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枯骨[废土] 椒盐橘 13244 字 2025-06-08

第151章 “你只需要往前走就好了。”

“我们会死吗?”小不点忍着狂跳的心脏,小声问。

她们撤退的路线被提前堵死,被好多奇怪的骨蚀者围困在手术间。

那些骨蚀者并不是她们在荒原上见到的那一类,医院房间内死掉的尸体没有被大型骨蚀者捡走,现在,这些散落的、腐朽的骨头、太平间的死尸、新生儿区的受害者,全部凝聚成了小体型的骨蚀者。

非常小,十几块骨头拼接在一起,只有婴儿一样大,行动非常迅速,在走廊上、窗户间、排风管道里随意通行。

最初看到的时候,闵禾起了一身鸡皮疙瘩,那从走廊尽头走、不,爬过来的骨蚀者让人类产生了最本能的恐惧。

它的骨骼长得太像婴儿,顶着一颗人类头颅,只是两条后腿腿骨,并不像人类的膝盖一样往前弯曲,而是往后。

小不点死死捂住嘴巴才没喊出声来。

这样的怪物,不止一只,它们从门缝里、天花板、电梯井里钻出来,堵死了她们的去路。

有那么一段时间,林湮的天赋生效,骨蚀者被定在原地,她们得以下楼。但很快,这些东西又迅速反扑,比之前更加凶猛。

很难杀死,体型太小,核心太难找,子弹无用,天赋无用,这样的敌人像是刻意针对她们。把骨蚀者甩飞出去,又会像抱脸虫一样冲过来,骨节相撞发出咯咯咯的声音,像是在笑。

闵禾被挠出大量伤痕,勾住的血肉直接被扯烂,罗拉护着小不点也受了重伤。她们只能逃和躲避。

罗拉就近找到一个无菌手术室,用隔离病菌的厚重大门来隔开骨蚀者。窗户封死,天花板按上白磷纽扣,三人被困在角落里,没过多久,二楼的观察室玻璃另一侧,就贴满了大量头颅。

它们把玻璃抓得咯吱咯吱响,捶打着玻璃,迟早要冲进来。

“没事的。”罗拉抱着小不点的脑袋安慰,她也开始护起了人,像苏教授一样把孩子送到最安全的位置。

闵禾翻开小不点拖着的包,随意找了些药品给自己止血,她一抹脸颊:“不怕,我不会让你们死的。”闵禾没想过,她有一天会为两位下城区出生的人卖命。

罗拉突然问:“安鹤多久没回应了?”

“从最后一句到现在,十分钟?半个小时?”闵禾紧盯着门口,“不知道,没心思计算。”

“我觉得不太对,她有没有说过,她们到了哪里?”

闵禾回想了一阵:“没有。她们选的中轴线,离高塔最近那条路,现在应该到中心广场了吧。”

“如果是这样,她不会不报方位。”罗拉皱着眉头,“她一定又耍小聪明了。”

“什么意思?”

“她肯定提前进高塔了!”

罗拉了解安鹤,这家伙面对敌人时没少坑蒙拐骗,从她们相识那一刻起,安鹤就一直在耍小聪明,什么时代召唤、什么英灵会士兵,什么带兵出征,全都在唬人。

罗拉面露焦急:“我们得尽快出去找她。”

“好。出去找她。”

闵禾从包里翻出一些应急药品带在身上:“小不点,你这包东西装太多,带不动,得丢掉,我们可能得跳窗。”

“不行,不行!”小不点从罗拉怀里钻出来,拖着比她还大的包袱,“这是我给贺莉带的药,不能丢。”

“带不动。”闵禾面露无奈。

“那也不行!”小不点含着泪,“我不要去找安鹤,你们要去自己去,我一定要救贺莉。”

她太害怕,怕自己死掉,怕回不到蒂荷城。她是带着救人的想法才来绿洲的,安鹤不是她的全部,贺莉才是。她只能紧紧抓着这些药品。

“那这样吧,见机行事。”闵禾微微一笑,“我们还不一定能出去呢。”

哐当,上方的手术灯突然砸下来,紧接着是天花板吊顶,闵禾迅速抬头开了一枪,一个骷髅头冒出来,往下一跃,被击中防水层的白磷纽扣烧灼,四脚落地。

闵禾迅速起身,猛起一脚踹飞了燃烧的骨蚀者,继而摘下手榴。弹抬头,天花板上,又出现了大量头颅。

“罗拉。”闵禾低低喊了一句,全身肌肉紧绷,目露凶光:“要是我先死了,你就带人出去。以后好好当个医生。”

与此同时,观察室的玻璃咔嚓一声,出现了裂缝。

……

崩裂的躯体被黑藤蔓挤压得变形,士兵朝凯瑟大喊:“快走,我还能挡一会儿。”

凯瑟愤然扭头,高声呼喊:“剩下的人到雕塑上去!转攻为防!”

