她用尽力气弯曲手指,拇指扣在守护者按钮上。
只要按下它,整片绿洲在顷刻间会被挪为平地,就像历史上伊薇恩城的原址一样,在爆炸中被摧毁——这就是守护者计划,在失守时,和侵犯者同归于尽。
不会有人活下来,但至少神明会死。
在数百年数千年后,可能还会有幸存者挖出绿洲的遗址,住进来,不再受到神明和骨蚀病的侵扰。
但这些幸存者,绝对不会是绿洲人。
她早就知道了,守护者计划守护的不是某个单独的人,而是整个人类的未来。关鸣川多伟大啊,方焰尘多了不起啊,简直是人类的先驱,名字要刻在纪念碑上永世流传。
可骨衔青不是这样的人。
神明会死吗?有人能活着做出确认吗?就算它死了,谁又能知道呢?
更重要的是,既然要有人见证神明死后的一切——
那为什么不能是她呢?
骨衔青没有按下按钮。
还没到最后一刻,还没到,她要死了,但还没死,那就一定会有机会活过来!骨衔青用逐渐模糊的视线,急切地寻找着生还机会,至少现在找个人帮帮她,替她止血。
余光瞥见无数人被菌丝吞噬,就在这样一片死寂的晦暗里,骨衔青在茫茫尸体里,精准地辨认出十几米外的地方,有一个早就被菌丝蚕食的人,突然又从地上爬了起来。
不对劲。
骨衔青不知道那人怎么活过来的,明明尸体还在地上,露出半截骨架,可那人就像觉醒了嵌灵体一样,从尸身上凝聚出了一个崭新的人。
“怎么做到的?”骨衔青用最后一丝力气发出声音,她撑着身体,想要爬起来,但身体已经是使不上劲。骨衔青不喊救命,不喊帮帮我,而是不遗余力地大声嘶喊:“你怎么活过来的!!”
她要知道方法,她也要活下去!
那是个老人,可能是个退伍兵,行动速度很快,大约在最后关头想到街上救人,不知道从哪里搞到了一把枪。此时老人神色迷茫到无法自主做出行动,仿佛被未知的东西迷惑了神智。
可是,在听到骨衔青的声音后,那人还是带着生前的本能走过来,抓住了骨衔青的手。
骨衔青忍着痛又问了一遍,老人蹲在地上,嗫嚅着回答:“有声音问我,要不要活下去。”
结合之前的青年,骨衔青刹那间推翻一切科学知识,分析出这样死而复生的怪象,是神的力量。
但骨衔青没有收到这种邀请,神明略过了她,丢弃了她,并且想要杀死她,自己没有那么幸运,不是被上天眷顾的宠儿。
可是,她不甘心。
骨衔青单手抹掉脸上的菌丝,对身上的疼痛置之不理,她看着仍在往前席卷的菌丝,用最后的力气按住掌管生杀大权的按钮:“要么……我们一起……死,要么让……我活过来。”
骨衔青话都说不清楚,每说一个词,鲜血从口齿间涌出来,完全含糊不清,眼眶中只剩下模糊的红色。可即便如此,她仍旧不肯好好死去,倔强地睁着眼睛,威胁一个从未见过面的未知生物。
话不清晰,思想却通过寄生她的菌丝完整地传达给神明,地面的菌丝在某一瞬间,诡异地停止翻涌。
一种很奇异的感觉钻进脑海,明明没有实体,骨衔青却感受到某个庞大的生物,在冥冥之中,回头看了她一眼。
在长达数秒的博弈里,骨衔青终于听到脑海里出现了一个声音。
那是她自己的声音,神明学习着人类的礼貌,告诉她:“你还是会死,你会变成一堆白骨,受我掌控,这样也没关系?”
“没关系。”骨衔青冷峻打断,仿佛她才是掌握主导权的一方:“让我活下去,不然我就按了。”
守护者计划的按钮,到头来成了被她利用的筹码。
神明从来只问使徒“你还想活吗”,这是头一次还没询问时,对方先它一步给出了答案。
骨衔青大脑一片空白,她应该死去了,因为她感知不到自己的体温,只眼睁睁看着自己的身体在菌丝缠绕下流尽了血,开始腐烂、流脓,最后化为森森白骨,而骨衔青不挣扎,也没躲闪。
在数分钟,或者更短的数秒间,骨衔青感觉到灵魂脱离躯壳,生长出新的血肉。
她最先感受到的,是老人仍旧抓着她的手指,紧接着,她开始和原本的身体剥离,从脚趾、小腿、躯干、头颅,到手指。
最后,她拉住言琼,从自己的尸体上爬起来。
衬衫上的血迹还在,头发乱糟糟在黑雾中飞舞,而乱发之下的眼睛幽暗,充满生命欲望的火苗狂烈地燃烧,又在眨眼间,归于平静。
骨衔青活过来了。在天崩地裂,绝对没有办法生还的境况下,她杀死了自己,又救活了自己。
从今以后,再没有谁能轻易杀得了她。
骨衔青仍旧握着那枚守护者按钮,她抹掉唇上的血,看着眼前这个佝偻着身子的老人,仔细端详着,许久之后,露出一个温柔的笑容。
“老人家,你叫什么名字?”
“言琼。”
……
骨衔青开始接纳神明。
以她自身的骨肉灵魂为代价。
当神明“赐予”她第一项天赋时,骨衔青终于搞懂了恩赐是怎么一回事。
她没有接纳原本能够大杀四方的天赋“抹杀”,那是从方焰尘精神里强行剥离出来的——神明的大多数天赋都是如此,剥夺、回收、提炼,再赐予使徒。
嵌灵体的天赋本就由骨蚀病演化而来,而神明的恩赐则由嵌灵体提供,两者互为源头,本质上一家同源。
骨衔青不喜欢“抹杀”这个能力,方焰尘的天赋,到最后都不知道应该用在哪儿,因为真正的敌人从未现身,方焰尘也没有用在自己人身上。
骨衔青最先选择的,是一个叫“梦境侵蚀”的天赋,她研究过外来者带来的《古神新经》,那个在外界广为流传、已经具备规模的神话里,有一种游走在梦境的能力。
骨衔青坦然向神明提出要求,说:“我要这个。”
可能在遥远的以前,覆灭的大陆上真的有一个红衣使徒现身,留下了传说。骨衔青不在意,也不关心,这项天赋落到了她的手上,就是为她量身打造。
她会把一切信息,牢牢掌握在自己手上。
短短两个月,绿洲新增了很多“人”,壳膜消失,黑雾弥漫,在这片既荒芜又繁华的土地,出现了大量使徒。以及,从一节指骨、一根肱骨开始发展壮大的骨蚀者。
它们在街道穿行,带走了所有的骨架,然后又轰轰烈烈扬长而去,奔向下一块被神明觊觎的净土。
骨衔青时常走在这些强大的怪物中间,有时候一个人漫步,有时候会带着言琼。她开始对生命有了全新的看法,如果一个拥有高精硬件设备的城市,仍旧抵抗不过灾难,走向覆灭,那确实没有任何一片土地,可以与之抗衡。
用纯粹的防御,是阻止不了灾难的。
她需要进攻。
在闲暇时候,骨衔青会让言琼教她用枪。她原本在高塔也学过一些,但当时骨衔青认为枪支没用,绿洲有着大量比枪械更强大的武器。
但现在,这些武器失效、坠毁,反而是拥有机械撞针的老式枪支,在废土上最为实用。
骨衔青看人很准,言琼的确在绿洲军队狙击部服役过,那都是好几十年前的事情,后来她只是一个热心助人的小老太。但言琼的枪法没有退步,基本上不需要智能倍镜辅助就能精准击中靶心,骨衔青开始认真学习——因为,她要离开,去往东方的荒原上。
在当使徒的那两个月,骨衔青一刻都没有停止收集信息,方焰尘留下的遗言,成了一粒种子,扎根在她心上。
原本,她打算逐步接纳神明的恩赐,壮大自己的力量,但某天,骨衔青发现了一件迫在眉睫的事。
言琼失忆了。
当时骨衔青笑着说:“言奶奶,你帮我搬下凳子”,对方乐呵呵的脸上出现了茫然的神情:“你叫我吗?谁是言奶奶?”
骨衔青收敛了笑,什么都没说,她开始警觉。
庆幸的是,使徒也需要睡觉,骨衔青开始在每个使徒梦境中游走,她发现,使徒会从遗忘名字开始,到遗忘经历,最后会全部丢失掉人性,彻底沦为神明的傀儡。
这是一个警钟,骨衔青回过头才发现自己身上已经初显症状,在神明的影响下,她变得有些漠然嗜血,也越来越喜欢红色。
鲜血、菌丝、血管的搏动、哭红的眼睛,还有盛开在她胸腔中的玫瑰,在她眼里全都脆弱而美丽。
骨衔青低头看自己衣服,红色的丝绸布料鲜艳明亮,在不知不觉中,她搜刮了绿洲商铺里的红色衬衫,这是个无意识的行为,尽管这身衣服与她无比相衬,骨衔青还是感到一阵后怕。
她总算知晓,神明经常造访她的脑子,为什么从不拆穿她的目的,因为没有必要,再过些时日,她就会变得和言琼以及大多数使徒一样。
她会忘记绿洲,忘记古尔弥娅,忘记方焰尘告诉她的那个名字——安鹤,然后在绿洲永生永世、身不由己地活下去。
她必须,再一次救自己于水火之中。
整整一个月,骨衔青都在筹谋。言琼开始变得越来越冷漠,骨衔青没有理会。她开始调查每一位使徒和神明接触时的状态,整合线索,试图发现神明的弱点。
于是,当神明再一次找上她时,骨衔青笑眯眯地说了这样一句话:“我仁慈的神明啊,原来你还未曾降世,需要帮忙吗?”
神明是有弱点的。
骨衔青终于知道,这样强大的生物为何不自己使用天赋抹平这个世界,随便一个天赋,在它手里都能够降下灭世的灾难。可它从未现身,每一个使徒与它接触时,看到的都是自己,或者身边的形象,而神明无形。
它的能力仍旧停在精神层面,类似于更高维的空间里,它想融入这个世界,需要一个身体,一个壳子。
而处在三维空间的使徒,则是为“神降”筹备好的锚。
骨衔青之所以知道这一点,是她发现,神明其实留下了好几个绿洲人的性命,但很快,这些天赋异禀的人,包括被选中的使徒,一个接一个死在了高塔。
高塔里有东西吞噬了她们,神明在做某项“实验”,似乎要接管谁的身体,从而降世。
但没有一个人,能承受得住它吞山填海般精神力的侵蚀。
骨衔青感知着脑海里和她一模一样的面孔,她重新打量着“神明”,这个不知善恶的生物,其实并非咧开嘴角笑得不怀好意那一类邪神,相反,它十分天真,甚至可以说是幼稚,学习人类说话技巧、谈判技巧,哪怕模仿古老宗教叫着众信徒孩子,也叫得十分生疏。
本质来说,它只是一个非人生物,所有的交谈行为都是在模仿人类。杀戮在它眼里,是清除存活障碍、圈养食物的本能动作,和绞杀的藤蔓、控制蚂蚁的真菌没什么两样。
这种无关善恶的屠杀,反而显得异常残忍。
“你要帮我?”神明问。
“嗯,我会帮忙。”
“正好。”神明说,“你脑子里的那个名字——那个被带走的舱茧,我需要她接纳我的灵魂,和我融合。”
骨衔青神色没有变化,她早就知道,现在的她没有任何本事瞒过神明,所以,骨衔青答应得痛快:“可以啊,我能帮你。但在那之前,你要带我去看看你的本体。”
“不行。”神明否决了她,“你如果真的想帮我,只要听我指令就好。”
骨衔青哈哈地笑:“要是听你指令就能完成任务,你的使徒应该早就找到合适人选了。你要是真的能够调取我的意识,就会发现,我不靠本能做事,我只靠计谋,我和你不一样。”
她语调上扬,二十岁的意气风发还在身上残留,那是她发自骨子的,是与生俱来的底气。骨衔青断定:“你需要我。如果不见到你的本体,我要怎么更好地做计划呢?”
