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枯骨[废土] 椒盐橘 36124 字 2025-06-08

第141章 “安宁女士,你会后悔的。”

安宁用右手轻轻摩挲左手腕,上面有一道久未愈合的伤疤,微微有些发痒。

这样的伤她的脖子上也有,背上也有,大大小小的伤,成了一把把尺子,衡量这三年时间,她从第一要塞走到绿洲的距离。

听到方焰尘的提问,安宁平静地给出答案:“我们出发时有八十三个人,现在就只剩下我。”

这就是她经历的一切。

安宁不太想细致地谈,她来找方焰尘不是为了诉苦,描述自己多么多么不容易,那是在浪费会面的机会。于是这一句后,安宁便抿着唇表示出防备心。

方焰尘没再追问,她打量着今天的安宁,对方换了一件风衣,黑发在脑后束成了蓬松的麻花辫,刚到高塔,显得有些不自在。

方焰尘从机械犬口中接过那个沉重的箱子,打开,取出几枚闪着荧光的注射针走到安宁面前,蹲下。

她按住安宁的左手,将袖子褪到手肘以上,熟练地找到静脉,将溶液推进血管中。

“这是什么?”安宁注视着对方的动作。

“调查员重伤时才会使用的愈合液。”方焰尘已经站起身,后退到办公桌前,放松地抵着桌子。仿佛她降低身位给一个外来者亲自注射药物是一件很平常的事。

方焰尘说:“你是普通人,我看过你在隔离区留下的健康报告,虽然没有患病,但辐射值在你体内很高。再不下猛药,你很快就死了。”

安宁神色没有太大的变化,从踏进黑雾那一刻起,她就做好了随时会死的准备。她在迫不得已食用辐射物时,阴差阳错摄入了提取物,才堪堪抵达绿洲。

不过有一件事她很关心:“这药剂对辐射治疗效果明显吗?是什么成分?会不会出现副作用?”

“如果别人这样问我,我会认为是在担忧自身的安全。”方焰尘饶有兴致地说,“但你问我的目的,显然不是为了自己的健康。安宁女士,你原先是什么职业?”

“研究员。”

“那我能理解了。”方焰尘点点头:“这药不能治愈辐射,只能延缓发病时间,主要成分还是治愈你身上的伤口,比如,促进血液和肌肉组织再生,修复你的内脏。怎么了?看你的神情,有些失望。”

“是有些。”

安宁放松了躯体,方焰尘的态度很温柔,声音轻缓,这让她感到舒适,躯体不再保持僵硬的状态。

偌大的办公室只剩下她们两个人,不知道爱尔克是否在附近,但一直没有再发出响动。这样的环境,方焰尘显然是想和她闲聊。安宁不知道这是方焰尘想要了解她,还是在为正事做铺垫,反正她时间也算充足,做好了长谈的准备。

安宁说道:“我原本以为,绿洲真的像神话传说一样,有治愈一切病痛的办法。”

“抱歉,让你失望了。”方焰尘笑了笑。她也听过外来者对绿洲的描述,那源自一些被误解的口口相传。

确实会有一些病患,在人生最后关头选择离开,像猫一样到外面寻找一个地方等死。这些病患,无形中成了吟游诗人,在生命最后关头把绿洲的故事传播到别处。

方焰尘无法责备任何一个人,她们为其它地方的幸存者带来希望,所以总会有流失者拼尽最后一口气找到绿洲。

但信息传播总会存在误解,绿洲花费几代人的研究,竟然被归结到了不朽之神的身上。

有些荒谬,但人类社会向来如此,信仰需要美化和神化。

方焰尘问:“所以,你来绿洲,有什么新的感触?”

“嗯……《古神新经》里的天堂不存在。算感触吗?”安宁难得扬了扬嘴角:“云雾缭绕、金碧辉煌的宫殿不存在,鲜花和美酒不存在,永生和毫无烦忧的生活也不存在。你们这儿,甚至没有教堂。”

方焰尘:“被执政官取缔了。”

“为什么?”

方焰尘换了个更随意的姿势:“你知道,神学很容易在动荡的时代压制科学,甚至压制一切。”

她说:“苦难总是很难接受,当人类依靠自身力量无法处理好问题时,就会祈求更高级的力量来帮忙解决问题。”

“你们这儿也会出现这种情况?”

“当然。”

办公室的一面白墙变成了透明,尽管她们在绿洲中心,距离边界有着极远的距离,但是,那堪堪维持住绿意、像是世外桃源般的群山瀑布,忽然就出现安宁的眼前。安宁望着这片山峦,在群山背后,则是一眼望不到头的黑雾。

方焰尘:“你看到绿洲的人们安居乐业,但我们和你们一样,腹背受敌,在这片山峦以外的地方,都布满了黑雾。实不相瞒,绿洲是这片大陆上最先成为孤岛的地方。我们与外面的交流在几百年前就完全断绝。幸运的是,绿洲足够自给自足,撑到了现在。”

“所以,绿洲原本不限信仰。”方焰尘抬了抬手:“但执政官和我都认为,非常时期,当我们开始把一切希望寄托在神明身上,那文明等同于完了,这是历史上已有的教训。”

安宁不置可否,顿了顿,才说道:“那是因为你们有能力、有资源解决问题。在我们那儿,行不通。”

“你来自哪里?”

“荒原。一个很遥远的地方,比起绿洲,显得很原始。”

“为什么这样说?”

“这样吧,我举些例子,我们没有取暖和降温的系统,没有净化水源和空气的工具,甚至连食物都很珍贵。药品短缺,抗生素也紧张,一次流感,或者水痘,都可以让一条街区的人都高危濒死……我猜,你应该无法想象。”

方焰尘沉默了一会儿,她确实想象不出那是什么样的环境。绿洲周围的城市已经覆灭,见不到人类。她只能从安宁身上,窥见那片荒土上,生命野蛮挣扎的剪影。

两个被不同土地养育出的年轻女性,在此刻对视,蛮荒与富饶,生存与文明,流淌到一起,进行了一次信息交换。

“安宁,要是你愿意的话,可以留在绿洲。”方焰尘换了轻松的语气,“我们会为你安排好住处,虽然我们没有金碧辉煌的宫殿,但是有食物和还不赖的科技。”

安宁挑眉:“方指挥官,我给你发的信息,你真的看了?还是只敷衍地回了我个1?”

——她后来问了商店老板才知道,“1”是表示接收到的意思,第一要塞从不这样说话,文明人还真是难以理解。

方焰尘露出笑容,终于在安宁对面落座:“看了。正因为看了,才发出邀请。”

“那你应该知道,我是带着任务来的,将来还要回去。”

“回到荒原上吗?”

“嗯。”安宁直视着对方:“那里还有我的同伴,和其余十二个要塞。”

“你很爱你的家园?”方焰尘问。

“谈不上。”

安宁并非大爱之人。

只是她出身于第一要塞,完成任务是从小便会被灌输的理念。她并非站在权力中心的那一个,英灵会的信仰和要塞间的博弈与她无关,只是,研究组一直在寻求消除病痛的办法,这是安宁毕生的课题。

就像求生,永远是荒原人民的课题一样。

这种课题在八十二个人托举着她一个个死去后,逐渐变成了一种偏执的信念,成了使命。

如果她独自留在绿洲,所有牺牲将毫无意义。

安宁环顾四周:“或者,你们可以跟我前去荒原吗?带着那里的人,一起转移过来?”

方焰尘摇了摇头:“做不到,如果我们能做到,这片大陆上的幸存者就不会断联了。我们的任何飞行器进了黑雾都会失联,里面的磁场是紊乱的,设备三天内就会失效。

“并且,辐射无处不在,即便我们派人成功接援了你的同伴,80%身体素质不够硬的人,会死在途中,或者辐射堆积在体内,造成很严重的后遗症。”

“我想也是。”安宁亲身经历过,并不感到诧异,“所以我才给你发了舱茧计划,想让你帮我获取神血。”

她们终于谈到了正事,方焰尘仍旧保持着微笑,坐在对面,淡淡说了一句:“我看过了。”

安宁稍稍偏头,在方焰尘的笑容底下,安宁忽然解读出先前方焰尘和她闲聊的意图:“你让我留在绿洲,言外之意是觉得舱茧计划,不可能成功?”

“嗯。不可能成功。”方焰尘笑道,“看来你们那儿人才辈出。是哪个疯狂的人给出的主张?但凡敬畏科学或神学其中之一,都不会提出这样疯狂的想法。”

“那你猜错了。我们的教授两者都敬畏。”

“真是奇人。”方焰尘无奈地摇头:“可惜我们根本没有神血这样的东西。”

“我听过你的宣讲会,我想,我要找的神血,就是你们说的菌血。”

“那是核心菌群,杀伤力巨大,并不是什么神明。”方焰尘奇道:“话说回来,安宁女士你是信徒吗?”

“不是。”安宁身体往前倾,“但这不妨碍我认可计划的可行度。我翻阅过避难手册,里面有一条,是你们调查中心给出的结论——你们会密切关注黑雾移动的速度。黑雾在移动,是吗?”

两人间隔着一张茶几,无声对视。

方焰尘突然发现,安宁谈起正事来,和先前拘谨状态完全不一样,她整个人都带着一股凌厉的逼迫感,双眼泛着光彩,一股势在必得的信念在她目光中翻滚。

安宁说:“我们从未监测到黑雾移动。所以,它并非一种自然现象,而是受某种东西操控,不是吗?你们应该比我更清楚。”

“好吧,确实是这样。”方焰尘在玻璃上轻点,一张3D模型被调取出来,安宁眼睛微微一亮,方焰尘却已经更改了模式,一片黑雾在地图上悄然弥漫:“我们实实在在监测到了黑雾移动,比如离这里不远的蒂荷城,就曾在黑雾下,全面失守。”

安宁一眨不眨地看着这个模型,等她返回第一要塞,她会即刻告诉圣君这件事。

“怎么移动的?”她问。

“根据我们的调查和模型推断,黑雾并非围追堵截将人类宜居地缩减成一个圆形,相反,它将大陆分割成很多块,先让文明断代,再让人类分隔,越繁华的地区越早被隔离。绿洲周边的黑雾已经存在好几百年了。”

“这样吗?”安宁突然抬起头,眼中流转着光彩:“所以我们的计划没有问题。方指挥官,你们的推论,恰恰说明了这场灾难拥有智慧,它不仅拥有迫害性命的力量,还有高于人类思维的计策,虽然你我都不信仰神明,但它确实是更高一级的生物。”

“那又如何?”

“按人类的进化速度,我们永远无法与它抗衡。”安宁说,“所以,我们打算制造新的人类。”

方焰尘没有再追问细节,所有方案包括执行细节安宁已经传给她了,有些细节明显是到了绿洲之后才进行补充的,甚至还提到了借用繁育中心的技术,完善荒原要塞的疏漏。

方焰尘觉得荒谬,既没有答应,也没有反驳,她只是问了个无关紧要的问题:“新的人类被制造出来,在你看来是救世的武器,一出生就要背负着沉重的愿景。还是说,她是和我们一样的,人类?”

安宁怔愣,随后答道:“这不要紧,什么都好。”

方焰尘沉默了片刻,轻柔地露出笑容:“安宁女士,你会后悔的。”

是吗?安宁不觉得。

文明和野蛮的分界线泾渭分明,她生活在野蛮的荒土,考虑不了文明。只有富饶之地的方焰尘才会在意人文关怀。

……

安宁走出了高塔。

绿洲四季如春,不湿不燥的风吹起她的衣摆,像被调皮的小孩拉扯着。她手上还提着方焰尘额外赠送给她的强效愈合剂,尤其大方。

安宁站了一会儿,然后大步流星地离开。

方焰尘当然没有立即答应舱茧计划,到目前为止,绿洲对神血的研究同样稀少。但是方焰尘似乎十分欣赏安宁本人,所以给出承诺,下次调查中心接触神血,会带上她一起出任务。

安宁这才知道,即便是方焰尘这种,一加入调查中心就精神评级为S的嵌灵体,在站上指挥官高位后,也得亲自出外勤。

那正好,调查员和研究员,专业技能是能够互相助益的。

离开壳膜,她们有可能会遇到不少危险,所以,在此之前,安宁需要尽可能养好身上的伤。

她粗略估算,她们可能会花费好几年的时间,来验证这个计划的可行性。

但无所谓,和方焰尘一起共事,除了理念不太相合外,体验并不糟糕。

远处,一块巨大的光学电子屏,正在播放色彩鲜艳的歌曲短片。

人们的生活仍在继续,爱尔克从老旧资料里,翻出了一支黄金时代流传颇广的作品,为新时代的人类,短暂放松心灵。

配乐不知道是谁创作的,婉转悠扬,令人愉悦。

……

“今晚我们在这里歇脚。”骨衔青停在一处坏掉的广告牌下方。

安鹤将信将疑:“时间还早啊?”

