去握林湮的手,恨你陷入无助境地孤注一掷时,还在算计我,恨你没有把我当成可以依赖的人。你怎么不依赖我呢?你不是最喜欢依赖我了吗?”

骨衔青,你还会推开我吗?

安鹤像高烧患者一般呢喃:“只有我可以拥有你,骨衔青,你是我的,你只能看着我。”她看着骨衔青微微张开的唇,一用力,将骨衔青压倒在桌子上。

骨衔青将闷哼含在齿间,笑:“我还有伤,小羊羔。”

安鹤眼睛沾了水雾:“你不是喜欢痛吗?”

“……也是,你给的痛,我不讨厌。”

骨衔青捧着安鹤的脸颊,又用手指描摹对方的鼻尖和唇,她看到对方眼中想要掠夺的意图,那是不满足与肉。体契合,而是要求她付出相等感情的野心。

都贪心了,都越界了,甚至到了不可收拾的地步。怎么办?

可骨衔青好喜欢安鹤这副模样,让她感觉到安全,感觉到被爱,或恨,随便什么都好,她太欢喜了。

心脏猛烈跳动,然后同频。多好,安鹤也是疯子,骨衔青真是爱极了和她一样的疯子,旁人毫无吸引力,只有疯子才与她相配。

“那你可要小心。”骨衔青抵着安鹤的额头,指腹摸着安鹤的耳廓,然后是耳垂,揉捏,然后侧头靠近,轻舔,用气声说话。

“赔礼我已经给过你了,这可不是赔礼,你要有心理准备。”

吻落下来,如滚烫的水,冲刷着纠缠的舌尖,像潮汐冲刷礁石。

湿润但热烈的吻先是落在唇角,然后是耳朵,接着落到脖子上,即便是情迷之际,安鹤依旧避开了骨衔青的伤,呼吸滚烫掠过绷带,将伤口熨烫得极为舒适。

“嗯……”骨衔青缩起腰,尽数咽下欢愉的声音,除了安鹤,她不想任何一个人察觉自己的情动。

可到底是咽不下,丝丝泄露,被安鹤堵住。

桌面冰凉,然后数秒间被熨热。光线落进来,落在黑暗边沿,手背上、衣褶上,照出黑白的起伏,灰尘被喘息惊扰,四处逃窜。

安鹤探进衣摆下方,没有除去骨衔青的衣服,她们的衣衫完整,内里却一片狼藉,扣子解开一些,布料在手中搓出了褶皱,而肌肤在掌心舒展,蜷缩,紧绷,骨衔青又扬起腰贴合她。

安鹤见过骨衔青这副模样,无论见多少次都心神激荡。她动作已经熟练,可指腹仍旧在颤抖。

她们第一次交融时,是情不自禁,是报复。这一次,多了更多的恨,多了对彼此关系的渴望,多了“你只能看到我”的阴暗念头。

恨掺了占有欲,成了更浓烈的恨。可是如果单纯的身体关系不足以填补内心空洞,多了心灵上浓烈的期盼,灵魂便不再稳固,摇摇欲坠。于是动作中掺了一丝苦涩,一丝渴求,让缱绻和爆裂变成了悖论,倒比第一次更让人心神震荡。

疼痛的快感在窒息之前到来,掌控和失控共存。

骨衔青喘着气撑起安鹤的肩膀,摸到安鹤眼角的湿润,心脏一下子收缩到极致:“你哭了?”

“没有。”安鹤伸手在眼角干脆一抹,喘着气退后,坐在椅子上,眼露挑衅:“你猜怎么着?这是激动的。”

骨衔青笑出*声:“你最好是,不然,我真的会让你哭着求饶。”

她起身跳下桌子,按着椅背跨坐在安鹤腿上,伸手给安鹤擦泪,顺带理顺凌乱的黑发。

可是手掌的伤口在不知不觉间崩裂,渗出血红,安鹤瞧见了,微微侧头,迷恋地贴着骨衔青的掌心,蹭了蹭,然后咬开包扎的布条。

骨衔青呼吸沉重,安鹤放过了她的脖子,却舔她的手掌根,然后是手心,伤口痒麻得不成样子,引起颤栗。骨衔青用拇指抵住安鹤的犬齿:“不许舔。”

可安鹤没听,干脆连她的手指也一起润湿,再重重地咬,齿痕成了痒,钻进天灵盖。

偏偏安鹤还要半垂着眼,拿那锋利的上挑眼,斜着看她,凶狠、势在必得的神态太迷人,骨衔青不知道自己眼中浮上深深的迷恋。

“不要这样看着我,你恨我。”骨衔青强调,“但要是再这样,我要不可自抑爱上你了。”