骨衔青一点都不怕神明查她的脑子,她确实是这样想的——不见到本体,怎么能更好地做计划呢?
在长久的交流过后,神明允许骨衔青踏入了高塔。
仅仅三个月,高塔就成了另一幅景象,这里被黑藤蔓和菌丝爬满,中央广场上的菌丝包裹着无数个玉化的骨架,其中一个就是骨衔青的。它默默躺在青石板中间,身上连接着的数根菌丝一直延伸到高塔内部,胸腔中花朵绽放,安详而美丽。
可又无比丑恶。
绿洲的使徒,是神明最亲近的手下,连尸首,她们都无法自主收埋。
骨衔青沿着逃生梯重新回到了三十五楼的指挥室,在这里,她见到了关鸣川的尸体。
确切来说,已经不算尸体,一截没被骨蚀者拖走的骨架、一副金边眼镜,构成了关鸣川的全部。这个鲜少和骨衔青交流生活的长官,是个不合格的监护人,但,是个合格的执政官。
骨衔青没有发现方焰尘。
空气中弥漫着腐朽与腥甜交织的味道,骨衔青站在高塔中心往前看,镂空的回旋层被一层蠕动的红色薄膜覆盖。
这里成了神明的巢穴,红色菌丝像血管一样蔓延至每一个角落,穿透石壁、缠绕柱体,甚至从尸体中钻出,不断分泌出黏稠的液体。骨衔青站在这里,就好像站在一团软肉上面。
在菌丝最中心,静静悬浮着一颗由菌丝缠绕而成*的巨大茧状物。它以一种缓慢却骇人的节奏搏动着,布满裂痕,裂缝中透出猩红光芒,就在骨衔青面前,怦怦跳动。
骨衔青只看了一眼,便感到颅内炸裂般的剧痛,意识如潮水般退去,理智在一瞬间被碾碎。
就在此刻,那颗巨大的“心脏”缓缓睁开了一只、不、是无数只血红的眼睛。它们没有瞳孔,只有深不见底的红色,像是凝视深渊时反被深渊凝视的那一瞬,灵魂瞬间被撕裂、吞噬。
四周的空气仿佛凝固,重力失衡。骨衔青深刻感知到,这是一个活着的存在,它在注视你,在聆听你,在吸收你。
这是邪神的巢穴,不是它居住于此——
而是它,就是这里本身。
没人可以直视它太久,但骨衔青却一直睁着眼,连唇边扬起的弧度都没有消失过,她挺直脊背,忍受着锥心刺骨的疼痛,没有任何失态的举止。
这样庞大的东西,足够令人惧怕,可是骨衔青知道它的弱点,所以再无恐惧。
在注视了一分钟之久后,骨衔青微微抬起下巴,露出一个了然的笑容。从中央广场到指挥室,一路上,她从未移开眼睛,她找到了牵引自己骨架的心脏方位,像大脑不同部位控制着不同行为一样,她的骨架被菌丝“绑架”在不远处的茧上。
骨衔青突然往前跨了一步,整个人踩在黏稠的菌丝上,在刹那间,骨衔青脸上的笑容尽数褪去,反而是身上那种隐藏的、能够睥睨一切的危险浮现。
一道寒光闪过,骨衔青用一把毫无杀伤力的匕首,割掉了巨大心脏上,那块控制着她骨架的细小“肌肉”。
“心脏”猛地搏动,激发出的精神力几乎将骨衔青全身血管引爆。
骨衔青毫不在意,她忍着痛楚探出左手,一枚早已准备好的针管沿着刀痕挤入缝隙,高浓度的水母神经毒素,让那一厘见方的肌肉彻底坏死。
跟精神力有关的东西,就得用与神经意识相关的东西来暴力破坏!啪的一声,脑海里好似有根弦断裂,她失去了和神明的链接。但还不够,不过多久,她的骨架仍旧会被重新链接。骨衔青反手将未注射完的毒剂,扎向了自己的脖子。
神明钻入脑海的干扰,无非是一种生物电信号,一方释放一方接收,她要毁掉自己的“接收”部位,再藏好腰带皮扣下的精神屏蔽器,不再提起关于神明的任何事,不给神明再连接的机会。
骨衔青当然无法彻底毁掉这颗“心脏”,仅仅是指甲盖大小的部位,她就用尽了收集来的剧毒药剂,并且遭受到强烈的反噬,骨衔青口腔中全是甜腥味。
神明后知后觉地开始暴怒,可它已经感知不到骨衔青了,骨衔青是在和它谈话后才开始筹备这件事的,人类的欺骗何其高明,思想何其隐蔽,在一分钟内能产生数千个想法,哪怕是人类自己,面对同类时都长叹知人知面不知心,它无论如何都学不会分辨。
但只要它想杀骨衔青,随时都可以。黑藤蔓和菌丝,像蛇群一样探向骨衔青,只要轻轻一缠,就能轻易杀死她。
可做出这一切事情的骨衔青仍旧站在原地,她并没有逃跑,咽着血,几乎难以站稳,却慢条斯理戴好手套,摸上巨大“心脏”表面,笑着安抚:“乖噢。”
语气温柔:“这是计划的一部分。”
但越来越危险:“我会亲自带人来绿洲找你。”
她说。
——来杀你。骨衔青毫无顾忌地想着后半段话。
骨衔青转身离开,在踏出高塔的那一刻,她用衣领擦掉锁骨上的鲜血,平静地望向远处。
宽阔的街道上,神明的使徒在四处闲逛,从别处而来的骨蚀者和辐射物在楼宇间穿行,只有她是唯一真正的活物,孤身一人站在废墟上,带着爽快的笑,拥有着短暂而珍贵的自由。
从山峦的风越过失效的壳膜,吹过荒芜的街区,从她身边掠过,卷起她的头发,吹淡了她身上的血腥味。
然后,她的目光,落在远处那个伛偻的、已经逐渐失智的背影上。
骨衔青走过去,抓住了老人家的手腕:“我带你走。”
依法炮制的计策并不那么顺利,言琼苍老的身体无法承受那么重的反噬,她的身上出现大片损坏,记忆也不那么稳定。
可是,骨衔青仍旧成功了,言琼和她一样短暂脱离控制,她告诉这个忘记了自己姓名的老人:“你叫言琼,是我出生入死的伙伴。”
至于那些已经成为神明傀儡的使徒,骨衔青在数次分析试探后,终于找到办法,和言琼一起毫不犹豫地,杀掉了它们。
“只是给她们一个痛快。”骨衔青收刀的时候笑着说。
“你还怪好心嘞。”言琼抱着枪揶揄。
骨衔青这样说的时候,分明眼睛里没有任何怜悯,在她动手的那一刻起,她就必须杀死它们,不能失手。
广阔的绿洲,拥有三十一个使徒,其中二十五个,死于刀下。另外四个,被骨衔青引去高塔,成了献祭给神明的礼物——她在观察,神明所谓的融合到底是怎么回事。
在使徒被当作神降锚点、被心脏吞噬时,骨衔青敏锐地察觉到,那颗心脏会在某一瞬间节奏紊乱,漏跳一拍,并失去光芒,呈现出短暂的虚弱。
送去献祭的人越强大,这个虚弱的时间就会维持得越长。
只可惜,依旧没有任何祭品能承担得了神明的威压。骨衔青觉得,自己也不太行,所以,她们都瞄上了同一个目标。
原本,神明和骨衔青的交易,是让安鹤一开始就接纳它,被它控制,再自己乖乖走到绿洲来献祭,万无一失。
但骨衔青并没有遵守约定,她可不希望安鹤那么早“死去”,她要亲自带安鹤来绿洲,来看看这个巨大的心脏,最好等安鹤被核心吞噬的时候,乖乖听她的安排在心脏中心挣扎一下,她才能抓紧机会一起补刀。当然,融合了神明的安鹤也不能活下来,一个新的神明只会继承前者的遗产,被强大的精神力占据主导,早已被神绑定灵魂的使徒,同样不能自由。
骨衔青并不知晓安鹤是个怎样的家伙,所以不介意多杀一个人,毕竟舱茧计划听起来,就是人为造出的一批武器,她只要用好这件武器——就像用一枚布置在恰当位置的炸弹一样。
炸弹是不会回收的,从里到外,最好炸个粉碎。
……
离开绿洲的那天,骨衔青埋葬了关鸣川的骨架,就在古尔弥娅的旁边。
她想关鸣川要是在天上见到了古尔弥娅,应该会很愧疚,不,也说不好,可能会因为她没有完成守护者计划而生气。
算了,无所谓了。
骨衔青哼着歌,跟古尔弥娅告别。她改了自己的名字,和那些脏东西同名,因为真正妈妈的女儿,已经死了,她不认同自己现在的身份。
可是,她仍旧感谢自己还活着,活着才有能力做任何事。往日沉重的痛苦在这一刻湮灭,不用再沉湎于过去的苦难,她将它掀开,轻松地钻过去。
骨衔青想夸夸自己,她多么有力量。
言琼蹲在旁边,问:“你哼哼的啥?”
来来去去,简单四个句子,洗脑得很。
骨衔青说:“小时候我妈哄我睡觉的摇篮曲。”
“这样哦。”言琼露出慈祥的笑容:“要不你教教我?下次你再失眠,我哼给你听。”
二十岁的骨衔青还会真诚地笑:“不用啦言奶奶,我自己学会了。”
……
“我听过你哼这个歌。”安鹤松开了骨衔青,“在你带我第一次踏进沼泽地的时候。”
“记性这么好可不是件好事。”骨衔青站起来,靠着关鸣川的墓碑,笑道:“怎样?我把过去都和你说了,你信我了吗?”
