骨衔青带着人躲进一处凹进去的山体,神情颇为复杂地往外望:“这下我知道,为什么你的天赋里,我们一个月到不了绿洲了。”
安鹤问:“这些是什么东西?”
她的话音刚落,一只“巨鸟”扇着翅膀直直破开黑雾,冲进山坳处。安鹤这次看清了,那只“鸟”的头上,长着一张人脸。
是她自己的脸。
第136章 “只是觉得这张脸有些熟悉。”
面对面看见自己的脸,是一种很奇特的感觉。
第一感觉很熟悉,但很快,大脑会扭曲眼前的景象,就好像盯着镜子看久了一样,会让你觉得五官都很陌生。
这种陌生熟悉的感觉来回出现,会让大脑感到混乱,从而产生压制不住的恐惧。
更恐惧的是,安鹤只眨了下眼,再睁开时,这张脸就已经急速逼近,几乎与她额头相触。
腐烂的气息一下子扑面而来。
“妈呀!”海狄只来得及大叫一声。
“呀”字突然拖长,时间迅速变慢,与之重叠的,是一声及时的枪响。
安鹤果断开枪,子弹出膛的一瞬间,时间流速恢复如初,她十分擅长应对这种突发事件,反应比别人快了一倍。
面前和她一样的脸,被子弹破开一个大洞,伤口里流出的不是鲜血,而是一股恶臭的脓。
但这巨鸟还能动,并没有被这一枪伤到要害,锋利的爪子朝前,几乎要勾穿安鹤的皮肤。
察觉到枪械攻击力不够,安鹤立刻往后撤步,拔出圣剑一挥,一压,锋利的刀刃,直接切断了巨鸟的头。
那颗脑袋咕噜噜滚落在地,从平整的断口处,爬出无数的菌丝,啪叽掉在地上,还在蠕动。
还没来得及细看,眨眼间,大量有着不同面孔的巨鸟,迅速收起翅膀冲过来。
众人发现,它们的躯体竟然可以自主调节,原本大如直升机的躯体,如同压缩机械一样收缩变小,变得和渡鸦一样,轻易冲进她们的藏身之处。
与此同时,它们头颅上的脸好似橡皮泥一样不断变化,不到两秒,骨衔青、阿斯塔和闵禾的脸都出现在了巨鸟的头颅上。
安鹤搞明白了,它们会拟态。
不用她指挥,身边的人已经拿起武器开了枪。
“我来打这个。”海狄调转枪口,对准了长着闵禾脸的巨鸟。
打自己的脸下不去手,但是打别人的脸就轻易多了。众人下手一点都没有犹豫,枪声此起彼伏。
安鹤屏气凝神,对着一只长着骨衔青面孔的巨鸟,发起了猛烈进攻,下手利落,毫不拖泥带水。
骨衔青心情有些复杂,收起枪,站到了安鹤身后:“你对我有意见?”
倒也不用安鹤回答,意见确实是有的。不只是她俩,闵禾几枪就崩烂了阿斯塔的脸。
骨衔青有些感慨,这帮人比当初绿洲的守卫下手果断多了。
这种怪物确实会拟态,还会模拟声音求饶,绿洲沦陷的第一天,防御军被打了个措手不及,那天死了很多人,昔日朝夕相处的同伴刚刚死去,转眼,那张熟悉的脸就出现在了怪鸟身上,很多人都没能下得去手。
防御军是这样,绿洲内被保护得很好的市民就更不用说了,导致局面很惨烈。
但现在,这些杀生无数的怪物,还没来得及发出声音,就被安鹤带头砍断了脖子。
骨衔青想,在荒原上成长起来的战士,确实比温室里的花朵要神勇些。
这是一次次用性命试错得来的经验。
但是,这样的打法并不能消灭怪物,那些被击碎头颅的巨鸟仍没有死,它们越过前方的士兵,往后方拥挤的人群飞去,伤口处细小的菌丝不断往下掉落,落在衣服上,根本察觉不到。
它的武器是菌丝,想感染她们,等到众人神经麻痹,它们会抓紧时间进食。
骨衔青站到后方没有动手,但给出了关键信息:“找准菌群核心,像对付骨蚀者一样对付它们。”
在场的人对付骨蚀者的经验都很丰富,闻言,立刻改变了作战方式,放弃打脸,而瞄准了飞鸟全身。
很快,有两只飞鸟坠地,彻底死了。
但安鹤等人一贯对付的都是地上的骨蚀者,在空中飞的,这还是第一次碰上这么大规模的群体。
这些飞鸟前进路线飘忽,很难瞄准,一时间只有安鹤的渡鸦能与之周旋,渡鸦负责定位核心,而其余人负责击杀,薇薇安成了主力。
枪声吸引了更多的鸟,它们成群结队从山峰上方俯冲下来,前后都有,她们被堵死在山坳里,受到了夹击。
黑雾被扰乱,看不清还有多少怪物盘踞其中。
耗在这里,虽说生命没太大威胁,但弹药消耗极快,正面冲突不是办法。
阿斯塔围拢过来:“我记得刚刚经过的地方有洞穴,要进去躲躲吗?”
“不能进洞穴。”骨衔青出言阻止,“那是它们的巢穴。”
附近山峰里有大大小小数百个洞窟,全由它们占领,躲进洞穴相当于送外卖上门。
“那怎么办?”
“不要强攻,它们数量太多了,用天赋,省着些弹药,最好避开战斗。”
一只鸟迎面飞来,安鹤不躲不闪,猛地抓住对方的翅膀,她空手用力,想要折断对方的翅骨。但这一折,安鹤发现,这些鸟类和她的嵌灵不太一样,掌心摸到的不像是一整根骨节,而是无数细小骨块组成,像链条一样可以随意变形。
被抓住的飞鸟以一个诡异的姿势扭转翅膀,爪子和脸庞旋转了360°,这鸟顶着薇薇安的脸,因为年龄小,表情无害,转头时观感反而更加吓人。
安鹤忍住不适,使用寄生,她手中的菌丝往上,很快爬满飞鸟全身,菌丝像饿了好几年一样吞噬着飞鸟身上原本的菌丝,然后控制了飞鸟。
被寄生的鸟扑棱着翅膀往外飞,一下子撞入鸟群中,它像自己的同类一样,抖落着羽毛里的菌丝,掉落在飞在它下方的鸟翅上。
蔓延、吞噬、抖落、又控制新的鸟群,被寄生的飞鸟堵在山坳处,一下子缓解了众人的压力。
海狄松了一口气:“可以啊安鹤,厉害。”
安鹤站在原地,神情却变得很严峻,因为,她并没有给出这样的寄生指令,菌丝就迫不及待发挥效用了。
“不对。”
骨衔青靠过来:“怎么回事?”
安鹤捏紧自己的手心:“不知道,菌丝有点不受控。”
靠近绿洲后,[寄生]所用的菌丝变得非常贪婪,就好像这些鸟类一样,她的菌丝产生了非常强烈的捕食欲望。
安鹤一直都知道这些菌丝是有单独意识的,最开始她获取这个天赋时,菌丝就不止一次冒头想要寄生别人,被她打服了才乖乖听话。后来它们一直都很乖巧,随着安鹤数次吞噬神明的菌丝,能力不断增强,一路上发挥了巨大的作用。
要不是这次寄生在鸟类身上,她不会察觉到不对,这让安鹤生出些警惕。
骨衔青收敛了神色,显然这样的状况也在她预料之外:“不可控到什么程度?”
“还好,只是轻微。”安鹤停止使用[寄生]天赋,这次菌丝很听话,很快消散了。安鹤决定,进入绿洲后,尽量少用这个天赋,毕竟菌丝和邪神同源。
一瞬间,被寄生的鸟又重新掉头回来。
安鹤很快改用时间重叠遮蔽飞鸟的视线,又调动士兵里拥有麻痹天赋的士兵互相配合。山坳处,安鹤等人的身影出现在她们来时的路上,引走了一部分巨鸟。
还剩下一部分怪物没散开,安鹤碰了碰耳朵,打算让林湮的拷贝件帮忙,顺便看看效用。
接收器被唤醒,阿尘漂浮过来:“你要她用天赋?”
“嗯。”
“好,我会从旁监督。”阿尘说完,被压缩在阿尘储存器里的拷贝件,接收到了一行运行的指令。
它们用数据交流,而数据透明可捕捉,阿尘可以看到林湮的任何“思考”,它监督林湮,而阿尘成了林湮的第二个“仿生机器人”,她通过阿尘使用能力。
除了林湮能够通过接收器和外界对话以外,这更像是阿尘也拥有了一项“天赋”。
林湮没有立刻答应:“抱歉,这对我有些困难,我不伤害神明。”
“不用你伤害谁,用你的意念,让它们别进攻我们就好。”
这个要求倒是简单,安鹤刚说完,盘旋在山坳里的巨鸟,一下子呼啦啦全飞走了,只剩下脚边几颗头颅和十来只飞鸟的尸体。
众人倒吸一口凉气,林湮的能力实在太逆天了些,骨衔青送的这份“大礼”帮了大忙。
安鹤望着乖乖折返的飞鸟,实在忍不住好奇:“林湮,你植入了什么思想?”
林湮倒是耐心答了:“我告诉它们,你们不可食用,全身有毒,吃了会拉肚子到脱水,然后死去。”
安鹤无语:“……就没有更体面一点的方式吗?”
“我觉得这方式很好。”
这样的意念在辐射物脑子里成了钢印。就像人不会主动吞金一样,只要林湮不更改意念,这会成为不可撼动的铁律。
“但有一点,我不能操控所有生物。”林湮说,“它们有部分已经成了骨蚀者,我控制不了骨蚀者。”
众人离开藏身的地方,抓紧时间继续往前走。
一路上,安鹤再次碰见了大量巨鸟,它们有的盘旋在山峰之间,有的像蝙蝠一样倒挂在附近的岩壁上,那颗诡异的人头垂挂着,眼珠子随着她们的身影,而缓缓移动。
被这样的生物盯着,后背生寒。安鹤终于有机会再次询问骨衔青:“这到底是什么东西?”
骨衔青一直在留意周围的洞穴:“这种鸟,以前叫玄乌。是通过基因改造后诞生的生物,它们本面目不长这样,这是被菌丝寄生,和辐射物融合了。”
菌丝缝合了人类的头和它们的身体,成了骨蚀者和辐射物融合的怪物。
安鹤小心翼翼避开脚下的青苔:“你说的基因改造是指什么?”