身体跟随话语贴过去,安鹤却偏头躲开了骨衔青的吻,像一个赌气信号,又是欲拒还迎的调情。

于是骨衔青的手指穿插进安鹤的发丝,强势地固定住后脑勺,在小羊羔后仰露出脖颈的时候,咬上去,手再往下慢慢地探。安鹤口中的哼声,很像小兽,萦绕在齿间,让骨衔青欢欣雀跃。

椅子吱呀呀地响,跟着两人的重量往后倒。

要是倒下去了也好,便直接倒在地上,跟着两颗湿润的心,一起摔得稀巴烂。

“我会找到你的,骨衔青。”安鹤在黑暗里呢喃,“你要是丢下我,我会亲手杀死你。”

第134章 [一体两面]“我们打算带你去绿洲。”

返回金库时,已是第二天一早。

大多数人还在休息,骨衔青跨过睡得乱七八糟的众人往里走。

安鹤在外面街上吹风,大约是想冷静冷静,抑或想和她错开时间进来,倒显得偷情感很重,欲盖弥彰。

管她的,骨衔青没那么介意。

她迅速找到罗拉的位置,弯腰揪起还在沉睡的罗拉。在对方惺忪睁开眼时,骨衔青盘腿而坐,摊开双手递到罗拉面前。

“干什么?”罗拉神智还没回笼,匆匆瞥了一眼:“伤口又撕裂了?”

骨衔青说:“帮我,再重新包扎一次。”

罗拉鼻翼动了动,又伸长脖子看了眼外面,那张鲜少出现表情的脸,在看清掌心散落的绷带,以及晕成一片的血迹后,瞪大眼睛出现了很夸张的神色,“我不理解,这也算在医疗消耗里吗?朋友,我是来做这个的吗?”

总觉得心口蹿起一股无名火呢。

骨衔青倒也心情好,脸上笑意盈盈,安抚了两句:“你手法轻,用药也准,好得快些。”她总是不吝夸赞罗拉的医术,倒让罗拉觉得,没法伸手打笑脸人。

“不见得。按你……们这玩法,包扎几次都没用。”罗拉摇着头,到底还是起身去翻物资:“算了,小心些,伤口会感染。”

“知道了,我尽量。”

包扎期间,周围的人陆陆续续转醒,安鹤这才钻进金库。

在所有人都集中后,安鹤跟大家同步了一件事。

她选择和骨衔青相反的做法,除了没拆穿骨蚀病治愈谎言外,安鹤将绿洲沦陷,以及现在的危险程度告知了众人,让大家小心为上,做好应对准备。

同时,安鹤近乎翻脸不认人地告知大家,是骨衔青有意隐瞒,虽情有可原,但安鹤却没打算替她遮掩下来。

骨衔青嘶了一声,掌心中的消毒水罗拉失手倒多了一些。她转头去看,安鹤真忍心,站在远处睥睨着她,有些挑衅。

骨衔青弯了眉眼,报以一笑,小羊羔昨晚可不是这么冷酷的。

果真是个记仇的家伙,倒学会公私分明了。

大家的表情比她俩更加精彩。不可否认,很多人确实失去了目标,一路上,相当多人已经将绿洲当成前进的希望。但现在这个希望破灭,大家都有些灰心。

骨衔青善于拿捏人心,认为,希望是很重要的。

而安鹤认为,做好战斗准备更为重要。

倒也说不出谁对谁错,可惜整支队伍士气变得很低迷,要不是骨衔青先搞定了安鹤,而安鹤牵制住了众人,骨衔青会成为众人不甘心的宣泄口。

但现在,她很安全,因为安鹤没动手,骨衔青顶多遭受几个眼刀。

骨衔青等着罗拉包扎完毕,当大家开始埋怨时,才慢悠悠起身,笑着说了一句:“不用担心,绿洲的建筑和科技都保存完好,沦陷不久,要是你们能夺下那片土壤,东西还是可以使用的。不信,你们可以让安鹤用天赋看一下,我们过两天出发,大概一个月后,就能到达绿洲。”

安鹤剜了骨衔青一眼,使用天赋定位到一个月后,骨衔青给出的时间很保守,场景里,她们似乎还没入城,但是站在高处。

骨衔青这次确实没有说谎,在远处投射出的场景,被红色菌丝和绿色苔藓覆盖,雾霭沉沉,黑色藤蔓遍地。可尽管如此,众人依旧可以看见耸入云端的建筑群轮廓,整个城错落有致,与群山草地相衬,倒显得这些被植被遮住的地方,有一种别样的美。

于是,一个新的希望又悄然出现,虽不及之前的希望更好,但也算退而求其次有个奔头,空气中的颓然缓慢消失。

只有从挎包里骨碌碌钻出来的阿尘,紧急搜寻了管理学资料库,又分析骨衔青先前的撒谎行为,将信将疑飘过来:“骨衔青,请问你是在画大饼吗?”