骨衔青当着安鹤的面把机械表拨弄了一下,将表盘递给她看:“不早了,晚上八点了,吃饭。”

第142章 “不动手吗?”

安鹤抬头仰望那块坏了的广告牌,巨大的折叠屏幕展开如足球场,悬在半空。

和这满城的建筑一样,它没有被损毁,但久经风霜的有机化合发光管,还是一条一条剥落,堆叠在地面,踩上去咯吱咯吱响个不停。

安鹤想象不出在和平年代,这块广告牌会有多么绚丽。

现在,只剩下数十根黑色藤蔓从广告牌下方垂落,荡在半空,和吊兰的匍匐茎类似。

广告牌下方,有一处干涸的喷泉,中心的雕塑长满苔藓,外围砌着半人高的围墙。依靠着围墙,正好有块干净的空地供她们休息。

这就是今晚的驻扎点。

众人在反复试探后,终于确定隔着衣物坐在地上是没有问题的。

安鹤盘腿坐下来,没过多久,人就自然地靠在了喷泉围墙上。

“这围墙以前是透明的。”骨衔青离安鹤不远,一边说一边摘下了面罩,“每天晚上七点会有一次喷泉演出,透明的围墙是光幕,会跟随音乐出现很漂亮的灯光变化。在光照范围内观看,有时像置身海底,有时像在云端。”

骨衔青撕开一袋密封的压缩食品,递给安鹤:“现在灰扑扑的,真是可惜。”

安鹤接过来,袋中的食物没有变质,保存完好。安鹤先是闻了闻,确认没有恶心味道后,才咬了一口,鼓起腮帮:“居然还有闲心搞喷泉演出吗?你们绿洲人真是居安不思危。”

“呵,想得简单。”骨衔青笑了笑,昂着头看广告牌:“普通人的精神要是一刻不停地紧绷,不过三天就会理智崩溃,无力感和绝望感会让生活失序,连按时吃饭保持体力都做不到。人们需要适当放松精神,才有力气处理好自己生活里的一切。我们顾好自己的生活,就已经很了不起了。”

安鹤嚼了两下,停顿半秒后,嗯了一声:“倒也是。”

远处,薇薇安突然惊呼了一声,离得近的闵禾和罗拉立刻转头,安鹤反应更快,一跃而起,众人神情紧张:“怎么了?有情况?”

被人围着,薇薇安的脸唰一下变得通红,她鼓着腮帮子,眼睛里亮晶晶的神色还没消退,此时全都变成了不好意思:“没、没事……就是这个太好吃了。”

她的手里拿着一个压缩过的纸杯蛋糕,一撕开外面的有机薄膜,就膨胀成花朵的模样。

骨衔青坐在原地,神色淡然:“齁甜的东西,我想着你应该爱吃,让小不点多拿了些,你们分着吃。”

绿洲的食物看着普通,但毕竟是战时状态,大多食品都用特殊工艺加工,保存十年以内都不会变质。

小不点倒也没想着平分,此时不声不吭,在薇薇安还在为食物惊叹时,她已经往嘴里塞了六七个小蛋糕。

安鹤松了口气:“喜欢吃?”

薇薇安大力点头:“超喜欢!”她就没有吃过这么好吃的东西,很甜。

这是她第一次吃到很甜的东西。

“那我们下次经过商店,再拿一些。”安鹤说。

她转头看向众人,正在吃东西的士兵脸上都透露出惊喜。罗拉默默蹲回原位,用随身带的小勺吃鸡肉罐头,而闵禾嘴里叼着一根长条状的手指饼干,可能觉得好玩,又塞了一根,咬在两边犬齿的地方。

远处,阿斯塔在跟撕不开的包装袋较劲,一个小小的塑封袋竟然让她脸憋得通红。还是海狄抢过去,快速捣鼓了一会儿,在底端找到了个凸起的封条,轻松撕开,得意的海狄嘴里不客气地骂着:“笨蛋!”

安鹤坐回原位,心中漾起一股温暖的水汽,熨烫得四肢都舒展了。

绿洲虽然处处充满古怪,但在食物上,给了她们一个惊喜。可能神明不吃人类的食物,只吃人类吧。总而言之,这些食品被很好地保存下来了。

饭吃到尾声时,莱特西才悠悠转醒,她整个人像是饿了十天的鬼,脸颊凹陷下去,醒来时根本不知道发生了什么事。就在罗拉给她补充营养剂时,莱特西终于发现后脑勺发凉。

她抬手摸了摸,有种极其陌生的触感,短茬的发根,还有隐隐作痛的头皮让她意识到不对:“我头发呢?!”

莱特西感到一阵眩晕:“还不如昏死过去!”

半个小时后,弄清来龙去脉的莱特西,哭丧着脸,让言琼把她头发全剃光了,毕竟只留着额头和两鬓的头发,也太古怪了!

而且,她从此对头发有了巨大的心理阴影。

这一休息,便到了深夜。

安鹤被一阵隐秘的响动惊醒,有东西缠上了她的脚踝,动静却并不大,隔着鞋帮和裤子束口,悄悄收紧。

安鹤没吱声,安静地睁开眼,快速一瞥。脚上的东西却又不动了,那东西漆黑,很细,如果不仔细看,根本看不见,仿佛只是她裤子上的黑色褶皱。恰巧时间到了深夜,如果不是白惨惨的手电灯放在附近,便是伸手不见五指的程度。

周围有士兵在巡逻,醒着的人占三分之二,只有三分之一轮流着睡觉。安鹤唤出两只渡鸦低空巡视,特别关注了薇薇安。在夜视能力的加持下,她发现,只有自己的脚上,出现了东西。

那是挂在广告牌下方的黑色藤蔓,不知道何时垂落到了地上,慢慢攀上了她的脚。

安鹤在幻境里见过这种东西,这也是辐射的伴生物,壮实的茎秆上会长着尖刺,而攀上她脚踝的这根还很柔软,像蚊香一样弯曲着,是植物特有的茎须。

绿洲到处都覆盖着这样的植物,她原本以为这些东西不会动,至少不会动得这么快。毕竟现实中,藤蔓从未主动进攻过她们。但这东西也不是善类,每次安鹤被神明侵入意识,这玩意儿却总是伴生出现。

安鹤慢慢抬起手,藤蔓察觉到她醒了,猛地往后缩了一下。就在此时,安鹤手腕一甩,袖刀贴着手背飞出,寒光一挥,刀刃快速切割向裤腿上方,藤蔓断了。

那掉在地上的东西还在扭动,却没有进攻,而是往后撤退,想要钻到黑暗处。

安鹤快速站起身,一脚踩住藤蔓的断口,脚跟死死碾碎,藤蔓碎成一摊烂泥。

半空中,原本从广告牌上垂下的藤蔓缓慢缩回到之前的高度。

四周一片死寂。

安鹤转身时,恰好对上骨衔青的眼睛,对方坐在手电光的外沿,超出照射范围,只看得见一点点模糊的轮廓,但骨衔青的眼睛总是水润润的,显得很亮。

“醒了?”安鹤小声问,周围警觉的嵌灵体都没有因为安鹤的动作而惊醒,骨衔青倒是醒得快。

安鹤思考了一会儿,到原地坐下,主动和骨衔青攀谈:“那些是什么东西?”

“黑藤蔓。”

“就叫这个名字?”

“嗯,辐射植物。”骨衔青姿势都没动,背靠着围墙,眼中带笑:“出了变故,你不叫醒大家?”

“危险不大,不是吗?”安鹤的直觉很准,她察觉到这根藤蔓的杀伤力实在有些小,今晚招惹自己,似乎不是为了进攻,更像是一种试探。令安鹤更有把握的,是骨衔青的态度:“你更熟悉这里,要是有危险,你早就发出警告了。”

骨衔青挑眉:“那可不一定,别太依赖我。”

“除了你,我还有别的人能依赖?”安鹤反问。

接着又补充了一句:“言琼也听你的。”

这像是一句调情,骨衔青耸耸肩不再搭话。

安鹤往骨衔青的方向挪了一些,两人远离了队伍,安鹤又问:“这些黑藤蔓,是沦陷后出现的,还是当时就有?”

“当时就有,在外围山上很多。”

“你说的调查中心,没有做过研究?”

“有研究,但它杀伤力跟别的东西比起来,确实不高,只胜在数量多,你白天看到了,整个绿洲都是。”

安鹤想了想,如果它们一起动起来,那也确实很吓人。

“你们做过应对吗?”

“有啊。”骨衔青调整着脸上的面罩,往安鹤的方向偏了一些,她能感受到安鹤对绿洲的好奇,思考了一会儿,便简略讲起绿洲的事。

“绿洲做过很多努力,三十年前,方焰尘频繁出入绿洲外围,带着调查中心查了很多事,听说过程很艰难,有好几次都带着重伤回来。在那之后,绿洲最高执政官实施了两个计划……”

骨衔青突然住了口,片刻后问:“我有没有和你说起过执政官?”

安鹤摇摇头:“没有。”

“执政官叫关鸣川。”骨衔青皱了皱眉,“是个很……凌厉的人。”

“是嵌灵体吗?”

“是。”

“绿洲也有母体被感染的人?”

“当然有,几百年里绿洲有很多骨蚀者治愈者,包括方焰尘也是,她跟关鸣川一样是治愈者的后代。”

安鹤对谁执政没兴趣,她只问:“那两个计划是什么?”

“一个是火种计划——”

安鹤听到这里突兀地笑了笑,安宁前往绿洲取神血的计划被命名为盗火计划,而绿洲竟然有个火种计划,算算时间,这火,还是盗火者来了,才烧起来的。

“我知道你在想什么。”骨衔青说,“绿洲的火种计划,和你想的不一样。这跟安宁有没有关系我不太清楚,不过对外公布时,是因为调查中心发现,无论是菌丝,还是黑藤蔓、骨蚀者,都害怕高温。所以,整个绿洲做了很多筹备,制造了很多热量武器,几乎可以将整个绿洲变成火炉。”

安鹤环顾四周,灯光下的路面并没有被烧灼的迹象。

“失败了。”骨衔青主动说,“装置被提前破坏了。你在第一要塞经历过,应该清楚。”

安鹤瞬间就理解了,当初神血感染英灵会内部的人,确实可以神不知鬼不觉,造成大面积破坏。

骨衔青说得轻描淡写,又换了个姿势:“再说回火种计划吧,它不单单指武器筹备,而是涵盖军事、人才分工、生活调度方方面面,也包括精神。这个计划并非推崇一个救世主,关鸣川是这样说的,绿洲每一个人都是火种,所以,再艰难的时刻,都不可以感到绝望。”

鼓舞人心的话从骨衔青的口中说出来,多了些儿戏的意味,安鹤对此并没有太深的感触。

她唯一觉得奇巧的是,无论是荆棘灯,还是英灵会信奉燃烧,到现在绿洲的火种计划,似乎总是离不开“火”这个意象。

被黑雾隔开的人们在面对灾难时,认知步调不同,应对方式不同,选择也不同。但在某种精神上,又出奇一致,这像是一种命运的共振,对光明、火焰的向往刻在人类的灵魂里,让人惊叹。

安鹤放缓了声音:“第二个计划呢?”

骨衔青往后仰,后脑抵着围墙玻璃:“叫守护者计划。很鸡肋,并不伟大,也不惊天动地。只是源于关鸣川的一个假设。我之前提过,绿洲并不那么依赖人工智能,但大多数装备确实需要人工智能来操控,不然做不到灵活调度。

“这个计划很简单,关鸣川假设,如果绿洲科技全面瘫痪了,需要最后一个掌握调度权的人,去按下一个代表着毁灭的机械按钮,让绿洲和敌人同归于尽。”

骨衔青弯着眼睛笑:“我觉得这个名字不太稳妥,应该叫毁灭者才对,按下按钮就是毁灭,不按,才是守护绿洲,让它的遗迹保留下来。”

安鹤侧过身子撑着地面:“那看来守护者没完成任务。”

或者说完成了守护的任务,绿洲繁华的建筑才出现在她们眼前。

“不知道,这是个矛盾的命题。”骨衔青还是轻描淡写,只能在她眼中看到笑意,并没有太多的感慨。

“守护者还在吗?”安鹤问。

骨衔青说:“可能死了吧。”

安鹤仰着头去看广告牌上悬挂的黑藤蔓,在两人聊天的间隙,它又不知不觉往下垂落,现在,就搭在骨衔青的脚边上。

骨衔青缩回了脚:“明*天,我们往中心走,我带你看看那些被毁掉的设备。”

“好。”安鹤应了下来。

但很快,安鹤做了个反常的举动,她仰头看着藤蔓长达数分钟之久,随后又将手贴在地面上,隔着手套,感受掌心传来的感觉。最后,安鹤抬起头,脸上带着揶揄的笑,反问骨衔青:“告诉我这么多,没关系?”