“是几百年前的成熟科技了,人们恢复了远古鸟类的基因,孵化出了绿洲独有的鸟类。它们身体的骨节像长鞭一样柔软,可随意折叠缩小,视力也很优秀,所以经常跟调查员一起外出执行任务。”
骨衔青指向两个不同大小的洞穴:“无论是这种宽如卡车的地方,还是碗口大小的洞穴,它都可以调节身形,钻进去查探,作用类似于警犬。在大洲沦陷的几百年里,绿洲曾经安然无恙,很大程度有它们和调查员的功劳。”
绿洲的科技很成熟,很多防御和排查设施,都不依靠单纯的人力。
像这样具备智慧的生物,以及超出想象的智能机器人,共同构成了绿洲的屏障。这也是这块大洲早就生灵涂炭,而绿洲近几年才沦陷的原因。
玄乌享受着和军官一样的待遇,曾经是绿洲的国宝。
只不过谁也没想到,这些原本守护着绿洲的生物,会最先被寄生,成为攻击人类的利器。
众人小心翼翼沿着山路前进,没过多久,地势往上,骨衔青带着大家离开了山坳,开始攀爬一座稍缓的山峰。
到山腰时,骨衔青突然停下了脚步,她看到左侧一个洞穴内,用藤蔓悬挂着两具人类的尸体,尸体早就已经腐烂,但衣服还松垮垮垂在身上。
骨衔青嘶了一声,安鹤顺着视线望过去,发现那两人都没有脑袋,脊骨像被咬掉了,只剩下躯干。
旁边倒垂着一只变异玄乌,正顶着个人脑袋看着她们。
那张脸很陌生,不是她们的队友。分明是两具尸体之一的脑袋。
安鹤才发现,那张脸上只剩下薄薄一层皮和基本的头骨,她甚至能看见菌丝在皮下蠕动,要是玄乌想拟态,皮和下方的菌丝就会一起调节五官,变成另一个人的模样。
骨衔青没有再往前走,她小声说:“这是调查员的衣服。”
安鹤望过去,看清了那身着装,卡其色的探险装扮,腰上有多功能带,看装备很专业,护目镜还挂在断掉的脖子上。
只是,那身衣服下露出一截骨架,菌丝在骨头上积聚,显然这两具尸体成了菌丝繁衍的场所,只要藤蔓断掉,她们说不定会像骨蚀者一样动起来。
这就是绿洲的调查员?带着玄乌一起执行任务的人?可现在,分明成了变异玄乌的储备粮食,连脑袋都被玄乌抢走了。
安鹤产生一种熟悉的感觉,昔日做伴的队友,成为夺命的武器这件事,她在第一要塞已经深有体会。这样的事情,在绿洲也曾经上演过,甚至更加残酷。
“安鹤。”骨衔青突然拉了拉安鹤的衣服,“让大家停在这里,你跟我过去看一下。”
“怎么?有什么异常?”
“算不上异常。”骨衔青松开安鹤,已经猫着腰靠近了洞穴,“只是觉得这张脸有些熟悉。”
骨衔青说的熟悉,并不是熟人,她只是在早几年的新闻里,看到过这人的面孔。
新闻内容是关于十三位调查员失踪,搜查无果,沉痛宣布她们因公殉职的消息。
骨衔青记住的这个人,是调查中心的副指挥官,名叫白枕河,是个很厉害的女人,失踪时已经四十二岁。
白枕河是个天才,具备很强的危机探查能力和分析能力,比任何人工智能都要强大。骨衔青知道她,是因为白枕河从小就加入了绿洲纯人脑计算梯队,骨衔青是看着她的事迹长大的,几乎可以算作骨衔青的榜样。
这个计算梯队是一种国防储备资源,从茫茫人海中挑选出大脑能力高于计算机的人,防止人工智能失效造成糟糕局面,这些天才,在断电后的黑暗时代发挥了巨大作用。
绿洲保留了这种人才选拔方式,调查队成立后,白枕河将她的能力带进了队伍里。
调查队全名叫辐射区危机调查中心,是灾难爆发后才设立的部门,直接归属于绿洲最高政府管辖。
到白枕河这一代,调查中心的目的变成了探查骨蚀病的源头,加强对于污染和辐射区的认知,并找到结束灾难的办法。
这是个很危险的职业,调查员需要离开绿洲的保护壳膜,前往外围接触危机,并解决危机。
和第一要塞的探索队有些类似,但更专业,目标也更为长远。
换句话说,她们在找寻全人类的出路。
骨衔青简单和安鹤解释了一下,两人摸索到了洞穴边缘。那只玄乌紧紧盯着她们,但并没有发动进攻。
骨衔青看着那张倒吊的脸,面容完全不一样了,她曾在新闻界面上见到过的笑容满面的脸,早已被灰黑的面色取代。骨衔青逐渐站起身,靠近了被缠住的尸体。
她轻易辨别出了白枕河的躯体,因为肩章不一样。
白枕河的肩章上有个很明显的玄乌标识,虽然沾了血,落了灰,但周围金色火焰围绕,那是等级较高的调查员才能够拥有的。
骨衔青试探着碰了碰骨架,藤蔓吊着的骨架晃了晃,和旁边的尸体相撞,发出轻微一声轻响,竟像是打了个招呼。
安鹤紧张地看着骨衔青的行为,要不是林湮的天赋生效,骨衔青现在的举动无异于当着玄乌的面偷家,不被挠死就怪了。
但现在玄乌没动,可能她们真的太难吃。
骨衔青在衣服上翻找,尸体上还保留着很多物资,骨衔青不想惊动玄鸟,没拿这些东西。只不过,她在腰间的多功能带里,发现了一个小小的记录仪。
这是一个录像设备,涵盖通讯功能,调查员查到的资料,会实时同步到绿洲总部的服务器上。骨衔青按下一侧的按钮,绿色光线亮起,确定还能使用。
绿洲产出的设备十分精良,只要不被暴力破坏,静置十几年都还能使用。骨衔青反手将记录仪放进口袋,抓着安鹤悄悄撤离了洞穴。
等到离远了一些,安鹤才敢大声讲话:“拿这个做什么?”
骨衔青熟练地将记录仪开机,投射出的浮光屏出现了一个登录界面。骨衔青手指悬在虚拟键盘上,思考了一会儿。
“想确认一些事。”骨衔青尝试输入登录密码,“绿洲沦陷的前一个月,有人收到了一条警告,没有署名,我想确认,那是不是白枕河发出来的。”
“什么警告?”安鹤问。
“说是……看到了神的面目,我觉得她可能误判了。”
那条警告因为太过荒谬,没有被大众当真,只有调查中心的总指挥官如临大敌,她们将发出信息的人称为吹哨人,并为此做了一系列准备。
但是,没有用。
骨衔青输入的登录密码全都显示错误,她沉默了一会儿,随后,像破坏林湮的储存器一样,暴力破解了记录仪。
骨衔青本来想给白枕河一点尊重,但还是最原始的方法最好用。
打开记录仪后弹出了一个视频,骨衔青才发现,这个不是白枕河的记录仪,文件里写着她手下另一位调查员的名字,冯时。
但最后出现在视频封面里的,是白枕河的面孔,记录仪呈手持状态。
骨衔青没有立刻点开视频,她带着众人登上了山坡,找到了一个相对平缓的位置,才让大家原地休息。
闵禾绕着山坡巡逻,确认周围的安全,就在众人准备坐下之时,闵禾突然惊呼:“那是绿洲吗?我看到绿洲了。”
众人跟着抬头,不远处,一个巨大的高塔直插云霄,因为太宏伟,甚至在黑雾里也呈现出一道清晰的影子。绿色苔藓延绵到塔下,建筑群高低错落,黑色的藤蔓和红色菌丝交相辉映。
这个视角,和安鹤的时间重叠里的场景一模一样,只不过,当真置身其中时,感受完全不同。眼睛看到的范围,只是绿洲其中一小块地界。
这个地方太大了,比伊薇恩城大上数十倍,同样拥有高塔,同样拥有壳膜,除此之外还有广袤的平原和河流,她们仿佛成了蚂蚁,站在群山围绕的巨人国前方,惊叹不已。
所有的建筑都完好无损,不像蒂荷城那样被摧毁,也不像第一要塞那样成了战场,甚至悬于半空中的停机坪,都保存完整。
这让安鹤有了一种诡异的感觉,整个绿洲的人像是一夜之间,全部无声地消失了。
她想问骨衔青为什么会造成这样的景象,一回头,发现骨衔青正盯着记录仪看,神色很严肃。
安鹤走过去,挨着骨衔青坐下,海狄等人也靠过来,抱着看八卦的心态围观。
但很快,所有人的脸色都变得很糟糕。
那是一段在洞穴里拍摄的视频,视频里,玄乌还是正常的样子,有着和乌鸦一样的头颅和鸟喙,缩小了体型,停在白枕河的肩膀上。
记录仪由队员手持,画面外有声音,很年轻,大约是记录仪的物主冯时,冯时笑得很欢快:“指挥官,今天小乌发现了暗道,你得给它加餐。”
“加什么餐,我们要是找不到出去的路,就把你吃咯。”白枕河是个天才,但并不是个严肃的人,很随和,喜欢和队友开玩笑。她摘掉头盔,捋了捋头发,伸手挡住摄像头,让冯时别拍她,拍地上。
摄像头往下沉,对准地面,她们的脚下有一条暗河,水流清澈见底,画面中间是几条透明的洞穴鱼。
白枕河戴上手套,小心翼翼捧起一条小小的鱼,怼到镜头面前,陈述:“坐标绿洲西南面辐射区三十五号,已经抽取生物样本,这条洞穴鱼处于中度污染区,洞穴外有骨蚀病患者的尸体,水源已被污染,但这里的鱼并没有出现辐射症状,也未感染骨蚀病,这很罕见,我们准备随着暗河深入,查找原因。”
冯时忍不住插嘴:“太好啦!说不定我们就要找到对疾病免疫的方法了!”