“没有。”既然阿尘用了请字,骨衔青倒也坦诚了一些,“而且,大饼有大饼的用处,不然士气垮下去怎么战斗?”

不会带团队,就等着解散吧。

阿尘在原地左右绕了几圈,努力让自己适应骨衔青的所作所为。

“对了,有正事。”阿尘说,“林湮要和你对话。”

“她跟你交流过了?”

“她给我发了一段信号,昨晚八点。”阿尘特意强调了时间,“我通过手环告知安鹤,但安鹤回复我还在审讯你,这件事就拖到了现在。”

骨衔青埋下头轻咳,她可不知道林湮中途找过自己,安鹤也没转告她,真小心眼。

“小球,你现在能压制住林湮的上载意识吗?”骨衔青谈起正事,“给了她多少活动空间?”

“很少,储存器我留给她的运算内存压缩到了MB,至少她思考一次需要不断删除原有数据,要很长的响应时间,也很难再使用天赋。不过,这个我可以调整,如果你们有需要。”

“安全吗?她会反噬你吗?”骨衔青摸着缠好的绷带,“还有,你打算怎么处理这段意识?毁了?还是留着?”

“我会询问安鹤的意见。不过目前来看,她并不能对我造成伤害,毕竟我是机器,比你们人类难控制些。”

“你问安鹤的意见……小球,你最好还是不要听安鹤的指示,她对林湮有偏见。”骨衔青笑起来,“虽然你对我也有偏见。”

“我对你那是偏见吗?”阿尘球身往左歪,认真反问。

“……”骨衔青拒绝掰扯这件事,“把林湮留下来,她对我们有作用。让她跟我谈谈吧。”

林湮的谈话在阿尘的控制之中。

在骨衔青反复保证林湮危险性不高,即便出问题她也可以调出控制界面后,阿尘稍微放宽了对林湮的限制,至少谈话不会受影响。

周围的人听见动静,围拢过来,安鹤也往这边靠近,面色不善地站在骨衔青身边,紧紧挨着。

一时间,这场谈话,突然变成了一次公开的“会议”。

林湮的声线由阿尘的喇叭转述出来,没什么变化。当得知自己被一个保育机器人牵制,而自己被骨衔青留下一命后,林湮甚至都没有太多的情绪起伏,语气稳定得可怕。

骨衔青直接表露目的:“我们打算带你去绿洲。”

林湮:“我想和你说的就是这件事,我不会跟你去绿洲,我得留在蒂荷城。”

骨衔青抬起眼眸:“我想,这不是商量。”

——既然林湮可以自主选择是否接纳邪神的接入,那情况和贺栖桐不同,只要骨衔青有心想瞒,是有操作空间的,所以她才没有直接杀死林湮。骨衔青不是在做善事,“欣赏”并不能让她留下一个人的性命,有利用价值的才可以。

因此,如果林湮不去绿洲,不能帮到她们,那她的努力就算白费。

骨衔青沉下了语气:“林湮,既然你在对战中输给我了,我可以决定你的去留,就好像你当初单方面要把我们留在蒂荷城一样。希望你明白,现在我要带走你,是轻而易举的事。”

骨衔青缓和了语气:“不过,你要和我谈,我尊重你。但我不明白,你既然也想消除病痛,为什么一定要留在蒂荷城?”

林湮沉默了一会儿,空气逐渐变得安静,人们围着中间散着蓝光的阿尘,默默地等。

片刻后,林湮回答:“原因很简单。要是我走了,这些辐射物认知产生动摇,就再没有林医生可以帮它们恢复正常,蒂荷城会很快死去,真正地死去。”

她的声音很平静,仔细听还有一丝笑意包含其中:“我只是想守在这儿,这就是我供奉神明的原因,从来没变过。所以骨衔青,我和你选的道路不一样。”

尽管她曾经可以做到任何事情,既可以赋予新生,也可以降下死亡,但创造一个和平的环境,仍旧是她的最终目标。人类丢失了健康的四肢,但那些美德,宽容、团结、热情和好客,都需要在蒂荷城延续下去。

林湮说:“更何况,我仍旧认为你们去了绿洲不可能活下来。”

哪怕骨衔青并不讨厌林湮,但她仍旧不能理解,林湮守着一群已经不算人类的人,到底意义在哪儿。

可这片土地最盛产一条道走到黑的顽固之徒,哪怕被武力压制也很难改变信念。一九要塞里的人是,她们这些使徒也是。

所以骨衔青觉得有些棘手,甚至失去了谈话的兴致,打算直接把林湮储存器带走算了。

顺带,墙角那个五花大绑还在昏迷的辛希琳,也一块儿绑架上路。

但在此时,林湮自己提出了一个折中的办法:“但我也知道你赢了,我没有选择。这样吧,你可以让你们改造过的保育机器人,直接将我的上载意识拷贝一份带走。但你需要答应我,你们渡过海峡后,将我原本的储存器留下来,保留我的天赋。”

骨衔青眼睛亮了亮:“这我倒是没想过,拷贝件也有天赋吗?”