她们极其快速攀上硕大的雕塑,在她们脚下,不知从哪里冒出来兽形辐射物拼命抓挠着岩石,放眼望去,整个街区全部被黑色潮水一样的怪物盖满,建筑物被藤蔓缠绕,宛若地狱。

凯瑟炮轰着想要爬上来的怪物,余光瞥到之前挡路的士兵,已经牺牲了。她连开数枪,大火落入黑藤蔓里面,烧灼的部分迅速自断,辐射物退开,坚决不沾到火舌。

这些东西昨天还被她们追着烧到逃无可逃,今天,就展现出了巨大的攻击性和智慧。明显,之前是有意收敛。

“放火!继续放!”凯瑟联系上其余士兵队伍,大家的处境都不太乐观,有人牺牲,有人还在反抗。脚底下不断冒出血人,在这样杀不尽、烧不掉的黑潮里,她们已经坚持了半个小时。

凯瑟预想过这样的场景,她们随时都在准备牺牲,是最勇猛最无畏的战士,没有什么好恐惧,她举着枪一刻不停:“杀,杀一个敌人少一个!撕开一条血路!”

她们多么强大,硬生生走到了绿洲,并且仍旧承载着希望,圣君以前教过她们的,只要有人还活着,那些死去的人就不算输。

嵌灵跃下雕塑,冲进黑色潮水,撕咬、挥爪、吼声震天。

……

“好安静,哎,阿斯塔,要不你唱首歌吧。”海狄背靠着高炉,手中的枪已经打完了子弹,榴弹也用完了,现在握在手里的是匕首。

那些从外面涌进来的黑藤蔓膨胀得太过于恐怖,此时,炼铁厂大的厂房全部挤满黑藤,墙上有爆炸的痕迹,但火苗没能蔓延太久,这些藤蔓好似吸收了土地里的血脉,扩大得比轮胎还要粗,浑身长满尖刺,被扎上一下,就一个血窟窿。

她们俩都亲身体验过了。

已经没有可以站立的地方,就只剩下她们脚下那一块,不足半米宽。

阿斯塔还在抡刀,百斤重的大刀在空中划出残影,斩断的黑藤蔓掉落、死亡、又再次生长,阿斯塔就再斩,力竭了也没放弃。

海狄把小匕首在手心内转了下,然后用尽力气割比刀身粗上十倍的黑藤,她觉得自己有些好笑,像蚍蜉撼树。

于是海狄哈哈大笑,她看着阿斯塔的背影,暗无天日的厂房里,只有她这里亮着光,光线照着阿斯塔身上的血,血流下来和阿斯塔的头发一样鲜红。这地方真的成了黑荆棘野蛮生长之地,她们还是一如既往的荆棘灯,死也要无畏地死,雌狮仍旧不离不弃在她们脚边。

海狄以为阿斯塔不会接她的话,谁知阿斯塔真的哼起了歌,先是哼她最喜欢的那首小调,哼完就哼在采集所学会的曲子。

海狄听得很开心:“我刚觉醒时加入荆棘灯时,就和你搭档,没想到死之前还是看到你这张脸,真好,阿斯塔,我好开心。”

“但我不想看到你的脸。死了应该会很难看。”

“什么嘛。”海狄慢吞吞地去割穿过肩胛骨的黑藤,“你就是不愿意也不行,我们搭档了半辈子,是吧?你人生的一半,都是我和你一起度过的。你什么糗事我都知道。”

虽然这么说有点倒反天罡,但她是看着阿斯塔长大的,阿斯塔杀掉的第一只骨蚀者、阿斯塔救下的第一个人,以及阿斯塔在葬礼上送走妈妈,她都有参与。

她们的人生很长,也很短暂,和安鹤相处不过一年,在安鹤到来之前,她们在第九要塞,就已经留下许多鲜活的回忆。

她们是最好的搭档,荆棘灯是最好的荆棘灯。

海狄跟着哼了几句,又闲不住:“要不要联系安鹤啊?”

“说什么?”