她们每天都在找方法,做梦都想找到方法,冯时这句话已经说过了无数次,虽然次次都失望而归,但冯时下次再说时,语气里仍旧充满激情。
她们没有休息,此时已经是深夜十一点,她们将水源采样,然后沿着暗河往深处走。
玄乌在前面探路,还有一个小型的探索机器人,实时传回地形信息,白枕河及时做着分析,判断危险程度。
跟在她身后的还有三个人,这是一支五人队伍,有白枕河带队,落脚点都十分安全,一路上大家走得很顺畅。
但是,冯时突然摔了一跤。
镜头掉进了水里,上空的景象一晃而过,露出冯时的半张脸。
那真的是一张很年轻的脸,从透明玻璃罩里露出弯弯的眼睛,挡不住的活力,冯时嘴里嚷着:“哎呀,指挥官,我摔倒了,拉我一把。”
“你自己不会起来吗?”白枕河埋怨着,还是回头把冯时搀扶起来,当她伸手去捡记录仪时,脸色大变。
记录仪有实时的画面供她们确认,所以,白枕河清楚看到,在她和冯时的头脑后方,从洞穴顶端垂落下一根头发一样的红色丝线。
机器人会扫描地形,洞顶也不会遗漏,但传到白枕河的数据里,并没有这根细丝,玄乌也没发现。
白枕河察觉到不对,她和冯时同时昂头,照明灯一下子打在洞顶,所有人瞳孔一瞬间收紧,画面里静如死寂。
整个洞顶,在悄无声息间,缠满鲜红的菌丝。它们好似从山体里渗出来的,蠕动着,如同铁线虫一样,往下掉,掉进水里,还有她们的头盔上,好像一卷一卷会动的发丝。
有人没站稳走动了一步,激起哗哗水声,但这支队伍个个都是顶尖的英雌,竟然没有一个人发出尖叫,或是乱跑。
白枕河依旧往上仰着头,她抹掉挡在玻璃罩上的菌丝,发现洞顶最中心,似乎包裹着什么东西,越来越鼓,不断往下坠。紧接着,一阵有规律的跳动回荡在整个空间。
咚咚——咚——
像是心脏跳动。
罗拉看到这里皱起了眉,她恍惚间以为,是哪位研究员的脉搏被记录仪精准收录了,这心率也太缓太响亮,根本不像人类。
但是,从画面上看,那枚记录仪,明明还在水里。
紧接着,一只手快速捡起了记录仪。按理说,白枕河这样的天才,应该已经分析完局面,迅速找出离开的最优解,但她只轻声说了四个字:“你们先走。”
第137章 伟大的变数。
白枕河很清楚眼前的局面。
从心跳声出现那一刻起,四周的岩石渗出越来越多的菌丝,整个洞穴都在收窄,头顶鼓胀的菌丝很快就垂落到她的头盔上方,让她感觉这洞穴活了,而她们正在食道中。
手下四位成员第一时间听从了她的命令往回走。
她们经常这样,跟着白枕河在外调查十几年,绿洲附近的辐射区哪里是高危区,哪里是低危可活动的区域,都由她们一手调查,出了问题,稍弱一点的队员一直都会先一步撤离。
倒不是怕死,而是在队员看来,白枕河给出的命令绝对是当下最优解,是活命的关键。
她们无条件信任白枕河,认为这是指挥官给出的撤离计划,像往常一样。
白枕河没有往外走,她已经看不到队员的身影,洞穴收缩速度太快,她第一时间完成分析,现在离洞口有三百米的距离,而洞穴收缩速度是每秒三米,并且是从外往内缩小。
三十秒后这里就会形成一个挤压空间,她们走不掉。
但白枕河还是让队员先离开,和数据打交道这么多年,她深刻知道,数据是死的,人是活的,她从不小看人类的力量,万一有队员能走出去,那是好事。
眼下,只有玄乌还在洞穴内陪着她。
白枕河很快做了决定,走不掉,那就抓紧时间完成调查。
这里的事情太古怪,她从未见过这样的洞穴,直觉告诉她必须尽快上报,这是她的责任。
白枕河重新架好记录仪,录下的视频,会同步上传到人工智能服务器。但只有视频信息量完全不够,一个合格的调查员必须将情况分析上报。
白枕河按下头盔的按钮,玻璃面板上出现大量数据,之前洞穴鱼的样本分析也在其中,感染度为零。
但看到眼前异象时,白枕河突然意识到,或许这里的洞穴鱼不是没有被污染,而是污染浓度太高,完全超出了她们的检测阈值,反而显得正常。
她立刻调出记录仪的发信面板,快速记录所获取到的一切信息。
先是定位坐标按钮。
“西南面辐射区东偏北三十五度,10区北半球东偏移量5620867米,西偏移量347107米。”
“时间:新历1024年5月7日23点59分36秒。”
记录仪有人工智能辅助,输入基本信息只需要两秒钟。白枕河往后退了一步,往下坠的菌丝已经压迫到了她的头盔,她没停,继续输入:“洞穴出现未知生物,热成像温度不显示,体感高于五十度,菌丝外观与骨蚀病菌丝相似,洞穴呈挤压状收缩,速度每秒三米,逐渐加快,从中心发射状生产菌丝。”
白枕河心如擂鼓,比山体回荡的咚咚声快上百倍,本能让她感到慌乱,但是镜头一直很稳。
她一边输入一边往后退,在冯时原先跌倒的地方,白枕河突然发现一具小型兽类的骨架,还是新鲜的,丝丝血肉黏粘在骨头上。
白枕河第一时间将记录仪对准了尸体。
咚咚声突然加快了,菌丝布满她的头盔,开始寻找细小的缝隙往里钻,它们速度很快,并且只挑衣袖接口。
白枕河拉紧手套,仍在登记信息:“具备吞噬功能,破坏力极强,是智慧生物。”
正在此时,队员消失的方向传来一声呼喊:“指挥官!”
白枕河转头,镜头跟着颤了一下,冯时回来了。
“怎么不听命令?”白枕河压抑着自己的情绪。
冯时还是笑嘻嘻的:“我想你需要帮手。”
冯时走了几米就知道走不掉了,所以她折返回来,语气好似谈论平常的任务。
岩壁上的菌丝还在疯狂往外渗,仅剩的空间被占据,已经触及她们身体两端,挤压空间已经成型,她们很快就会被菌丝完全包裹。
大量子实体夹杂在菌丝里,迅速成熟,爆开,黄色孢子一下子充满了甬道。
白枕河把记录仪递给冯时:“你来记录,我看看中心悬挂的是什么东西。”
“不。”冯时没接,她比白枕河更快挤到中心,拿着手电,对准鼓胀的菌丝迅速开了一枪,“我争取时间,你记录。”
白枕河眼神晃了晃,没时间推脱,立刻拍下所有信息。
她们调查员开枪不是为了自保,现在自保没意义了,所以这一枪更像是一种实验,观察目标物会出现什么反应,好供攻击队参考。
现在,那一颗*子弹被菌丝轻易吞没,武器失去了效用,菌丝被惊扰,蠕动速度加快,没过几秒就把冯时整个吞噬了。
冯时在最后摘掉了头盔,她笑着说:“指挥官,你是我跟过最好的指挥官,你要记得我啊。”
玄乌想要把冯时拽出来,但这里没有它施展的空间,于是它放弃冯时,在白枕河身边环绕,试图啄走菌丝,用翅膀护住白枕河的头盔。
白枕河呼吸在抖,她已经感受到菌丝顺着袖口钻进了血肉,神智已经不清醒了,这菌丝和骨蚀病患者身上的不太一样,几乎没有潜伏时间,立即发病,她的大脑已经受到了损害。
她不知道是不是出现了幻觉,因为洞顶下坠的地方,菌丝退开,出现了一团血红的肉球,跟随着咚咚声一起搏动。
这种未知生物像是心脏,可肉球上的菌丝,突然折叠弯曲,组成了眼睛的形状。
不是一只眼睛,无数双血红色的眼睛,在灯光下投射出阴影。
冯时射出的那枚铜子弹,刚好卡在最中间的眼睛中间,成了竖着的黄铜色瞳仁。
白枕河直视着那双眼睛,很快她的耳朵、鼻腔和眼睛都在往下淌血,视线受损,所以她举起记录仪,毫无遗漏地拍下所有看到的信息。
她靠着肌肉记忆,仍在冷静地记录分析的论断:“此生物具备未知力量,疑似高维生物,初步断定为骨噬型真菌的核心。”
在大脑失去控制之时,白枕河把所有的信息发送出去。
她甚至还做了两手准备,在知晓视频会同步给人工智能的同时,白枕河还用最古老的信号传输方式,给调查中心的总指挥官发了邮件备份。
白枕河没有写自己的名字——邮件里,没有一句废话。
在生命最后,她出色地完成了自己的工作。
镜头晃了晃,白枕河把记录仪卡在腰带上,用最后的力气,去扶被吞噬的冯时。
冯时真的无法自己站起来了。
画面急速跌倒,天旋地转,最后定格在洞穴正上方,那长着无数双眼睛的肉球,就在画面正中央。
所有人都屏住了呼吸,围观的嵌灵体出现了剧烈的反应。隔着光屏,安鹤等人和洞顶的眼睛对视,一股极大的压迫力几乎要透出屏幕。她们难以喘上气,好像被一种庞大的生物锁定,身体本能想要逃跑,但双腿不听使唤。
安鹤和薇薇安的反应最为强烈。
三秒后,那本由菌丝组成的眼睛,突然像人类一样,眨了一下“眼皮”。
整个视频戛然而止。
寂静,山风吹着浓雾拂过她们的衣袖,后背发凉,安鹤才察觉到自己出了一身冷汗。
她缓过神来,发现骨衔青好像没什么副作用,此时已经关掉视频,调出了白枕河发出去的邮件。
“果然是白枕河发的。”骨衔青打破了沉寂,“不过,看来吹哨人是两个,还有个叫冯时的调查员。”
安鹤本想问问视频的问题,但她的视线突然被收件人所吸引,光幕上那一栏只写了一个名字。
“方焰尘,是谁?”安鹤问。
骨衔青停顿了几秒,关掉光幕,把记录仪放进口袋,才回答:“是辐射区危机调查中心的总指挥官。”
“白枕河的上级?”
“对。”
安鹤皱了皱眉,这是她第一次听到这个名字。
骨衔青有些感慨:“幸好白枕河发了备份,方焰尘收到的只有那一份。自动同步给人工智能的视频文件,根本没能传达到绿洲总部。”
安鹤不解:“为什么?你们的人工智能也会受到神明影响?”
骨衔青看了眼机械表:“时间不早了,边走边说吧。”她起身,带着众人开始上往下走,这里离绿洲的壳膜已经很近了。
出发前,安鹤远远回望发现尸体的洞穴,那应该不是调查员牺牲时的地方,这个洞穴平平无奇,很浅,想来白枕河和冯时被吃掉的躯体,被变异玄乌拖到了新的巢穴。
众人往下走时,骨衔青接上了刚刚的话题:“人工智能不会受到菌丝影响。但人会。我们的系统管理者,被感染了。我们后来才知道感染的不止一个。”
社会工程学里有一个理论,即使是最安全的技术系统,只要有人参与其中,就可能存在因人为错误而导致安全隐患。
绿洲既然会挑选白枕河这样的人才作为储备,就注定不会将安全防御全权交给人工智能,哪怕它无比精准、可控。
绿洲相信人类多过机器,很不幸,这给了菌丝可乘之机。
可反过来说,正因为是人类,才拥有着伟大的变数。
她们又经过了好几个洞穴,安鹤特意留意洞口,但这些洞穴都平平无奇,并没有出现视频里的状况。
安鹤问:“骨衔青,你之前说白枕河误判,是什么意思?”
难道视频里出现的,不是神明的核心?那样的东西,连安鹤都没有见到过。
骨衔青没有避讳这个问题:“如果真的像白枕河所说的,是某类高维生物的核心,那失踪的,应该只有她们五位目击者才对。”
骨衔青停在壳膜前方,抬起头望着熟悉的风景:“但当年新闻里失踪的,是十三个调查员。她们当时处在不同的位置,相隔很远。不过无一例外,当时都在山峰上。”
安鹤眼角猛跳,巧妙地读出了骨衔青的言外之意:“你的意思是,这样的东西,不止一个?”
骨衔青摸着壳膜的铁架,背对着众人:“后来我们知道了,满山都是。”
那只是它的一部分。
安鹤心脏重重一跳。
隔了很久,安鹤再度开口:“那些东西,还在山里吗?”
“不在了。”
“它们会转移?”
安鹤看到骨衔青微微点了点头:“还会生长。”
所有人都倒吸了一口凉气。
在她们面前,绿洲的壳膜已经关停,壳膜笼罩着整个绿洲,高几千米,庞大如同天幕。面前单个菱形铁架,就足足有六层楼高,像一扇颇具设计感的大门入口。
可是,现在只剩下高入云端的支撑架,壳膜的拦截功能全部失效。
骨衔青在此时抬脚,从铁架子中央跨过去,在灰尘里踩出了一串脚印。
她转过身,独自站在绿洲的另一边,和众人拉开了距离。宏伟的建筑群在她身后成了背景板,灰蒙蒙的天气,衬得衣服格外鲜红。
骨衔青张开双手,看着众人久久没有往前踏出的脚,目光又移到安鹤脸上,她微微曲身,像一个报幕人员:“欢迎来到绿洲。”
安鹤很难搞懂骨衔青现在的心态,这个女人的表情十分复杂,唇边扬起淡淡的弧度,嘴里说着欢迎,但那双眼眸却没有丝毫笑意,反而有一丝,紧张?
安鹤的神识里,再次出现了强烈的危机感,她恍然觉得,脚下的土地整个都在咚咚跳动,像心脏一样,和她的脉搏逐渐趋于相同频率。
怕吗?倒也没有。安鹤笑了笑,抬起头望向远处的高塔,又收回目光直视着骨衔青,果断迈出了左脚。
骨衔青放下手背在身后,拇指扣在一起,指甲无意识压出凹陷。她弯了眉眼问:“安鹤,你现在不怕这是献祭了吗?”