“我没试过,你可以试试。”

“林湮啊。”骨衔青弯着眼睛笑,“我要是你,我早就试了。”

可有些人的脑回路就是难以理解,哪怕能让自己的复制体占领大洲,可总有人不会这样做。

骨衔青想,林湮应该从未上过真正的战场,战斗欲真是低到极致,这样的人身为军人是一种不幸,可对蒂荷城而言,似乎也是一种幸运。

骨衔青提出要求:“可以。但不够保险,我需要小球在你的储存器里植入一些控制程序,以防你和它暴露我的行踪,林湮,你知道我说谁。”

“你不用担心,我不会说的。不过,你要是想这样做,我接受。”当骨衔青答应提议时,林湮表现得很友好。

守在一边的阿尘立刻接入程序,进行拷贝。

在此期间,林湮突然说道:“其实,你们队伍里有些人,应该留在蒂荷城的。”

“我说过了,安鹤——”

“不是安鹤。”林湮打断骨衔青,“我见过你们队伍中的那位女士,骨蚀病已经进入第三阶段尾期,血肉开始糜烂了,那很痛苦。”

骨衔青和安鹤同时怔愣,她们立刻就反应过来林湮在说谁,于是同一时间回头,越过重重人群,看到了贺莉。以及站在身边的小不点。

当她们在黑雾里穿行时,新绿洲二十多位骨蚀病患者一直隔出距离,害怕感染其她普通人,并且她们害怕被丢下,根本不会张扬。所以,大部分人没有注意到,她们休息时,会整夜整夜睡不着觉。

因为疼痛。

初时这种感觉并不难忍受,毕竟大部分患者已经习惯患病的生活。

可进入蒂荷城后,身上的病痛突然消失了四天,当她们感受到身体轻盈、四肢受控的短暂美好后,意念烙印消失,

昨天病痛又回到了她们身上。

于是身体和精神都难以承受,比实际带来的痛苦,还要残忍百倍。

昨天清晨开始,小不点就没再吵着要去逛街、吃臭豆腐。连言琼都以为是因为视觉蒙蔽消失,孩子意识到了不对才变得安静。可现在,她们知道了另一个原因。

罗拉提着药箱走向贺莉:“我检查一下,好吗?”

“不用。”贺莉拉紧袖子,脸上露出笑容:“到绿洲就没事了。”

骨衔青捏了捏拳心:“罗拉,给她看看。”

贺莉患病后的第一次诊断,就是罗拉做的,所以,罗拉清楚知道变化有多大。原本贺莉女士早就进入第三阶段,变得具备攻击性,只不过有小不点在场,她才一直没发作,于是有一种看起来还没恶化的错觉。

罗拉掀开贺莉的衣摆看了腰腹的皮肤,整个人都晃了晃。罗拉放下手,默默地从珍贵的止痛剂里取出了一大半,用在这些骨蚀病患者身上。

“有十个人不适合赶路了。”罗拉说,“即便不会疼痛,对她们的身体也是一种负担。”

她们要蹚水,还要翻山,有时候活动量连英灵会的士兵都吃不消,这些普通人的身体本来就差一些,溃烂的皮肤长期浸泡在淤泥里,黏破了皮,肉往下掉,是一种酷刑。

骨衔青松开手,才发现指甲掐得掌心剧烈疼痛,她其实早就做好了心理准备,不如说这些人的结局她早有预见。可还是全身绷得很紧,脸色也很难看。

罗拉让她信任新绿洲的人,比起嵌灵体,骨衔青其实很信任这些普通人,当她们经过陷落的城市,这些有着生活智慧的流浪者,总是很麻利地翻找出一切可用的物资,这是她们的“天赋”。

骨衔青沉默了很长一段时间,直到阿尘拷贝完毕,骨衔青才抬起头。

半个小时后,骨衔青目光里的犹豫变成了果断:“林医生,如果我让一部分人留在这里,有吃的吗?不要拿你那些乱七八糟的食物来糊弄我。”

林湮没感到太意外:“辛希琳不吃街上的东西。她和你们一样,会抓辐射低的小鱼吃。但你要说完全干净的食物,没有。你们也没这个口福。”

贺莉女士意识到不对,匆匆上前,缠着麻布的两手扯着:“等等,你要把我丢在这里?”