“像我们在荒原上和荆棘灯通讯一样啊。”海狄兴奋地挥着匕首,“告诉她这里有好东西,我手上这个遥控。炸弹还没用,等黑藤蔓退了之后来取。顺便,我们也祝她好运。”

阿斯塔想了想,打开了通讯:“安鹤。”

“嗯?老师,怎么了?”那边的声音细若游丝,像离通讯器好远。

“没什么。”阿斯塔想了想,没有按海狄的话来交代,她顿了顿,尽量让呼吸变得平缓:“安鹤,我的命当初是你救回来的,你要带着我的命走下去。”

通讯器那边,没有人回应。

阿斯塔再度开口,她没有什么能教给安鹤的了,所以只是叮嘱:“我们走到绿洲用了好几代人,不过,既然走到这里,无论以后遇到什么事,不要放弃,不要屈服,往前走。”

“你只需要往前走就好了。”她又重复了一遍。

……

安鹤完全放弃了抵抗,最后一根绷紧的神经,松懈。她看着脑海里那张和她一样的面孔,笑着说:“我接受。”

我接受,吞噬我吧。

巨茧仿佛在冒泡,表面咕噜噜地翻涌,如同沼泽一样的红色眼睛将安鹤整个吞噬,菌丝将她往里推、再推、直到包进巨茧中心。

二十楼至四十七层的光在此时,同时间点亮,光晕延伸上来,照着巨茧的底部,衬得亮处发红,暗处发黑,宛若心脏。

不过两分钟,这个巨大的茧上附着的菌丝就会一根根崩裂,到那时,新的神明将会完全降生。

可有人等不及。

或者说,有人等的就是这一秒。

在安鹤的身影消失的那瞬间,一直没有动静的骨衔青突然沿着走廊狂奔,她探向腰间,一柄从未用过的短。枪轰然炸响,对准巨茧,砰砰砰,数十发子弹依次陷入巨茧的身体,然后爆炸!

巨茧重重一顿,无数菌丝被炸毁,修复的速度,却比刚刚安鹤进攻时慢上百倍。

它变得虚弱,是刚蜕皮的蛇、刚蜕茧的蝉、刚寄生在蚂蚁里的真菌,在寻找一个新的身体时,自然万物都需要面对这种脆弱。

这是骨衔青唯一、也是绝无仅有的机会。

她不再掩饰、不再犹豫,眼中的狠戾蓬勃激发,一梭子弹打完,骨衔青取下背上的枪,一边跑一边扣动扳机,一枚、两枚破甲弹出膛,咻一声,无比精准地击中巨茧中心的眼睛,最大的那只眼睛在移动,骨衔青也跟着移动,枪口始终对准那只瞳孔。

巨茧被接连的爆炸炸碎了半边,菌丝垂落下去,像鲜血如注,它开始剧烈颤抖,如薄膜状的菌丝抓不住,整个巨茧突兀地往下坠落了三米。

“砰——”骨衔青打完了这杆枪里最后一颗子弹。

她抬手丢掉枪支,与此同时,地板突然往上拱起,显出裂痕,紧接着三米厚的地板里,钻出一个被纳米绒包裹得严严实实的人类。

“给。”会遁地的言琼掀开纳米绒,把手中抱着的武器递给骨衔青,“能力有限,只能在武器库拿这么多了。”

“够了。”骨衔青接过几柄长枪,她没有问言琼带着的人是否安全,也没有去想安鹤现在是生是死。在安鹤做出选择时,她既没有劝阻,也没有引诱。这些纷杂的念头被她决绝地摒弃,隔离,在目标没有达成之前,她脑海里只有一个*想法——抓紧时间杀了它!

杀了它。

言琼加入了战局,她们两人以相反的方向奔跑、开枪、轰隆隆的爆炸带来巨响,整个高塔仿佛都在晃动。骨衔青仿佛又听到了那种声音,咚咚——咚咚——讨厌的声音,让她想起自己成为使徒,与神明共连接的那几个月。

杀了它。

在极致的危机下,骨衔青开枪的速度逐渐变得极度疯狂,她分不清这种怒火是为谁而产生,妈妈、关鸣川、方焰尘,还是安鹤。或者说,是她自己。

枪杆发烫,烫到握不住,脸颊抵在枪口上瞄准的时候,骨衔青甚至能感受到滚烫热气炙烤着皮肤。

但是,她很冷静。不笑,也不说话,冷静到每一枪都击中要害。

神明察觉到骨衔青的背叛,但它无法控制她,于是被激怒。它控制起大量菌丝,密密麻麻的菌丝变成了尖锐的利器,在空中快速飞掠,甩出残影,数十根矛头,齐齐对准了骨衔青。

正在奔跑的骨衔青忽然停下脚步,快速拔出腿间的匕首,刀柄在手中转圈,改为倒握,飞快往眼前一挥。

寒光倒映着她的眼眸,冷冽无情。

尖刺擦过她的肩膀,刺破皮肉钉在身后的墙面上,激起飞沙走石,而刺向她心脏的那一根,被匕首利索斩断,砸在地上,成了软绵绵的一摊血水。

更多的尖刺甩飞过来,言琼不得不遁地躲避。骨衔青飞快往一边跑,她看了看巨茧的状态,几乎被她重伤,心脏被爆火轰炸成奶酪状态,跳动变成了抽搐,燃烧的火焰附着在菌丝上,还未熄灭。

神明是精神力物种,应该很痛吧?被一个使徒打成这副模样,应该很愤怒吧?