安鹤没有停顿,接而迈出右脚,踏进了绿洲的土地:“我做好准备了,不是你说的吗?只有解决掉这个麻烦,才能活下去。”
她昂起头,反问:“我不接近它,如何解决?”
她大步往前迈,阿斯塔等伙伴就跟在她的身后,乌泱泱的人,个个昂首阔步,全副武装。这支无往不胜的军队,又缩短了和骨衔青的距离,所有人重新汇合到一起。
地上堆积着几年来留下的泥土,一踩,多出好多崭新的脚印,与骨衔青的脚印交叠。
在彻底覆灭后的六年零三个月,“死”去的绿洲,终于迎来了新的生命。
第138章 同生共死。
“我们到高塔需要七天时间,那是绿洲的中心。”
骨衔青转过身去,望向远处巨大的建筑。
坐落在半山腰上的高塔是整个绿洲的地标,它比伊薇恩城的巴别塔大上好几倍,塔身上甚至延伸出好几个浮空坪,用以停靠飞行器。
“七天?”
安鹤露出审视的神色,她在黑雾中走了这么久,知道如何判断距离。
绿洲确实很大,但以她们前进的速度,就算走走歇歇,抵达高塔最多不过三天,再怎么样也不需要七天这么久。
面对安鹤的质疑,骨衔青并未接话,进入绿洲之后,骨衔青反而不急着赶路了:“我们最好休整一会儿,大家已经两天没有进食了。”
安鹤才想起这件事,她们的食物已经耗尽,但众人已经很习惯保持饥饿抓紧时间赶路,现在到了目的地,这种饥饿才像潮水一样涌过来,亟待解决。
骨衔青面向安鹤,往后退了一步:“事已至此,先吃饭吧,我和言奶奶去找点食物。”
“这里还有吃的吗?”安鹤诧异。
“有不少,商店里的食物都还保留着。”
安鹤望向周围,绿洲真的很繁华,她们只是处在绿洲的边缘,这边的基础设施就已经十分完善了。
她们站在一处沥青路上,但又不像马路,藤蔓遮住了地上的颜色,依稀可以辨认出涂了红色的颜料,有很多细小的装置陈列在两侧,像是一个缓冲区域。
更远处有一条明显的分界线,跨过那条分界线,便是高楼耸动的商业街,颇具设计感的商铺招牌还没完全风化,装载着属于繁华时代才有的霓虹。
只是,太奇怪了。抛开尘土不谈,这些商店都像是还在营业,自动玻璃门完好无损,有些商铺大剌剌敞开着。
街上没有生物,也没有血迹,更没有尸体。
除了蔓延的藤蔓、泥土、菌丝,这里可谓“干净”二字。
“这里的人呢?”安鹤边打量边往前一步,缩短和骨衔青的距离,“消失了吗?”
她以为沦陷后的绿洲会有很多辐射物和骨蚀者,但并未看到,整个城市都透露出一种不合逻辑的古怪。
骨衔青不着痕迹往后退,给出的答案却很直接:“地下。”
“什么?”海狄惊呼。
“都在地下。”骨衔青再退,踩在那条分界线上,“所有的变异物都被吸收到地下,它们会随时出来捕猎,小心些,这里的变异生物捕食欲望非常强烈,就像你们现在饿着肚子,急着进食一样。”
骨衔青的语气很平静,这不是叙述故土灾难时该有的表现,可正因如此,安鹤才意识到骨衔青这种平静是压抑后的结果。
骨衔青可能无数次分析过这片土壤,反复想起,寻找方案,以至于说出口时能够很好接受。
“不过没关系。”骨衔青突然笑了笑:“有林湮和薇薇安在,辐射物没那么危险。”
“但不止这个。”骨衔青面向众人,陡然拔高了声音:“接下来我要说的事,非常重要。之前收集物资时给大家分发的手套,从现在开始戴上。跨过这条分界线后,就再不允许摘下。”
骨衔青拿出自己的手套,这应该是她常用的一副,是绿洲带出去的,全黑,高精材料柔软贴合着指节,不妨碍行动。
骨衔青拉紧手套束口,这次换了警告的口吻:“不只是手套,鞋子、衣服都需要裹紧,不要用任何暴露的皮肤,去触摸任何建筑。”
“脚下的土地、楼房、门把锁都不行,包括和地面融为一体的柜子、书架。所有不能拿起来的东西,都不能用皮肤直接触碰。”
不用安鹤发问,人群中就传出抽气声:“为什么?”
这听起来像是某种诡异怪谈。
“因为会被吸收。当初这里的人,只抵抗了七秒,就全部异化了。”
安鹤瞪大了眼睛,吸收?只是触碰就会被吞噬?这是一种闻所未闻的攻击方式。
按骨衔青的说法,这片绿洲,已经成了一整个变异物了,这就是邪神核心的威力吗?
这十分难以防范,即便脑海里有这样的警戒,人也会下意识触碰手边的东西。
她突然理解人们抵抗的时间,为何只有七秒了。人的习惯是很难更改的,就像挑战不说“我”和“的”字的游戏,没有几个人能做到。
这对她们而言危机四伏,她们当然不会主动用脸去亲吻大地,但是摔倒时、战斗时、哪怕是休息时翻个身,都会造成严重的后果。
安鹤依言戴上手套,这是英灵会的装备物资,也是黑色,更厚一些,由人造皮革制成,安鹤不太习惯这种触感,拿刀的时候隔着一层阻碍。
就在她戴手套的时候,余光瞥见骨衔青又在往后退。
似乎自从进了绿洲,骨衔青就刻意在和人群拉开距离,不,或许不是对人群,只是对她。
安鹤蹙眉,她挺直腰身,在骨衔青再次往后撤退时,安鹤大跨步向前离开人群,一把抓住了骨衔青的手腕。
两只黑色的手套各自挤压出了褶皱。
和之前数次的牵手不一样,隔着手套,她们之间好像隔了阻碍,掌心的温度甚至需要几秒时间,才能传达给对方。
但安鹤抓得很紧,并且展现出了很强的压迫力:“你在躲我?”
骨衔青先是一愣,随后又展眉一笑:“没有。忘了告诉你,这种吸收吞噬是有连带反应的,各自离远一些,对我们都好。”
安鹤闻言用力一拉,骨衔青没料到她有此动作,顺着力道往前踏了一步,两人之间的距离被快速缩短。
安鹤盯着对方:“那不是更好吗?我们同生共死。”
骨衔青有片刻的怔愣,她仿佛深陷在安鹤的眼睛里,不愿意挣扎。骨衔青舔了舔唇,最后灿然一笑:“好吧,但是现在我们要去找些食物,总不能一直牵着吧?”
骨衔青戏谑地偏开头,望着安鹤身后的人,好些人假意低头咳嗽,收起八卦神态,偏移了目光。
安鹤这才收敛,用鼻子轻哼了一声,松开了手:“记得我说过的话。”
她说过,骨衔青别想丢下她。
骨衔青叫上小不点和言琼,她们带着新绿洲剩下的三十来人,前往附近的商铺搜寻食物。言琼打头,其她人照做,俨然是一支训练有素的捡垃圾团队。
接着,安鹤带着余下的士兵跨过了分界线。
街道很安静,没有任何变异生物活动,可是,在这样环境里,安鹤却觉得十分吵闹。脚下土地咚咚跳动的声音一直挥之不去,跨进绿洲后,她的脑海里还无端升起繁杂的呓语,窸窸窣窣的,仿佛一万条蛇在耳边吐信。
安鹤尝试甩掉这种感觉,但就像令人讨厌的洗脑神曲在大脑里反复播放,根本无法自主打断。
烦死了。
“老师,你们有听到声音吗?”安鹤转过头问阿斯塔,“心跳声。”
阿斯塔的神情变得很担忧:“没有。你是指记录仪里那种心跳声?”
“嗯。”安鹤朝薇薇安招了招手:“你呢?”
“有。”薇薇安如实回答。
安鹤才发现薇薇安一直站在她身后,看着她的背影。
现在的薇薇安,仍旧瘦弱,还黑了一些,但她的身体不知不觉变得挺拔,高强度长途跋涉让她锻炼了肌肉,眼中的胆怯被淬炼成坚毅。她并未露出烦躁的神情,只是陈诉事实,还学会了给出见解:“还有絮语声,姐姐,这里建筑,好像是活的。”
安鹤也有这种感觉,她们仿佛站在巨人的肚皮上,所有建筑都在缓慢呼吸。在记录仪中由菌丝组成的眼睛,仿佛遍布在每一处,蛰伏着,注视着她们。
而除了她和薇薇安之外的人,都没有察觉到这一点。
但安鹤感受到的并不是胆怯,她很冷静,朝薇薇安伸出手:“别怕,跟在我旁边。”
“姐姐不用担心,我不怕。”薇薇安牵住安鹤,如果交握的手,会导致吞噬时一个连着一个,那么她们所有人都会同生共死。
安鹤带着薇薇安进入了骨衔青正在搜寻的商店。
店铺货架很高级,像叠筹码一样垒了好几层,原本有一个智能商品面板,根据人的视线停留时间自动出现商品信息,包括介绍,原料、保质期、使用方式等说明,很人性化。但现在这个智能面板无法发挥作用,骨衔青等人像挑选原始货品一样,拿到什么算什么。
但她们始终谨记一条,不要触碰到货架,任何像胶水一样粘黏在货架上,拿不起来的物品,都尽量避开。
安鹤没有参与捡垃圾活动,视线停留在收银台附近。
这是一家个人经营的商店,柜台上还保留着生活痕迹,玻璃碟子放置在桌面上,碟子上架着刀叉,旁边有水杯。
仿佛这里应该有一块蛋糕,一杯茶,老板吃了一半,有事出了门,还会回来一样。
这种诡异的感觉,让人浑身不自在,生怕老板下一刻就从地下钻出,坐在收银台前结账。
奇怪的是,按理说绿洲沦陷之前,骨蚀病和辐射早已遍布大洲,绿洲人的生活不说艰难困苦,但至少应该是备战状态,并不悠闲才对。
但从这家商店可见一斑,人们的生活似乎并未受到太大影响,桌面上有下午茶,书,有电子设备,还有双女主拯救世界的热血漫画。
唯一能称得上战时准备的,是一本规整放着的《避难手册》,封面上印着玄乌标识。
店内出现最多的就是玄乌标识,和白枕河肩上的徽章一样,玄乌在中间,而四周是金色的焰火,大大小小的标识被印在食品上、徽章上、桌面上。有些标识印得太小,看上去倒像一只渡鸦。
安鹤已经知道,这是调查中心的标识,从腐烂程度上推测,这些东西和漫画一样,是被老板仔细保护着,在沦陷后才开始腐烂。这也是一件怪事,这里的民众,似乎对政府部门有着极高的信任度。
安鹤试着拿起《避难手册》,幸运的是,它并没有被粘黏在桌子上。这本书很厚,但很轻,应该和骨衔青在梦中阅读的书本一样,不是纸质,而是某种高科技产物。
但是这次,手册并没有自动捕捉安鹤的视线,需要她手动翻页。
安鹤有些好奇,她扬起书问骨衔青:“为什么记录仪还可以运行,但电子设备失效了?”
包括商店里的顶灯也无法照明,骨衔青打开的是应急灯。
骨衔青从货架中间冒出头:“单独的电子设备可以使用,但接入智能管理系统的机械,已经被百分百摧毁。”
“智能管理系统?那是什么?”安鹤侧过身子,“是你之前提过的,绿洲人工智能?”
