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2章 身死心悸而亡。
眼皮上像盖了一方柔软温暖的巾帕。
昏昏欲睡。
宋枝鸾手指动了动,于那四方的木窗外,先看见的是一片浩瀚的枫林。
一树一树的冰霜雪色,晨光微弱,群山的黑暗还未散尽。
即使是耗费无数金银所筑的帝王之所也无法与眼前的景色比拟,美的不似凡间。
她知道自己还活着的时候,心便已凉了半截。
屋子里并没有第二个人。
可下一刻,门被推开,稚奴端着炭盆进来,眉开眼笑。
“殿下,你醒了。”
宋枝鸾怔怔的看着她走来,“稚……奴?”
稚奴把炭盆放好了,拿湿帕子擦了擦手,晾在窗台上,笑道:“是我殿下,我们都活下来啦。”
宋枝鸾朝她扑过去,力道之大险些把稚奴扑倒。
她的手还在发颤,“太好了。”
稚奴由宋枝鸾抱了一会儿,眼底微热,“殿下别光着脚了,地上冷。”
宋枝鸾抓着她的手,往四周看去,“玉奴呢,她在哪?”
“玉奴被带去东都问话了,此次殿下遇刺,朝野震动,皇上知道后命人将逆党压送进东都定罪。”
“是……皇兄派人救下的我们?”略显惊讶的语气。
稚奴回:“是许大人请元将军进宫救殿下的,皇上的人还在路上。”
宋枝鸾神色复杂,“他真是……”
不要命了。
无诏带兵入宫,皇兄若有意对许相下手,一顶同流合污的脏帽子扣下去,许尧臣有一百条命也不够死的。
稚奴等着宋枝鸾把话说完,她却止了话头,转而道:“没事了,你也去休息吧,这些我自己来就好。”
稚奴道:“殿下,这里是许大人的私人宅邸,栖梧殿眼下血气重,住不得人,他便将你接了过来,周围有元将军的人马,还有殿下的亲卫巡逻,很安全,殿下好生休养,我已安排了人去买药。”
宋枝鸾咳嗽几声,道:“好。”
……
想杀公主的人,不止谢预劲。
玉奴骑着马,疾驰在街道上,两侧酒肆舞楼飞快往后退。
她心脏从未跳的这么快过,恐惧像一个无尽深渊,一点点在她胸口蚕食。
半刻钟前,高公公摸着拂尘,朝她笑道:“你是灵淮公主身边的女官,应该清楚这群人用的是出自哪的武器,在场的人除了你,已经死绝,一会儿在百官面前,怎么说话,清楚了吗?”
“公主很喜欢你和你的妹妹,你不该让她久等了。”
在栖梧殿被团团包围时,有两方人马对峙。
两方都是有备而来,用的武器都没有印记。
一个为了取她们性命,一个是为救下她们。
听到这番暗藏威胁的话,玉奴没有回答,许是因为她一路上都非常配合,他们也没有料到她会自寻死路,突然逃走。
【定南王是武阳帝唯一的胞弟,我是定南王世子,唯一的世子,太子若病逝,父亲和我都死了,灵淮就是唯一成年的皇嗣。】
【她的处境和我何其相似。】
宋怀章既动了手,便绝不可能停手。
没有她在身边,殿下现在很危险。
玉奴回想起宋缜的遗言,握紧了马鞭-
“殿下,你看,我把上次没画完的风筝画完啦。”
宋枝鸾转过身。
稚奴忽的扑在她身上。
宋枝鸾勉强稳住身体,笑着说:“好啊,一会儿我们给它装上骨架,吃完午饭就去放风筝。”
她说着话,肩膀感觉到一种异样的沉。
毫无生气,软绵绵的沉。
宋枝鸾的心脏顷刻间停止跳动,不可置信的眨了下眼,抬起放在稚奴后背上的手。
温热的血。
稚奴的血。
五脏六腑开始发苦,胃里疯狂搅动抽痛,宋枝鸾颤抖着张开嘴,口中只能发出气音。
她托着她不断下沉的
身体,甚至叫不出她的名字。
稚奴。
稚奴。
稚奴稚奴稚奴。
宋枝鸾心里疯了一般叫她的名字,但泪水落在稚奴的脸上,她也没有半点反应。要换作从前,她该凑过来帮她擦眼泪了。
对面的人放下箭。
他穿着公主府亲卫的衣服,脸上蒙着一块布。
宋枝鸾死死盯着他,眼眶发红。
心脏的麻木让她忽略了疼痛。
“来人,保护公主!”
“有刺客!”