骨衔青目光落在安鹤脸上:“为什么这么问?”

“因为。”安鹤感受着掌心下咚咚的跳动声和只有舱茧才能听到的呓语,扬起下巴,一字一句说道:“它在看啊。”

绿洲和别的地方不同,那些菌丝组成的眼睛,缓慢呼吸的心跳毫无顾忌地出现。如果说在萨洛文城和蒂荷城时,安鹤还不确定神明是否在高维注视着她,那到了绿洲,答案昭然若揭。

它在看,看这里的一切。

可与之前的地界不一样,没有东西突然冒出来把她逼到绝境。

明明绿洲到处都是邪神的伴生物——无处不在的黑藤蔓、布满整片土地的菌丝、地底下那些血人,以及迟迟没有现身的神明。神明想要摧毁她的队伍,轻而易举,地陷、山塌之类的就足够她们招架,毕竟,它都能在七秒内摧毁绿洲了。

可是,当她踏进绿洲后,神明便像改了策略一样,只对她不痛不痒地进攻,像这黑藤蔓一样打一下,便缩回去,血人也没有趁她们休息突然出现。神明在第一要塞可不是这么讲武德的。

为什么呢?接下来她们往绿洲中心走,神明会阻止吗?

还是说,这种不痛不痒的阻止,就是为了引她踏进中心区呢?

骨衔青没有搭话,安鹤便静静地看着对方,她不是毫无目的找骨衔青聊天的。自从上次在蒂荷城发生了那样的事,安鹤对骨衔青的看法变了又变,她当然炙热地注意着骨衔青,但这并不意味着,她们同心同频,毫无保留。

安鹤想看看,骨衔青能对她透露多少。

按理说,骨衔青也在邪神注视之下。

可能她曾做过什么,让邪神没办法直接、或者说没理由对她动手。但是,骨衔青刚刚的谈话,给安鹤透露了大量信息。

那两个计划里提到了高温装备、人工智能,骨衔青还要带她去看设备,而恰恰她们队伍中,拥有机械师海狄和人工智能阿尘。

安鹤从不会轻视骨衔青的话,从第一次见面开始,骨衔青刻意透露给她的信息,都是有深意的。

可是,骨衔青敢说这么多,神明真的不阻止骨衔青吗?

换位思考,如果她是神明,她头号敌人不会是自己,而是背后撺掇的骨衔青才对。

如果骨衔青和邪神不是互为帮手,那只有一种可能——邪神默许了骨衔青的做派,是因为骨衔青的做法,其实对它也有利?

她要带她去中心区。

它希望她去中心区。

是陷阱吗?

安鹤想笑,正好,她会主动前往中心区。

三方好像展开一场博弈,各自利用。

不到最后一刻,都难以界定谁是猎物,谁是猎人,谁主动谁被动,以及最后,谁才是输家。

那在半空悬挂的黑藤蔓,悠悠荡荡落到了地面上,就像延时视频加了速,扬起的匍匐茎开始往四周探索,然后锁定了安鹤。

安鹤好像对它们有一种天然的吸引力,不像别的,像抵抗不了的食物。

安鹤一眨不眨地看着骨衔青,只用余光注视着黑藤蔓的动向。

早些时候,她往骨衔青身边靠近了一些,此时恰巧挡住骨衔青的退路,黑藤蔓想要招惹她,就必须越过骨衔青的位置。

骨衔青也没起身,只看着黑藤蔓缠上了鞋子,越过裤腿。

像是一条越收越紧的蛇。

骨衔青心生厌恶。

“不拿刀斩断它吗?”安鹤撑着身子,耸着一边的肩,歪着头轻声问。

骨衔青无奈地往后靠着围墙:“明知故问,你知道我不能伤害这里的东西。”

安鹤只是笑。

这一笑,骨衔青便明白了,安鹤聪明的脑子里每时每刻都在分析情况,此时小脑瓜子又不知道在琢磨些什么,并且,没对她坦诚。毕竟自从蒂荷城出来后,安鹤还很抗拒她入梦,虽然抗拒没有用,但安鹤几乎很少在梦中和她主动交流。

骨衔青仰头看向安鹤,片刻后,她低垂着眼眸:“小羊羔,帮我。”

骨衔青又在装无辜了——安鹤脑海中闪过这个念头,和次次她疑心高涨时,骨衔青引诱她、降低她心防时一样。

“怎么帮?”安鹤听到自己低声回答,拖长的尾音掺杂着戏弄。安鹤甩出袖刀,撑着地调整了姿势,面对面跪坐在骨衔青腿边,眼里带着笑容:“杀了它吗?”

安鹤挡住了驻扎点的光,原本就在阴影里的骨衔青,此时被更多的影子罩住,骨衔青点了点头。

于是锋利的袖刀贴上骨衔青的靴子,从藤蔓下方穿过去,却并没有挑断黑藤,那把曾经捅入骨衔青腰腹的尖刀,此时就挨着小腿,金属的冰冷穿透布料,传达给皮肤。

骨衔青瑟缩了一下。

她逆着光看安鹤,安鹤身上带着很多武器。腕口处的袖刀、背上的圣剑、腰侧的军刀,以及大腿上的枪。遍布在随手能拿到的地方,并不显得累赘,如果谁要招惹了她,她会在半秒之间给予回应。

骨衔青看不清安鹤的表情,除了剑柄上那一点反光的金,安鹤全身上下黑漆漆的,像一只弓着脊骨的兽类。

矫健、危险、但又迷人。

骨衔青再一抬头,与安鹤对上了视线。

明明袖刀出了鞘,安鹤却并未急着出手,只静静俯视着骨衔青。双方都戴着面罩,全身上下都裹得严严实实,心思层层包裹,只有眼睛袒露。

两相对视,时间一长便变了意味。如火星哔剥复燃,跌进草垛。

目光相接时都很克制,甚至带着一点不该有的虔诚,像是一场无声的祷告。然而虔诚之下,熟稔于心的欲满溢而出,激烈暗流冲破冰层,汹涌难挡。

安鹤太熟悉骨衔青的身体,即便看不见,她也能凭借面罩布料一次微小的起伏,判断出骨衔青现在的呼吸在加快,围脖一样的面罩盖住了脖子,又因后仰的动作扯散了褶皱。

骨衔青颈上的脉搏一定在蓬勃跳动,她咬过那里,尖齿要是再用些力,就能刺破皮肤,咬出血液。

但安鹤全然没动,看猎物一般锁定了对方。

骨衔青在深深吸气,胸腔的骨架因为呼吸而逐渐舒展,又快速合拢。好似花瓣翕动,越来越快,分不出是骨衔青觉得危险、还是心虚,或者欲啊念啊别的什么。

“不动手吗?”倒有人真的承接不了这样的注视,骨衔青有些紧迫地催促。

安鹤弯了弯眼睛,往后伸长的手慢慢往上抬,刀刃嵌入黑藤蔓,却又不那么利落了,慢慢切割着,植物茎秆特有的撕裂响声清脆,一丝一丝,格外磨人。

安鹤另一只手仍旧撑在地上,与骨衔青的手指微微交错,并未重合在一起,却因为交错挤压,手套反射膜的布料隆起一个小小的褶皱,一两圈,成了涟漪,荡漾开来,一直荡到安鹤的心尖上。

安鹤很清楚骨衔青这双手的能力,骨衔青总是躲在她身后推波助澜,玩弄人心,以前是,现在也是。

可是,哪怕戴着手套,她也记得对方每一处肌肤,指腹、指节、手背上骨骼的纹路,还有虎口的枪茧。在不为人知的隐秘角落,穿过她的发丝,钩出她的灵魂。

还有肩、锁骨、腰腹,和膝盖,包裹在衣衫之下。骨衔青的肌肉绷成有力优美的流线,将厚重衣料拉扯出细长的褶皱。

离开蒂荷城的这一个月,她们已经很久没有亲密接触过了。占有欲在此刻起心动念,对方也是,安鹤能看见骨衔青邀请她入梦的目光。

骨衔青轻轻开口:“你还恨我吗?”

之前说的恨还在吗?还只看得到她吗?问的不是恨,是欲和眷恋。

她们之间发生过数次关系,第一次不着寸缕,第二次衣衫凌乱。现在她们隔得更远了,全副武装。

可明明没有一丝肌肤相触,相交的不过是目光,却仿佛对峙般大汗淋漓。

深夜寂静。

好像一只充了水的气球一头撞到了针尖上,表面凹陷下去,绷紧在破碎前的一瞬。只要再进一步,便会发出轻微的“啪”的声响。

安鹤却在最后一刻,抽身撤退,弯起眼睛笑了笑。

她没有回答骨衔青的问题,利落挥动右手,刀刃快速挑开黑藤蔓,继而抽身,站起来给枪装填了一枚第九要塞带出来的珍贵汽。油弹。

仰头,抬枪,扣动,一枪崩向了广告牌。

发光管噼里啪啦下坠,火焰腾起,附着在广告牌下的黑藤蔓都被烧灼得扭曲。安鹤站在光下,低头看向骨衔青。

周围的人被惊动了,喧闹起来。骨衔青不知道说什么好,心里一空,又有些恼安鹤不接受她的邀请,但也无法说些什么,只歪着头躲开那些细碎的残渣。

值岗的士兵围拢过来,呼喊着:“怎么了?!”

安鹤收了枪,用袖口慢慢擦袖刀上沾到的植物汁液。她对十七组的人说:“下次看到这种黑藤蔓,都放火烧了。”

有一簇烧一簇,血人来一个杀一双。

听话地走到中心区只会如了别人的愿,既然神明不逼她入绝境,那她来逼神明。她要入室抢劫一样,将一切归为己用,扫除障碍,风风火火踏上这片土地。

第143章 遗憾,过去,和现在。

第二日,骨衔青真的带安鹤去看了毁掉的设备。

她们往中心区靠近,沿着一边的山脚走,最后停在一幢流线型飞船造型的建筑旁边。骨衔青说这是体育场,也经常用作避难场所。宏伟的石质外立面七八十米高,嵌着数千个圆形发射枪口,人站在墙外,只有一个枪口那般大。

实际上,一路上都有高温装置,只是体育馆这个是曾经用过几秒的,所以被破坏得更加显眼。

骨衔青说这种规模较大的武器叫热核脉冲管道。

安鹤往那漆黑的、如同排水管道的枪口往里望,输送燃料的管道早已被藤蔓和物质占满,一些菌丝把枪口堵得严严实实。

但这些都是后来寄居的玩意儿,真正毁坏它的一种专门破坏合金的强腐蚀气体。当时专业操控员被寄生,提前更改了操控台的指令,伴随着按钮发射的不只是高温脉冲,还有被感染者提前注入管道的强腐蚀气体,使用三秒后,管道塌陷,爆炸直接在管道内部发生。

如今,这些管道还堪堪维持着形状的,不足三分之一,也被锈蚀得不成样子。

众人绕过体育场,环视了一圈,这东西要修,很难,单靠海狄一个人,恐怕得花上一个月才能清理出一条管道。

太鸡肋了,安鹤暂时放弃了这个想法,决定从源头入手。

“总操作台在哪儿?”安鹤问。

“中心城,高塔上。”

又是高塔。安鹤望着远处巨大的轮廓:“我们真的还要六天才到高塔吗?”

骨衔青抱着胳膊,微微侧身,语气暧昧:“你要是想马不停蹄赶过去,我不拦你。只是,原本我还打算明天带你去看看我家,你不是好奇吗?”

再不看,去完高塔可没机会折返了。

说到这个,安鹤来了兴致:“你家在哪儿?”

“体育馆后方。”

安鹤站定,越过体育馆镂空的穹顶,一大片倾斜的山坡在雾中隐隐浮现,再后方,便是一座座山脉,半山腰上似乎有些造型独特的建筑群,难道骨衔青的家在山坡上?

倒也不是没有可能。绿洲是个很神奇的城市,就算破败,也能看得出科技和自然融合得很好。安鹤曾从苏凌口中听过,传说中绿洲牛羊成群,实际上绿洲也确实有这样的条件。

体育馆后方的大片草原,宽阔的河流从山上淌下来,穿过中心城。在和平时代,这里确实可以发展畜牧业,而近处,直指天际的建筑又毫不突兀地与之相衬。

她们路过的街道,随处可见停机坪,停着一些失去动能的交通工具,形状像半球体的舱,只有汽车大小。恐怕绿洲有独特的交通工具,住在山上,也不是什么不方便的事。

“明天去?”安鹤沉下声音又确认了一遍。

“明天去。”骨衔青掐准了天数。

众人四散开来,去参观、或者说探索体育馆了。安鹤留在原地没动。

她伸出手,摸了摸体育馆外立面的柱子,应该是石头的质感,有些起伏,隔着手套感受得不太清晰。骨衔青说,这不是真的石头,外面有一层光膜涂层,黄金时代举办赛事时,整个场馆看起来无限大。

这些建筑材料,第一要塞是没有的,可能曾经的哈米尔平原有,但早已夷为平地。

难怪安宁从绿洲回去后,会专注破解伊薇恩城的技术遗产。

思及至此,安鹤转过头,问骨衔青:“你在绿洲生活,有没有见过我妈妈?”