“对,叫爱尔克。”
爱尔克。安鹤总觉得这个名字耳熟,她记忆力好,但也隔了很久才记起,这是《燃烧》的神话故事里,那位族长的名字——也就是火焰之神的母亲,爱尔克。
第一要塞那幅壁画是伊薇恩城留下的遗迹,想来在黄金时代是个家喻户晓的故事,在延续了文明的绿洲,看来也流传颇广。
不过让安鹤感到费解的是,一般人工智能的名字都会直接化用神名,什么女娲夏娃之类的,但绿洲没有取用火焰之神弗拉米娜的名字,而选择了一位没有神力的族长之名。
难道,是因为这位AI也负责调度民众生活?那确实族长之名更为合适。
安鹤快速翻开《避难手册》,里面的要点一直在更新。她最先看到一条加粗标红的提示:“紧急更新,严禁徒手触碰任何建筑物!请立刻覆盖全身皮肤!待在原地,听从爱尔克指示。”
这条警告和骨衔青说的一样,上面的发布时间,停留在新历1024年6月7日15点30分。
自此以后,手册再没有更新。
安鹤往后翻了一下其它内容,手册要点是倒叙的,最初的发布时间是新历1000年,也就是彻底沦陷前的第24年,从最后一页的信息来看,这已经是第57版。
手册每隔几天,就会自动增改新的内容。每一条都似乎可以唤出原始信息,但现在电子设备失灵,安鹤无法阅读。
大致翻阅后,安鹤才发现,调查中心对于骨蚀病的研究相当深入。她最初抵达荒原时,海狄告诉她,近百年她们研究出骨蚀病分为四个阶段,只有第一阶段可以治愈。
但手册上明确表示,骨蚀病只有进入第三阶段才无法治愈,第一二阶段的治疗手段已经相当成熟。
但由于大陆被黑雾切割成互不相通的好几块,先后陷没的时间并没有规律,绿洲的事情,在遥远的东方荒原,只是一个口口相传,且早已经过无数加工的传说。
《避难手册》指导意义非常强,涵盖预防感染、物资管理、社区互助、紧急应对措施等方方面面。每条要简洁明了,有具体的行动指导。
例如:
[菌丝识别:发现周围有荧光红丝状物严禁徒手触碰,请立即喷洒热熔喷雾,喷雾每户每日由无人机配发一升,请随身携带。]
[紧急措施:情绪低落超过三小时,需在三十分钟内前往检疫舱,皮肤出现红疹发烧症状者请尽快前往各区疗养舱。并尽快上报,避免危及家人。]
[与患者最后接触者必须佩戴双层镍胶手套,手套由政府派发。不够者前往各区指定商店领取。]
[进入骨蚀病第三阶段者,可申请离开绿洲,或申请安乐胶囊,群居者需亲属签署同意书。遗体必须于死亡十分钟内焚化。]
诸如此类。
此外,还附上了外来者接收措施,伤口处理,物资分配制度,儿童保护措施等实用信息。甚至,还包含临终关怀和心理疏导。
安鹤有些惊讶,这是非常规范的手册,每一条信息背后,都需要千千万万人员来执行,没有庞大的系统运作能力,根本不可能实施。
最重要的一点,只有足够具备信用的政府,才能够让民众自发遵守规则。
绿洲竟然完成了这样的举措吗?这需要耗费多大的人力物力?在一个庞大的国度,哪怕有一个环节的人有了私心,这种模式都不可能成功。
安鹤难以置信,她抬起头环顾四周——神奇的是,这样的事真的被绿洲做到了。不然,这些商店早就会被哄抢一空,根本撑不到沦陷那一刻。
安鹤手指挪动,才发现整本手册还有扉页。
扉页上有一行手写的文字,写着:“我相信人类的力量。”
简短,平实。
落款是辐射区危机调查中心第五十七任总指挥,方焰尘。
又是这个名字。
安鹤从头查看手册,手写字下方,还有一段方焰尘的寄语。
那和后面的要点措施截然不同。后面措施措辞冷静、专业,不带感情。
而这段寄语给人的感觉,则十分温和、踏实,有着恰到好处的人文关怀。
她写:“绿洲不会放弃任何一位民众——”
……
“——因为你们就是绿洲本身。”
三十年前。
二十八岁的方焰尘接过了调查中心指挥官的重任,她站在高塔前方,郑重宣布,新《避难手册》将修补前一版的错误认知,删繁就简,查漏补缺。
爱尔克将发布公告投射到绿洲每一处电子屏幕,霎时间,建筑群的玻璃幕墙、道路路灯杆、光脑、家中的智能墙,同一时间播放出新指挥官的面孔。
人们不吵不闹,静静聆听新的指示,上头的人不说废话,任何指示在绿洲都尤其重要。
屏幕上的女人穿着深绿色指挥装,黑发,她长着东方面孔,面部开阔,骨相大气,眉尾微微上挑,眼睛黑沉如曜石。当她不笑时站在那儿,温柔与英气在她身上共存。
她并不像绿洲最高执政官那般凌厉,更像是滋养山岳的河流,既包容,又有力量,更重要的是还拥有不容质疑的话语权。
方焰尘坦白告诉大家,不久前在峡湾发现的特殊菌丝,已经逼近绿洲,它们感染力极强,一旦寄生人体便会即刻发病。那种菌丝在调查中心早有记录,因其流动如血液的特征,命名为“菌血”。
“从今往后,绿洲的局势将会变得更加严峻。”方焰尘说。
“调查中心已经在着手处理,但无论何时,我会一直与绿洲同在。”
高塔前的宽阔草坪上围了很多人,有位远道而来的外来者咂摸着指挥官的名字,和所有人一样,目光从未移开。方焰尘便站在人群中,温和地接受着万众注视。没有慷慨激昂的语气,只是冷静地陈述着防灾措施,不恐慌,不激进,却给人一种奇异的感觉。
仿佛骨血之下,她的灵魂在不疾不徐地燃烧。
第139章 “你好,安宁。”
没有冗长的演讲,十分钟后,《避难手册》发布公告高效结束,人群散去,方焰尘离开草坪走向高塔。
“方队。”一位女士逆着人流高声呼喊,方焰尘停下脚步转身,看见一张稍显陌生的脸。
“噢,不对,现在应该叫你方指挥官了。”来人捧着一束没有包装的花,浅色头发微卷,皮肤很白,穿着简单的白衬衫站在草坪上,眯起眼睛微笑。
方焰尘看着这个和她年纪相仿、但气质更为成熟的女人,一时间没有记起来对方是谁。
“有什么事吗?”她礼貌问道。
“我听说你从调查员变成了指挥官,来给你送花,恭喜。”女人拥有一双湖蓝色的眼睛,在太阳下闪着光亮,她直接把花束塞到方焰尘怀中,显得熟稔。
方焰尘低头一看,橘色、红色、白色的虞美人开得正好,借着这些灿烂的颜色,她终于想起了对方是谁。
五年前,在方焰尘还是一线调查员时,曾在绿洲203区隔离带驻扎过一段时间。
203区靠近壳膜,是边缘区,外面来的流失者进入绿洲时,需要在此区经过长达一个月的健康检查。
眼前这位女人是203区的普通居民,当时在志愿者组织里,和调查中心一起访问流失者。
方焰尘和对方一起工作过一日,那时她们都很年轻,因为年纪相仿,又都喜欢花,便闲聊了一会儿,后来就再也没见过。
“古尔弥娅,好久不见。”方焰尘微微一笑,她又记起了更多的事,五年前古尔弥娅介绍自己名字时,还曾得意炫耀,这个名字在古语中是守护者的意思。
听起来像个谎言,方焰尘也没去求证过。
当时还略显青涩的青年,现在,举手投足都更为成熟了。
方焰尘整理了花束,抱在怀中:“你怎么到中心区来了?总不会是因为我的上任专程而来。”
她们还没熟到那种程度。
“好吧,骗你的。”古尔弥娅耸耸肩:“我是到繁育中心登记名字,得知你上任的消息,顺带过来看看热闹。”
“繁育中心?”方焰尘笑起来,轻声问:“你打算养育孩子了?”
在绿洲,培育孩子这件事,既隆重,又轻松。
隆重的是,每一位民众都需要经过深思熟虑才能养育孩子,特别是在战时状态,有生育意愿的人需要到登记中心经过一系列筛选,确认母亲能力足够、基因没有严重缺陷或是感染病后,才会进行后续培育计划。
但同时,这件事又很“轻松”。因为生育和女性身体息息相关,在医术界一直是头等重要课题,所以绿洲配套科技设施从未断代。
有意愿的人们,可以无痛无伤进行手术,无需承受怀胎和取卵的身体损伤。至于是孤雌还是双雌、自己养育还是交由营养舱培育到安全月龄,都有一套可供选择的方案。
方焰尘在调查中心工作,危险系数很高,从未考虑过这件事。
但古尔弥娅曾说过她很喜欢小孩,普通人的生活相对平稳,只要对方考虑好,方焰尘会尊重对方的选择。
古尔弥娅却抱着胳膊摇头:“不是,还太早,我先做了登记。等过段时间我准备好,再考虑。”
方焰尘看了眼时间,离调查会开始还有十分钟,她需要尽快返回高塔了。但方焰尘脸上并未出现不耐烦的神色,反而认真问道:“如果有了孩子,到时候,是自己养育,还是社区共同抚养?或者,你有伴侣吗?”