但是,这些伤还不足以致死。

骨衔青再度开枪,这次她不再防御,只要不扎向命脉,就只管进攻。

菌丝在她身上留下血痕,跟她六年前死亡时造成的伤害,不值一提。

可是,时间已经不够,巨茧比想象中更快融合了安鹤的躯体,菌丝开始往两边分裂,创口愈合的速度越来越快。

骨衔青皱起眉,这意味着安鹤平静地接纳了神明,就这样放弃了吗?她原本以为安鹤会在中心誓死反抗。

事情不如骨衔青的意愿,出乎意料的事情却突然发生。

残缺的巨茧快速裂开,而安鹤的半张脸,出现在裂缝处。她的围巾还在身上,只不过不再遮住面孔,垂落到脖颈。整张脸隐藏在阴影之下,两三根发丝被血粘在脸颊上,危险,犹如地狱钻出的死神。

在骨衔青和她对视的那一刻,安鹤低垂的眼眸忽然睁开,整个瞳孔,变成鲜血一样红。

和渡鸦一样。

没有温度,没有感情和人类的理智,只有纯粹的杀意。

那些未曾被召回的渡鸦,原本盘旋在安鹤上空,此时全部和菌丝一起掉头,对准了骨衔青。

骨衔青心中惊惧,在最初的震惊之后,她垂下手,鲜血顺着手套滑落,骨衔青无声地笑了笑。来不及了,筹谋六年,到头来还是失败了。

菌丝比渡鸦先一步到来,尖锐如刺,刺向骨衔青的头颅,骨衔青再次抬起头,倒映在瞳孔的尖刺无限放大。

也无妨,至少她热烈实践过了!

咔嚓——

刺向骨衔青眼珠的尖刺突然断裂,两秒停滞后,轰然爆开成血粉!

咔嚓——

不止,菌束一个接一个炸开,噼里啪啦四处爆裂,它们先被压缩到极致,像拧干衣服一样扭曲,再挤压得无法再挤压之时,砰地向外扩散,洒向墙面,再往下流动。

先是红色的菌丝、然后是黑色的藤蔓、接着是血人,各种颜色的生物碎片混在一起,成了粉状,和黄色孢子混合下坠。

像是黑夜中点燃了一场粉雾烟花。

碎裂的血块掠过骨衔青,她视线跟着往后移动,一转头发现,血块正好砸在薇薇安脸上。

一直沉默不语的薇薇安,抬手抹掉了眼睑下的血,然后往前一步,和骨衔青并肩而立。在豁口处,她面向空中裂开一半的巨茧,伸出右手,张开五指,再用力一捏。

击杀目标——安鹤。

第152章 “别怕啊。”

直到安鹤抬起眼眸的那一秒,薇薇安才搞明白,在图书馆的那一晚,到底发生了什么事。

她早已看过这样血红的眼睛,只有一秒钟。

下一秒,恢复正常的安鹤说:“薇薇安,你做好准备,我会杀了你。”

彼时的安鹤根本不像安鹤,眼神冷得像陌生人,不,不像人。脱下的半截手套露出部分掌心,[寄生]天赋的菌丝在她手中不受控地翻涌,薇薇安真切感受到了杀意。

那一瞬间的安鹤,好像被夺舍了,所有收缩的情绪全部对准了薇薇安。薇薇安头一次感受到,被安鹤猎杀的眼神盯上原来是这种感觉,排山倒海的恐惧一下子袭来,好像下一秒就会死在这里,本能让薇薇安握住了防身的匕首——这匕首还是安鹤送给她防身的礼物。

可就在那时,安鹤往前一步,抓住了匕首的刀柄,显得有些咄咄逼人:“你想杀了我?对吗?你现在很想杀了我。”

“没有,我没有!”

“你有。”安鹤说,“你一定要有。”

薇薇安被吓坏了,握不住的匕首掉在地上,削断了安鹤掌心中的一根发红的菌丝,安鹤的菌丝,看上去和神血的菌丝没什么两样。

骨衔青来劝架时,安鹤一下子收敛,在骨衔青面前,非常自然地说着薇薇安差点被寄生的话。

薇薇安过于震惊,根本组织不好语言为自己辩解。她说不出哪里出了问题,甚至有一瞬间怀疑是不是她自己出现了幻觉,安鹤说的才是真相,只是她记忆出现了错漏。

可是在后来赶路的时候,哪怕进入高塔,只要是在骨衔青看不到的地方,薇薇安便又会在安鹤身上体会到那种只针对她一个人的杀意。

汹涌、不加掩饰的,杀意。仿佛安鹤背后那金灿灿的剑、腰间锋利的刀,下一秒会毫不犹豫洞穿自己的心脏。

薇薇安逐渐因为紧绷而产生防备,被突然针对的愤怒,逐渐压过了对安鹤的亲近,接下来一整天的时间,薇薇安都保持着莫大的警惕。

直到她们再次独处,安鹤告诉她:“如果你不杀了我,我会立刻杀了你。”