骨衔青先是一愣,随后大笑,安鹤到底把她年龄想得有多大?像安宁一样活到现在四十?五十?总不会像贺栖桐一样千年老妖怪吧。

骨衔青说道:“没有,算算时间,她离开绿洲时我还没出生。”

“噢?她什么时候离开的?”安鹤试探着反问。

“二十六年前。”

安鹤眯起眼睛:“这么肯定?你不是向圣君否认过你认识她么?”

“原本不太肯定。”骨衔青气定神闲,“我在绿洲时,翻过一些旧资料,知道有个编外人员总和调查中心的方焰尘一起随行,我昨晚说的大部分成果,都有这位随行人员的帮忙。但那时她早就离开了。”

这一点骨衔青没有说谎,她真的跟安宁没有关系。

“去第一要塞翻过塞赫梅特的记忆后,才知道新闻上那个总站在后方一声不吭的女士,是你妈妈。”骨衔青说,“按资料记载,她在绿洲总共待了不到六年,就折返了。”

“她和方焰尘随行?”安鹤心中突然咯噔了一下,妈妈和方焰尘什么关系?

安鹤问:“你总提起方焰尘,你跟她很熟?”

“啊,不熟。”骨衔青回想起往事,掰着手指头算数:“一、二……总共也就见过两次面吧。”

“嗯?”安鹤狐疑地侧过目光,这两日她总听骨衔青说起调查中心的事,还以为这个招揽天才的部门,就是骨衔青的工作场所。

但是,听骨衔青的语气并不像。且不说都在调查中心,几年下来总会见领导几次。况且听骨衔青提起方焰尘的语气,又并没有对上级的敬重。

安鹤起了好奇心:“方焰尘,长什么样?”

绿洲所有的科技都失效了,方焰尘在安鹤心里,还只是避难手册落款处的三个文字。

“长什么样……”骨衔青陷入了沉思,良久后,她悄然笑道:“其实我也不太记得了,可能是没再放在心上,面容都模糊了。不过,当年她登报时拍摄的影像,我倒是记得很清楚。这样吧,今晚休息时,你要是在梦里愿意理会我,我可以展示给你。”

安鹤表示无语,并翻了个白眼。

她又重新摸上面前的石柱,安宁是二十六年前离开绿洲的,那时绿洲应该还很繁华吧。为什么安宁不留在这里呢?

她的母亲,当时怀着怎样的理想抱负,又是以怎样的心态逆着人群踏出绿洲的?

安鹤一点也想象不到。

……

“你真的要走了?”方焰尘站在体育馆二楼的观景台上,夜晚的风吹乱了额发,远处高塔的探照灯,明明灭灭。

“嗯。”安宁摸着围栏,石头的触感传递到她掌心,她尽量用陈述的语气:“时间不多了,你也知道。”

她跟着方焰尘探查了六年,六年时间越查越心惊,辐射物在往这边聚集,那种强污染的菌血也在往这边靠拢,每年,向内包围三十米。尽管它们还刚攀上海峡不久,但绿洲就像是一处被觊觎的蛋糕,被盯上了。

和第一要塞不一样,绿洲是被神明本体包围,危机远远大于第一要塞。

也正是如此,方焰尘拖了五年后终于同意了安宁的舱茧计划,当作放手一搏。她们取了神血,而安宁选择尽早离开绿洲,保下她盗取的火种。

取神血时,方焰尘差点死在路上,安宁心怀愧疚地照顾了她整整一个月。那是她们六年来唯一私下独处。

“也好。”方焰尘收回目光笑了笑,“安宁女士,火种计划已经在执行了,谢谢你的帮助。”

“不客气。”安宁顿了顿,“也谢谢你帮助我。”

“应该的。”

两人不太像上下级的关系,但也不亲近,相处时始终以工作为重,整整六年,方焰尘还是会时不时用“女士”的敬称代指安宁。

安宁不知道方焰尘如何看待自己,但毋庸置疑的是,方焰尘确实是个强大又包容的人,哪怕有时候安宁研究上头,在危险时刻做了些蠢事,方焰尘也总会在危急关头救人,保下她。

当然,也保下团队的其她人。

安宁想,她在方指挥心中并没有很特别,甚至在对方面前,显得有些野蛮和自私,她的目的,从始至终只是舱茧计划。

舱茧计划原本是要回到第一要塞才进行试验的,但在一次和执政官关鸣川的三方会谈过后,方焰尘同意,用自己的基因在繁育中心先试试和神血的基因融合度。她们只做了一次测试,测试细胞并没有进入正式繁育,只是测试是否会被神血杀死。最终结果不好不坏,它既不活跃,但也没有死亡。安宁却惊喜万分,她将此细胞封冻起来,认为方焰尘的基因表达十分强悍,可以对抗神血的腐蚀,毕竟这是整个绿洲,精神力最高的人。

——方焰尘的嵌灵,就是一只玄乌。天赋是,“抹杀”。她是安宁见过最强大的嵌灵体。

绿洲对嵌灵体也有过一定研究,嵌灵体的后代也会一直是嵌灵体,她们从母亲那里继承线粒体DNA,表现出相似又不太相似的遗传特性,且很稳定,如果没有太大干扰,很难产生变化。

这一代的人,更像是人类应对自然环境的一个过渡阶段。

安宁提出要带走那枚细胞,和舱茧结合,成为计划里的一份子。方焰尘不同意,她们有了很大的分歧,方焰尘破天荒和安宁大吵了一架,仪态尽失,礼貌荡然无存,并且一个月都没理会安宁。

安宁一声不吭地受着,毕竟是她不安好心,也不好再强求。

但能把方焰尘气得不轻,也算她的本事。

不过,这都是往事了。

最终,在火种计划开始之前,方焰尘同意了安宁的请求。她说:“绿洲不知道能不能保留下来,说不定会比你的家乡更快覆灭。你要像照顾真的孩子一样照顾安鹤,让她活着。”

又说:“还有你的计划,我知道你很坚持,那就坚持吧。哪怕事情不能成功,造成了坏结局,也不要半途而废。”

安宁只说了声“好”。

“鹤”字是方焰尘取的名,天地遨游,自由自在。肩负重任的人造物,取个期许魂灵自由的名字不算过分。

姓安,安宁的安。

在达成约定时,她们并不是亲密关系,更像是在这种局面下组成的一个联盟。联盟成员交予信任、传递火种,要是有一方死了,失败了,另一人要接过使命继续往前走。

就和一代一代挣扎求生的人类一样。

可在孩子教育问题上,两人确实苦恼了无数个月,安宁的性格并不那么温柔,很严肃。但方焰尘一直试图让她对未来的舱茧们温柔一点,安宁学不会。

她们已经三十出头,但还是因为这件事赌气,这是她们唯一不那么客气的时候。直到安宁准备离开。

夜晚刮起了风,从山坡上刮到体育馆,带着青草独有的香气。方焰尘穿着她们初见面时那身西装,白天,调查中心刚在这里进行了火种计划的布置,还没来得及回家换衣服。

安宁就站在旁边,离得很近,两人只有一臂的距离。安宁想说些什么,但告别的话已经说过了,还互相道了谢。成年人对离别接受程度很高,她们都经历过生死离别,也并非遇上个什么人,就顽固地要求同行一辈子。

说来说去,她们不过是谈不上搭档的搭档,充其量算同事工作六年后离职,离开绿洲回家乡,分别时并不需要太多浓烈的感情。

但远处高塔上的橘红色探照灯一闪一闪的,倒和心绪一样动摇。

许久之后,明明已经接受安宁要走的方焰尘,看着繁华的街景,还是问出口:“安宁,你不能留下来吗?”

她们第一次会面,就问过这样的问题。

安宁的答案固执如旧:“我有自己的任务。”

方焰尘站起身,转过来靠在墙上,双肘撑着围栏边沿,她垂眸看着安宁,轻声说:“你会后悔。”

安宁觉得好笑,她们初见和告别时,连对话都一样。

可到底有些东西不太相同了,安宁的心弦跟着这句话被拨动,她抬起头迎着方焰尘的目光,掺了私心反问:“后悔什么?见不到你,还是后悔制造出安鹤?”

四周的风不懂悲喜地吹着,问出的话散得无影无踪。

方焰尘没有正面回答,只笑着说了一句:“这是我们最后一次见面。”

“嗯。”

安宁回应简洁,往前踏了一步,倾身,踮脚。

六年过去,她们之间多了一个吻。

也只有一个吻。

后来方焰尘听说,安宁离开绿洲踏进黑雾时,手上提着一个盒子,盒子里装着一朵永生花,是从方焰尘后院里摘的。

安宁后来有后悔吗?方焰尘不知道,她们再没有见过面。

……

守护者计划在安宁离开后第十七年,有过一次大改。

这个计划原本是个一级保密计划,并未对外公布。当初的守护者人选,一直是绿洲高塔里特殊部队出身的天才,脑子聪明,必须反应速度比人工智能还要敏捷。

但某个夏日,高塔爆发了一场小规模感染,这是神血第一次进入高塔,死了两个人。后来方焰尘调查发现,正是这些聪明的内部天才,成了菌丝的首要感染目标。仅仅两个人,就差点造成了高塔设备大范围崩溃。好在,关鸣川及时控制住了局势。

从那以后,守护者计划就成了更加保密的S级。

接下来的九年里,除了关鸣川和方焰尘,谁也不知道新的守护者是谁。

第144章 “那你爱我吗?”

安宁离开后第十七年,夏日,一代守护者安葬的墓地。

关鸣川撑着伞,天上下起了小雨,淅沥沥的水珠从黑色伞面滑落,悬在伞骨尾端上,摇摇欲坠。

她一动不动,问:“方焰尘,你推荐的守护者二代人选,是谁?”

整个墓地空空荡荡,只有关鸣川和方焰尘两个人。方焰尘没撑伞,雨滴润湿了精致的西装,她望着同事的墓碑,视线被关鸣川的背影遮挡了一大半。

此时关鸣川披着黑色长风衣,棕色披肩发,右手戴着手套,只有金边眼镜的反光有一抹亮色。在年轻时,为了驱赶绿洲周围骨蚀者,关鸣川曾失去了右手小尾指。

这位拥有超强决断力的凌厉长官,是方焰尘的人生导师,比她大十岁,下达指令时干脆果断,承担后果时也从不退却,和看上去不一样,关鸣川其实对绿洲人很包容,只是天生冷脸的性子,总会让人觉得很有压迫力。

方焰尘不急不缓地汇报:“是一个天才。我是在一代守护者去世时发现她的,她访问了我们的防御系统,拷贝了高塔感染事件里的死亡名单。”

“噢?”关鸣川微微侧身,打断:“这人是纯人脑计算梯队里的?”

“不是。”方焰尘如实答道,“不是政府人员,只是一个普通市民。”

“市民?所以,她的行为不是访问,而是入侵?”关鸣川稍稍皱起了眉,笑道:“我们的防御系统退化了吗?已经可以被普通人入侵了?”

“倒没有,近一百年,我们的系统只有她一个外来访客,并且她退出登录后做了遮掩,如果不是我翻查了被删除的日志,没有人会发现这条记录。”方焰尘语气里的赏识大于责备,“长官也不用担心,她入侵后也并没有做别的事,只是对这次感染事件感到好奇,查看了死亡人数。”

“这么无聊?”关鸣川没有追究,而是对这个天才感到好奇:“找到她了吗?”

“找到了,我和她在线上匿名交流过。和她联系时,技术人员顺藤摸瓜查清了她所有信息,她是203区人,家在靠近壳膜东边的山上住宅区。”方焰尘眼中带着笑,“等过两天,我会带着花正式上门拜访。”

关鸣川终于转过身子:“怎么?听你的意思,你认识这个人?你的好友?”