“没有。”古尔弥娅站得很随意:“我自己养。”
古尔弥娅说着说着便忍不住假设,捂着嘴笑:“哎呀,不知道会是怎样可爱的女孩子,应该会很安静,我喜欢乖乖的小孩。”
方焰尘觉得以这女人活泼热情的性格,应该养不出安静的孩子,恐怕这名素未谋面的小女孩,只会被古尔弥娅养成个小机灵鬼。
“那祝你如愿。”方焰尘扬了扬花束,“等你有了孩子,记得通知我,我会去带着回礼去看你。”
她记起古尔弥娅喜欢的花朵是玫瑰。
“那可不好说,方长官,你以后可有得忙了,也不知道有没有机会叙旧。”
方焰尘没有反驳,她们确实只是短暂交集,各自有各自的生活和责任,往后很难有机会见面。
“还有这花。”古尔弥娅伸手指了指花束,“不用放在心上,我真的只是顺道来看看你。”
“谢谢,但下次不要破坏绿化带了。”方焰尘说。
她记得高塔西面的草坪上,确实种着一片虞美人,看这花束的断口,显然是古尔弥娅看热闹时,灵机一动顺手薅的,随意扎成一束。
在她们谈话之时,有人一直站在古尔弥娅的后面,因为古尔弥娅身形高挑,直到错开目光,方焰尘才看到有位陌生的年轻人,似乎在排着队等着和她说话。
那是一位外来者,尽管换了绿洲的新衣服,但方焰尘还是一眼就能辨认出来。因为只有外来者,眼里才会有被苦难捶打后的坚毅,和不加掩饰的求生欲望,这让对方看起来十分锋利。
外来者比她要年轻些,看起来二十五六岁,黑发,双唇抿成一条线,表情严肃,额头上有一道很长的伤,看*愈合程度,应该刚进绿洲,离开隔离区不久。
绿洲接纳外来者这件事,一直饱受争议。这会引来很大的麻烦,外来人口鱼龙混杂,有些经历过物资抢夺的人,会变得好斗,自私,和原住民格格不入。且她们身上,很可能携带骨噬型真菌,相当大一部分绿洲原住民,对此颇有微词。
但无论是绿洲最高执政者,还是调查中心每一任指挥官,都延续了持续接纳外来者的政策。
因为,绿洲是求生者最后一根救命稻草。
执政者一直认为,在艰难时刻,人类更需要互相帮忙。
她们无法眼睁睁看着,和自己一样躯体、一样血脉的同类,拼尽万难抵达绿洲,最后死在大门口外边,再也踏不出最后一步。
那意味着文明坍塌。
更重要的是,绿洲的民众也会因此,惶忧自己成为下一个被政府抛弃的人。
当然,为此,她们需要付出多一分的精力,制定完善的隔离措施,不能有丝毫差错。也正是因为这些政策,现在这名外来者才能平安站在这里。
感受到方焰尘的注视,外来者走上前来,因为身上有很多伤口,她的步伐不太稳健。
在刚刚宣布会的十多分钟里,外来者便目不转睛盯着这位总指挥。此时,她的目光又被方焰尘怀中的虞美人吸引,在她生活的地方,只有人为培育的花朵,很奢侈。而在绿洲,这些花朵开得十分自由。
橘色的太阳一样的花瓣,和方焰尘的深绿色西装,格外相衬。
外来者视线缓缓上抬,最后定格在方焰尘的脸上,她定了定神,伸出手:“你好,我是安宁。”
方焰尘沉思了一会儿,握住了那只消瘦的手,语气很温和:“你好,安宁。”
她不需要自我介绍,对方想必已经认识她。两人握手握得郑重,安宁用了很大力气,让方焰尘觉得,对方似乎真的抓住了救命稻草一般。
古尔弥娅还站在附近,忍不住多看了外来者两眼。
人群已经散得差不多了,山间的风经过壳膜过滤,吹过大街,吹向草坪,从她们身旁轻柔地穿过去。
三位迥然不同的年轻人站在草坪上,神色各异,风华正茂。
“我在隔离区听人提起过调查中心的事,方指挥官。”安宁认真地说,“我有很重要的事想和你谈谈。”
方焰尘抽回手,再次确认离开会只剩下三分钟。她想了想,从陪同手中取过一本《避难手册》递给安宁。
“我看你还没有领取通讯芯片,这样吧,你拿着这本手册,可以在扉页唤醒爱尔克,她会告诉你我的联系方式,等到我有空,再和你细聊。”
安宁已经在隔离区等了一个月,此时不想再等,可方焰尘的态度并非在敷衍她,对方很耐心。安宁带着任务而来,不好把事情弄得很僵,只能接过手册:“那你一定要记得,我在等你。”
“嗯。我会记得。”方焰尘笑了笑,转身离开。
古尔弥娅也打算离去,但当她看到安宁还站在草坪上时,热情的古尔弥娅忍不住插话:“你的伤,看起来很严重,你可以去你暂住区域的商品调度中心,会有政府派发的免费修复液,会好得快一些。”
安宁转过头,看着这个陌生的女人,严肃的表情终于有了松动,缓缓出现一丝不解:“那是哪里?”
古尔弥娅瞪大了眼睛:“你离开隔离区的时候,没有认真听工作人员说明吗?”
“抱歉。”她当时脑子里在想别的事。
“我也接待外来者,与自己息息相关的事却不上心的外来者,在我这里可算得上最讨厌的一类。”古尔弥娅直白地表示自己的喜恶。
谁知安宁并没有任何表示,仿佛古尔弥娅的批评对她来说无关紧要。
热心市民古尔弥娅换了语气:“走吧,看你走路都趔趄。我有车,送你一程。你被分到哪个区暂住?”
“201区。”
“还行,不远。”
古尔弥娅将安宁送往了201区。安宁下车之前,古尔弥娅往窗外一指:“瞧,招牌上挂着玄乌标志的,就是和政府有合作的商店。你用外来者的身份牌,一个月可以免费领取一份医疗物资。”
安宁独自下了车,又隔着车窗和古尔弥娅相望,那个坐在红色悬浮车上的女人,她还不知道名字,对方也没有主动介绍。安宁能感觉到,对方似乎不太喜欢严肃的人,她们性格有点不太对付。
在这硕大的绿洲,她们大概只会见这一次面,很普通的交集,没有什么特殊意义。
“谢谢。”安宁想了想还是认真说。
“不客气。”古尔弥娅挥挥手,车子原地掉头,飞速开走了。
安宁在街道上站了一会儿,最终走进商店,此时正午,商店内没有太多人,控温系统慢悠悠地运转着。
还没跨进门内,安宁突然听到柜台后传来古怪的嘀咕:“啊啊啊我的女鹅们战斗吧,这一切都是命运的选择!”
安宁望过去,发现老板坐在柜台后方,不透明的光幕遮住了对方容貌,而桌子上投射出光幕的,是一本书。她在伊薇恩城的图书馆里了解过,这应该是某种漫画。
安宁掉头走过去,把自己的身份铭牌放在桌子上,与此同时,老板爆发出一声惊天狂啸:“啊同框了!朋友们!这就是两位位面之子对抗世界枷锁的意志!是灵魂粒子超新星级别的对撞啊!”
安宁往后撤了一步,有那么一瞬间,安宁怀疑对方是不是感染了病毒,开始胡言乱语。
绿洲政府已经会和患者合作了吗?
叩——
金属铭牌压在玻璃上,发出一声清脆响声,空气骤然沉默。光幕上方,缓缓露出一双年轻的眼睛,在看清商店有客人之后,又快速缩了回去。
“咳,老板出门了。”对方语气里透露着尴尬,“我不是老板,请问你有什么事?”
安宁:“我来领取医疗物资。”
对方遮着脸,从旁边的柜子里拿出一个医疗包,丢到了玻璃上:“就这个。”
安宁拿过物资,想要隔着光幕看看老板的面孔,但可惜对方遮得严严实实,她没看到。反而听到光幕后的人小声嘀咕:“快走吧,球球了,怎么还看啊。”
安宁笑了笑,走出了商店。
她站在大街上,回头,从洞开的大门里,看到商店里整整齐齐的货物,以及站起身偷偷伸出头看她走了没有的老板。
安宁再一次感慨,绿洲真是个物质和精神都很丰饶的地方。
算了,她就住在附近的安置房内,下次再来看看这名奇怪老板长什么样吧。
……
安鹤仍在阅读《避难手册》,突然桌子上的空碟子发出了响声,就好像有人撑着桌子站起来,不小心触碰到了瓷器。
安鹤猛地抬头,看到刚刚还空无一人的柜台后方,突然冒出一个人影。
这是安鹤从未见过的变异物,仿佛从地底钻出来一般,悄无声息,转眼就凝聚成一个实体的影子。像血一样的菌丝组成了骨血肌肉,附着在它的身上,竟然构成了与真人无异的面容。
那是一位中年人的面孔,神态却有着与年龄不符的清澈,脖子上有个月亮的纹身,假设菌丝组成的形状也能称之为纹身的话。
如果不是诡异的红色皮肤,还有那还在往下滴血的皮肉,安鹤真的会误以为是老板突然回来了。
安鹤急忙拉着薇薇安后撤一步,伸手拔枪,手中的《避难手册》被甩出去,掉在桌面,书脊磕出一块褶皱。
柜台后面的血人低头看向书本,停顿了一会儿。随后,它“喉咙”的部位发出惊叫,像骨蚀者敲击骨节时一样的刺耳声响:“咯咯咯!”
与此同时,商店各处突然凭空出现好多人影,它们像是选购商品的客人又重新出现在了此处,和蒂荷城辐的射物不一样,它们拥有正常的“五官”和“四肢”,和活生生的人无异。这让大部分人都呆愣了一下,没有第一时间下手。
就这一眨眼,整间商店都像活了的沼泽,往外鼓泡。
哗啦——
有东西被撞翻在地,紧接着,安鹤感觉到有人贴住了自己的后背,是骨衔青,随即握枪的手被抬高。
在血人还没成型的那一刻,骨衔青就越过货架,急速奔向安鹤,从后方握着她的小臂。
“开枪,反击,快!”
“砰——”
安鹤反应迅速,和骨衔青的默契让她比提示更快开了枪。随即,两人立刻让开身位。
骨衔青无法亲自进攻,她和安鹤背对着背,快速环顾四周:“有人碰到不该碰的东西了。”
可能皮肤不小心接触到了货架,或者是商品,也可能是伤口上的血液掉到了地面。地下的东西“惊醒”了。
不管是谁,受害者的皮肤会和建筑物相接,几秒内就会被吞噬,连叫喊声都无法发出。
而她们还不知道是哪位队员惹了麻烦。
满屋子的变异物猛地扑过来,它们的脚即便离地,也像拔丝一样连接着建筑物,仿佛和地面成为一体。
那些随意扭曲的“四肢”,变形的大口,和古怪的猎食的姿态,终于让众人确认,这些早已不是人类。
“救人。”安鹤做好准备,立刻使用破刃时间延缓时间,继而冷静下令,“能动的人先出去!”
第140章 “她们有能力应对任何难题。”
商店起了异变,一声令下,新绿洲的人有序撤离。
地面在翻涌,墙壁在鼓泡,变异的血人冲上来,新绿洲的人在围追堵截下狼狈、又极其麻利地钻出门去。
她们战斗力低,有自知之明,并不进攻。只睁着浑圆的双眼,迈开双腿,逃跑的技能却是点满了,跑得比兔子还快,两手还撺掇着拾来的物资,紧紧抱在怀中。
很快,偌大的商店,就只剩下六七个被拦住去路,逃无可逃的人。在言琼的指挥下,这几人躲在货架后面,用麻衣将全身包裹得严严实实,眨也不眨地盯着门口,瞅准机会,时刻准备溜走。
安鹤警惕地望着周围,她不知道是谁没听骨衔青劝告,暴露了皮肤,现在是否还活着。
那些已逃走的人被排除,于是安鹤隔着货架扫视剩下的几人,着重关注着活泼好动的小不点。
货架成了干扰,但看小不点的样子,机灵得像个小豹子一样,却又不是她。
时间不多,再不定位到受害者,就来不及救人了。
就在此时,沉默数秒的骨衔青果断开口,是下结论的语气:“莱特西,那边!”
安鹤迅速望过去,第二排货架西侧,莱特西后背紧紧贴着货架的金属板,看上去只是在躲避进攻。
安鹤不知道骨衔青怎么得出了结论,她完全没有发现莱特西的异常之处,可是安鹤见识过骨衔青纵观全局的能力。
这一点她选择信任她。
眨眼间,安鹤已经带着薇薇安奔至莱特西附近,一起跟上来的还有骨衔青,在她们身后,还有四处乱窜的血人。
莱特西的头,以一个不自然的姿势后仰,不,并不是贴着货架,她像是被粘在金属板上,一动不动,眼睛瞪得极大,眼窝和脸颊肉眼可见地凹陷下去,张着嘴,发不出一点声音,整个身子迅速萎缩,就好像血肉在迅速流失,一同流失的还有生机。
安鹤猛地一惊,下意识伸手去拽莱特西,这一拽,却没拽动。
莱特西并没有像安鹤想象中乱动,她听了骨衔青的话,四肢都包裹得严实,根本没有露出肌肤,不知道她是怎么中的招。
就在此时,骨衔青冷静出声:“头发。”
头发!