安鹤说:“嘘。”

不要告诉骨衔青。不要说出口,不要让神明察觉。

安鹤说:“别怕啊。”

薇薇安现在明白了,昨晚某个瞬间,安鹤一定是用[时间重叠]看到了现在的景象,过往种种在此刻重叠,汇聚在安鹤血色的瞳孔中心。

别怕啊。

薇薇安直视着安鹤的眼睛,头痛欲裂,然后,她用安鹤教她的、骨衔青教她的战斗方式,毫不犹豫地对准了曾经对她最好的人。

四十八层到七十二层的光,突然点亮了!

那些还未关闭的开关、系统、发电机、清洁能源在一瞬间呼呼转动,原来机器运作时是有声音的,好轻微,十分容易被忽略,可现在,这样的声音撕开寂静,钻入薇薇安和骨衔青的耳朵。

通风系统被打开,起了风,浓烈的黄色孢子输送往清洁管道,被吸走,净化。大概是高塔内空气质量太差,低于安全值,不知道哪里的鼓风机开始运转,哗啦啦的,吹起了骨衔青的衣袖,吹起了薇薇安的发丝。

扑哧——

压缩到极致的巨茧开始扭曲,随即轰然炸开!

安鹤仍在缝隙之中,她毫无无损,但包裹她的茧整个碎裂,只有几束菌丝如交叉的钢绳,两端钉在墙壁上,在她脚下收束。

她站在中心,兜帽被吹得猎猎作响,发绳断了,头发胡乱飞舞,明亮的白炽灯打在她身上,血红的眼睛和她脸上身上的鲜血一样赤红。

她开始,沿着菌丝往薇薇安和骨衔青的方向走。

一步,一步,缓慢,平稳。

和她平静的状态不同,渡鸦和菌丝盈满杀意,如枪林弹雨一样射向对面两人。

……

安鹤缓缓眨了下眼,她看到了,前晚看到的景象。

她被囚禁在一个巨大的眼睛里,透过沾了血雾的虹膜,看到薇薇安站在骨衔青身边,伸出手要杀她。

一些旧日的幻觉一一应验,阿斯塔被黑藤缠住,她在梦里毫不客气地用长戟贯穿薇薇安的胸口,原来是谶言。现在,菌丝如血液一般在她手中幻化成两米的长戟,安鹤反手握着,垂在斜后方,干脆利落地往前走。

高塔的风开得太大,视线时不时被发丝遮住,又清明。

脚下的菌丝被薇薇安用天赋崩裂,又在她的操作下快速修好,飞击的渡鸦死亡,又被她唤出新的渡鸦。

眨眼之间,她与薇薇安数百次交锋,灯光下爆开的血雾,只多不少。

不,不是她在操作,是神明。

安鹤是被囚禁的魂,是她主动舍弃身体而留下的最后一口气。因为骨衔青的攻击,神明吞噬得仓促,她最后一丝自我意识被禁锢在这里了。换来的好处,是在神明降生的那一瞬间,安鹤利用神的能力,定住了覆盖绿洲的“黑潮”。

但很快,神明强大的精神力完全吞没了她。

安鹤往前走了一步,她看到传送梯恢复运转了,一部分从黑潮里逃出来的人,搭乘电梯涌上来,站在薇薇安的身后。

她的目光依次扫过阿斯塔、闵禾、罗拉,越来越多的人赶到了高塔,唤她的名字。

安鹤没有答应。

替她回答的,是铺天盖地的武器,从她手中出发,像纺锤外沿划出无数道弧线,然后收束在人群当中。

轰然炸响!

最正义的人成了最无情的神,于是众人的眼神带着疑虑,随后变得冷漠,阿斯塔最先朝她开了枪。她的老师永远那么果断。

一堵突然升高的菌丝墙挡住安鹤,所有近距离飞过来的子弹都被包裹在内,一捏就碎成粉末。不同的天赋在她手里轮番使用,神明的力量有了载体,强大到不可战胜。

安鹤踏出了最后一步。

她站上了走廊,手中的长戟在空中划了个半圆,然后一挥,一指,另一头对准了薇薇安的心脏。

杀了自己的姊妹吗?