“不算认识。我以前当调查员时确实认识一位故人,叫古尔弥娅,很聪明。噢对了,她还曾说过她的名字含义就是守护者,这成了一个巧合。”

方焰尘突然又一改口:“但我要找的并不是古尔弥娅,那位天才,很年轻,才十七岁。”

……

骨衔青没有食言,第三日,她带着人抵达了山上住宅区。

那是一片“祥和”的街区,与山脚城内景象没有差别,商店学校一应俱全,可以看得出曾经繁华的模样。她们停在一条小路旁,分成了两拨人。一波是其她人,另一波是骨衔青和安鹤——这是骨衔青的意思。

所有人都知道骨衔青要回家,她们都好奇骨衔青的家和神秘来历,但骨衔青面对着众人,笑意盈盈地说:“不好意思哦,我只邀请安鹤一个人。”

骨衔青一点都没有社交负担,就这样直白地表达自己的偏爱。

如果安鹤执意要带上谁,那最多也只能是小球。此等行为遭到了阿斯塔和海狄的白眼攻击。

其余人只好四下散开,言琼带着人搜寻有用的物资,海狄则带着一帮人去研究热核脉冲管道的发射原理。

身边骤然变得清静,安鹤跟在骨衔青身后,沿着青石板一步步往上走。

在地势稍高的一点的地方,有一栋造型独特的小院,它处在整片街区最边缘的地方,再往右,就是刀劈斧砍般的崖壁。

安鹤最先看到了一棵大槐树。

树就生长在崖上,稳固地抓紧岩壁,不遗余力地往上延伸,原本簌簌有风的绿叶悉数掉落,只剩下黑漆漆的、虬结的枝条。

安鹤默不作声,心里却啊了一下。

她见过这棵树,并且还是长满绿叶的样子——彼时她在第一要塞,在巴别塔地底与被感染的七位舱茧拼死一战后,骨衔青安排了一个舒适的梦境给她疗伤。

梦境中,从布满阳光的大房子往外望去,窗外就是那棵摇曳枝条的绿槐。

只不过,真实景象并不那么美好。

院子的栅栏还紧紧关着,有人离开时认真扣了锁,时隔六年后,骨衔青将其打开,带着安鹤踏进院子。

安鹤稍稍惊叹了一下,院子里有花圃,尽管现在已经看不到任何花骨朵,但从精巧的布局、残留的枯枝来看,这里曾种了大片玫瑰或是蔷薇一类的植物,角落里放着园艺用的工具架,整齐地摆放着,落了泥。

今天骨衔青格外沉默,不发一言,只在前面缓缓带路。接着她们推开大门,走进客厅,然后踏上旋梯,走上二楼,站在卧室门口。

安鹤一直在观察。

骨衔青的家和她推断的截然不同,这里真的是一个温馨的住所,抛开那些从窗外肆意钻进来的黑藤蔓不谈,这里是被遗忘在时间洪流里的安静一隅。有人生活过的气息无处不在——家具是原木色的,餐桌和茶几上有磨损的划痕。还有精心布置的花艺标本展示柜,点缀着恰到好处的陶艺摆件。

所有物品都被细心安置在合适的位置,并不冷冽,也不显素,一些色彩鲜艳的装饰画一看就花了小心思,昭示出这里曾经生活着热情、大方、活泼的住客。

安鹤很难将其跟眼前的骨衔青挂钩。

“这是你的房间?”安鹤往半开的门往卧室里打量,二楼的房间有好几个,都锁着,只有骨衔青面前这一个是打开的。里面的陈设,和她在梦境里看到的一样——落地窗宽大,沙发柔软,而床铺整洁。占地面积十分广阔的书架上,全是砖头厚的硬壳书籍。房间内萦绕着淡淡的松木香味。

安鹤埋怨:“明明就是你的住所,上次在梦里你还否认。”

“我没否认啊。我只是没承认罢了。”

“有区别吗?”安鹤哼声,“你总是强词夺理。”

骨衔青啧了一声,转身踏进卧室,又回头邀请安鹤踏入她的领地。

房间内没有备用电源,此时显得有些昏暗,安鹤的探照灯将一切笼罩在淡淡的白光下。

安鹤伸手,隔着手套按上被子,她和骨衔青曾在这张床上聊过天,当时安鹤还设想过,如果她们聊的不是严肃的话题,会是一段多么闲散舒适的时光。可惜,即便她真的到了实地,也无法实现这个愿望。

她们无法躺到床上去,用肌肤感受被褥的质地,也无法听到窗外婉转鸟鸣。

“怎么?”骨衔青抵着书架,笑她:“想睡觉了?”

安鹤不接这句调侃,只是偏着头颇为得意地问:“这是你的私人领地吧?在第一要塞,你那么早就把卧室让给我疗伤,骨衔青,你是不是早就在意我了?”

连调侃都带着逼迫对方承认的意味。她们站在这里,随意过招,安鹤不再傻傻被调戏,开始掌握起更多的主动权。

骨衔青心绪扰动,倒觉得这样的安鹤十分吸引人。可她也不落下风,轻佻*道:“是啊,我不是说了嘛,我一直都很在意你啊。”

安鹤懒得跟骨衔青掰扯,调情点到即止,她开始绕着房间踱步,仔细观察。上一次在梦中,她被骨衔青用天赋禁锢在床上,根本没机会好好接触房内的陈设。现在骨衔青给了机会,让她了解彼此,安鹤便不遗余力想要找出骨衔青的生活习性。

其中最为显眼的,就是那个书架。

安鹤站定,她发现架子上的书品类繁多,从地理、历史到文学都有涉猎,而其中品类占据最多的,却是绿洲科技相关的书,小到一个排风管道的构造和操控,大到维持绿洲运转的人工智能数据结构,对安鹤而言,复杂得像天书一样。

安鹤很早就知道,骨衔青非常聪明。她是那种走一步,就能做出百步计划的人,运筹帷幄到可怕的地步。

“这是你平时看的书?”安鹤问。

“不是,是小时候收罗来的。”

小时候?安鹤汗颜:“你上学成绩一定很好。”

“我很早就不上学了。”骨衔青轻描淡写,“借助人工智能系统自学,对我而言,效率更高。而且,这些书也不是用来看的,绿洲的输入科技很成熟,理论读入大脑很容易。难的是实践,这些书籍有真实难题模拟系统,我有时候会打开玩一玩。”

玩?安鹤终于啧了一声,跟你们聪明人拼了!

安鹤的手指摸到书架上一个凹陷,看形状,正好是指腹的大小,安鹤按了一下,并没有反应。

“坏了。”骨衔青在窗前站定,她一边解释,一边看向窗外:“这个书架是个智能电脑,模拟的时候可以展开构建虚拟地图,像图书馆一样,绿洲沦陷后,就成了死物,打不开了。”

她曾在这个宏伟的数据海洋里,如饥似渴地度过无数个日日夜夜。大概是回到家中让骨衔青生出些感触,她饶有兴致地挑了几个有趣的模拟场景,和安鹤缓慢说明。

安鹤一边听着,一边又按了一下凹陷。书架当然没有反应,但一个坏掉弹簧悄无声息地蹦了一下,一本书往外突出了半厘米,本来是非常细微的动静,却被安鹤敏锐捕捉。

她看了眼骨衔青的背影,抽出了那本书,是一本编程语言学,褪去里面附带的高科技技术,只剩下纸质的手感。

书页中明显夹了什么,所以安鹤轻轻一翻,书页便自动分开,露出里面一张方块大小的纸片。

那是一张照片,应该会动才是,但现在失了科技加持,只有定格的影像。

照片上有三个人,一位蓝眼睛四十多岁的女士,双手搭在前面青少年的肩上。少年也是蓝眼睛,栗色卷发,微微笑着,傲然的神气从眉眼间倾泻出来。

那是十七岁的骨衔青,穿着一身干净的白衬衣,手里捧着一束玫瑰花。

安鹤心脏怦怦跳动,她从未见过骨衔青的眼睛有这般明亮清澈的时候,像是坚信着自己拥有大好未来,意气风发到无论凡人鬼神都要为她让路。

窗边骨衔青在说着什么安鹤全然听不进去了。

安鹤从书页中取出了照片,照片上还有一个人,站得稍远一些,显得有些客气。那人穿着一身墨绿色的西装,像是制服,眉眼舒展,脸上露出欣慰的神色。

这张脸有些陌生,但又实在眼熟,黑头发,黑眼睛,东方面孔,眼尾上挑。安鹤猛然心惊,仿佛在不够光滑的金属反光里看到了自己的模样。

她倒吸一口凉气,正要询问骨衔青时,却瞥到照片背后的小字。

“新历1021年8月1日,朋友造访,合影留念。”

“古尔弥娅,古衔青,方焰尘。”

方焰尘。

安鹤又翻过去看了眼照片,原来这就是方焰尘。她心中翻江倒海,想起那个被叫作阿尘的机械球;想起第一要塞的舱茧计划里,没有她的编号,也没有她的生母信息;同时也想起机械球放的回忆片段里,安宁提到过的故人。

无数念头从安鹤心中呼啸而过,一些说得清说不清的模糊线索,此时全都有了确切的形状。

她又低头看了一眼。

照片上留下的字迹与骨衔青的字迹不同,更加洒脱,也与《避难手册》里方焰尘留下的文字不一样,那就只能是这名叫做“古尔弥娅”的女士写的。

奇怪的是,方焰尘的名字,被黑色笔划了好几道,没有遮盖完全,像是突然停下笔,笔触在相纸上留下一个凹点。但那些已经划上的痕迹,却像是带着某种憎恶。

鬼使神差的,安鹤留下了那张照片,在骨衔青转过身来时,安鹤已经把书籍放回到了书架上。

安鹤有些想笑,不知从何时起,她已经成长到能不动如山地遮掩自己的情绪,成长为一个真正能担大任的成年人。其中一部分功劳,还要归结到骨衔青身上。

安鹤默默打量着骨衔青,觉得荒谬的同时,又感到不解:骨衔青分明见过方焰尘模样,也一定早早就认出了自己这张脸,和方焰尘长得有多相似。

可骨衔青从未提起。

骨衔青和方焰尘有过节吗?有怨恨吗?所以这个女人早早锁定了自己,这就是骨衔青一开始就赖上她的理由吗?

骨衔青最终,是为了什么呢?

安鹤默不作声,被骨衔青欺骗的感觉,安鹤已经熟悉到麻木。她放在口袋中的手,轻轻摩挲着照片的边沿,轻声说道:“带我去看看你妈妈吧。你之前答应过我的。”

骨衔青没有拒绝。

在骨衔青带着安鹤下楼时,安鹤落在后面好几米远,她像刚进家里一样四处张望,骨衔青取笑她:“就这么看不够吗?”

“你生活过的地方,我想多看看。”安鹤弯着眼睛,朝骨衔青露出一个近乎温柔的笑容,看上去,就像了解到骨衔青过往时、对待爱人般宠溺的目光。

也就是在那一瞬间,那个从未在骨衔青身上使用过的天赋——时间重叠,被悄然启用。缩小、屏声,在落满灰尘的角落里悄悄上演。那才是安鹤真正在看的事情。

安鹤看不到未参与的过去,所以只看了未来。

小小一方未来,触目惊心。

愤怒、怀疑、背叛、痛恨,报复心,所有浓烈到让人血脉偾张的情绪,在跟着骨衔青踏出门去时,竟然不可思议地归于平静。

安鹤低头摆弄了一下手上的智能腕表,在众多阻止未来发生的策略中,反而选择了让未来如期上演,时间重叠看到的东西是改不了的,她不改。

在无人察觉的时刻,安鹤给阿尘发送了一条信息。

——控制林湮给骨衔青植入一条意念,[未来四日,不要入我的梦],哪怕是升起这个念头都不行。

骨衔青在掐时间,她也要掐时间。

——好的,已执行。阿尘回复。

安鹤没事人一样,大跨了两步追赶上骨衔青,她和骨衔青肩并着肩,绕过院子的栅栏走向后山。

在经过那棵槐树的枝丫时,安鹤自然地牵起了骨衔青,在对方略感到惊异的刹那,安鹤缓慢地,与骨衔青十指相扣。

紧紧相连,再也挣脱不开来。

骨衔青真是个很好的老师。安鹤想,总是会以身作则地教她,她如今,也学会了口蜜腹剑,笑里藏刀。

……

后山有两个悉心打理过的墓,中间隔得很远,并且规格有显著区别。

左边的墓,整体只是还算得上得体的土坡,立了块未经切割的石碑,碑上草草刻着名字,看安葬手法,倒和低科技时代的荒原相似。

而右边那个全然不同,那是在绿洲覆灭前,就已经建好的墓。特殊的类花岗岩材料,仔细写了逝者名字生辰,有完整的墓志铭描述一生事迹,甚至有大量字迹不一的留言,来自逝者朋友、邻居之手。

墓碑前放着永生花,大朵大朵的红色玫瑰围绕,不死不灭。

安鹤和骨衔青右边的墓碑前,那张在照片背面出现过的名字,端端正正刻在墓碑上。

古尔弥娅。

逝于新历1021年12月8日。

安鹤沉默地算着时间,居然是在照片拍摄后的第四个月。

“这是你妈妈?”