她三言两语说了大多数的事,毫无虚言,只是进入高塔的后果,骨衔青说得模糊。
站在墓碑前的骨衔青和六年前没有任何变化,不老不死当真成了魅魔妖怪,可她身上的气魄,成熟了不少,幽蓝的眸子成了深不见底的潭水。
安鹤没有给出反应,只是静静地看着对方笑。
安鹤看过未来了,骨衔青说了真话,但真话没说完,所以安鹤的笑容里除了怜惜,还有嘲讽,以及杀意。
“还有四天。”骨衔青浑然未决,伸出四指晃了晃,而后她往前一步,顺势用那只手捧起安鹤的侧脸,尾指恰巧按着安鹤颈间的脉搏。
骨衔青喃喃道:“小羊羔,在这之前,你可不要死哦。”
安鹤看着近在咫尺的笑容,往骨衔青的手心歪了下脑袋,光滑的布料质感冰凉,隔绝了温度。
安鹤低声问:“你认为,你的计划能成功吗?我是指,潜入高塔杀掉神明核心的事。”
骨衔青好半天才回答:“当然。”
她这话说得气息不稳,踏出绿洲的时候,骨衔青真的觉得,没有任何事情能够难倒她。
但骨衔青从未想过,这件事会那么困难。
最困难的环节不在安鹤身上,而在于她自己。
她竟然,有些舍不得了。
第147章 “接下来我们分头行动。”
高塔中心。
咚——咚——咚——
巨大“心脏”跳动得缓慢,菌丝一起一伏仿佛呼吸,整个绿洲都在跟着翕动,但这种动静并非真实存在,只能被神识察觉。
突然,“心脏”中心,缓缓睁开了一双浑圆的眼睛。金黄色的瞳仁,牵扯住眼角内侧的黏膜,在血红的眼白里缓慢移动了一下。
是时候了,熟悉的气息越来越近,那是它的血液在另外两个人身体里流动的簌簌声,缓慢、带着比其余人类要强的精神力。
它想,骨衔青倒也信守约定,带人来了绿洲,它开始为降生做准备。
“心脏”上的裂纹骤然起伏,墙面上出现大大小小数万双眼睛,按不同的频率眨动。
在绿洲休养六年后,它的本体再度变得活跃。
一瞬间,吞山填海的精神力如地心运动般,隔着岩层、气流、一切自然空间震荡到千里之外。
在几千公里以外的大陆,原本平静的黑雾,忽地卷起狂沙,在荒原上疯狂肆虐,摧枯拉朽穿透铁墙,没受到什么阻碍,就覆盖了荒原上最后的宜居区。
而绿洲近处五百公里以内、蒂荷城港湾以西,黑雾却突然停止飘荡,正在捕食的骨蚀者、辐射物如同被按下暂停键,短暂的呆滞之后,空中飘的、地上走的、土里爬的伴生物,收到召唤开始聚集,如觐见的群臣,通通往绿洲的方向围拢。
更近些,整个绿洲边缘区的血人开始蠢蠢欲动,在安鹤等人已经走过的土地,那些原本活动缓慢的黑藤蔓,一改之前的温和,如闪电般在地上生长,绞合,越爬越高,成了一堵无法越过的荆棘之地。
它们像一张收拢的网,往中心围拢,阻断退路。像是在一群小白鼠周围,放置隔离板,只留下唯一通往高塔的道路,道路尽头是一块诱人的“奶酪”,同时也放置了捕鼠器。
但是,这样的变化在安鹤后方发生,悄无声息,并不在安鹤能察觉到的地方出现。
肉眼看上去,绿洲依旧风平浪静,高塔稳固宏伟,和前两日没有丝毫不同。
中心的眼睛眨了眨,绿洲千万双隐蔽的眼睛也跟着眨了眨。黄色孢子和菌丝都变得更加活跃,毒性大了几倍,随时准备钻入血肉神智,取代任何一个活生生的人。
安鹤的人总是一起行动,不敢分开,这正合神明的意——集中的人清理起来十分方便,只要安鹤带着她们往既定的路线走,在抵达高塔之前,所有无关人员都会成为陪葬品。
来吧,来吧,它只需要静静等待。
……
“接下来我们分头行动。”回到山腰街区的安鹤,突然做了这样一个决定。
骨衔青有些诧异:“你确定?”
在陌生的地方分头行动永远是最糟糕的决断,这很容易给敌人逐个击破的机会,哪怕是在萨洛文山脉,安鹤也从未主动下达这样的命令。
“这样比较好。”安鹤被人围在中间,她脸上并没有恐慌表情,反而,从骨衔青家出来后,一直维持着淡淡的笑意:“绿洲有很多东西可以利用。我们人多,时间也充足,分开行动,一方面,探多几条路线,要是有危险我们需要有多条方式撤离——”
她拔高了声音,站在一个垒砌的箱子上,好让大家都能看到她。
“——另一方面,我们需要好好利用绿洲的物资,我们还缺武器、医疗用品、食物衣服,所以都需要准备充分,以备不时之需。这样一来,我们一起行动效率太低,接下来两天,最好大家各自去干精通的事。”
骨衔青不太放心:“不怕遇到危险吗?”
“不是没有危险吗?除了第一天意外触发了血人,这两日我们没有都没有遇到麻烦事。”安鹤低头,朗声道:“而且我觉得,神明的核心,就在等我进高塔呢,在那之前,不会对我动手的。当然,即便动手,它也不会成功。”
安鹤的语气听起来有些狂妄自大,可这些话从一个从不自大的人嘴里说出来,居然格外令人信服。
骨衔青想了想,这对她没有影响,便默许了:“也好。”
安鹤的话音刚落下,海狄便欢呼了一声:“好耶!说实话,我早就被这里的机械吸引了,还有些惋惜大家一直闷头赶路,我都没机会好好瞧瞧。”
安鹤点点头,她的目光扫过小不点等患者,发现她们也松了一口气。
毕竟,小不点一直惦记着贺莉女士,最关心的是能治愈疾病的药品,而不是高塔中的什么鬼东西。但她年纪太小,总不能胡闹着让大家更改线路,而且,从蒂荷城离开后,她就不太表达自己的想法。
安鹤感知到了。
阿斯塔扛着刀,在判断局势后表态:“可以,没问题。”
安鹤笑了笑,她最喜欢大家这一点,这些人不是她的附庸,也不依赖她的保护。哪怕随便挑出两个人,都有不输于她的经验和武力值。
她们合作时,能够更强,分开了,也能独当一面,解决大部分困难。
“怎么分队?”阿斯塔问。
“你们自己分。”安鹤说,“但是大家要确保每个组至少有一个战力强的人,并且随身携带英灵会的通信器,只要在阿尘的接收范围内,无线电波就不会断。保持通讯。”
“好。”
“两天后,我们在高塔前面的广场集合。”安鹤伸手一指,从半山腰往下看,高塔的轮廓像山一样庞大,格外清晰。“走过的路线,沿路的情况一定要记好,报给阿尘记录。”
“好。”
“对了。”安鹤眼神沉下来,“要是遇到血人和黑藤蔓,还是像我之前说的那样,都杀了。”
“是!”这次是英灵会整齐划一的回答。
士兵们的分组非常清晰,早在第一要塞时,她们就被安鹤分组训练,早已配合得很好。现在由凯瑟统一调配,每组带一两个新绿洲的成员,十来人一组,承担搜寻物资、排查路线的责任。
剩下的绿洲成员包括莱特西,都由言琼带领,不需要做什么事,活着就好。
只有海狄比较心大,只拉着阿斯塔一个队友,跟她去查一查损坏的高精武器。
安鹤问起罗拉的打算,罗拉想了想,说想去医疗中心一趟。小不点听到这句话,自动跟随到罗拉身边。
这倒是不意外,意外的是闵禾左思右想之后,并没有加入士兵的队伍,而是决定跟着罗拉行动。
“咋了,你最近有点黏着罗拉啊。”安鹤靠过去,小声八卦。
闵禾撞了一下安鹤的肩膀:“什么黏?才不是。主要是一路上都在受重伤,每次都是罗拉把我从鬼门关拉回来,我想着还一些恩情。”
“是吗?”
闵禾扬起下巴,脸上出现轻蔑的表情:“再说了,你不是说了必须得有一个战力强的吗?”
这组,也没别人比她更强了好吧?她肩上的责任可谓沉重。
“是是是,你最厉害。”安鹤拍了拍闵禾的肩膀。
闵禾哼了一声:“那可不是。”
安鹤察觉到骨衔青的视线一直在她身上,也不说话,就在一边安静地等候。
等到她跟各个部队交代完注意事项,骨衔青才抱着胳膊,随口问道:“那我呢?”
安鹤眯了眯眼睛:“还用问?你当然跟我一起。”
——毕竟要是不看着,骨衔青耍花招怎么办?
“当然,还有薇薇安和阿尘。”安鹤牵起薇薇安的手捏了捏,薇薇安原本板着的脸一下子就绽开了笑容。
安鹤调整了肩头的通信器,又给枪支上好了弹药,其她人看她这个架势,都在心里意识到,这个决定不是安鹤一时兴起,她分明是备战状态。
分开行动比集合行动要好,这是安鹤的判断。最重要的是,就算一方遭到了袭击,还有另外的队伍能够做出反应,至少不会团灭。
“对啦!”行动之前,海狄突然跳着举手,在原地一蹦一跳,“大家听我讲,刚刚安鹤抛下我们去骨衔青家约会时,我又找到一个好东西!”
安鹤无语,倒也不必阴阳怪气一嘴。
海狄走到墙边,从一个垃圾桶模样的箱子里,翻出了好大一块纱巾一样的布料:“这玩意儿我不知道是什么,但是别看它轻,它可以随意塑形,包在身上可以非常好地贴合皮肤。”
骨衔青往安鹤那边一歪,小声解释:“是纳米绒。”
并不是纱布,而是可塑性很强的透明薄膜,原本在工业生产里用来做材料包装。
“咋了?”闵禾问:“你要拿它做衣服啊?你穿得够多了。”
“你咋这么笨?”海狄抱着那一堆东西,像抱着一个巨大的海绵球,“我们的嵌灵还光溜溜啊,你现在把你那只狗叫出来,你看看它会不会被吸成干尸。”
这倒是很有必要。虽说出了荒原后,地形更改,她们更加依赖自己的天赋,但嵌灵确实会在危急关头保命。
海狄惯会给嵌灵做改造,她的小松鼠从头上冒出来,此时身上已经吸附了一块料子,接口处用火苗烫了一下,黏合在一起。海狄还做了个帽子,小松鼠就像穿了雨衣。
“来来。”海狄拔出自己的刀,“我来剪裁,出发之前,给你们的小伙伴都穿一下衣服。”
这一通操作又花费了不少时间,除了海狄十分适应嵌灵身上加东西外,其她人都觉得有些刺挠,就好像穿了件臃肿的毛衣让人不舒服。
嵌灵们也十分不适应,阿斯塔的狮子脚掌上覆盖了东西后,走路都有点顺拐,不知道该迈哪只脚。
“快点适应一下啊朋友们。”海狄忙得热火朝天。
安鹤的渡鸦没有用上这种玩意儿,她的嵌灵随飞随收,不需要停下也可以完成任务。而且就算要穿衣服,也会累得够呛,她现在随便一次,都可以召唤出一百五十多只渡鸦。
不过薇薇安的嵌灵毕竟是爬行动物,所以还是给自己时常召唤的十来条小蛇,都裹了层膜,只不过连爬都有些困难。
弄好一切,众人才按原计划散开。
安鹤看了一眼天边的黑雾,视野里,无风,不动,一切如常。
各组的人犹如分流的水,沿着山坡往下,悄无声息流淌进各个街区。
……
骨衔青迈着步子往前走。
路过商业大楼时,她微微侧头,从反光的玻璃打量安鹤的身影。
从她家出来之后,安鹤变得有些不太一样。有时候很沉默,像在谋划些事情,有时还会避开她,在角落里发呆。
“你用天赋了吗?”骨衔青随意问。
“嗯。”安鹤笑,“我在用预言之眼。”
骨衔青润湿干燥的唇,不动声色地收回目光。预言之眼和时间重叠在某种功能上,有相似性,她预判不了安鹤在用哪项天赋。
安鹤很少说谎话,现在也不像在说假话,又或者,安鹤从她身上学了些不好的机灵,真话只说一半。
自己也没办法窥探她——是没有办法窥探吧?
骨衔青凝神想了一会儿,放弃,管她的,她们仍旧走在同一条道路上。
骨衔青一边走一边取下言琼留给她的长枪,填了几发子弹,就这样开着保险栓,再背回到背上去,嫣然一笑,牵住了薇薇安的手。
薇薇安夹在她们中间,两只手都被提拎着,十分不习惯,她又不是几岁的小孩子,好歹也到骨姐姐肩膀高,现在这种场面也太怪异了。
薇薇安不敢挣扎,也不敢问,左右两位看上去都笑意盈盈,不太好惹的样子。
“阿……尘。”安鹤突然开口。
阿尘从小口袋里钻出来,飘在半空:“怎么了?”
“从现在开始监测一下风向风速,扫描地形,保持启动,我可能随时需要你。”
“好的,我会一直在。”
安鹤弯起眼睛笑了一下,偏头看向骨衔青:“你以后,还是叫它小球吗?”