莱特西的紫色挑染发尾露在外面,转角时扫过了货架边沿,就那么轻轻一扫,却好似沾到黏鼠板上,根根发丝成了吸食血肉营养的导管,密密麻麻,一端连着她,一端连着变异的建筑,莱特西整个人都被快速“吞噬”。
唰——
军刀出鞘带来一阵颤响,寒光沿着莱特西后脑勺与货架之间的狭窄缝隙,切下。安鹤不管不顾一挥,将头发齐根斩断。
这一刀需要无比果断的勇气,稍偏一寸,莱特西半个头颅就没了。
安鹤根本没时间多想,毕竟再多几秒,莱特西整个人就没了。
也不知道是否伤到头皮,莱特西脱力倒向地面,光秃秃的后脑勺沾了些血,像从粘鼠板上剥离下来,有些滑稽。
但不幸又庆幸的是,莱特西整个人都失去了意识,根本顾不上这一点。
骨衔青伸手,一把架住莱特西的手臂,防止她露出的脸颊又跟地板来个亲密接触。
围堵的血人此刻又围上来,骨衔青揪着莱特西的后衣领,毫不客气把人丢出去,甩给言琼:“带着她!先出去,我们开路。”
实际上开路的只有安鹤和薇薇安,骨衔青一直站在安鹤身后,没有拔枪,手上连匕首也没有。
安鹤早已习惯骨衔青的做派,当骨衔青往她身后躲的时候,就意味着,这些变异物和当初被寄生的舱茧一样,都由神血直接操控,骨衔青不能亲自动手。
她愿意配合骨衔青。
就像骨衔青也在配合她们。
“吸引火力。”骨衔青寸步不离,只给简短指示,指挥起了安鹤。
安鹤心领神会,她稍稍庇护着薇薇安,同时快速朝围过来的血人开枪。一瞬间,商店的血人被激怒,愤怒地急速往三人围拢。
这给其她人创造了逃跑的机会,趁这个空当,言琼带着剩下的人,一刻不停地离开了商店。
实际上,子弹并不能对血人造成伤害,弹头射入它们的五官,又会从后脑勺直直穿透出去,势头不减,击中后面的墙,就好像越过了一堆烂泥。
就连那被击中的金属墙,也如融化的蜡,向下一凹,将整颗子弹吞噬。
这些墙是活的,不如说,整个建筑都被神血侵染。
神血是活的。
围上来的血人越来越多,墙面和地板上还在不断“产出”新的血人,杀不尽。它们的脚下有一根根“脐带”连接着大地,成了被支配的傀儡。
薇薇安被安鹤和骨衔青夹在中间,她拉着安鹤的衣服,往回望。
骨衔青身后,也有大量的血人围上来了。
薇薇安没有说话,双眼一凝,刚要扑向骨衔青后背的血人,刹那间四分五裂。
似血似肉的半固体,如雨滴般砸向地面,发出黏腻的啪叽声。
这些血人不是骨蚀者,也不算辐射物,它们是由人类、菌丝,还有神血糅杂而成的、一种独属于绿洲的变异物。在邪神的核心地盘长久存在,受神操控。
薇薇安的天赋可以使用,但并不能直接杀死对方。
安鹤很快看到,那些掉落在地上的肉块,很快又重新凝聚成一个新的血人,再次凶猛地扑过来。
耳畔有风,物体移动带来的气流被安鹤敏锐捕捉,安鹤稍一侧身,锋利的指甲从她眼前划过去,安鹤屈膝一蹬,未收回的军刀砍在对方的脸上,从五官到后脊骨,整个削成了两半。
掉在地上的断肢又很快重组,再次扑将过来。
那是商店的老板。安鹤直观地感受到灾难给人类造成的影响,她不知道老板看的什么漫画,是否有幻想过自己成为救世的主角。但当灾难真的来临时,大部分人连自保都困难,根本拯救不了世界,这就是残忍之处。
可老板应该有过反抗,一个相信正义和热血的人,应该不会喜欢看到自己这般样子,受人操控、不死不生,以非人类的姿态扭曲变形,恶鬼一样地捕食。
骨衔青说得没错,这些变异物只剩下捕食的欲望,疯狂又残忍,它闪电般冲过来,想要抱住安鹤的脑袋,撕去她身上的面罩和衣袖,哪怕沾到一点皮肤,安鹤就会像莱特西一样,被死死粘住,杀不掉,连碰也不能碰。
失去人类意识、不再拥有人类的行为,还能称之为人吗?
在蒂荷城时,安鹤就曾考虑过这个问题,她没有得到答案。蒂荷城的辐射物没了人形,被林湮维持得堪堪像人。而现在在她面前的,只是徒有人类外表,却根本不是人。
组成人类的成分太复杂,记忆、情感、行为、善恶,自我认知,缺一不可。
安鹤觉得可惜,她无声叹气,可是抬眼时,眼中并未有任何仁慈,仁慈只会要了她的命,她并不会手软。
无论活人还是死人,站在了与人类为敌的那一方,成了帮凶、傀儡,或是任何一个别的身份,她就会下死手。
老板也下了死手,它的身体强化过,可以随意变形,扑跳躲闪都极为迅速,甚至在破刃时间里速度也少有变化。它也终于像漫画主角一样获得了超强的能力,只不过站在了“反派”那一方。
在察觉到安鹤难以对付之后,老板立刻把目标转向更弱的薇薇安。薇薇安的脚底下突兀地钻出一个新的血人,血人抓住了她的脚踝,指甲陷进布料,极其用力地撕扯她的裤脚。
“嘶。”薇薇安忍不住痛哼,她没防备这一击,幸好,她听了骨衔青的话,裤脚牢牢扎进长靴,为她延缓了一秒钟,在她反应过来发动天赋之前,安鹤已经一刀斩断了那双冒出来的手。
肉块啪一声掉在地上,骨衔青只低头一扫,并不恋战,语气依旧稳得可怕:“人都出去了,我们撤退。”
三人在重重包围中,迅速往外撤离。
安鹤回头,余光掠过骨衔青,骨衔青走在最后。
这一路来,安鹤已经知道,骨衔青根本就不心善,无论是本性如此,还是经历天灾后变成了这种性格,骨衔青都可以选择不救濒死的莱特西。即便有人死了,骨衔青也只会说是某种恰当的损耗。
毕竟,她们之间有过这样的谈话。
但这次,骨衔青默认了安鹤救人的命令,真的等到所有人转移后,才选择撤退,甚至都没和安鹤争论一句。
骨衔青妥协了吗?认可她了吗?还是因为商店里的是新绿洲的人?
安鹤突然好奇,如果这次在商店里的,不是新绿洲的成员,而是英灵会的士兵,闵禾或是凯瑟之类的人,骨衔青会不会掉头就走。
算了,答案呼之欲出。
三人迅速退到了宽阔的大街上。前脚刚踏上沥青路,后脚便是铺天盖地的枪响。
原本在外面休息的士兵,早已在闵禾的调度下做好准备,排成一排架好了枪支。
当最后三个人一退出商店,士兵们便开始射击,目标是跟出来的变异物,没有任何人下令,吞吐的火舌一刻也没停止。
这些从蒂荷城中央政府里搜来的弹药补给,比她们原先携带的要厉害百倍,高压缩弹摩擦枪管,高速弹射出去,直接蹦碎了一名血人的脑袋。
安鹤精神为之一振,她们主动给新绿洲的成员断后,等在外面的人,也在给她们断后。她们是互相承托的队伍。
炮火四溅,血肉横飞,声音惊醒了这片土地。
不知道从什么时候开始,整栋四五十层高的大楼,都在往外冒血人。高墙成了跳台,一个接一个的血人从墙面上钻出来,往下飞扑,杀进士兵的队伍,张开大嘴,嘴咧到耳朵边,甚至整个头颅都撕裂出一道鲜红的口子。
不能被抓到,不能徒手去碰,一碰就有被吞噬的风险。
安鹤立刻回到队伍前方,让士兵们私下散开,不要被包围了。
庆幸的是,这条街很空,空到她们可以排兵布阵。
罗拉向一名士兵借了柄冲锋,在无人留意的时候,发动天赋绕到血人身后,一个一个,专门偷袭,她的枪法很准,又没有血人注意到她,一时间,罗拉崩掉了好几颗头。
虽然不能完全杀死血人,但至少,给友方争取了换弹的机会。
安鹤放出渡鸦,查看着周围的地形,还好,出现异动的暂时只有这座大厦,附近的街道静得像鬼城一样。她快速寻找着退路,就在此时,街边一大块脏污的塑料油布被弹火波及,卷起的一端往下滚落,下面盖着的东西露出一角,咯吱一声。
安鹤警觉调转枪口,薄膜下方,好几只堆在一起的机械犬显露出来,砸在地上。
“不用管。”跟屁虫一样的骨衔青在身后小声说道:“不是敌人。”
这些机械犬已经报废,原本是由爱尔克控制的机器,用来运送物资和手册,爱尔克失效后,这些机械犬、已经绿洲常用的机械蜂、无人机,全都失效。
安鹤把目光移开,这样打下去不是办法,到目前为止,她们没有真正意义上杀死任何变异物。
骨衔青在后方提醒安鹤:“找林湮。”
骨衔青的提示总是很简短,但每次都直切要害。安鹤唤出林湮,按自己的想法给林湮布置了任务。
林湮原本不愿意跟神明作对,阿尘威胁了她,她也就半推半就地同意了。她无法杀掉这些东西,也伤害不了它们,但可以像控制玄乌一样,短暂输入意志。在阿尘的帮助下,安鹤让林湮使用了天赋,一瞬间,所有在跑动的血人,好像被按下暂停键一样,定在了原地。
林湮告诉安鹤,这些东西是由神明直接控制的,她的天赋不能使用太久。
但供她们逃跑的话,时间已经足够了。
安鹤这才彻底明白骨衔青哪儿来的底气那么冷静,她说过有林湮和薇薇安帮忙,辐射物没那么危险。
骨衔青拍了拍安鹤的肩膀:“趁现在,赶紧走。”
这些东西的活动是区域性的,控制它们要消耗邪神的精力,只要超出一定范围,它们就会暂时停止追捕。
换句话说,只要赶紧逃,跑到安全的地方,下次小心些,不要再乱碰乱摸,就可以平安穿过大街。
骨衔青终于离开安鹤,带着人往前走,走得很急。
安鹤跟在骨衔青身后行了几步,她望着那一栋栋看上去完好无损的大厦,死寂白墙,又死死盯着那一张张栩栩如生的脸,忽然停下了。
“等等。”
“怎么了?”骨衔青转过身,她们站在静止的血人中间,隔着好几个怪物对望。安鹤低声喃喃了一句,骨衔青没听清楚。
“什么?不下令撤离?”骨衔青疑惑地走回来,伸手去牵安鹤。
“我说。”安鹤抬起头,露出的眉头舒展着,语气没有半点起伏:“有没有什么办法,可以彻底杀死它们呢?”
脱口而出是疑问的语气,很轻,不是在问别人,而是在思考。安鹤很少有这样的时候,用平静的话语说出杀戮的字眼,尾音上挑,消弭在空气中,带着天真的残忍。
骨衔青呼吸一滞:“你认真的?”
她们只要逃走,就可以很安全,但安鹤不愿意。
“嗯。”安鹤将军刀插入腰间的刀鞘,花了点时间,拔出更为锋利坚固的圣剑,她没握住骨衔青伸过来的手,而是抬手摸上了耳朵上的接收器,一转脚尖,快速跑向阿斯塔。
风从很远的地方吹过来,卷起黑雾中的孢子,吹起安鹤的衣摆。那些被短暂定住的血人,又开始动了。
安鹤要杀了它们。
她们踏入绿洲没多久就遭到了进攻,这样的进攻,以后还会有,躲过了这一次,它们还是会出现在任何一个地方,出其不意,吞骨饮血,被邪神操控来去。绿洲遍地都是这样的生物,如果不找到杀死它们的办法,那她们永远只能逃。
安鹤不想逃。
她知道邪神无处不在,那盘踞在她脑海里的呓语,无时无刻不想污染她的神智,血人那空洞的眼睛,总是明里暗里紧盯着自己,神明一定很喜欢看到自己东躲西藏的样子。
很得意吧?