“是啊。”骨衔青脸上没有悲伤,她戴着手套,很熟练地擦掉墓碑上的泥土,甚至用了些得意的语气:“这块地原本不允许建造墓碑,绿洲有统一的骨灰安葬处,但我的母亲是个例外,她获得了许可。”

“为什么?你妈妈做了很伟大的事情?”

“没有。”骨衔青说,“她只是个普通人,团结邻里,热爱社区,有时候会帮忙接待外来流失者,很热情。除此之外,没有什么丰功伟绩。”

安鹤阅读着墓碑上的文字,确实和骨衔青说的一样,古尔弥娅在人们心中,就是位热情洒脱的女士,本业是钢琴家。在最后一段小字里,安鹤看到了古尔弥娅的死因,死于感染,不治身亡,不是什么惊天动地的死因。

安鹤没学过绿洲的礼仪,于是按照经验朝墓碑鞠了个躬。

“她要是见了你,应该会很开心。”骨衔青倒是百无禁忌,直接斜倚在墓碑上,手肘搭在上面,随意说道:“她总和我说,想要个安静乖巧不闯祸的孩子,我的成长过程不太如她的愿,因为太像她。但你很符合她的期望。”

骨衔青狭长的眼睛眯起来,笑容看上去很温柔:“安鹤,你要是和我在一起,成了我的伴侣,便也算是她的女儿。”

安鹤看着骨衔青眼中蕴满的深情,分不清真假,那藏在平静皮囊和惊人话语下的,是复杂汹涌的企图。

于是安鹤歪着头:“是在和我表白吗?在阿姨的墓前?”

“见家长,不算吗?”骨衔青用手拍拍墓碑,“我专程带你来一趟。”

“那你爱我吗?”安鹤问,“成为伴侣的前置条件,不都是因为爱?”

骨衔青没给答案,哦了一声:“是哦,我忘了,可惜你不爱我,只恨我。”骨衔青撑着石碑哈哈地笑,笑出了声。

安鹤摸着胸口陪骨衔青一起闹,她们在开玩笑,却说得好像真的一样。

良久,骨衔青站起身,又自然地张开双手拥抱了墓碑。安鹤想,骨衔青跟古尔弥娅的关系应该很好,因为哪怕一方已经离去,骨衔青也能和一块墓碑相处得很自然。

安鹤看不清左边那块墓上的字迹,太潦草,应该是匆忙间完成,于是她问:“旁边那位,是你另外一位母亲?”

“那不是。”骨衔青很快给出回应,“我只有一位生母,我妈有能力独自抚养我长大,社区的养育政策也很完善。”

骨衔青踩着烂泥,走到左边:“至于这位的墓,是绿洲沦陷后,我草草垒的,当时没什么力气,刻的字都模糊了。”

骨衔青取出匕首蹲下,锋利的刀尖抵着石头,准备重刻一下,在动刀之前,骨衔青回头:“你猜猜,里面埋的是谁?”

“这是能用来猜的吗?”安鹤有些无语,“你们绿洲是不是不会尊重逝者?还是只有你才这样?死去的人听到你的话,都要气得活过来。”

“猜嘛。”骨衔青拉长了语气,“我和你提过她的,你这么聪明,一定猜得出来。”

安鹤心中惊骇了一下,以为是先前看到过的另一个名字,可她顺着骨衔青匕首的角度,看清了笔画的走向:“关……”

关鸣川。

绿洲最高执政官,竟然也和骨衔青有干系?

骨衔青是什么来头?

安鹤站在原地没动,她又回想起前天晚上,骨衔青提起那两个计划的情景。那是骨衔青第一次提起关鸣川的名字。骨衔青对两个计划的熟悉程度,完全超过了市民该了解的范畴。骨衔青是博览群书的天才,但对方已经否认过加入调查中心。

纷杂的过往在面前铺陈开去,安鹤思绪翻涌,紧紧抓住那些一闪即逝的线索。

安鹤终于意识到,自己还是小看了骨衔青,这个人是个年少有为的天才,对黄金时代科技了如指掌,骨衔青很早就表现出了这种能力——她既能够在巴别塔如入无人之境,又能轻易炸毁壳膜。就连当初她们在第一要塞调度阿尘进行大战时,骨衔青接过阿尘控制权都熟练得像做过千万次演练。

她太熟悉机器的运作方式,甚至能够在林湮的重重围堵下,摧毁对方的上载意识储存器。

方焰尘,关鸣川,骨衔青。安鹤心中默念,在骨衔青耐心刮蹭着石碑时,安鹤轻声笑了笑。

“骨衔青。”安鹤缱绻地念着对方的名字:“你认识方焰尘,对吗?你早就知道,方焰尘是我妈妈。”

骨衔青动作一滞,没有回头,而后继续用力刻着石碑。

安鹤踩着松软的地面,鞋底深深陷进泥土,她靠近骨衔青,牵住了对方拿匕首的那只手。只是轻轻托着骨衔青的手腕,并没有施加禁锢,像是骑士对王女的邀请。

骨衔青抬头仰望,安鹤居高临下的目光应该还带着一丝温柔,可那双眼睛藏在阴影之下,掩盖的情绪十分隐晦。

骨衔青什么都没说。

只有安鹤在说话:“所以,你从不叫阿尘的名字,你叫它小球,因为你知道真正的阿尘是谁,并且和她纠葛不浅。”

“骨衔青,我现在知道你的工作了。”安鹤这次大声笑起来:“你就是守护者计划的人选,而且,你没有完成任务。”

“你倒戈了。”

第145章 活得自私也没关系。

骨衔青总是会回想起,她和古尔弥娅在家里无话不谈的时候。

“给我过来!”

九岁的骨衔青放学回家时看到古尔弥娅面色不善地站在院子前,手里拿着从花圃里修剪出来的细长枝条,用来胖揍小孩正好合适。

“妈!我放学回来了!”骨衔青无所顾忌地高喊道。

她那张干净的脸蛋上原本有些漠然,此时反而绽开了笑容,弯弯的眼睛眯成一条线,背着书包冲上去扑进古尔弥娅的怀里,仿佛那根枝条和古尔弥娅难看的脸色不存在。

“给我站好”古尔弥娅揪着骨衔青的书包提手,将她提拎着:“你又在学校惹麻烦。”

“我没有。”

“还没有?!校长打电话来,说你用小天才学习机登入高级考核系统,提前查看了期末保密卷子,你说你看自己年级的卷子就算了,你看高三的实践题干什么?”

“好奇。”

“好奇?!”古尔弥娅眉头皱得更深了,“好奇到把卷子全做了,还在考生那一栏留了自己的名字?”

骨衔青眯着眼睛得意地说:“这样才知道是我干的啊。”

古尔弥娅气笑了,半晌才察觉到手里有教育工具,她高高扬起右手,带刺的枝条急速掠过空气,然后“嗒”一下,轻轻落在骨衔青身上。

“给我记好了,下次,别留名字了。我都不好糊弄说不是我家女儿。”

“原来你在意的是这事?好的妈妈。”骨衔青站直身体,牵起古尔弥娅的手放在自己头顶上,“那我现在可以进家门了吗?”

古尔弥娅看着自己的孩子,这个小孩过于机灵,却又并非古灵精怪上蹿下跳惹人厌的那一类,尽管她与同龄人有些格格不入,过于耀眼,但大多数时候都保持着低调。只是,每当那双灵动狡黠的眼睛眯起来时,古尔弥娅便知道这小家伙又在动歪脑筋。

算了,亲生的,也不怪孩子。

古尔弥娅按着骨衔青的脑袋一阵胡乱狂揉,小孩子打理得干干净净的长卷发,此时乱成了鸡窝模样。等妈妈摸够了,气消了,骨衔青才自行把头发顺好,一边整理制服的领子一边走进院子,语出惊人:“妈妈,我可以不上学了吗?”

“又咋了?”

“老师教的东西太简单,都是我上学前你教我的内容,我觉得在浪费时间。”

古尔弥娅好半天都没说话,她重新拿起剪刀,修剪玫瑰的枝丫,满院子的花朵开得繁盛灿烂,在她沉默着干活的间隙,骨衔青就蹲在她旁边,等她的答复。

被剪落的绿叶簌簌往下掉,等残叶堆成一个小山坡时,古尔弥娅才不在意地说:“可以啊,我无所谓。你权衡好利弊就行。”

“那你那么久不说话!我还以为你不同意!”

“那怎么了?让你体验一下心惊胆战的感觉。”古尔弥娅笑得很大声。

“坏妈妈。”

“正好,你校长让我带你去认错,这样,错也别认了,干脆咱们等她说完,我就一拍桌子,说‘这学,我家衔青不上了’!怎样?”

骨衔青这次真心笑起来,改了口:“好妈妈。我来帮你。”

院子里有很多珍贵的玫瑰品种,高低错落,充满美感。古尔弥娅喜欢热闹的事物,她的精力过于旺盛,能把一切打理得井井有条。近几年绿洲局势有些紧张,钢琴演出的机会不多,古尔弥娅便专心打理花草,时不时去社区帮忙。

满院的花里,又数古尔弥娅手中那朵接近于黑色的玫瑰花最为珍贵。

骨衔青咦了一声:“这和维多德奶奶家的黑玫瑰长得好像。她总是炫耀是外来的种子,好不容易种出来的,妈妈也种了吗?”

“没啊。这就是维多德奶奶家那一盆,我今天去她家了。”

骨衔青诧异:“维多德奶奶不是讨厌你来着?你上次救电箱上的小猫,把人家好不容易养起来的兰草踩得稀烂。”

“是有这么回事。”古尔弥娅挥着剪刀回忆了一会儿,“但我今天是去给她送社区的防疫物资。你也知道她腿脚不方便,机械犬又翻不过她那个院子。我走的时候,还帮她搞了卫生,收拾了床铺。她很感激。”

“噢,所以她把花送你了?”

“不是啊。”古尔弥娅笑,“我自己搬走的。”

“妈妈你偷东西!”

“没有。”古尔弥娅连声否认,“我给维多德女士留了字条,等我修好花枝,再换换土,今晚就给她送回去。你瞧这土,肥加得太多,会烧根,等下给那老太太养死了。”

“那你狂拍照干什么?明明是你自己想观赏。”

“才不是。”

骨衔青很早就知道自己妈妈是个“古怪”的人,道德规则并未将她完全浸染,苦难也未曾在她身上停步。在和和气气的绿洲,人会善良得太过相似,人们反而容易被特殊的品性吸引,所以古尔弥娅人缘并非不好,相反好得有些过分。

那些大方的赠予,和热情的帮助让人们喜欢和古尔弥娅交流,至于那些惹人讨厌的坏品格,反而成了人们认为她鲜活的证据。

骨衔青认为,她多多少少受了古尔弥娅的影响。古尔弥娅教育孩子时从不把她往模子里套,还曾说过“自私自利一点也没关系”这样的话。

骨衔青已经读过很多书籍,人们总是称赞美德,歌颂无私,自私不被允许,调皮也是,绿洲每个家长都希望自己孩子长成一个正直善良的人,只有古尔弥娅不这样认为。

骨衔青跑得远远的,躲在门后露出个头:“自私,那我摘了妈妈精心培育的香水玫瑰,也没关系吗?”

古尔弥娅噌地站起来,把自己的话推翻得干干净净:“小崽子!你摘我花干什么,你是不是皮痒?”

“我送给维多德奶奶了。”

“你送她干嘛!我好不容易培育出来的特殊品种,你、你是不是要气死你娘!”

“因为她跟我交换,我把花给她,她给我自己做的糖,那个糖很好吃。”

“你要糖干什么?你又不爱吃糖,你连糖拌西红柿都不爱吃,你以为我不清楚?”

“好吧。”骨衔青说:“我把糖给我同桌了。”

古尔弥娅斜着眼:“你同桌?那个爱哭的孩子?你之前不还和我吐槽,说你喜欢聪明的人,而你同桌太笨,你不想和她做同桌?”

“是啊,但我也没说讨厌她啊。”骨衔青玩自己的发尾,“她考试垫底,一直在哭,一坐到位置上就哭,说不想上学了。我觉得太烦人了,用糖可以堵住她的嘴。”

古尔弥娅消了气,忘了玫瑰的事,忧心地问:“那她还哭不?”