“不是。”骨衔青避开目光:“我不会丢下你们,你们在这里等我,等找到医治手段……就好比神的祝福,我会第一时间回来找你们。”

“不……”贺莉不安地扯着双手,回头看到小不点也跟了上来,贺莉颤抖着唇:“我可以走的,还可以背东西,我力气很大。”

“我知道,你一直很厉害。”骨衔青轻轻拍贺莉的肩膀,但重量始终没有落下去。

小不点丢掉棒球棍,冲上来慌张地拉着贺莉的袖子。虚张声势的嚣张从她脸上消失,露出最本真的恐慌:“不要,大姐头,不要把贺莉留在这里。我要跟她一起。”

骨衔青垂下目光,摸了摸小不点的脑袋:“你要是想陪她的话,要不要也留在这儿?会没那么辛苦,前面的路……太危险了。”

“不要,不要!”小不点紧紧抱着贺莉的腿,眼泪砸在地上,无理取闹地大喊:“我要大家一起走!”

“不行。”骨衔青的语气陡然变得很凶,她蹲下来,握住小不点的手看了看,红疹蔓延得不多,还没到第三阶段,骨衔青板着脸训斥:“你不是说你是大人了吗?你得选一个,跟我们走,还是留在这里?”

小不点抱着贺莉大哭,哭得形象全无,无助的时候还是下意识会喊妈妈,贺莉蹲下来,于是小不点一头扎进贺莉的怀里。

可是不知道什么时候,她突然噤了声,抽泣声还没止住,便飞速冲向自己的棒球棍,捡起来扛在肩上,恶狠狠嘶吼:“大姐头,我跟你们走!我要亲自找到救贺莉的办法!”

她整张脸哭得通红,眼睛也红,泪和鼻涕还挂在脸上,可是小小的个子就那样站在人群中间,一点没有退缩。

骨衔青朝她伸手,她便握住,像抓住悬崖上的树枝一样。

贺莉女士原先也在默默流泪,可此时还是笑出来,她单方面觉得,小不点由骨衔青带着,比她带着放心。

骨衔青小心叮嘱:“贺莉,在这里等我。”

贺莉低下头,良久后才问了一句:“那你真的会回来吗?”

骨衔青难以回应,她张了张唇,到底没吐露半个字,谎言才说得流畅,真话总是难以说出口。但她今天不太想说谎,她给不了答案。

“会的。”一句掷地有声的回应斜插进来。安鹤站起身:“我一定会带人回来救你们。”

人们望过来,看到安鹤的眼眸里只有坚定,语气没有半点迟疑,比起谎话,这更像是她真心实意做出的承诺。

她们会回到蒂荷城救人,会回到萨洛文山脉给贺栖桐送花,还要回到第九要塞带着大家去往更好的地方。

派出去的士兵总有一天会凯旋,要重走这条路,怎么不会回去呢?

这声承诺比安抚重要,人们深吸一口气,片刻后,有人捂着脸暗自流泪:“那我等你们。”

人群闹哄哄的,角落里的辛希琳终于醒了,察觉到自己手脚上都绑了绳子后,辛希琳大喊:“骨衔青!放开我!我杀了你!”

年轻人突如其来的嘶吼让人群安静了一会儿,人们望着辛希琳,看到她涨红的脸和挣扎的四肢,像只毛毛虫。

在看到肩上的绷带,以及听到林湮的声音后,辛希琳的嘶吼哽在喉咙,突然顿住。

骨衔青耸着肩开始笑,大家也都开始笑,倒把大家从坏情绪里抢救出来。

“林湮。”骨衔青说,“你养大的孩子,气性很足。”

“辛希琳还年轻,才十八岁,别对孩子有太高要求。”

“老实说,我很好奇,你怎么救起她的?”

“我没救她。给我下葬的士官知道我爱吃糖,在我口袋里装了一把糖果,我把身上最后一颗给了辛希琳,她就一直这样跟着我了。说来好笑,那糖早就融到只剩一张塑料糖纸。”

她教辛希琳本领,换一位青年死心塌地地护着蒂荷城的安全,甚至甘愿在头脑里植入记录芯片,让她待在诊所也能知道城里在发生什么。她为了不让辛希琳痛苦,每晚顺便删去她的记忆,可林湮知道,辛希琳是有记忆的。

这个孩子精神力很强大,会执着地记住一些事情。不然也不会总在深夜来,每晚都是第312位。

所以,有时候林湮在想,一颗糖是不是能换很多东西,母亲用一颗糖换她守在这里的理想,她用一颗糖一个军帽换辛希琳的人生。

林湮说:“骨衔青,虽然我不信你的路能走通,但,你们既然说要活着回来,那你回来的时候,能不能给我带颗糖?就是很常见的那种,柑橘味的水果硬糖,绿洲沦陷这才六七年时间,商铺里无人要的旧糖,应该还没融化吧。”

“多大的人了还吃糖。”骨衔青表示鄙夷,“我可以答应你,那你得告诉我,市政大厅还有什么物资可以使用?”