这种事情做一次就够了吧。

安鹤本来应该毫不犹豫往前突刺,但她突然停下了,潜伏已久的神识突然开始反抗,身体的控制权短暂被她接管。

就在这时,闵禾开了一枪。

安鹤一扬眉,子弹在她眼前脆裂成渣子。所有落在她身上的天赋都被消解,近距离爆炸的炮火波及不到她分毫。

透过落下的尘埃,安鹤看到人群中的骨衔青低下了头。

眷恋?失望?愤恨?或者感到陌生?不知道,不懂人类情绪的神明解读不出来,不懂骨衔青的安鹤也解读不出来,她歪了歪脑袋。

但是,很快骨衔青又笑盈盈地看了安鹤一眼,她总是那么快调整好情绪。她们越过人群和血雾对视,一个神明、一个魂魄的视线,交汇。

安鹤看到骨衔青又露出了笑容,眼睛里充斥着狡猾,心机,以及重新燃起新的希望。那个女人拉下面罩,轻轻说了五个字。

“安鹤,不要死。”

——不要死啊,你对我还有用。

安鹤想骨衔青是怎么知道她还活着的呢?真是狡猾,骨衔青可不会对神这样说话。

她并不想死,所以仍旧站着,没有动,既不伤害人,也不被人伤害。可是她说不出话,做不了多余的动作,拼尽全力只够保持清醒,头痛到快到炸开,而脸上毫无表情。

三秒后,神明就会夺走她的控制权。

她用这三秒,在由天赋组成的庞大星空里,选中了某一颗闪耀得最为明亮的天赋。

她看中了一个能力——抹杀。

安鹤站在人群中央,和她的伙伴站在一起,终于敢放心和神明较劲。她用尽力气维持着不动,然后神明铺天盖地的精神力倾泻下来,让她的意识如同烛火般飘摇。

有人放下了枪,突然像护住火苗一样托住了她的后背。半年的磨合没白费,在她短暂停止进攻后,她们很快信任了她。

紧接着,一根细长的针头突然隔着围巾,扎进了安鹤颈动脉,罗拉按住安鹤另一侧的脖颈,有些抱歉地说:“临时配比的,也不知道有没有过量。”

绝对过量,那是什么鬼东西?

安鹤瞬间感到眩晕,什么精神力、什么和神明对抗,在一瞬间变得无关紧要,大脑区域被短暂抑制,神经电信号被降到最低值。她的四肢失去力气,菌丝化成的长戟一下子在她手中消散,整个人开始往下倒。

骨衔青推开众人,一把接住了安鹤。

“你给她注射了什么?”

安鹤听到有人在问。

“医院里薅到的神经阻断剂,抑制额叶活动的,再配比了一点化学毒素。”罗拉说,“跟塞罗卡因的配方有一半相似。”

未融合得彻底的精神力短暂分离,神明的眼睛从她身上消失,附加的无限天赋消散,安鹤猛地睁大眼睛,借此机会,拼尽全力掠夺那颗最明亮的天赋,抹杀。

她以为会费上一点力气,毕竟身上这些天赋是向神明短暂借来的,可是,抹杀的天赋却主动往她的方向移动,很快和她融合。

只是没想到,在她夺走天赋的瞬间,药效被某种再生天赋迅速代谢,神明的精神力恢复,更强更猛,势必要把安鹤吞噬得干净。

安鹤又看到了神明的眼睛。

所以她知道了,这个抹杀天赋本来就是人类的。

是方焰尘的能力。

第153章 一曲气势磅礴的合唱。

安鹤再度失去身体控制权,她看着自己站了起来,药效的后遗症变得很奇怪,在这一刻,她像坠入了时间停滞的空间。

借着神明的眼睛,安鹤看到了许多东西。

她看到人类城市的繁华、覆灭、风蚀、又建起粗劣的高墙。已经过去的时间,在她眼中被压缩成一条细微的直线,眼球往左,便是几千年前的千禧世代,眼球往右,便逐渐掠过风沙,跨过黄金时代,看到如今。

安鹤一厘一厘往回看,关鸣川从墓碑上的三个字,变成了一个鲜活的面孔。她看到了她在灾难发生的那一刻,第一时间挡住吞噬,给控制台的士兵们争取机会。看到她推走方焰尘,叮嘱下属离开高塔去找新的生机,同样也看到她站在书房门口,默默注视着骨衔青的背影,然后又愧疚走开。

安鹤往回看。

看到了方焰尘。她看到她穿着军装时意气风发的模样,看到她和安宁在户外调查的认真样子。也看到方焰尘独自在废墟上重置了清洁中心的炸弹,最终却没能等来爱尔克,拼尽全力,没能躲过神明的吞噬,天赋和性命一起被夺走。