“不哭了。我告诉她那糖有魔力,可以治愈不开心,剩下的那一包我让她不想上学的时候就吃一颗,只有在学校才能吃。”

“……你能不能不要骗别的小孩子。”

“可她不哭了诶。”

“……”

十六岁,骨衔青已经成长为大人模样。

因为是孤雌繁育,没有混合外来基因,她继承了妈妈大部分特征。湛蓝眼睛明亮清澈,头发卷曲柔顺,出挑的个子在普通人中算得上优秀。她年龄还小,但举手投足间已经足够自信与从容。

但骨衔青和古尔弥娅还是有些不太一样。

诚然,她也同样擅长与人打交道,但她并不像妈妈一样对邻里那么热心,她正处在一个探索的年纪,有太多的事情想要接触,数据和科技的世界,历史和宗教的发展,引走了她大部分注意力,而非倾听人类的家长里短。

在这一点上,古尔弥娅和她截然不同。

古尔弥娅可以把生活打理得井井有条,小到家具的挑选摆放,大到装饰画的颜色搭配,客厅、楼房、包括骨衔青的卧室,都是古尔弥娅亲力亲为,亲自装饰。骨衔青有良好的生活习惯,全靠古尔弥娅督促。

古尔弥娅还能够念出街区所有人的名字,很早认识的朋友家里有喜事时,古尔弥娅也能恰当送去祝福。并且,她不喜欢观看绿洲未来战略布局,她更喜欢听邻居讲家里的米吃完了没来得及买这样的小事。

生日那天,骨衔青坐在沙发上问:“妈,你之前为什么说想要个乖巧的孩子?明明你自己都不是这种个性。”

“因为乖巧的孩子好养活啊,省心省力。”古尔弥娅一点都不顾及女儿的心态:“这是我的经验,顺应社会的孩子会活得更轻松些,就像你小时候的同学没有人会因为偷卷子被批判吧?”

骨衔青从鼻腔里哼气:“这么多年了,怎么还提。”

“因为很好玩。”古尔弥娅笑着:“而且你太聪明。你三岁的时候,我就知道你比我还要聪明。能力太强的人,将来总会被推到一个担起责任的地步,要被要求心怀大义,用能力救世,我不想你活得那么辛苦。”

“但话说回来,既然你已经成了妈妈的孩子,所以我只希望,你过好自己的一生就好。”

“可以这样?”骨衔青抱着古尔弥娅的胳膊,“我今天看了白枕河的采访,她说知道自己能力强大,很小就立下保护绿洲的志愿,难道不应该这样吗?”

“没有什么该不该的。”古尔弥娅还是揉她的脑袋:“伟大的理想者永远值得敬佩。但你要问妈妈的想法,那我偷偷告诉你,妈妈像你这么大的时候也很聪明的,可没有人规定厉害的人就要放弃自我,泽被苍生,过好自己的生活已经属实了不起了。”

古尔弥娅说道:“不过,如果你要是想加入计算梯队,我也可以送你去,哪怕我私心并不愿意你去送死。宝贝,你想不想去?”

“我还没想好。”

骨衔青后来会想,古尔弥娅才是拥有大智慧的人。

人类的历史只书写重要事件,就好像历史是由宏大的事件组成的。但古尔弥娅并不这样认为,她觉得,人类历史是由柴米油盐、花和家具、第一声妈妈,和我回来了组成的。

在“好好生活”这门学科里,古尔弥娅才是天才。

……

“过来。”

这次是维多德奶奶站在院子门口等待骨衔青,老人家已经苍老到路都走不动了,还从床上爬起来,怀里抱着一盆温室里培育的黑玫瑰花。

骨衔青安静地走过去。

她陪着维多德女士到了古尔弥娅的新墓碑前,放下了那盆妈妈怎么都没种出来的黑色玫瑰。墓被允许修建在房屋后,离家里最近的地方。

“真是气人。”维多德女士像当初古尔弥娅踩死她的兰草时一样恼怒,撇着嘴,骂道:“好好一个人,怎么能比我还先走。”

整个街区的人都前来吊唁,那天下着冬雨,黑压压的人群撑着伞,骨衔青从沉重的氛围中挤出来,回到了自己的卧室。

整整三天,骨衔青窝在沙发里,从葬礼回来后就没再换过衣服,身上润湿的水汽到现在都还没消失,房间空空荡荡,冬天,很冷。

四个月前刚接入房间系统的爱尔克,接管了智能电器,自动调高到适宜的温度。

电视上在播放新闻,方焰尘的脸出现在画面里,带着安抚的口吻,说:“我们正在调查,现在已经控制住局面,没有更多的人伤亡,我们会做好补救措施。”

骨衔青把头埋在臂弯里,嘴唇被咬得渗出鲜血。

确实没有更多人伤亡。在政府的坚持下,如今接纳外来者工序的风险已经降低到1%,从踏入壳膜那一刻起,大大小小一千道检查几乎断绝了传染可能。在方焰尘二十三年的任职期间,她所坚持的这个政策,只造成两个人伤亡。

其中一个,就是骨衔青的母亲。

另一个,就是突然发病的感染源,一个不足四岁的孩子。

那是一个意外,受到黑雾辐射的孩子基因变得极为特殊,在经过重重检测和治疗手段的途中,潜伏的真菌含量低到只比正常人多出一点点。然后就在治疗尾声,可以和志愿者接触时,患者发病了,在一小时内就悄无声息进入了第三阶段,抓伤了离她最近的人。

古尔弥娅恰巧是那天的志愿者,她很擅长和孩子打交道。

经过孩子基因混合的真菌发病速度变得极猛,被送往紧急治疗室的两人,全都抢救无效,在医院便宣告身亡。

骨衔青去社区接古尔弥娅时,曾看到过那个孩子,是个蓝眼睛的、乖巧可爱的小女孩。

电视上,方焰尘仍在继续讲话,那名已经步入中年的指挥官,眼睛显得异常疲惫。可当采访者问到是否会停止接收外来者后,方焰尘抬起头神情板正,又恢复到指挥官该有的气场:“我们会暂停一段时间进行调整,但抱歉,我们不会停止接收外来人员。”

咔嚓一声,骨衔青推翻了桌面上的合照,玻璃碎了一地。

恨意宣泄到眼前人身上,骨衔青恶狠狠地划掉了方焰尘的名字。

四个月前,骨衔青还在考虑是否接受方焰尘的邀请成为守护者人选,那个计划的单词,在古语中,确实和古尔弥娅的读音相同。骨衔青对政府系统的一切都感到好奇,所以她接受了那个计划,年少轻狂说“我可以试试。”

这是她和方焰尘第一次见面,也是在那时才知道,原来整天出现在公众视野发表避难调查的大忙人,在二十多年前,还和母亲有过短暂的交情。

现在,她不想再看到这张脸了。

房间内,开放了与高塔同等权限的爱尔克,才更像是一个沉默的守护天使,它检测到这名十七岁的少年已经不吃不喝三天,再这样下去,生命体征就会跌入极危。

在骨衔青发狠宣泄恨意之时,爱尔克及时出声打断了她:“有人让我问你,如果怪谁能让你好受一点的话,你想怪谁?她们都可以接受。”

笔尖突兀地停顿在相纸上,骨衔青陷入一种无可名状的虚无里。她能怪谁?怪她的妈妈多管闲事?怪那个什么都不知道、在救治过程中短暂清醒时不停道歉的小女孩?还是怪坚持要接受外来者的关鸣川和方焰尘?

骨衔青近乎清醒地认识到,她谁都不能怪。她妈妈帮助了很多人,这个政策也救了很多人。所有人善良到发指,可事情就是无可挽回地造成了最残酷的结局。

骨衔青过早地识字,也过早地体会到了生活最真实的痛苦,她想要抽丝剥茧寻找一个可以恨的源头,这样才能缓解崩溃,可是,生活里有太多苦难就是这么一回事,找不到可以痛恨的源头。

这几乎要摧毁这个年轻人。

爱尔克的通话界面,停在医院急诊线路上,它甚至通知了方焰尘和关鸣川,以防骨衔青的生命特征就此消失。

可是,骨衔青仍旧定定坐在那里,在长久沉默过后,那位双眼通红的少年放下了笔,近乎克制地将照片夹进书页,然后去客厅,吃维多德女士送来的、早已冷掉的餐食。

她吃得极为缓慢,像在逼迫自己强行咽下食物,很艰难。但最后整整一盘餐食,骨衔青全都吃光了。

绝望是最可怕的敌人,她还要活下去。

在古尔弥娅弥留之际,唯一的交代就是让她好好活下去,所以她不能死,要抓住一切机会,拼尽全力活得很好。

既然善良的人也会早死,那活得自私也没关系。

爱尔克惊讶于骨衔青的心理承受能力,那是比她的信息整合能力更为强大的力量,一个毫无天赋、不是嵌灵、身体还不算强壮的普通人,表现出来的气场,比调查中心大多数嵌灵体更加惊人。

在骨衔青重新洗漱、湿着头发走出浴室之后,爱尔克说:“关长官和方指挥在墓地,想要见你。”

“不见。”骨衔青吹干头发,果断拒绝了最高执政官的见面请求。

爱尔克传达着信息:“她们有事找你。”

“什么事?”

“你还未成年,关长官会处理好你的一切事务,往后,她会是你的第一监护人。这需要征求你的意见,你同意吗?”

骨衔青系好衬衫的扣子,直到最上面那一颗,这个动作使得她微微昂起头,镜子里的人眼角还挂着泪,布满红血丝的眼睛所投射出来的目光,却变得复杂而幽深。

骨衔青对着虚空的房间问道:“那她,能给我提供最好的学习资源吗?高塔里的设备和资料,是不是只要我申请,都能对我开放*?”

爱尔克沉默了一会儿,在得到答复之后,传话:“如果条件允许诉求合理,可以。关长官会很忙,不会插手你的生活,还请你不要介意她为人处世过于严肃。”

骨衔青抱着胳膊思考了一会儿,继而,她露出这三日来第一个笑容,那双眼睛里不染尘土的清亮早已消失,取而代之的是,蓬勃如野火一样的个人意志。

“好啊。”轻轻吐出的两个字带着上挑的尾音。在母亲离去后,那个和古尔弥娅一个模板刻出来的灵魂,开始走上自己的道路。

接下来的三年,骨衔青全身心泡在高塔。

因为一些芥蒂,骨衔青并不愿意加入调查中心或是任何一个部门,她只作为关鸣川的养女,在高塔活动。

在短短时间内,她得知了关于骨噬型真菌、菌血、孢子,以及高阶生物的所有研究资料,知晓有东西正在往这片大陆靠近,并包围整个绿洲。绿洲未来不会太过乐观。

骨衔青开始参与军事训练课,她的身体素质不像嵌灵体那般优秀,便花费大量的时间进行训练,这是作为普通人,唯一能做到的努力,没有捷径。

当关鸣川难得一次去住所探望骨衔青、问她是否要继续保留守护者身份时,骨衔青信誓旦旦地答道:“当然,我愿意承担这个责任。就当是继承我妈妈的名字。”

她说得郑重其事,一向严肃的关鸣川,竟然在看到骨衔青无害的笑容时,愧疚心空前高涨。

于是,骨衔青就这样接触到了最好的教育资源、最精良的设备、最高精的武器,通常只需要申请最低等的权限,骨衔青就能绕过防御,翻找出最隐秘的保密项目。

她不做任何破坏,不留任何痕迹,只像儿时在书架做题一样徜徉在探索的海洋。如今陈列在她面前的书架,变成了整个绿洲,骨衔青拼命调查信息,探索高塔的功能,只为在灾难发生的未来及以后,能够在绝境中找出活下去的最优解,为了她自己。

她要将所有能占为己有的东西,牢牢抓在手上,然后不遗余力地活着!

……

新历1024年,下午三点,绿洲覆灭的前半个小时。

监测结果显示,之前吹哨人在山岩发现的那种怪异生物,开始大规模撤退,远离了绿洲。

不仅如此,天上的风向变了,萦绕在周围的黑雾被吹散,那些冲进山峦的骨蚀者,也速速远离了绿洲。

这对绿洲而言,这是一个好的信号。

但方焰尘一直有种不太好的预感,她的嵌灵变得十分烦躁,动物对灾难的敏感度准确得可怕,方焰尘无法忽视,她来到高塔指挥中心,给关鸣川和各部门发送了警告。

关鸣川调出了所有兵力,遍布绿洲的集火装置、守护在各个卡口的士兵、居民防御小组,从上到下,全都蓄势待发,整个绿洲进入了高度戒备状态。

方焰尘余光瞥到指挥室门口走来一个人,那人正在和关鸣川说话。

方焰尘从那双湛蓝的眼睛认出了骨衔青,尽管骨衔青在高塔内很活跃,但不知是有意还是无意,骨衔青完全避开了和她碰面。

方焰尘能理解,她当初前往古尔弥娅家中时,和两母女有过愉快谈话,失去母亲的孩子要是看到自己,总会不自觉想起以前的事,所以方焰尘也刻意避开了骨衔青,算是对年轻人一种小心翼翼的保护。

但今天,在思考了无数次绿洲未来后,方焰尘离开指挥室,找到了骨衔青:“给我一分钟,我有话和你说。”

这是她们第二次正式见面。在隔壁完全密闭的高级会议室,两人进行了一场一分钟的秘密交流。

“你觉得,我们能平安渡过危机吗?”方焰尘问,她知道骨衔青的信息整合能力。

“听实话?还是假话?”