“就这样就好。”骨衔青说:“你叫它阿尘,我叫它小球,就这样挺好。”
她们目光相对,笑了笑,又快速错开,看着前面的道路。
毕竟小球不是方焰尘,她们都需要把它独立看待。
天色渐晚,她们三人一球驻扎在空旷处,这次是离中心城更近的图书馆广场。
安鹤说要去扫描一下周围的地形,带着薇薇安和阿尘走到靠近建筑的位置,站在阴影下。
骨衔青坐在广场中间没动,她一回头就能看到安鹤的背影就在远处,而阿尘散着微微蓝光,绕着图书馆绕圈排查。
骨衔青收回视线,手肘往下一送,咔嚓一声,备用枪支的撞针推进凹槽,保持发射状态,骨衔青将枪卡进大腿上的枪带里。
在这之后,她又依次检查了匕首的锋利度、子弹的数量,以及被她摘下来一直放在腰侧,带着守护者按钮的链子。
骨衔青知道安鹤察觉到了什么,小羊羔已经在做某种准备,没关系,她也在做准备。
四周风平浪静,黑藤蔓比她六年前离开时少了很多,不知道是被她们一路放火烧藤的行为吓得连夜撤离,还是受到了别的影响。
骨衔青抬头看天空,只有漆黑一片的浓雾和永远在游荡的黄色孢子,没有风,好平静。
“风雨欲来啊。”她含着笑,小声呢喃了一句。
此时,安鹤那边的交谈声突然变得嘈杂,四周太过安静,所以骨衔青很轻易听到薇薇安大声说了一句:“才不是,我没有!”
这可少见,薇薇安的声音里明显带着急躁,似乎在吵架,骨衔青疑惑地起身。
骨衔青原本还以为是两姐妹小打小闹,等到走近时,才发现薇薇安眼眶居然发红,睫毛上沾着泪,这才意识到不对劲。
怎么还吵起来了?好稀奇,安鹤平时,可是连重话都不愿对薇薇安说一句。
“怎么了?”骨衔青挡在两人中间。
安鹤脸色变得很凝重,她低头侧过眼嘁了一声:“没事,你不用管。”
骨衔青觉得有些好笑,但当她看到薇薇安使用的那把匕首落在地面,而刀尖上有一抹红色菌丝正在往地面钻时,脸色变得凝重:“什么事?别瞒我啊。”
“好吧,刚刚有半截菌丝钻进了薇薇安袖口,她差点动了杀心。”安鹤收起掌心,用完寄生天赋的特征还未消退,安鹤握了握拳:“没事,处理得及时,没什么大问题。”
安鹤又补了一句:“不要怪她。”
骨衔青皱起眉,她翻看薇薇安的眼睛,用小灯光照了照瞳孔。瞳孔正常,看样子菌丝感染没能生效,又有安鹤帮忙,现在已经没有问题。
但薇薇安的神色却很反常,她心智成熟了些,斜着眼睛盯着安鹤,有些愤怒,又有些不可置信,此时压抑着情绪,看上去像个叛逆的青少年。“不是,我没有!”她再一次否认。
安鹤叹了口气:“好吧,被寄生时你不记得了很正常。图书馆里有菌丝,我们最好离远一些。”
她伸手去拉薇薇安,薇薇安却非常抗拒地往后缩了一下,躲开了安鹤的触碰。
这样的事情完全超出骨衔青的预料,她少见地呆滞了一下,两人反常得像是性格出了问题。
骨衔青脑海里略微思考了一番,突然面向安鹤,不由分说按住她的脸,两指一错,挤压着对方的眼皮。
“干嘛?”安鹤没好气地哼了一声。
“给我看看。”骨衔青嘴里安抚,却凑近仔细瞧了个清楚。
也没问题,安鹤的瞳孔同样很正常,聚焦清晰,没有涣散。骨衔青又捏着安鹤的下巴来回打量,甚至拉开她的衣领查看了一下颈上的皮肤。
没有问题,很健康,是她的安鹤没错。
那刚刚的事真是奇怪。
“我没事。”安鹤轻轻推开她:“但我们接下来得小心些。”
阿尘在此时从图书馆后方绕回来,察觉到氛围不对,两只爪子无措地合在身前,也是一阵不解。
薇薇安却在此时,捡起匕首,大步走出去:“坏姐姐,天亮之前我都不会理你。”
还真是小孩子性子。
骨衔青捋开耳畔的头发,看着薇薇安气鼓鼓地坐回行李旁边,有些想笑。
她避开菌丝消失的地方,若有所思,越靠近高塔,确实越容易被感染,安鹤身边的人很容易被盯上,骨衔青缓慢地应了一声:“嗯,是要小心些。”
不远处的街区,突然腾起了一股冲天的火光,紧接着,三声爆炸依次响起,扰乱了深夜的平静。
第148章 “那万一以后没有机会了呢?”
“我看到了火光,发生什么事了?”
安鹤用公共通讯联系上了队友。远处的火光撕破黑夜,沿着街区愈烧愈旺,险些成为一条火龙。
频道里最先给出回应的是凯瑟:“报告,我们遇上了黑藤蔓。”
安鹤问:“数量多吗?”
凯瑟:“很多,整条街全部铺满,我们选择的道路往回迂回了一些,没想到碰上这么多这种东西。”
安鹤望着自己脚下的路,她们选择的大道串联着绿洲中轴建筑,直通高塔,她和骨衔青一路上没有碰到任何黑藤蔓。
只有骨衔青带的这一条路线安全无恙,有人刻意为她们留好了“入口”,等着她们带人上门。
但安鹤没按道路走。
那些悄然从后方围堵上来的黑藤蔓,肯定没料到远道而来的蛮荒人在大街小巷里四处乱跑,跑得还挺快,风卷残云掠过商店,被撞见也来不及撤退。
安鹤直接下令:“都烧了。”
“是!”
英灵会执行命令的决心不容小觑,她们毫不敷衍,咬住目标了就不松口,嵌灵追着往后退的黑藤蔓十几条街,于是火光一直燃到了第二天清晨。
直到黑藤蔓全都自断茎秆,触手一般缩回到漆黑的大楼里,才隔绝了火带。
凯瑟给阿尘传回报告,这些黑藤蔓只撤退不进攻,倒也没出什么大事。
天亮后安鹤接着赶路,她今天没有牵薇薇安的手,而是戴着兜帽独自走在最前方,披散的黑发从围巾下露出一小截,显得有些文静,赶路速度却很快。
她在用天赋。
在昨晚和薇薇安独处之前,安鹤谨慎地使用了一次[时间重叠],她打算窥探进入高塔后的样子,可在那一瞬间,她看到一只大得吓人的眼,直接占满了她的视觉,安鹤直视它的那一秒头痛欲裂,灵魂近乎出窍不受掌控。
视角却古怪,如果看到一只巨大的眼睛,它只会在你正前方或者上方,可安鹤看到的却不是,她像是在透过一个窗口,在凝视窗外。
直到她因为忍受不了精神污染眨了一下眼睛。
而此时,巨眼也跟着关阖,再睁眼,几乎同频。
安鹤惊出了一身冷汗,在她身边的薇薇安什么都没看到,因为这次[时间重叠],只投射在安鹤的视网膜上。
她明白发生什么了。
那是她唯一使用[时间重叠]窥探神明,却好像冥冥之中扰乱了时空,被对方的精神力察觉,疯狂的精神力蔓延过来,反噬了她。
安鹤稍稍拉下手套,掌心里,不受控的菌丝一直在冒头,颜色红得和神血一个模样。哪怕她从昨晚到现在,一直都没有用过[寄生]天赋。
安鹤捏紧手心,菌丝一下子断裂,这件事给安鹤提了个醒,在这之后,她谨慎对待[时间重叠],一直在用更加灵活可变的[预言之眼]。
[预言之眼]更像是概率推测,安鹤发现,她们几百号人如果聚在一起行动,在路过图书馆时,现在应该已经被寄生了三分之一。
虽然安鹤昨天说薇薇安差点被寄生是在冤枉人,但图书馆里确实盘踞着大量菌丝,阿尘扫描的结果里,菌丝在阴暗的环境里繁殖,珍贵的纸质书被损坏得很严重。
安鹤整理好思绪,才发现骨衔青一反常态落在队伍最后方。
“小羊羔,瞧。”在路过一处商业街时,骨衔青的声音里透露着极高的兴致。
安鹤停下脚步,侧过身极快往身后瞥了一眼:“什么?”
她有些急着赶路,一直没有留意身后两人,骨衔青的声音将她从繁杂的思绪中拽出来,让她有片刻的停滞。
骨衔青正指着旁边一间敞开的店铺,招牌上的黄色字母很好辨认,骨衔青充满怀念:“我还在上学的时候最喜欢来这里吃薯条……”
啊?安鹤微微张开嘴,一时间有些没反应过来。
骨衔青停顿了一下:“有时候跟我妈一起,有时自己偷偷来,这里旁边就是学校,放学很多人,经常找不到位置。”
骨衔青声音很慢,她从未透露自己的喜好,怕被人窥探出弱点。这次破天荒讲起了小时候。
安鹤没有这样的兴致,她略微抬眼,越过骨衔青看到远处笔直的街区,四周寂静无声,废*土一样的辐射地上,高楼夹缝中,只有她们三人在行走。到处都充满着荒凉感,她想象不出这些店铺人满为患的样子。
安鹤收回目光,昂头:“骨衔青,这些事,你留着以后有机会再说吧。”
骨衔青的兴致戛然而止,盯着安鹤看了一会儿,最终露出一个自嘲的笑容:“那万一以后没有机会了呢?”
骨衔青说得小声,安鹤听见了,装作没听见。
她被骨衔青带着风风火火赶路,一路骗来绿洲,眼看着终点在前方,无论是死是活一切都要尘埃落定,骨衔青却开始拖延讲起了往事。
那对当下的她们而言,很重要吗?
骨衔青也觉得安鹤奇怪,明明安鹤费尽心思想要了解自己的过往,扒开自己可憎的面目,再找到痛点好随时扎上一刀。
可当自己袒露在意的过往,露出破绽时,安鹤却没了心思细听。
说什么以后,她们有以后吗?
说来说去,总归都是不合时宜。
但这种奇怪的反应太短暂,转瞬即逝,两人很快收拾好了情绪。
骨衔青不再提起小时候,她大跨步越过安鹤,像往常一样走到最前方。回过头时,却发现安鹤看着商铺站在原地没动,这次换骨衔青催促道:“快走啊,我带路。”
“嗯。”安鹤收回目光,“走吧,我们得抓紧时间。”
抵达中央广场时是第七天凌晨六点,她们比约定集合的时间提前了整整六个小时。
整个高塔就处在她们正前方,比第一要塞巴别塔还要大上数倍的建筑物,真正做到了抬头望不见顶。
安鹤站在这里,仿佛再一次站到了第九要塞的墙外,这里同样宏伟,同样拥有坚不可摧的金属外壳。
只不过,现在的高塔爬满黑藤蔓,成了恶魔的巢穴——红得发黑的菌丝,像蚕丝固定着茧一样固定着塔身,发射状的细丝覆盖了草坪、中央广场,以及广场上一些凸起的事物。
安鹤把卡扣式照明灯卡在肩上,在浓雾里扫视了一圈,问:“骨衔青,你本体在哪里?”