她往远处看。

看到几千里外的荒原被黑雾侵蚀,看到人类躲在矿山底下苟且偷生,看到满山的辐射物、满海的怪鱼烂虾。

她看到了第九要塞。

……

矿山下的人们紧紧挤在一起,突如其来的狂风带着黑雾越过高墙,彻底席卷了第九要塞,灾难来得铺天盖地,好多人没反应过来,仍沉浸在巨大的恐慌中。

“不要怕。”苏绫穿行在人群里,一边安抚众人,一边给大家注射半支提取物。

虽然医生检测出这东西可能有副作用,但地下矿洞没有空气过滤系统,不注射半天都撑不下去。她们稀释了剂量,然后计算着多多少少能够撑半个月。

荆棘灯的人在帮忙维持秩序,她们井然有序地安排着之后的吃喝分配,告诫大家一定要保持希望。

没有人愿意死去,她们仍在尽全力求生。

“各个区的负责人清点过了,没有人员遗漏。”伊德全身上下裹得严严实实,只在鬓边露出一丝金发,“我刚出去看了一眼,地面上的黑雾和孢子浓得像沼泽一样,已经不能待人,任何人都不能走出第五道闸口。”

“好的长官。”

“帮我。”苏绫将手中装提取剂的箱子递到伊德手上,“安鹤那边,还是联系不上吗?”

伊德摇摇头:“断联了。”

“这已经半年了。”苏绫顿了顿,温柔地笑了笑:“要是找不到绿洲也没关系,只希望,她们还活着。”

“她们会活着的。”伊德说。

……

西北方山崖,溶洞。

地下暗河里漆黑一片,又缺少柴火,所以只在做饭的时候才会点亮一根蜡烛。

“赶紧吃!”谢自生暴躁地敲对面小孩的石碗,“别瞎张望。”

小孩捂住嘴,推开碗里透明的大肉虫子:“我不要,好难吃。”

“你要饿死?”谢自生一把抢过碗里的肉虫,“不吃拉倒,懒得和你废话。”

她骂骂咧咧,用削尖的竹竿串起肉虫,放在蜡烛微弱的火苗上烤。虫子被烤掉了苦味,散发出蛋白质的香气,油滴落到蜡烛上,呲的一声。

火苗有些晃动,谢自生用另一只手小心翼翼护着,烛光印出她苍老的脸庞和掌心的刻痕,在身后的岩壁上投下巨大的影子。

她带来的人团在一起,围着蜡烛,细瘦的人成了西北山崖里唯一幸存的人群,烧到底的烛火成了整个溶洞里唯一的光。

“给!”谢自生把烤好的肉虫递给小孩,“给我吃下去,好好保住你的命。”

……

东南风从地图上的一角,吹过荒无人烟的第一要塞,吹过早已碎成烂布的红色披风,一直往西北方,吹向萨罗文城后方的雪山。

没有人类的土地没有真正的说话声,但是风声刮得猛,吹过废墟,吹过刻了字的石碑,呜呜的,像哭泣,又哗啦啦的,像旗帜招展。

骨蚀者在奔跑,水蛭在唱歌,埋在地里的骨头高声大喊。

“痛啊。”

“走吧。”

“到能种下种子的地方去!”

……

蒂荷城的贺莉每天都会去码头边等候。

她看辛希琳的船,看伙伴离开的方向,等着有一天,有人能从那边回来和她招手。

林湮的诊所依旧火爆,朝霞和晚霞刻在每一个人脑子里,过着虚假的日常。

“母亲。”辛希琳终于开始思考,“我们就要这样活下去吗?”

林湮寻找新的机器人,跟原来那个长得不太一样,很朴素。她淡淡说:“有什么不好,至少命还在。”

……

绿洲,高塔中心街。

那些黑藤蔓、骨蚀者等怪物组成的黑潮,在神明重新掌控安鹤的那一刻,又开始动了。

海狄没有进入高塔,她抹掉护目镜上的鲜血,咧着大白牙跟阿尘通讯:“快快!队友们都出来了,你准备好了我就开始炸了!”

“好的,已经阻断居民区输送管道,并降下防火线,目前,只打开了一区高塔周围的输送道。”阿尘重复着方焰尘留在日志的话语,做完了她没做完的事。

“好嘞!”海狄按下按钮之前,自己先“砰”了一声。

在她轻轻发出的声音背后,是震天的轰响!以高塔为圆心,沿着一圈的能源输送道开始接连爆炸,如同冷水滴入热油,滚烫的白烟先一步冒出,紧接着,将那些还未来得及活动的骨蚀者、黑藤蔓烧了个精光。

火带蔓延出去,在防火线前面停止,除了毁掉一区的中心街,绝对不往后伤及居民楼半步。

“走。”海狄架着她从黑藤蔓里拽出来的士兵,“我们去救安鹤!希望她还没死!”