“你们去翻吧,翻出什么带走什么。别像个土匪,带不走的别炸了,给我留在这里。”

……

接下来的两天,她们分头去翻蒂荷城的物资,寻找盐和弹药。

蒂荷城的辐射物,仍在废墟上,或急或缓地走着,谈论工作和天气。

众人避开了辐射物,同时留意着不要做出任何“出格”行为,她们炸毁了望海大厦的机器,又绑架了“林医生”,要等离开峡湾后,才会放林湮回来,这期间要是辐射物认知产生动摇,可没有人“医治”。

第二天早上,安鹤和骨衔青前往市政大厅搜刮物资,路上,骨衔青问:“阿斯塔呢?”

“你问她做什么?”

“我想着她手脚健壮,可以帮忙搬东西。”

“我就知道没好事。”安鹤挨着骨衔青的肩,避开路上的辐射物,“她去港口了,说要跟人告个别。”

“人?”骨衔青想了一下,“那个红头发的女士?”

“我想应该是。”

“也不知道她真正的样子长什么样,可能根本没有红头发吧。”骨衔青笑起来,“要是脸也没有,阿斯塔还能镇定地交谈么?”

“不要这样说,难怪阿尘总说你没礼貌。”

“哦,抱歉。”

骨衔青真的不再说了,她看着周围,一周之内,她也和安鹤走过无数次这条路,却只有最初和最后一次,看到的是一样的废墟,各种奇形怪状的辐射物遍地走着。

可又觉得,有什么地方不太一样了。

骨衔青忽然开始设想,这地方以后会成为什么样子,如果她们,或者说她真的战胜了神明,清除了疾病,地理位置优越的蒂荷城,一定会在几百年、或是几千年后重新变得繁华昌盛。

人类也像蒲公英种子,会散落在这里扎根,繁衍下去,建起新的大楼,然后会有新的军队重新守护着这座城邦。

或许,也不一定是幸存者,可能是某个辐射物的后代,像当初进化成辐射物那样,再进化成新的人类。

谁知道呢,生命本就有无尽可能。

骨衔青往安鹤的方向靠近,食指碰到安鹤的手心,于是中指也靠拢过去,一点一点,慢慢地抓住。

她拿起安鹤的手心打量:“哦,你没带我给你的接收器。”

“小了。就算掰开缺口,也勒得紧。”

“这么说来,你还是试过了?”

“……”

安鹤停下脚步,抽出手,从口袋里掏出那枚银色的圆环对着天空看,其实上面有非常好看的花纹,安鹤说:“骨衔青,戴这个不方便,我的手要握刀,要杀人,要救人。”

当然还有爱人。她没说。

“好吧,那我给你戴耳朵上。阿尘可以调节林湮的拷贝件,要是你需要她使用天赋,阿尘会辅助你的。”骨衔青接过圆环,面对面拨开安鹤的头发。

她往前倾身,在她们曾经牵手散步的公园,再一次挨得很近。骨衔青细心将圆环扣在安鹤的耳廓上方,还捏了捏安鹤的耳垂,歪着头笑。

“安鹤,你现在不防备我了?”

骨衔青后退一步,用缱绻的语气:“小心些,最好还是要有防备心,万一我伤你呢?”

安鹤不屑地哼声,背脊挺得笔直,眉眼间神采奕奕。耳边没落下的头发下方,露出一点银色光斑:“我倒觉得你没有防备心,你刚刚靠近我的时候,我可是一手就能掐断你的脖子。”

她们四目相对,神采英拔,又一起露出恣意昂扬的笑,看向彼此的眼神里,战意不减。

“喂!年轻人!”突然有人冲过来,骨衔青错开视线,才发现是那位广场跳操的阿姨。

她们又在这公园里,被阿姨逮住了。阿姨的正脸长在脑后,总是会在第一时间逮住她们。

两人装作没看到阿姨的脸,她们还记得,在幻象里这位阿姨是什么模样,这位热情好客的中年妇女,很有生命力。

骨衔青给安鹤做口型:“走不走?不走来不及了。”

还没等安鹤做出反应,阿姨就已经把两块抹布塞到她们手上:“来来,起这么早,来跟阿姨跳操,中午就别走了啊,跟我一起去买菜,然后上我家吃饭,上次咱们的饭都没吃成!真是。”

安鹤哭笑不得,她们接过抹布,走进行列,熟练地开始扭动胳膊腿。

那就跳吧,等跳完这一次,明天就要离开蒂荷城了。

只不过,饭就不吃了哈。

第135章 “我怎样的性格?”