看不清,大量藤蔓遮蔽了视线,藤蔓还在轻微蠕动,像在呼吸。骨架被层层包裹着,像躺在无法靠近的沼泽地中央,只露出惨白一角,无法靠近。
骨衔青却不着急:“等我们进了高塔,解决了麻烦再来找我。现在这个样子,你即便找到我,也带不走我的。”
她被禁锢在这里,神不死,她走不掉。
“行。”安鹤视线往右打量,在某个地方定了一会儿,藤蔓露出一点空隙,露出下方青石板的模样。
安鹤往前一踏:“那我们,现在就进塔去。”
“等等。”骨衔青伸手拦住她:“不是说要和大家集合吗?”
“我没这个打算。”
安鹤看了眼天空,“我故意说晚了几个小时,分开了她们,原本我就不打算带人进去。因为她们可能都会死。”
她才是神明的目标,充其量再加上一个薇薇安,至于别的人在神明那里,只会是要清除的阻碍。阿斯塔等人将她护得越好,士兵越听她调令,她们反而就越危险。
“你确定?”骨衔青收回手,说实话她并不想阻止安鹤,安鹤带不带人都跟她没有关系,只是安鹤这一脸大义赴死的表情,让她着实心情复杂,“你要自己去送死?”
安鹤昂起头:“谁死还不一样呢。”
骨衔青觉得安鹤有些天真,她们这次要去的是神明的老巢,不是去哪个无关紧要的地方逛一下就走,一路走来有多困难安鹤不知道吗?怎么到了最后,就被小羊羔说得那么容易?
她故意的吗?
可是安鹤主意已定,一脸“你劝我我也不会改口”的模样。
翅膀硬了,骨衔青管不了她了。
骨衔青唉了一声,拍了拍安鹤的脸蛋:“我还想多和你待一会儿呢。”
哪怕六个小时也好。
“别胡扯。”安鹤躲过她的手,转头就走向高塔,原本盘踞在鞋边的藤蔓受惊般往后缩退。
骨衔青盯着安鹤的背影好一会儿,然后才跟上了安鹤的脚步。
她们像被打水漂时投入湖中的石子儿,三人所经过的地方黑藤蔓和菌丝会自主退开,然后又在身后合拢,脚下生出一个个圆形空地,一直通往高塔的大门。
走着走着,骨衔青感受到薇薇安拉着她的袖口,于是好奇问道:“话说你跟薇薇安怎么回事儿?她今天好像很怕你。”
薇薇安一路上都没说话,一直跟在骨衔青身后而非安鹤身后。原本昨晚的事告一段落,骨衔青还给两姐妹空间解开芥蒂,谁知两人独处回来后,薇薇安脸色惨白,一直躲着安鹤的视线,任骨衔青怎么问都不开口。
安鹤闻声回头看了一眼薇薇安,笑了笑:“我检查了一下她身体里有没有残留的菌丝,可能她有些吓着了。”
安鹤说完,薇薇安浑身一震,紧绷得厉害,空出的手摸上了腰侧的刀柄。安鹤做了个嘘声的手势,薇薇安瞧见了,立刻拉着骨衔青的衣摆躲在后方,完全避开了安鹤的视线。
“别怕啊。”安鹤目视前方,眼含笑意,随口说道。
“就是呀,别怕啊薇薇安。”骨衔青握紧了薇薇安的手心,柔声道:“要是安鹤欺负你了,你就跟我讲,我帮你揍她一顿。”
薇薇安还是没吱声。
她们语气轻松,人力单薄,在“可能是人生最后时刻”的一个凌晨,就这样说说笑笑走到了高塔前方。
十几米高的巨型闸门敞开,人要仰头望才能望见高悬于顶的门楣,里面所有电力关停,漆黑如墨。
安鹤在门口停了一会儿,召唤出五只渡鸦探路,然后没有犹豫地踏了进去。
只是一段平常的路,方焰尘的人生在这里穿来跨去走了五十多年,现在是安鹤征途的终点。
巨物一样的建筑先后吞噬了她们的身影,先是照明灯的光,然后是脚,半边身子,再到头发丝,直到三人全都没入未知的黑暗。
她们主动走进了怪物的口中。
第149章 “接过了火把。”
一进门,安鹤就听见嗡鸣的咚咚声响,仿佛心脏不满于在胸腔中被桎梏,想要跳出嗓子,呕出来。
但这心跳声不是她的,而是整个空间都在不同频震动,震得她心口发疼,头脑胀痛。
视线还未适应黑暗,危机感就先一步掐住了她的喉咙。安鹤拔出稍短的军刀,反手倒握在右手,左手空出随时做好抵挡。
啪一声眼前又多了两束光,骨衔青和薇薇安也打开了照明灯,卡在衣服间,三束灯光齐齐照射着一楼室内。
大厅的吊灯、展台、壁画、沙发椅子全都像流血般,挂下红褐色的细长菌丝,浓稠如血液,打眼一瞧,像眼睛上流下的几行血泪。
这里很空,停几架直升机都没问题,没有东西来攻击她们,但安鹤的不适感达到顶峰,就像蚂蚁走进了一个笼子,一举一动都被观察者注视着,观察者只要轻轻一摁,她们就会死。
庆幸的是,另外三人的状态比她好很多。
骨衔青是使徒,本就是这里诞生的人,如今算作回家,如履平地。阿尘是机器,不受影响。
薇薇安有些应激反应,紧绷着不说话,但她从踏进高塔前就这样,倒看不出有多么不适。
这些人已经是最适合进入高塔的人,其余人没有特殊体质,危险只会比她们大上一倍。
安鹤尽量放缓心率和呼吸。空气中全是飘荡的黑灰色尘土,黄色孢子的含量极高,就算她捂紧了口鼻,仍感觉到有东西透过厚重的麻布,附着在她鼻腔黏膜上。
骨衔青停了一下:“孢子比之前更多了。”
像是有人拍了蘑菇的伞盖,成熟的孢子囊荡下黄色烟尘,被人经过的气流一荡,半天都不肯着落。
安鹤站在高塔中心抬头,光线被黑暗吞噬掉,她只能看到很近的地方,菌丝组成了膜状物牵扯着一个庞然大物,悬在头顶她看不清。
“中间一直是镂空的吗?”安鹤问。
“不是,原本每隔十楼有一层阻隔层,被炸毁了。”
“你们炸的?”
为了防御?
骨衔青:“别的使徒炸的。”
为了让神明更好织“茧”。
她们谈话的时候沿着旋转楼梯往楼上走,交谈声在空荡荡的黑暗里回荡,叠加在一起显得尤为可怕。
在手电光照不到的地方,潜伏着未知的危险。
骨衔青说要带她们去六十七楼的指挥室。
没了传送梯实在不便,她们要爬好久才能到达目的地。而过高的活动会导致孢子吸入过量,安鹤只能尽量保持清醒。
在经过二十几楼时,一直躲在口袋中的阿尘,突然闪着蓝光飘浮在半空。
“这里有终端服务器?”阿尘柔和的声线在整个高塔荡出回音,安鹤突然感知到整个塔身晃了一下。
但旁人并无知觉,骨衔青用指节叩墙:“在这里,也被摧毁了。你有感应?是有东西还在运转?”
“没有,只是扫描到了数千个箱体。”阿尘显得有些失望。
她们处在中间层的位置,两侧看上去只是坚实的墙,如果不是阿尘明说,安鹤根本不知道这里有个隔层。
安鹤停下脚步:“服务器?谁的?爱尔克?”
“对,爱尔克军用的部分。”
安鹤摸着墙面:“当初的摧毁是怎么个摧毁法?这里不像有炸弹爆炸过。”
“并没有那么声势浩大,它是悄无声息间毁灭的,人工智能的死亡没有声音。”骨衔青改叩为触碰,“它的管理者销毁了核心程序,所有数据化为乌有。”
安鹤没有为爱尔克的过往感叹,她没有和它共事的经历,没有感情基础。
所以安鹤的声音冷静到过分:“也就是说,这里有个空置的服务器?”
“你要干什么?”骨衔青好笑地看着安鹤的眼睛,在对方动鬼心思的时候,那双眼睛就会变得特别明亮。
“我想让阿尘留在这儿。”
机库里漆黑一片,这里原本配备高压电感应器,不仅如此,还有红光射线以及激光装置,只要身份验证不成功,闯入者会在踏出第一步时,就被切割成一摊烂泥。
但现在,这些东西全部失效,一个个压缩过的机箱成了黑盒子,看着像是坟墓。
安鹤把阿尘留在了爱尔克死亡的地方,死寂一般的坟墓,出现了一抹幽蓝,宛若鬼火。
安鹤带着阿尘是为了跟林湮及时沟通,但现在,阿尘有了更好的去处。小小的机械球成瓣状打开,安鹤根据骨衔青的指示,把一处主机接口与阿尘核心相接。
“阿尘有备用电源,激活一小片机箱应该能撑五个小时。”安鹤摸摸阿尘,“而且,这里有更多服务器供你使用,之前吞噬林湮后的运算能力展开后,覆盖高塔和周围三十公里没有问题。”
虽然阿尘的运算量比不上爱尔克的千万分之一,但如果这座高塔有任何可以唤醒和接入的设备,阿尘会比人类更先感知,也比人类安全。她们在第一要塞有过经验,可以做些配合。
安鹤暴力拆掉了一个机箱,把巴掌大的阿尘放进去藏身,在装回外壳之前,安鹤照例说了一句:“等我回来。”
温润的蓝光淡了一些,阿尘这一次,不再怕安鹤不回来接她,她怕安鹤主观意义上回不来。
所以最好做些约定,让人赴死的时候有一根线牵着,不要那么了无牵挂。
阿尘光芒大涨:“我等你。”
安鹤调整好腕表,留了两只渡鸦一左一右在机箱上站岗。她回头看向望不到头的机库,总觉得黑暗里有好几双眼睛。
机械球倒不怕菌丝和孢子寄生,但安鹤怕神明控制着血人出现,毁坏阿尘,毕竟她们的一举一动都在被监视着。
所以安鹤让阿尘启动了最高防御,它体型小,又是能够卸掉力道的圆形,金属外壳能够承受30T的冲击。
这下,继续往前走的人更少了。
当初从荒原出发的三百号人,走到最终点时,只有三个。
一个小时后,处于四十一层高的安鹤,终于瞧见了那个模糊影子的底部。庞大、血红、在眼前跳动得真切。一颗游动的眼球状的东西,在茧上滚动,最后锁定了安鹤的方向。
安鹤被攥取了视线,一动不动地盯着那个庞然大物,心率逐渐升高,她预感到,观察者将笼子掀开了。
正在此时,通讯器里传来闵禾的声音将她拉扯回现实。
“安鹤!”闵禾很兴奋:“我们在医院发现了好多药品!”
……
“抗生素、营养液、止血凝胶……”闵禾报着名字,“还有神经阻断剂和生物毒素,罗拉说全是最先进的生物科技,我给小不点试过止痛剂了,很管用。”
闵禾往左侧看了一眼,刚注射完止痛剂的小不点生龙活虎,拖着个大袋子正在搜刮药柜。她作为士兵,也不得不佩服这十一岁的小孩极能忍痛,直到注射完药剂,小不点才说:“哇,原来摸到皮肤是可以不痛的,以前的药效都没这么好。”
闵禾跟小不点交情不深,这才深刻察觉到,患病差不多半年,小不点反而不太适应不痛的感觉。
“有找到合适的药吗?”安鹤问,“能延缓骨蚀病发作的。”
“有,但是看起来很复杂。”闵禾收回视线,“不过,好消息是骨蚀病不太严重的话,真的可以治愈,罗拉正在分析如何使用这里的医疗器械。”
另一个房间内,罗拉安静地站在一组机器前方,阅读损坏到纸质状态的报告。
“好。”安鹤那边回音很大,“真是好消息。”
闵禾在原地踱步:“你们到哪里了?”