面前的年轻人难得露出了诚实的态度,收敛起那种近乎危险的笑容。

“实话。”

骨衔青缓慢摇头。

方焰尘站在会议桌旁,她已经五十四岁,算是嵌灵体里的高龄,此刻背对着骨衔青:“如果,我是说如果,火种计划和守护者计划双双失败,都没能消灭敌人,还有一个方法可以试试,虽然不太靠谱。”

明明说的话在动摇军心,方焰尘神态里却并未有恐惧,她继续往下说:“很久之前,有位外来者带着一份融合了神血的细胞离开了绿洲,她管它叫舱茧计划,这没有被登记在册。”

二十岁的骨衔青静静地听着方焰尘讲述舱茧计划的事,没有打断。方焰尘身上那种无比强烈的求生欲望,被她短暂感知,但和她不一样,方焰尘的“生”,是天下苍生的“生”,正义到接近伟大。

在短暂了解过后,骨衔青反问:“为什么告诉我?你觉得绿洲覆灭后,我能活下来?”

“不知道,只是直觉,我直觉很准。”一个人的求生欲,是掩盖不了的。

“你相信我?”骨衔青笑着问,“我们总共才见过两次面。”

“不相信。”方焰尘十分坦率,“但如果大家都死了,总要找人试一试。”

“好吧。”骨衔青妥协,“你说的研究员,是谁?去了什么地方?”

“名字叫安宁,她所生活的地方是伊薇恩城的旧址,在东方荒原上,地图能查到。”方焰尘从内衬口袋里,拿出一张叠得很好的纸:“这是我这些年列出的进黑雾的办法和注意事项,原本我是想自己——罢了,你拿着吧。”

骨衔青接住那张纸条的另一端,方焰尘没有第一时间松手,于是,她们各自的力道,短暂隔着纸条交汇。一个年长者往前递,一个年轻者往回接,最后,那轻飘飘的重量,悉数落在了骨衔青两指之间。

“对了。”在骨衔青准备先一步离开时,方焰尘又突然开口。

骨衔青这才发现,方焰尘其实很温柔,声音并不像当初在新闻发布会里宣布伤亡人数时,那样不近人情。

方焰尘的目光没有聚焦,似乎越过厚重的墙壁落在别处:“被带走的那个舱茧,她有名字,名叫安鹤。”

骨衔青停下脚步转过身,她的长发因为转身的动作小幅度地晃动,又落下来蓬松地搭在肩头。骨衔青张开唇,轻轻念了一遍:“安鹤?”

她第一次念这个名字。

并没有什么特别的心绪,只是下意识的一次重复,骨衔青没有放在心上。

可就在这样一个短暂的、无人注意到的时间点,命运像铺陈开来的大网,徐徐展开。

“好,我知道了,方指挥。”骨衔青眉眼一弯,露出笑容:“如果事情真的坏到那种地步,我会找到她。”

第146章 她杀死了自己,又救活了自己。

新历1024年,15点28分。

“报告长官!地面在晃动!”

不知是哪位将士惊骇发出警告,一瞬间,整个绿洲警报拉响,筹谋几十年的大型武器蓄势待发。

指挥室,军用智能投射出整个绿洲的情况,数值快速闪动,以每秒万次运算的速度全方位做着分析,一批人力计算的天才作为候补,在必要时刻,她们会取代智能体成为中坚力量。

指挥台前的方焰尘和关鸣川做出了最快决断,就在此时,方焰尘猛地注意到,原本应该待在指挥室里、手握守护者按钮的骨衔青,不见了!

骨衔青正沿着楼梯飞速狂奔。

她放弃了走传送梯,撑着旋转楼梯的护栏,一跃而下,一层一层往下跳跃。在她左手尾指,扣着一条金属链,一个细小的凸起,绕过人工智能,直接控制着全绿洲的爆裂能量束。

“爱尔克,接管我的磁悬机,到十一楼停机坪接应我,现在,快!”

在她跑过的地方,原本应该亮起应急灯的高塔瓷砖,滋啦坏了一块。与此同时,前方一位士兵不自然地走了个短步,再往前倒一分钟,当所有人眼睛一眨不眨关注全局时,骨衔青敏锐发现,今天高塔传送梯的运行速度变得异常,在每层楼停顿的时间比平时延长了八秒。

种种毫不起眼的小问题,在骨衔青脑海里,快速划过。

骨衔青终于确定,高塔早就出了问题。等她们发现时已经晚了。

来不及了,她双手一拢扎好头发,沉下目光,在三十一楼急速停下脚步。

没有犹豫,骨衔青抽出匕首抵住玻璃的左下角,咔嚓一声,玻璃变成流体状,骨衔青踏上窗台,掀起玻璃直接飞身跳下了窗沿。

这是她第一次决定跳楼,恐惧擒获了心脏,但获得的效果明显,她成功脱离了高塔。在她仰身的一瞬间,余光瞥见玻璃以一种诡异的长丝状态,往她的方向探了几寸,就好似有什么东西试图抓住她的脚踝。

受光脑掌控的磁悬机还在运作,在骨衔青在风中急速下坠之时,半球状的磁悬机飞速在空中滑了一个弯,停在她正下方,砰的一声,骨衔青在光滑的挡风玻璃上重重撞了一下。

她反应没那么迅速,没能抠住车身缝隙,于是沿着流线型机身往下滑,眼看着要二次坠落。

紧急关头,爱尔克打开了磁悬机的车门,骨衔青心如擂鼓,凭本能抓住了车把手,在重力的拉扯下,骨衔青稳住身体,整个人悬在几十米高的半空摇晃。

“去地面。”骨衔青努力压制着呼吸,她问爱尔克:“我留给方焰尘的警告,她看到了没有。”

“看到了。”爱尔克说,“但是她们没有撤离。”

磁悬机操控台上的红色数字在不停跳动,数字时钟停在“15:30:00”。

骨衔青不知道方焰尘和关鸣川现在的状态,也不知道她们做出了什么决定,但按她们的作风,大概会留在指挥室镇守到最后一刻。

骨衔青和她们截然不同,她不会停在高塔里等死。

悬在半空的骨衔青清楚地看到,绿洲的壳膜像光斑一样淡去,消失,黑雾以浪潮的速度席卷过来,整片天空不可思议地在分秒间变得漆黑。

就像神明拉了下灯,轻巧把光明抹去了。

在紧急情况下,绿洲千百万个受爱尔克控制的应急灯,会自主启动。于是黑暗被驱散,耳边短暂响起爆炸声,那些布置的炮火生效了,坚守在前线后方的将士进行了反击,同一时间,爱尔克立刻下发最新指示给民众,生还的希望到来。

但它们只闪亮了一瞬。紧接着,高塔上的所有探照灯猝然陷入黑暗,所有该亮起的应急灯光又悉数熄灭。从高塔为圆心,101区、102区……202区,离高塔最近的建筑群一块一块被黑暗吞噬,直到覆盖全绿洲。

远处绚丽的广告牌停止播放,街道上的路灯一盏一盏被破坏,大街小巷里的说话声、音乐声、警报声、爆炸声在某一刻突兀暂停,世界变得无比寂静,风声停止了,光线消失了,磁悬列车紧急制动,与此同时,所有正在飞行的机器失去控制,一排一排往下坠。

“爱尔克。”这一次,骨衔青没有听到爱尔克的回答。

她低头,离地面还有七八来米,可脚下的一切让她心惊胆战,她看到街区上胡乱奔跑的、摸到灯柱的,或者想要打开大门想要出来的人,在某一刻被突然定住,迅速萎缩,变成一摊血水,只留下骨架。接着,尸体被突然变软的地面包裹,像大地吞吃掉一颗面包屑。

磁悬机上的时间,永远定格在“15:30:07”。

磁悬机操控系统彻底失去控制,摇摇欲坠,骨衔青当机立断蹬着机身,拽出了座椅上的风衣。

她松开车把手,再次下坠,让自己跌在地上。

骨衔青用风衣裹着自己,不沾到任何建筑。短短时间,她判断出土地出了问题,仿佛某个庞然大物要从地底钻出来,周围的人在顷刻间就被吞噬了,原本人声鼎沸的高塔草坪悄无声息。

街道上开始出现奔跑的骨蚀者和辐射物,那被外来者称作神明的怪物,对绿洲的袭击有预谋、全方位,不留任何活口。冲进壳膜的怪物捡走残留的骨架,斩杀着侥幸存活的人类,几乎掠夺了绿洲所有生命。

但骨衔青还活着。

她进行了无数次模拟演练,要如何在最危险的情况下不遗余力找到一条生路,现在,灾难比她想象中更加恐怖,这让她惊恐,让她四肢发麻,心率无可自抑地蹦到最高值。

可同时,她从未让自己的脑子停止思考。

她还在自救。

骨衔青迅速从地上爬起来,往前狂奔。磁悬机在此时砸下来,将身后的草坪砸出一个巨大的深坑。骨衔青被冲击的风掀得一个趔趄,发丝散乱,但她牢牢抓着披着的风衣,没有停下脚步。

在最初的惊慌过去之后,骨衔青的呼吸越来越稳,步子跨得越来越大,蓝色瞳孔里含着求生的欲望,踩着不知道是土壤还是怪物的土地,踩着旁人的尸体,毫不迟疑地往前奔跑。

跑!哪怕就剩她一个人。

她要离开高塔。

15:31:07。

又过了一分钟,途经中心街的骨衔青突然听到一声救命,隔着重重黑雾,她看到一家商铺的橱窗背后站了一个稚气未脱的青年,那人惊恐到五官都扭曲了,在看到骨衔青出现后变得十分疯狂:“救命!救救我!救我!”

换作任何一个高塔的人,绝对不会见死不救。可骨衔青脚步只停了一秒,一秒后,她立刻扭头,更加拼命地远离建筑,她的表情里没有任何仁慈,相反,是如临大敌的凝重。

她细微地察觉到了,那名青年有些不对,玻璃上有一个手印,明显是青年慌乱间按上去的,青年却还活着。

骨衔青不会去救人,她没有能力救人,也不会去确认情况,她只需要拼尽全力,保证自己能活着。

可就在此时,那明明隔着一堵墙的青年,突然直接穿过墙壁,用不输嵌灵体的速度追上来,带着无从追溯的仇恨,从背后,用利器贯穿了骨衔青的心脏。

骨衔青认为自己原本能够活下去,她做了很多努力,不应该死,可是在她认知之外的变故,在她探查不到的地方,一个不知道是什么身份的人闯入绿洲,轻而易举夺走了她的性命。

她因为信息差,吃了亏。

利器被拔出,鲜血洒在骨衔青的白衬衫上,晕成了一朵花。骨衔青倒向地面,那一刻她并未感受到死亡的痛苦,第一反应仍然是自救。她即刻将风衣丢在脸颊下方,隔离土地,而另一手按着心脏的位置防止出血。

视野倒转,呼吸暂停,骨衔青憋着气躺在地上,余光里,杀了她的人并没有松一口气,而是比她还要惊恐地离开,骨衔青只能看到一个背影。

骨衔青知道自己的生命在随着血液流逝,她不会立刻死亡,留给她的时间可能有三十秒,可能一分钟,但她也绝对活不下来。

她不能动了,不是嵌灵体,没有超强的愈合能力,也没有任何嵌灵能够救她。

可即便这样,生命最后关头骨衔青仍在思考,杀她的人是超出她认知以外的怪物,身上有一股腐烂的味道,好像死了几百年之久,身体骨架也比现代人小了很多。啊,一个能够无视神明侵入、大摇大摆在土地上活动的人类,和神明为伍。

那是什么人?怎么做到的?

人还能那样活吗?

骨衔青将皮肤裹得严实,所以没有被土地吸收,但紧接着,成股成股的红色菌丝蔓延过来,一寸一寸地蚕食土地,它们将骨衔青覆盖,从脚踝开始,像绳索一样紧紧缠绕着她。

骨衔青感觉到刺骨的疼痛,好似有什么钻进血肉,吸食灵魂。目之所及,街上所有的人都被菌丝吞噬,她自己也成了其中一员,身上全是伤口,菌丝已经爬到了她的风衣上,往她的眼眶聚集。

在濒死之时,骨衔青清楚地感知到,一个庞然大物犹如巨鲸,在地面下钻过,四周出现众多无法直视的视线,哪怕睁着眼睛也便头痛欲裂。

有超出理解的东西在看她,不如说,在看整片绿洲。

四周一片寂静,再多再强的装备都哑了火,骨衔青终于意识到,绿洲覆没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