离开的时候,恰好是黄昏。

在林湮的指示下,辛希琳不情不愿地为安鹤等人找了一条大船,船上的辐射物已经被清除,甲板破烂得不成样子,但是,控制台有纯机械控制的手摇机关,连接着备用桨,勉强可以将她们运送到对岸。

安鹤不太信任辛希琳,所以上船之时,用渡鸦巡视了一周,以免辛希琳在船上做手脚。

但危险没找到,安鹤反而发现一间船员房被重新修过,看起来像是辛希琳巡逻时,暂时歇脚的地方。

房间里堆着许多染血的绷带,还有好些已经见底的玻璃罐子,里面装着消毒药,大约是没人可以谈论怪物,辛希琳在墙面上留下了很多碎碎念。

大多是没有什么意义的内容,记载着遇到了什么长相的怪物,以及多么难打之类的话。最下方的留言语气最为稚嫩,数量也最多,夸张地描述遇到了超超超级辐射物。高度逐渐往上,直到与成年人胸口齐平的地方,就只剩下寥寥数语。

渡鸦在房间内晃荡,最终在某条刻痕前停留了一会儿。上面写着:“祝我十三岁生日快乐。”

后面又补了一行小字。“可惜母亲不记得了。”

安鹤不太能想象辛希琳度过了怎样的日子,也完全理解不了林湮在蒂荷城的所作所为。可这是别人的事,她不会拿去嘲笑辛希琳,也不会告知别人来看热闹。

安鹤没有声张,渡鸦从染着潮气的破窗口飞出去,消失在大船的另一头。

辛希琳站在码头上,手中小心翼翼拖着林湮的储存器,在她身后,是留下来的贺莉等人。

骨衔青双手撑着甲板前面的栏杆:“辛希琳,要不你跟我们一起走?”

安鹤站在远处,皱了皱眉。

“不行,我要留在蒂荷城。”辛希琳回答得斩钉截铁,一点都没犹豫。她真实的面孔实际上早就出现了辐射症状,破旧制服盖不住小臂上的黑色尖刺,留在这里,没几年就死了。

安鹤没说话,骨衔青却很喜欢激怒辛希琳,揶揄般笑了笑:“因为林湮?不值当,你母亲根本不爱你。”

无论哪种爱。

辛希琳愤然地哼了一声,压抑着怒火不再和骨衔青对视,要不是林湮决定放她们走,辛希琳恨不得把所有人都炸了。

更愤恨的是,从始至终,林湮都没有出言反驳,也根本不担心辛希琳会离开。

林湮知道,辛希琳跟她一样,是不会离开的。

比起这对半路母女,另一头的半路母女,却有说不完的话。贺莉站在码头上挥手:“小不点,要好好吃饭,不要嫌恶心就挑食。”

小不点踩在栏杆上,半边身子都探出船身,两根辫子随着她的动作甩来甩去,她大声地回应:“知道了!”

“跟着言奶奶,不要到处乱跑。”

“好。”

“有危险找大人帮忙,不要觉得自己天不怕地不怕就冲在最前头。”

“好啦,我勉强答应你。”

“脾气不要那么臭,痛的话就找罗拉拿药,礼貌点,别咋咋呼呼的。”

“知道啦!贺莉,你好啰嗦!”

贺莉不说话了,双手交叠,看着大船露出笑容。她想了半天,好像也没什么好说的了,能教的生存技能,一路上都教给小不点了。是小不点自己选择离开她的,她总该放手让孩子去闯一闯。

只是不知道,她们还能不能活着见面。

贺莉抬起手背,快速地在眼角抹了抹,最后交代了一句:“伊蕾亚,我等你回来。”

小不点蓦地愣住,跳下栏杆猛地背过身去。

她没有和任何人说过她的名字,妈妈死后,她从尸山里爬出来的那天,名字就被她丢掉了。帮会的人也不知道,从来都只叫她小不点。

但是贺莉叫了她的名字。

小不点蹲下去,企图让栏杆挡住她的身影,把头埋进膝盖里。

片刻后,小不点想起什么似的,埋怨地瞪了一眼骨衔青:“大姐头,你告诉贺莉的?”

骨衔青撑着头,垂眸看着地上的小女孩,嗯了一声:“她就只求过我这一件事,我很难拒绝。”

“烦死了。”小不点嚷起来,“你们这些大人真是烦死了!大姐头,不要随便进我的梦啊!”