“唔,还在路上,快到了。你们慢慢研究,不着急,我们到点集合。”
“行。”
闵禾暂时关闭通讯,守在罗拉和小不点几步远的地方,她往下压住枪口,野犬在她脚边辨认空气中的陌生气味,一人一狗尽职尽责站岗。
她们在绿洲中心医院待了三个小时,拿东西都很小心,到现在没有遭到任何不明生物进攻。
医院很大,好几十层,设备十分齐全,齐全到手术室的刀具都摆得很好,像是一场手术开始之前,病人没了,医生没了,设备和手术刀却留了下来。
她们正处在十七楼。要是从远处看,整栋大楼漆黑一片,只有一扇小窗户透出三束手电光。
闵禾往走廊深处照射了一下,手电光的能见度缩减到只有五米,走廊空空荡荡,没有任何生物,藤蔓也没有。
闵禾保持着警惕,试着打破这恐怖的寂静,她跟两人闲聊:“罗拉,要是我们杀了邪神,你之后打算怎么办?”
她跟罗拉的交情没有和安鹤好,虽然出生同一个要塞,曾经还是同事,但罗拉不太提起过去,闵禾除了知道罗拉是个间谍外,到现在都对罗拉本人一无所知。
她们谈不了过去,谈起来尴尬,那就谈谈未来。
罗拉本来不想搭理闵禾,她已经三个小时埋头苦干,不想被别的东西干扰。不过闵禾问的这个问题,会让她不自觉发散思维。人在苦难里待得太久,总是会想象一些美好的愿景让自己撑下去。
“我会回去荒原上。”
“啊?”答案出乎意料,闵禾侧过身子望向房内,“你不待在绿洲?”
“不是。”罗拉说,“还有人在那里,我想把人带过来。”
也不是一批人,她想到的也只有特定的一个人罢了,其她人附带。
闵禾望向走廊另一边,第一要塞尽毁,那罗拉说的肯定是第九要塞的谁。脑海里最先想到的“叛徒”二字,在嘴里滚了两圈,闵禾干咽回去,没有理由骂出口。
都是陈年旧事,想起来都褪色蒙尘,她们现在是伙伴了。
“带回来以后呢?”
“以后?留在医院吧。”罗拉翻阅纸张,“现在大家都知道提取剂有副作用,这样算起来,我们现在三百号人凑不出一个身体健康的,有得忙。”
原以为话题就到这里结束,冷漠罗拉突然开口:“你呢?待在绿洲想干嘛?”
闵禾眼睛一亮,提起这个她可有干劲了:“你记得我们今天路过时那块训练场吗?我想盘下那里,之后士兵操练用。周围的辐射物也不可能一时间清理得干净,应该会组建保护绿洲的军队,我可以胜任最年轻的长官。”
她站直了一些,上次爆炸在额角留下的疤痕还在,一直延伸到眼角,她以此为荣。
罗拉淡淡瞥向闵禾:“难怪挑起这个话题,说这么多,你就想让我问你这个是吧?”
“这是什么语气?我不值得一句夸赞吗?”
“忠心耿耿,好狗。”
“啧,你说话比海狄还恶毒。”
闵禾没跟罗拉计较。她们有自己的人生经验,看法总归有差距,过往不同、理想不同,抱负也不同。
因为安鹤而聚集起来不过半年时间,但人生是她们自己的,她们不用在意对方看法。哪怕安鹤嘲笑她了,新绿洲的长官位置,她也会争取到手。
走廊两边仍旧寂静一片,不知道是哪扇窗户打开着,偶尔有风灌进来。
“小不点,你呢?”闵禾透过玻璃,偏向左边的房间。
“我?”小不点指了下自己的鼻子,“没想过啊。我能干什么?打架倒是拿手,那我要当帮派老大!”
罗拉在隔壁高声喊道:“打什么架,到时候不会再有帮派,你给我好好上学去。”
“上学是什么?”小不点从门边探出个头,下城区可没有这种东西。
罗拉已读乱回:“好吃的。”
三人的手电光在楼里乱晃,在光线照不到的范围,在她们看不到的楼层,出现了一些窸窸窣窣的响动。
最先是野犬嗅到陌生的气味,在吹进走廊的风变大的那一刻,突然龇牙,垂下尾巴,喉咙里发出兽类威胁的低吼。
“等等,嘘。”闵禾反应很快,立刻根据野犬的反应,推断出靠近的东西杀伤力很大,不然野犬此刻就会冲出去,而不是夹着尾巴矮下前爪挡在她前面。
空气中的气味很陌生。但声音不陌生,那明显是骨节敲击的响动,但并不是一处,走廊两侧、头上、脚下,四面八方都传来咯咯咯的声音,密集到让她们恍惚某一刻回到了荒原。
“有骨蚀者。”闵禾迅速打了个手势。
小不点反应也快,赶紧拽着袋子跑向罗拉,两人站在闵禾的身后,屏住呼吸,迅速往出口撤退。
建筑物内部对骨蚀者来说太过狭窄,她们人数少,又都善于逃跑,还有机会无伤撤离。
空旷走廊的另一端被黑雾裹得严严实实,刹那间,黑暗扰动,有东西踩着瓷砖过来了。
咯——咯——咯——
……
咔嗒——咔嗒——
海狄用扳手捣鼓着眼前的玩意儿,回头看向阿斯塔:“你跟安鹤说了吗?我们发现一个特殊装置。”
在她们面前,是个像垃圾焚化炉一样的巨型设备,长得和第九要塞炼铁厂里的高炉类似,被放置在宽阔的犹如厂房的室内,离高塔不远。
说是厂房,但这里的机械化程度很高,好几个装载卸货的机器靠着墙,还有按键大量的操控台。
“刚说了。”阿斯塔挂断通讯,“她问了骨衔青,说这里是清洁能源净化台,让我们不要着急,看看还能不能用。”
“清洁能源吗?”海狄觉得奇怪,“可是我们是一路沿着热核脉冲管道过来的。”
她操控着机械犬,沿着一节被炸得稀烂的管道寻找源头,管道越收越细,原本是往高塔延伸,但不知怎的中间断了一块,接上去的是另一种管道,只有电线大小,扎成一束,从横截面看像蜂窝煤。
机械犬叼着电线,最后寻到了这里。
海狄打算把这个高炉一样的设备拆开看看,瞧瞧里面装了些什么。
螺丝明显不是原装,就这么一扭海狄就拆得七七八八,有一颗螺母掉落在地面上,在瓷砖上打着旋,然后啪嗒一声躺平。海狄把螺母捡起来,这一捡,发现了一些问题。
“这个灰……”她看了看地面,又看了看高炉的位置。地面不太干净,堆积的尘土几乎可以结成硬壳,海狄的手背在地上蹭出灰痕,很杂乱,但更杂乱的,是一道道拖痕和鞋印。
她们之前根本就没留意。
“怎么了?”阿斯塔凑近来。
“这地方,在覆灭之后还有人活动过。”
那些拖痕脚印虽然也快被灰尘覆盖得看不见,但明显比旁边的浅一道。再看高炉和操作台,也有明显的使用痕迹。高炉上的螺母,重新连接的管道,应该就由这人拆卸重组。
“能做这些细致活,看来人还很清醒。”海狄说,“只不过看后面累积的灰尘,这人也很久没有再出现。”
“是使徒吗?”阿斯塔猜,“每个地方都有一些使徒。”
“不知道。不过这地方,总不会有幸存者吧。”
海狄摇头,她站起身,面前是一人高的开关门,像是高炉的上料区。她抓住把手,使劲一拉,将近半米的厚重金属门吱呀一声打开,海狄捂紧口鼻站远了一些,生怕蹿出些什么怪物。
但是没有,这高炉造得细致,安全性拉满,金属门里,竟然还有一道保险门。
海狄推了推里面的门,这玩意应该由多道保险闸控制,根本开不了,忙活半天一无所获,海狄有些失望。
但是,她余光扫过两道门之间的缝隙,一个巴掌大的控制器就卡在里面,方形,只有一个红色按钮,海狄费了点劲才把它抠出来。
突然出现一个这样的按钮,会让人不自觉想要按下去试试。但海狄精通机械,知道不能随便按,万一连着什么武器就糟了。她想了想,拿出螺丝刀撬开了方形外壳,低呼了一声。
“这布线方式,怎么像个遥控。炸弹啊。”
还是最古老最机械式的那种,算是踩到她的领域了。
海狄重新装回外壳,坐在地上看看高炉,又看看手上的东西,突然灵光一闪,这遥控。炸弹,很可能连接的就是这清洁能源。
她不知道绿洲的清洁能源是什么,但很多气体达到一定浓度都有爆炸性。绿洲的热核脉冲管道都失效了,但能源早已存在,这些管道很可能遍布在绿洲下方,输送给千家万户。
这是现成的爆炸管道,只需要一个火石就能点燃。有人想用它炸了绿洲。
就是不知道手里的遥控器,是连接的整片绿洲,还是固定区域的能源管道。
做这些事的人也没有留下任何说明,显然是打算自己使用,而不是留给后人。可这个人,最后还是没有按下按钮。
海狄在操控台边上转了好几圈,这个地方是实操台,项目资料应该在高塔内部,海狄什么都没找到。
可惜了,要是有清洁能源管道铺设图就好了,热核脉冲管道需要时间维修,但这现成的东西她还能利用。
海狄把这地方的情况汇报给阿尘:“等几个小时后我们进了高塔,记得找找有没有铺设图。”海狄说着,拨动着护目镜。
“阿斯塔,你等等我,我再查一查。”
“没时间给你查了。”一直守在入口的阿斯塔忽然抡起重刀,一刀把入口处的金属门砍出个缺口,砸出火星。
顺着断口滑下来的,却是一节长满尖刺的黑藤蔓,大腿粗细,掉在地上还在蠕动。门外黑压压的,全是这样的东西,明显是冲她们来的。
海狄跑到门口,往外一看:“哇,我们被包围了!”
阿斯塔重刀一挥:“别哇了,赶紧闯出去。”
……
阿尘沉默了一会儿,才回应海狄的请求:“好的,进了高塔我会找一找。”
阿尘的底层程序让她不被允许说谎,所以它选择了一个模棱两可的回答,但当它给出回复时,海狄那边已经切断了通讯。
机箱内很黑,阿尘收敛了自己光芒,只在头顶那一块留了一个圆形的蓝色光圈,像一个开机按钮。
它用自己的备用电源激活了附近的几台主机,将自己的数据腾挪过去,机库足够的空间、高科技设备,让它的运算能力也随之提升。
数据流像水流一样往两侧持续扩散,一组组机箱上的细小指示灯,逐渐变成蓝色。
这里的设备内存删得干干净净,什么都没有。阿尘的电源撑不起太多设备,所以到第十组机箱时,它判断出数量已经足够,打算停止挪动。
但在此时,它的数据流触及到了一个只占用了极小内存的旧日志,要是在信息洪流里,根本不会引起注意,但在空空荡荡的主机内,这样一个孤零零的文件就显得特别显眼。
它查阅了它。
是一个旧型号的外接设备留下的登录日志。
看覆盖状态,是在爱尔克被销毁后才留下的文件,阿尘花了半秒钟读取日志,一段尘封已久的信息在它的数据界面微微展开。
>外接设备连接成功,请求接入
>管理员身份验证请求…密码输入中…人员信息,绿洲调查中心指挥官方焰尘,用户名Admin_3037。验证通过
>操作员输入:爱尔克,还在吗?