……

安鹤还清楚地看到,绿洲这片小小的土地上,有更小的人在奔跑。

那些从骨头间、藤蔓间、黑雾间钻出来的小小蝼蚁,冲向高塔,站在她面前,浑身流着鲜血。好红的血,像是一簇簇将熄未熄的火苗。

啊,原来神明是这样定位人类的,每个人的精神力都如一颗小火星在发光,精神力越强的,越明亮,越差的越黯淡,哪怕是普通人,也有独一无二的亮度。神明能分辨她们,无论她们躲在哪里,走到哪里,它都能准确把她找出来。

安鹤又想起那个神话,她一直不知道火焰之神是谁,人们总要推崇出一个符号性的人物,以此来引领精神,在神明的眼中显得特别可笑,错了,是可爱。

现在,她看过了古今,一个人的一生甚至可以压缩到短短的一天,再强的火星眨眼就灭。

安鹤这才知道,没有任何一个特定的人类,担得起火焰之神的称号。那些走到绿洲的三百名人类、往后在土地上代代繁衍、代代传承文明的所有人,才共同组成了火焰之神弗拉米娜。

而死去的、早已变成枯骨的、一个个挣扎着传递希望的前辈,是燃烧过的爱尔克和她们的族人。

她们没有拿着固定的身份,弗拉米娜会诞生,长大,然后逐渐变成爱尔克,守护新一个弗拉米娜。她们是庞大的、流动的,一代一代传承下去,永远不会停下脚步。

安鹤不能动,但她眼睛看到了人类的过往,耳朵听见了历史的声音。

白枕河在说话:“你来记录,我看看中心悬挂的是什么东西。”

冯时在说话:“太好啦!说不定我们就要找到应对疾病的方法了!”

关鸣川在说话:“再艰难的时刻,都不可以感到绝望。”

还有方焰尘:“绿洲不会放弃任何一位民众。”

先是一个人说“要活下去!”,然后是两个人,一群人。渺小的、洪亮的、微弱的声音汇聚在一起,成了一曲气势磅礴的合唱。

往前走,只需要往前走就好了!

……

安鹤清醒过来,往前跨了一步。

队友为她争取了足够时间,她的身体能动了,强大的精神洪流在她脑海中翻涌,一切努力在这一刻收束。

窗外的火焰烧得太旺,浓烟滚起几十米高,那些绿洲留下来的武器,留下来的智慧,和方焰尘留下的“抹杀”一样,威力巨大。

安鹤想,命运的多变永远无法捉摸。

最初把她当成武器的安宁,给了她灵魂。

而把她当成孩子的方焰尘,给了她武器。

人们留给她们的宝贵遗产多到数不清,安鹤猛地再往前一步,用所有的精神力使用了天赋抹杀。

她本来是杀不死神明的,因为神明住在她的身体里,她不可能杀死自己。但现在,她拥有了神明的眼睛。神明的本体是一块看不见的菌群,现在,脑海中的背景色成了火焰的红色,精神力成了黑色,安鹤看见了,它在脑海中越扩越大,像一颗占据整个脑海的茧。茧连接着大地山脉,安鹤能清楚看到,整个绿洲的地底,布满了菌丝和黑藤蔓。

安鹤的抹杀成了一块橡皮,她擦掉巨茧的上方,在高塔内,附着在指挥室周围的菌丝突然被消抹了。她擦掉左边,不断鼓泡的墙壁、横冲直撞的血人在嘶吼中归于平静,获得解脱。

接着擦掉巨茧底端。在安鹤的精神力范围内,地底下所有菌丝和黑藤蔓全部扭曲着消失。

神明开始疯狂挣扎,试图从安鹤的身体里钻出去,安鹤在利用它!但它真正的茧已经被骨衔青和薇薇安破坏了,除了安鹤,没有任何容器能够接纳它了。

安鹤不止在抹杀,她还在吞噬。神明消失一部分,安鹤精神力的火苗就扩大一圈。一直扩大到包围绿洲,隔着岩层、气流、一切自然空间震荡到千里之外。

它曾经这样杀人。

所以安鹤用同样的方式抹掉了它的存在。

在最后关头,安鹤听到了神明虚弱地问:“如果我求饶,你会放了我吗?”

“有人向你求饶过吗?”安鹤想,应该有,可能这几年少了,但在人类还未进化之前,一定有。

“你听了吗?”安鹤反问,“一定没有。那我也不会。”

她语气很平静,或者说冰冷:“没有经历过死亡的神,好好享受死亡吧。”

神明没有求饶,也没有再发出声音,可能是来不及,巨茧彻底从她脑海里消失了。

高塔之外,突然照进来一束光,紧接着乌云散开,在绿洲高空遮了几百年的黑雾,透出一道裂缝。几代人的努力化成一双大手,撕裂天空,让蓝天和早上九点的太阳,毫无顾忌地倾泻在这代人身上。

黑雾没有完全消失,清洁管道引起的滚滚火焰还没有来得及熄灭,于是黑色和红色交映,燃烧着,一直燃烧着。要把血和泪、骨与肉一起烧个干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