她偏不让它如愿。
骨衔青顷刻间就明白了安鹤的念头,毫不意外,安鹤总是在听话里带了一点叛逆,骨衔青皱了皱眉,片刻后又露出笑容——骨衔青从未想过要把时间浪费在这些事情上,往常只有她和言琼两个人,她的第一选择,是躲、是周旋、是藏在幕后打游击。
可她差点忘了,安鹤不是她。
小羊羔总会迎难而上,又带着很多战士,战士是不会从头到尾四处躲的。
血人开始动了,却不是进攻,林湮的意念烙印更改,把所有的血人集中起来,一个一个抱成团。外围的血人攀着里侧的血人往上爬,像叠积木一样,越垒越高。
上方的人越来越多,所有血人都踩着彼此,逐渐像是一个长出伞盖的蘑菇。骨噬型孢子菌这下成了大型真菌,长出了子实体,它们的脚底仍旧和地面相连,纤细又摇摇欲坠,像是“蘑菇腿”。
骨衔青不知道安鹤要做什么,她在一旁围观,不负责任地想,这种搭积木的游戏,不知道林湮是不是玩得很开心。
紧接着,安鹤开始移动。
林湮不能伤害血人,但她们可以。
安鹤原本想让海狄一起帮忙,但一回头,发现海狄早已被那些机器狗吸引了注意力,蹲在墙角不知道在捣鼓什么。安鹤放弃了海狄,回头喊了一声:“老师!帮帮忙!”
阿斯塔亲自轮着重刀,和安鹤一左一右跑向垒砌的血人。安鹤想了个办法,她要斩断“蘑菇腿”,斩断它们和地面的联系,在断裂的血肉掉落在地上重组之前,在空中就将它们燃烧杀死。
火焰和时间变得尤为重要。
安鹤恰好拥有改变时间的能力。
安鹤抓住阿斯塔的手,两人在破刃时间里极速狂奔,各自左右手持刀剑,脚尖点地,成了敏捷驰骋在原野的凶兽。
剑尖在路上摩擦出火星,在靠近“蘑菇腿”之时,安鹤松开阿斯塔,双手握住剑柄,打横,降低重心,两人一左一右,依靠着巨大势能,刀刃不遗余力地横扫过去!
刺啦一声,刀刃划过“蘑菇腿”的手感,就像割掉植物茎秆一样。
安鹤在地上滑了一阵,止住脚步,快速仰头。高达七层的“伞盖”摇摇欲坠,在破刃时间里,缓慢往一侧倒,血人还在往上攀爬,蠕动。
安鹤大喊:“闵禾!薇薇安!”
命运真是奇妙,仿佛昨日重现,闵禾和那个小小天才又搭档了一次,这次无比熟练。她们同时使用天赋,堆叠在一起的血人在半空中,如气球达到临界,轰然爆炸,血污和肉块如烟花般掉落,如慢动作下坠。
闵禾的残血湮灭剥夺了所有血块的生机。
但还不够,等到这些血块落到地面,就会重新被新的神血融合,“长出”新的人,真菌很难被杀死。
骨衔青遥望着散落的血块,声音很轻:“火。”
不知道安鹤有没有听到她的指令,总之,远处站在血雾正下方的安鹤,立刻朗声高喊:“凯瑟!”
凯瑟调度着十七组的士兵,火焰唰地燃起,风、火、空气再次组成了火带,那些被时间拖慢下坠速度的血块,一个一个被点燃,拖着尾焰下坠,像白日流星。
但不可避免,还是有些血块将要掉在地上。
没关系,安鹤可以再来一次。
也就是在此时,在安鹤调度之外的海狄,满心欢喜地拿着她从第九要塞带出来的古旧遥控器,一推,一按,两只机械犬不知怎么动了起来,四条腿跑出了残影。
它们一边一只,扯住薄膜的两端,窸窸窣窣盖住了附近的土地。
燃烧的血块坠到了薄膜上,烫出一股塑料燃烧的恶臭,但这材质却又不像塑料,即便被火炙烤,除了缩成皱巴巴的模样、紧紧裹着血块外,一点都没穿洞。反而,那如同热熔胶的高温,将血块里的菌丝烫死,再无生机。
“哎哎呀。”海狄惋惜地叹了一声,“早知道这玩意儿还防火,就不这样用了。”
好可惜。
她原本只想遮挡一下,不让血块掉到地上,好给安鹤争取一点时间,没想到有了意想不到的成效。
黑雾里扬起滚滚烟雾,血块里的菌丝彻底死去,噼里啪啦砸在薄膜上,再没有起来的可能。
大火还在燃烧,要把它们烧成焦块,在鲜艳的火光中,墙壁停止了鼓动,不再有新的血人上来“送死”。
这倒是在安鹤意料之外,看来,这些菌丝,还是懂得收敛的。
安鹤走进商铺,将那本漫画和《避难手册》,一起丢进火中。那失去高科技加持的书,连材质都退回成了纸质的模样,火舔舐着书页,卷了边,延绵出一道明亮的火线,上升气流吹散了书页,呼啦啦的,翻开,然后彻底化为灰烬。
安鹤微微昂着头,注视着那栋大厦,感受着只有她和薇薇安能听到的心跳,目光略微挑衅。
这不是一次规模庞大的战斗,她们没有费什么力气,只是小试牛刀。不需要抱头鼠窜、不需要逃走,就把这波变异菌丝,原地杀死。
骨衔青可能会问她,耗费力气值得吗?她们明明有更省力气的办法,安全活下去。
但安鹤觉得很值,这是第一次不算交锋的交锋,胜利至关重要。她要告诉神明,她是来杀它的,不会像老鼠一样东躲西藏,任何阻挡她的东西,都会被她烧得粉碎。
她也要告诉自己的队伍,她们有能力应对任何难题。这一次是,以后都是。
但骨衔青并未开口质问,只是慢慢地走过来,一句话都没说,站在安鹤一臂远的地方,低着头,露出笑容。
就在此时,在众人没有察觉到的瞬间,安鹤看到先前那些吞吐血人的高墙,突然出现一个个椭圆,先前探路的渡鸦仍未收回,于是,安鹤清楚地看到,那不是什么毫无意义的图案,而是一只只由菌丝组成的眼睛。
安鹤终于确认,邪神果然在注视着她。
但它没再发动进攻。
怎么?安鹤微微歪头,是想看她一步步走入它的领土,被它杀死在腹地?
那倒要看看谁杀谁才是。
眨眼间,那些眼睛消失,安鹤等待了一会儿,没再有*异变出现。
安鹤低下头:“现在可以走了。”
她想要一鼓作气将圣剑插回鞘内,但是剑身太长,她必须把身上的剑鞘取下来,插回去,再背到背上。
几个动作下来,她身上凌厉的杀意全然褪去,甚至因为帽子被皮革压住,一点都不潇洒。
果然,影视剧里的耍酷都在骗人。
骨衔青注视着她,眼神晃了晃,随即伸手替安鹤整理被压住的帽子,无奈道:“别那么可爱了,赶紧走。”
安鹤:?
搞了半天有人只看到了可爱。安鹤板着脸,大步流星地踏出去。
海狄一边夹着一只机械犬,急匆匆过来展示:“安鹤!你看,我搞到了好东西。”
那两只机械犬并不是宠物造型,合金制成的四肢很修长,内里的机械裸露,没有皮毛,外覆盔甲,看起来非常敏捷,像是以某种猎犬为原型。安鹤略有些诧异:“你怎么唤醒它的?”
“不是唤醒,是强制改造。”海狄用下巴示意,安鹤这才看到海狄直接把机械犬脖子上的接口砸开,线路拧成一股,一个第九要塞产出的线路板粗暴地接在上面,和绿洲精巧的科技有着天壤之别。
它不再是受人工智能操控的机器,现在终端指挥,只有海狄手上,那个汽车遥控一样的手柄,只能做些简单的指令。
但是,这已经在安鹤意料之外。这意味着,绿洲瘫痪的科技并非一摊烂铁,海狄总能捣鼓些什么出来。
虽然功能不能还原就是了。
安鹤感慨:“还好带了你。”
“那当然。”海狄推着自己的护目镜,神色带着炫耀,“这比闵禾的嵌灵帅气多了,我也有狗了,嘻嘻。”
闵禾隔着阿斯塔,在一旁大吼:“闭嘴吧臭松鼠。”
罗拉给昏迷的莱特西注射了药品,把人交给士兵抱着,所有人裹得严严实实,跟随着安鹤和骨衔青离开了是非之地。
那两只机械犬被海狄放置到地上,在遥控的牵引下往前走。坚硬的合金爪拥有细密的关节,跟随着步态,一松,一紧,踏在地面上会发出不小的脚步声,哒哒、哒哒。
……
哒哒——
“什么声音?”安宁兀自端坐在柔软的沙发上,有些不自在。她不想露怯,可这里的一切都超出了她的想象。
自从上次见过方焰尘后,安宁便将自己的来意发给了方焰尘,长长一段,但对方只是匆忙间回了个“1”。这让安宁对这位指挥官的印象降至最低值,差点以为这人是表面彬彬有礼,而背后高高在上的家伙。
直到第二十七日后,安宁才得到方焰尘的回复:“事关重大,我们见面谈。”
于是,她被请到了方焰尘在高塔内的办公室。
安宁也在巴别塔任职,可绿洲的高塔,大了不止十倍,所有的一切都新奇得可怕,在她看不见的地方,共有数百种机械零件,日夜不休,悄然运转。
人工智能爱尔克解答了她的疑问:“不用担心,女士,那是跟随方指挥的机械小狗,它们会送东西来。”
“小狗?我没看到。”
“它还没进来呢,在门外的走廊上,很快你就见到它了。”爱尔克的声音很宽厚,很轻易让人想起氏族中最为和善又安全可靠的长辈,它说:“机械犬不是战斗犬,它负责配送东西,为了让居民知晓它的到来,脚步声设定得很响亮。据我们调查,大家很喜欢听见这样的声音,这意味着城市物资运转正常。”
正说着,两扇合金大门兀自向两侧移动,膝盖高的机械犬昂首踏入办公室,嘴里叼着一个白金色的盒子,看起来很沉重。
“这是什么?”安宁问。
回答她的不是爱尔克,门后传出一个温和的声音:“抱歉,我来晚了。”
方焰尘走在机械犬的身后,从转角处现身。她应该出过外勤,没再穿着西装,深黑色的作战服服帖地包裹着她的四肢。外套是短袖,而小臂上的特制衣料收紧,勾出流畅的肌肉线条。却又和上次见面不同,方焰尘跟在机械狗身后,身上散发着一股凛冽的硝火味。
她走进来,一边走一边摘掉脸上的防尘面罩,却又放柔了语气:“爱尔克扫描了你的步态,它告诉我你的伤还没好,我调了些药品过来。”
“安宁女士,你似乎伤得很重。”方焰尘绕过沙发,站到办公桌前,并未落座。她注视着沙发上坐得笔直的安宁,神色中带了一丝探究。
“我看过你给我发的信息,在你开口提那些离谱的要求之前,我想先问问。安宁,你经历了什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