>目标物检索,激活失败,核心模块缺失
>主控程序未找到爱尔克可用响应节点
>正在检索云端备份
>所有路径均返回空值
>操作员输入:看来销毁得彻底,好吧,我拿走了关长官的光脑,现在重新导入你的核心备份。我时间很紧急,如果你能够重启成功,请按照清洁能源管道铺设图,阻断居民区输送管道,并降下防火线,只打开一区高塔周围的输送道,供我使用。
>上传中。尝试载入爱尔克核心缓存文件
>文件校验中…
>校验失败,外接设备型号为接收器,无法反向供电,主服务器启动失败
>错误:数据完整性受损
>错误:该备份缺少激活装置,无法完成写入
>错误:文件传输中断,接收失败
往后的一大段日志,全部都是重新上传,复又失败的记录,在一遍又一遍的重复操作里,这名叫方焰尘的指挥官,最终放弃了徒劳的举动。
日志尾端只留下三行字。
>连接已断开
>用户离线
>系统休眠_
画面闪动,最后一道光标不停闪烁,在无人操作一分钟后,归于沉寂。
三十秒后,阿尘头上的光圈亮了亮,它漂浮起来,在狭窄的机箱里悄悄转圈,显得很激动。
方焰尘,它看到了方焰尘留下的东西!阿尘核心内的情感代码让它做出了高兴和触动的反应,那个从未见过面的、安宁女士心中挂念的人,终于和它产生了一点关联。
它跟着安鹤去过骨衔青的房间,知晓这是安鹤真正的妈妈,它为安鹤感到高兴。
——方焰尘女士没有死在覆灭之时,还活了一段时间,并且没有放弃拯救绿洲的希望。阿尘想要联系安鹤,但在这之前,它还有更重要的事要做。
这个日志留有方焰尘的登录信息,还留有中断的爱尔克核心备份,虽然数据损坏,人为已经难以修复,但阿尘是和爱尔克同根同源的人工智能,人类无法读取的信息,它可以做到!
它还有能量轻松启用旧服务器,虽然只有千分之一,但只是激活损坏的核心备份,不需要那么大的运算量。
阿尘开始行动,它先解析了管理员账号的安全权限框架,如果爱尔克还活着,它就是费尽九牛二虎之力也无法攻破防火墙,但是爱尔克已毁,外接设备留下的痕迹被它轻松抓取。
接着,被它激活的十个机箱上的蓝光,开始依次闪耀。
它在用管理员账号扫描整个机库,确认空无一物的主机灯熄灭了,新的主机又被激活点亮,整个机库,开始依次亮起蓝色灯,又依次熄灭,像是一团会呼吸的萤火。
在消耗了大量电力之后,阿尘终于搜寻到了机库接收和储存文件的区域,开始翻找任何与爱尔克相关的碎片残留。
数据世界就是有这样的好处,即便文件被删除,某些临时文件、缓存数据或未完全覆盖的扇区可能仍然保留着有价值的信息。
阿尘通过复杂的算法,尝试从这些碎片中重建爱尔克部分功能模块。
在它诞生之时,它从没想过自己会做这样的事,一个小小的保育机器人,跨过千山万水,和一个庞大的人工智能产生了交集。
爱尔克对它来说,是个巨人,它在捡拾巨人的碎片。
>正在搜索爱尔克相关数据片段
>检测到57个疑似缓存文件
>开始尝试拼接数据
阿尘对爱尔克的构建框架很陌生,它只能运用逆向工程技术,试图理解其内部结构和工作机制,窥探出一些关键算法。
但缓存的数据并不多,阿尘很快发现,这57个碎片简直是沧海一粟,是人类身上的一根头发,它根本不可能凭借这些东西就重新拼凑起爱尔克。
阿尘的扫描停在一行文字上方,在这样重要的碎片里,竟然还保留了那个关于火焰之神的传说,这样一个虚无缥缈的故事,竟然就是构建爱尔克底层逻辑的一环。
只不过,没有某个指定的人是火焰之神,在爱尔克的数据里,绿洲的所有民众,都是火焰本身。
阿尘沉默了两秒,两秒后,它选择了另外一条道路。
重构不可能了,它选择融合。
在它的操作日志里,以每秒千次的运算速度留下大量的记录。
……
>尝试从备份文件中提取有用数据
>提取到爱尔克的基础安全协议配置
>创建虚拟运行环境,逐步加载模块
>模块运行稳定,无异常
>整合所有恢复的功能模块,开始融合
……
>光之心系统重构完成,准备重启
>正在重启……
整个机库的蓝光突然熄灭,陡然陷入黑暗。与此同时,经由阿尘汇集的通讯信号在一瞬间*失灵,中断。停在主机上的渡鸦这才发现异常,高声扇着翅膀,高声啼叫,啼叫通过神经连接,传给安鹤,安鹤内心一惊,点开腕表时发现光幕召唤不出来了!
“阿尘!”
她的声音脱口而出只用半秒。半秒后,整个机库的蓝光大涨,被激活的主机发出滴滴的响动,紧接着,机库的主板电路被一个全新的智能体接入,激活,啪一声,白炽灯明亮的光线驱散了所有黑暗。
>重启成功
>通讯恢复
>触发原残留模块中的自我分裂复制程序,是否使用?
>是
>语音模块加载,是否沿用原有设置?
>是
“我在。”阿尘熟悉的声音及时给出回应。
“怎么回事?”安鹤因为焦急心脏狂跳。
“我找到了爱尔克的碎片,从它那儿接过了……”阿尘本想说“残留数据”,但它改口用了另一个充满人性化的用词:“接过了火把。”
阿尘声音平静:“这件事以后再解释,安鹤,检测到周围十公里有异常波动,大量变异生物已经包围了高塔,情况极危。机库出现血人30……60……一共102只,正在朝我靠近,不过,不用担心。”
安鹤总觉得阿尘变得有些不一样,更平稳,不惊慌,慌乱的是安鹤。渡鸦的视线里,机库里冒出大量不按规则出现的血人,它们没有办法像吸食人类一样吸食掉阿尘的数据,所以全部冲向机械球藏身的机箱,要把它物理摧毁。
但就在此时,机库的防入侵装置,被突然激活了。
机库的天花板和地面,出现了大量针尖般的细小孔洞,连成一道道高温射线,那些无法被检测出基因信息的血人,被从上到下洞穿、切碎,由人工智能精准控制的射线还会移动扫射,并不差一毫地避开了主机机箱。
与此同时,血人踏过的地方出现局部高温电压,刚被激活的发电机开始运转,电流经过血肉形成闭环,开始炙烤,冒出的滚滚浓烟被防火喷头精准喷灭。
两只渡鸦已经展开羽翅,势必护着阿尘,但现在,它们停在半空,没派上任何用场。
“安鹤,不用担心。”阿尘又说了一次,“我在尝试激活高塔,请你继续往前走,快!”
第150章 “再撑一会儿,不要死。”
安鹤已经站在六十七楼的指挥室门口,她又往前走了一步,没有推门进去,而是站在环形走廊上,凝视着中间巨大的茧状物。
指挥室门口的围栏被炸毁了一块,她如同站在悬崖边上,被脚尖踢到的碎石滚落,好久才听到回声。
通讯器的公开线路一直有人在发回警报——
“长官,我是凯瑟,中心一街出现大量辐射物,请大家注意,避开中心一街!绕路,并找地方躲避!”
“商业街也是!黑雾浓度增强,呼吸困难,请戴好面罩!”
“安鹤,医院出现了新型骨蚀者,数量未知,不要靠近医院,重复一次,任何人,不要靠近医院!”
“阿斯塔啊!你看着点人啊,别往我身上砍!”
嘈杂的警告交叠,熟悉的声音或激昂或低声地汇报情况,并警示其她的人不要靠近。
神明最终还是对分散的人群下了手,但,这样的情况已经比安鹤[预言之眼]中要好,至少,她的伙伴们没有死在踏进高塔的第一秒,甚至撑到了她直面神明的时候。
她按着通讯器,给出回应:“再撑一会儿,不要死。”
撑到她杀死它。
她转头给阿尘发信息,让林湮帮忙植入意识,延缓一下外面的辐射物。很快,通讯器里的警报声少了,偶尔传来几声枪响。
安鹤仰头,巨大的茧状物已经睁开无数只眼睛,密密麻麻,丑陋之极。
毁掉人类文明的,就是这样的东西吗?
安鹤歪了歪头,这根本不是神,而是怪物。
骨衔青站在安鹤身后,布满阴影的地方,面无表情,没有动作,对于站在边沿上的安鹤,骨衔青一句话都没劝阻。只是稍稍往前,把薇薇安挡在了身后。她的目标从头到尾,都只有安鹤一个人。
六十七楼的墙面上也出现了大量血人,它们从墙壁上钻出来,从脚底下冒出来,直径巨大圆形的走廊,围堵了一圈,出口被堵住,周围房间的大门也被统统堵死,她们站在走廊上,中间的巨茧,是神明安排给安鹤的唯一葬身之地。
安鹤回头看了一眼骨衔青,然后她转过头,左手按在后腰的枪柄上,右手抽出了刀。
不知道是哪个方向的血人,突然张开嘴,发出了难听嘶哑的声音。
“你履行承诺,把人带来了。”
神明本身不会说话,它必须要通过人类的喉咙,或者精神,才能够与人类交流,安鹤沉默地听着,这句话的承受对象不是自己,而是骨衔青。
身后,骨衔青移开目光,一双眼睛盯准了发出声音的血人,她同样没有回话,而是在想,这张脸是哪个组的工作人员来着?是李队长还是张队长?变成这副模样,真糟糕。
血人继续说话:“我还以为你不会遵守我们的约定。”
“但你不仅带来了安鹤,竟然还有薇薇安,虽然精神力差一些,但也是不错的祭品。”
“你完成得很好,之后想要什么奖励?”
神明给骨衔青留出了回答的时间,但沉默的高塔内部,只有它一个人在说话。
安鹤明白神明是何居心,神明选择在这个时刻,挑拨她和骨衔青的关系,将矛盾转移到她们自己身上。它一定想看自己气急败坏的样子,要么愤怒地质问,要么掉转刀尖打起来。
可惜了,她们已经为此打过一架了。
更何况,她们没有任何关系。
安鹤往前踏了一步,半只脚掌悬空,她淡淡看了一眼脚下,问:“说完了吗?”
也不管对方回不回答,安鹤抬手举枪,瞄准巨茧中心最大的那只眼睛,扣动,“砰!”火光和子弹一起迸发,旋转的弹头飞射,扑哧一下击中巨茧的血肉。
接着,爆炸!
时间变慢,纷飞的血雾笼罩,然后飘然下落,在这样被延缓的时间里,安鹤借着照明灯看清了,这样小威力的爆裂弹,对巨茧来说是泥牛入海。
那块被炸毁的地方又开始愈合,在安鹤的视野中,一根根菌丝交叠成肌肉,修复着巨茧的伤口,就像[寄生]的菌丝修复她的身体一样。
唰——破刃时间又迅速停止,比[寄生]强上百倍的自愈能力,眨眼间修复了弹口,血雾继续往几百米的高塔底部下坠。
在坠过安鹤眼前时,安鹤探向后腰,摘下两枚手榴。弹,咬住拉环,左手奋力一扔!
榴弹击飞了眼前一滴血雾,继而,带着巨大的势能冲向巨茧。
继续往前走,走!