“那没办法了,我从不提前打招呼。”骨衔青笑。

安鹤在远处翻了个白眼。

控制台上,闵禾和阿斯塔已经摇动了机械把手,仅存的四支备用桨伸出船舱,带动着大船缓缓驶离码头。蒂荷城的一切逐渐远去,她们真的登上了一艘船,有些人被留在了岸上。

小不点最终还是站起身,趴在栏杆上跟贺莉挥手。安鹤看着贺莉逐渐被雾气遮盖的面容,摸了摸装着阿尘的挎包。

她又想起了安宁。

安鹤望着前方:“不知道我妈妈有没有路过蒂荷城。”

原本只是随口一句感慨,骨衔青离得不近,却还是听到了这句喃喃自语。她往安鹤的方向靠近几步,直到两人间剩下一米的距离,骨衔青不再前进,慢慢将胳膊肘撑在栏杆上,望向另一边的出海口。

“你想安宁了?”

安鹤随口答:“只是在想,要是她还活着,是会像贺莉一样放心让我离开,还是像林湮控制辛希琳一样把我留在她身边。”

骨衔青竟认真思考起了这件事,直白地讲:“不好说,安宁在成为你母亲之前,已经是舱茧计划的执行者,你是成果,而她有自己的目的。她跟林湮一样,是不会被责任和义务绑架的人。”

“……”安鹤把视线移到骨衔青身上:“你说谎不是很拿手吗?怎么现在要这么直白。”

骨衔青转过头,微微昂起下巴:“怎么?打击到你了?不会又觉得活着没意义了吧?”

安鹤觉得又好气又好笑,骨衔青在第一要塞谈起安宁时,*可不是这样不留情面的,这女人分明是看准了自己不会被打击到,才刻意挑衅她。

“不会。”安鹤挺拔地站着,“妈妈即便有目的,也没有关系,我会有自己的选择。”

严格来说,她和安宁也是半路母女,没有亲缘关系,甚至连面都没见上。可和贺莉一样,安宁也给了她无限的爱,给足底气让她走自己的路。

她很想安宁。

安鹤沉默了一会儿,突然审视着对方:“骨衔青,那你呢?”

“我什么?”骨衔青错愕。

“你的母亲,是怎样的人?我很好奇,怎样的教育才会养出你这样的性格。”

“噢?”骨衔青转过身子,背靠在栏杆上,颇有兴致地反问:“我怎样的性格?”

“胆大包天。”安鹤不客气地评价,“自大又自私。”

骨衔青微微曲身:“谢谢夸奖。”

“瞧,就是这样,旁人的评价根本影响不到你。”

所以才耀眼无比。

骨衔青盯着安鹤的眼睛,许久才展颜一笑,说:“你要是真的想知道的话,等到了绿洲,我会带你去我母亲的墓前瞧瞧……我想,她们会喜欢你的。”

骨衔青却又不再细说了,安鹤便也不再问。她不知道这是骨衔青引她去绿洲的又一个理由,还是真心想带她去见家长。她总是不够了解骨衔青。

大船行驶得缓慢,薇薇安在船舷边警惕着,已经承担起击杀辐射物、为船开路的职责。

她们顺利离开了蒂荷城,骨衔青依照承诺留下了林湮的储存器。当她们踩上峡湾另一侧的土壤后,繁华的蒂荷城淹没在黑雾中,彻底看不见了。

在前往绿洲的途中,她们又重新制作了一次辐射物提取物,进行注射,盐和鱼的存量倒是充足,足足撑了一个月。

一个月之后,骨衔青带队路线明显发生了变化。

安鹤发现,她们开始往群山中前进,但山并非萨洛文山脉那样延绵不断的高山,而是宛若竹笋般,巨大的弧形石柱拔地而起,布满青苔。

渡鸦从高空往下望,山体宛若倒置的钟乳石,形状千奇百怪,将行进的路线切割得支离破碎。

骨衔青说,这是进绿洲的路,如果不是黑雾弥漫,还能看到升腾的云绕在半山腰上。

安鹤从未见过这样的地形,她也从未听闻过这颗星球上有这样的地形,像误入一处巧夺天工的世外桃源,有一种摄人心魄的美。

只是,自从踏过帝荷海峡后,这边的能见度变得前所未有的低,海峡仿佛成了一条分界线,这一边的土壤盘踞着大量菌丝,离绿洲越近,这边的危险指数就越发上升。

所以这样的美,成了危机四伏的阻碍。

进入山谷后,她们时常会遇到来自天上的攻击,一些状似鸟类的巨大生物会俯冲而下,翼展完全超出正常鸟类的范围,体型大一些的,甚至直逼某种小型直升机。

每当众人想看清这怪物的真面目时,它们总会迅速掠过,钻入黑雾。

而第三次袭击出现时,近乎垂直的山坡上落下了大量滚石。