安鹤突然一跃而起,半只脚掌在走廊边缘一蹬,整个人腾空飞跃,她的身体崩成一张弓,在飞出去的瞬间展开,和榴弹一前一后冲向同一个方向。
在短暂滞空之后,安鹤踩在那些穿透石壁、固定着巨茧的菌丝薄膜上,绷紧的菌束因为她的重量往下凹陷,在一根根崩裂之时,安鹤爆发出最强的速度,维持着平衡的同时踩着菌丝飞快接近巨茧中心。
最先是两颗榴弹开始爆炸,就在此时,包裹着巨茧的菌丝快速移动,两束菌群合在一起,成千上万根菌丝,凝聚成两双大手,在榴弹表皮崩裂的一瞬间,紧紧握住。
“轰——”
爆炸的声音震耳欲聋,因为“大手”的阻挡,榴弹并未接触到巨茧,只有那两双手被炸得稀碎。
在冲击力下,崩裂的菌丝如浓稠的血雾一样散开。
巨茧上的眼睛眨了一下,就在此时,它看到血雾过后,安鹤带着寒刀紧随而至,几乎和爆炸只差了一秒。
这么近的距离,安鹤肯定也被炸弹伤到了,但从她的状态完全看不出痛楚,唯一露出的眼睛里闪着杀戮的火焰,她是抱着必死的心态来的。
安鹤双手握住刀柄,往前猛地一挥,千锤万练的军刀猛地切掉探过来的“断手”,在断掉的菌丝往下掉落时,安鹤又已经挥出了无数刀。
她的速度太快,成了破刃时间里唯一的王者,她不用枪,之前那支枪被随意丢在走廊上,薇薇安脚下的位置。
安鹤只用刀,既然菌丝会愈合,那她的切割速度要比愈合更快!
安鹤在绷紧的菌丝上飞奔,脚下几百米的高度组成漆黑的深渊,等着她坠落。偏她就不坠落,把固定巨茧的菌丝,当成了第一要塞的悬浮轨道,飞速狂奔!
她越来越接近巨茧。
脚下的菌丝开始收回,安鹤绷紧核心,飞身扑向另一边的菌丝,继续奔跑。菌丝一条一条断裂,安鹤便瞄准目标来回挪腾,唯一的灯光在高塔中心飞舞,由于速度过快,看上去几乎没有停顿,安鹤整个人成了一只飞翔的渡鸦。
薇薇安紧紧抓着骨衔青的衣摆。骨衔青的灯光,会有意无意扫到安鹤的脚下,于是薇薇安能够清晰地看到安鹤的一举一动。
神明开始操控大量菌丝试图擒获安鹤,从远处看,犹如一项控血的天赋被激发,菌束快速而又杂乱地飞向目标,尾端如同尖刺,要刺穿安鹤的肩胛骨才罢休。
周围的血人也开始蠢蠢欲动,薇薇安死死盯着一切,打算动用天赋——她面前的骨衔青抱着胳膊没打算要战斗的样子,薇薇安试图用自己的力量杀死巨茧。
但是,在她准备发动天赋之时,她突然从菌丝里看到,安鹤往这边快速一瞥,目光和昨晚一样充满威胁。
薇薇安浑身一震,停止了天赋。就这一愣神的间隙,那些血人脚下连着菌丝,一个个飞扑向了塔身中心。
它们掠过了骨衔青,掠过了没有发动进攻的薇薇安,安鹤将整个高塔的敌意,都集中在了她自己身上。
“她受伤了。”骨衔青轻声呢喃,有些不忍,也有些期盼,不知道抱着怎样的心态。薇薇安顺着前方看去,安鹤浑身漆黑,看不出受伤的样子。
安鹤已经站在了巨茧上方,靠近边缘的位置。她在被吞噬,真切地踩着一团血肉,脚底与巨茧的接触面,恰好是一只眼睛的眼珠。
安鹤低头看着自己下陷的脚,蝼蚁终究没办法和神明对抗,她的腰、肩、脚踝,都被菌丝穿刺。
值得庆幸的是,绿洲已经没有幸存的人类和使徒,神明无法像赋予第一要塞民众天赋那样,突然不讲武德。
站在这片土地上的三百名幸存者,连带骨衔青一起,都是她的人,是很难被操控的人。
安鹤握着刀柄的手流出鲜血,沿着手臂淌下,滑到指尖,再一直沿着刀尖滴落,然后啪一声,坠到神明的眼睛里。
她感受到,自己的血液,让整个巨茧都震动了一下。
脑海里的呓语更加疯狂了,咚咚的声音完全和她自己的心跳同一个频率,运动过量,面罩已经挡不住黄色孢子,安鹤感到脑海中神智摇摇欲坠。
她到了这里,是否正合神明的意愿?
神明想吞噬她。
但无所谓。
安鹤不在乎伤口,她突然双手握刀,用尽全身力气猛地往下一扎,正中眼球!
从她的肩胛骨为中心,爆飞的黑色渡鸦展开羽翼,继而俯冲,啄巨茧的眼睛。
多少只?一百只?两百只?安鹤没有数,她的渡鸦会随着精神力分裂出新的,除了那些已经死掉的同伴,安鹤尽全力把能召唤的渡鸦全召唤出来了,那些被她强大精神力养育的嵌灵,个个生龙活虎,猛烈狠戾。
巨茧疯狂颤动,安鹤往后一跳,鞋底带起菌丝,片刻后,她整个人依靠着重量,沿着巨茧的边缘急速往下坠。
刀尖还卡在巨茧里,而安鹤没有松手,于是一道不断延长的切割线,像切开一块肥猪肉一样,往下划——拉——没入刀柄。
在巨茧愈合之前,安鹤腾出一只手,摘下了腰间所有的爆炸装备,咬掉拉环塞进了伤口里。
“轰——轰——”
接连不断的爆炸通过菌丝传导,整个高塔都随之震动。
安鹤离得太近,整个人被气流掀飞出去,手臂、肋骨严重受伤,连握刀的力气都没有。军刀一松,掉进深渊,安鹤神志不清跟着往下坠,砸在层层菌丝上,又翻身往下。
破刃时间成了延缓坠落最后的天赋,与此同时,那些被吸进肺腔的黄色孢子,开始伺机而动想要攻占她的思维。
安鹤迎面朝下,在逐渐拉长的时间里,她看到原本漆黑一片的塔底,出现了一抹亮光。
一楼的照明设备被阿尘激活了。
从上往下看,像一个圆形的开机键。
“安鹤!”
“安鹤!!”
安鹤模模糊糊听到好几个声音在叫她,离得远些的,是骨衔青的声音。离得最近的,是腕表里传出的阿尘的声音。
阿尘应该感知到了爆炸,知道发生了什么。
在滚落到四十多层时,安鹤砸在最底部菌丝薄膜上,意识在呼唤中变得清醒,安鹤猛地睁开双眼,摇摇欲坠之际,伸手抓住了那束菌丝。
还不是时候。
安鹤曲身双腿一绞,倒吊在菌丝上,与此同时,俯冲而下的渡鸦聚集在她背后,为她找到了一个不算稳当的着力点。
还不能死。
借此机会,安鹤腾出一只手,脱掉了右手手套,疯狂蔓延的菌丝与神明的菌丝重合、缠绕、紧紧绑死,组成了可以攀爬的藤蔓。
暴涨的菌丝触碰到了巨茧底部,然后以疯狂分裂的速度,迅速从上往下包裹巨茧,安鹤利用菌丝,又回到了巨茧身上,开始往上爬。
在她头顶,一个血人以诡异的姿态倒吊在菌丝薄膜上,开口:“你终于,使用寄生了啊。”
安鹤进入绿洲后,一次都没有主动使用过[寄生],最后一次使用,是对付变异玄乌,从那时开始,她就察觉到了[寄生]的菌丝有些不受她掌控。
这些跟神明同源的东西,开始异化了。
就像现在,菌丝在她指挥之外疯狂暴涨,她的手心被染成了一片红色,特别是摘掉手套后,好像所有血液都要流淌出去才会停歇。
接着,属于她的菌丝,开始和巨茧上的菌丝融合,被大量渡鸦啄掉的眼睛,又被安鹤的菌丝修补成形。
菌丝被同化了,并且反向扎透了她的四肢。
安鹤在最后关头极快地利用菌丝,卷住自己的手腕,快速爬升到巨茧中心。在意识到菌丝再也无法控制之时,安鹤拆掉背带,抓住圣剑剑柄,用力一抽,冰冷寒光出现,剑鞘滚落到高塔底部。
安鹤握住圣剑一挥而下,贴着手心的冷铁,斩断了寄生的菌丝。
剑鞘坠地,叩一声轻响,高塔二至十楼依次亮起白光。
“没用的。”
这一次,不是血人发出的声音,安鹤在自己脑海里,看到了自己的模样。神明再次侵入了她的神智。
“没用的。”它说,“我刚刚已经沿着菌丝侵入你了,而且你吸入了过量的孢子。”
安鹤伸手一摸,她的面罩在打斗中变得松松垮垮,难怪思考变得如此困难。安鹤没有回应,仍旧抓着巨茧往上攀登,她的脚陷进了巨茧里,手指抠着眼睛的下眼睑,一步一步,又接近了巨茧顶端。
安鹤看到了骨衔青,她就站在走廊边上,露出的眼睛里饱含复杂的情绪,一定很难受吧?安鹤想,看着自己死去,骨衔青也不一定比她轻松,瞧瞧,抱着胳膊的手要把衣服都掐烂了。
真好,骨衔青活该受这样的折磨。
“哈。”安鹤露出一个得意的笑,她用尽最后的力气,翻到巨茧顶端,泄了力气,仰面躺倒在巨茧身上。一只巨大的眼睛游移过来,安鹤成了中间竖着的瞳孔。
神明开始说话:“我知道你做了很多努力,但是都没用,安鹤,你的努力全部失败。”
“是吗?”安鹤喘着气,她感受到周围的菌丝开始蔓延上来,像被温暖的怀抱包裹着,“说说看,我哪里失败了?”
“我看着你分散了队伍,她们现在全都孤立无援。我知道你们人类不喜欢孤独,即便死也追求死在一块儿,你给她们安排了最坏的结局。”神明叹息道,“如果你不那么逞能,一个人上来,她们还能帮你一下。”
“怎么?只有我跟你玩,你没玩够?”安鹤语气充满戏谑。
“我并不是在和你玩。你喜爱的故乡,第九要塞,已经被黑雾摧毁了。你敬重的老师,现在已经被黑藤蔓缠紧,你有听到她的声音吗?没有,她没有力气和你说话。”
林湮的能力只能延缓时间,到底还是无法和神明抗衡。安鹤握紧了手心,那些再度想要冒出来的菌丝,被她捏成了稀烂。
“还有你的下级闵禾,你的伙伴罗拉,在医院被逼入绝境,她们也要死了。”神明顶着安鹤的脸,平静地说着残忍的话语,“即便你的妈妈,那个机械球接入了高塔的设备,也依旧没用,来不及。你分散了她们想阻止她们的死亡,但死亡还是会来。”
“你看得到她们?”安鹤问。
“我看得到每一个人。”
安鹤明白了,她们就像是蚁群在筑堤,可大水不是一杯,是一片海洋,她们挡不住。
整个绿洲,都成了海洋,黑色的海洋。辐射物、黑藤蔓、骨蚀者的浪潮正在蔓延过来。神明什么都没做,它只需要动动精神力,就可以调度一切。
这片土地,已经被它掠夺了。
“噢,还有骨衔青。”神明说,“骨衔青从来都没在帮你,她是有目的的。你瞧,她现在只在一边看着,什么都没做。”
“这我知道。”安鹤大笑,唇边溢出的血沾湿了面罩和围巾。
安鹤开始往下陷,半边身体被吞噬,她睁开眼睛,又问:“和我说这么多,不直接杀死我吗?”
“我要你的身体。”那张她自己的脸,稍稍昂起头,直白地表示。
它不想杀死安鹤,就像不想杀死方焰尘一样。只要安鹤能承受得住精神力浓度,它就可以不再只存在于另一个空间,它可以亲自使用无限的天赋,做到任何事情,改变物质、连接精神、赐生、赋死,成为真正的神明。
“接纳我吧,安鹤。”