宋枝鸾摸到心口那支箭,剧痛蔓延,她咳出血,踉跄着跪下,但她没有狼狈的倒下,也不知是哪里来的力气,宋枝鸾缓缓在稚奴身边躺下,将稚奴抱进自己怀里,泪水没入稚奴的衣领。
对不起啊,稚奴-
玉奴第一次见到宋枝鸾时,宋枝鸾正勒紧裤腿,淌着河水,在里面摸蚌,不修边幅的模样在她看来仍旧像是误落凡尘的仙子,走起路来靴子上的金箔悦耳。
她紧紧抱着稚奴,恐惧的看着女孩身后的侍卫,犹豫着要不要跳下面前的河。
但姜朝未来的小公主欢快的提起裙摆上岸,抬头看着稚奴眼下,“好漂亮的胎记,像是一块鱼鳞,小鲛人,他们说你叫稚奴,对么?”
她看见稚奴颤了一下,黑白分明的眼睛怔了许久,方才轻轻开口。
“是。”
“仙女姐姐,我是鲛人,那玉奴是什么?”
“玉奴是一只蚌。”宋枝鸾停下来思考了一会儿,回答时阳光漫过她含笑的眉眼,她手里的河蚌外表坚硬。
少女摸了下柔软的斧足。
“为什么是蚌?”
玉奴看着比她还小的宋枝鸾。
她顿了一顿,笑着看向她的眼睛,随后高高举起那只还在往下滴水的蚌,闭上一只眼,对着太阳道:“因为玉奴很强大,也很柔软,这样的玉奴才能把稚奴你养成这样漂亮的珍珠。”
一只手伸到她们面前。
“和我一起走吧,我会为你们报仇的。”
她们握住了宋枝鸾的手-
一串手钏忽的从马上掉落,“叮”的一声,摔碎在马蹄之下。
谢预劲顿了两秒,慢慢勒住缰绳。
侍从连忙下马,捡起殷红色的红珊瑚珠,确认没有少一颗,才包好了送到谢预劲面前。
“将军。”
青年接过这串崩裂的手钏,低头看向来时的方向。
林中空气阴凉,黏在珊瑚珠上,帝京在山脚之下露出庞大的轮廓。
不远处的黑影迅速朝他们逼近,一匹快马驮着浑身淌着血的人追上了他们。
谢预劲在看清楚马上的人时,面色瞬间变得比雾气更为惨白,那只提剑的手,竟然握不稳几颗珠子,哗啦落了满地。
侍从反应迅速,“将军!这是派去保护灵淮公主的人。”-
玉奴看到了她们。
冰天雪地里,枫树的枯枝下,像公主最爱的那件桃红色襦裙,血色绽开。
殿下被谢预劲抱着。
稚奴孤零零的躺在一边,手里还紧紧的攥着一只风筝。
玉奴泪水夺眶而出。
谢预劲动作极轻的挽起宋枝鸾的鬓发,宋枝鸾的唇没有一丝血色,身体轻的像一张纸。
他抬手,似乎想要带走宋枝鸾。
玉奴把剑横在他脖颈,字字切齿:“你们这些满脑子都是权力和皇位的人,如今在这里演给谁看?把殿下放下!”
谢预劲看着宋枝鸾仿佛熟睡过去的侧脸,语气竟还是平静的:“皇位?”
“我若真想要皇位,还轮不到宋怀章坐上那个位置。”
玉奴恨道:“可笑,那囤积在东都附近的十几万人马是在为你守灵吗!殿下对你那么好,你却还想杀她!谢将军的良心是被狗吃了吗?”
刀尖直抵咽喉,谢预劲好似没有感觉,他将宋枝鸾冰冷的身体抱紧,额头轻轻靠在她的肩上。
“杀她?”
谢预劲想起那日宫门外,宋枝鸾离开的背影,心脏似乎被生生撕裂开来,倒灌进冰冷刺骨的雪水,令他遍体生寒,“我若真能杀她,她早已不知死了多少回了。”
风吹起宋枝鸾染血的发丝。
谢预劲站定,兀自对宋枝鸾说着话,“你的皇兄,可比我心狠多了。”
玉奴的眼泪凝固在脸上,她收了剑,看着谢预劲低头,擦去宋枝鸾脸上的雪水,讥讽道:“虚伪。”
她抱起稚奴,冷冷看着他。
青年仿佛没有听到她的话,怔怔地盯着怀中人的眼睛,那双漆黑狡黠的瞳,仿佛下一秒她便会睁开眼。
心口处传来剧痛。
喉间涌上血腥味,心跳声缓而重,擂鼓般清晰。
唇角溢出血丝,谢预劲尝到了血的味道,表情有些意外。
他慢慢抱着宋枝鸾起身,一步一步,往雪里走去。
跟来的将士将玉奴团团围住,她护着稚奴的身体,通红着眼看着他将宋枝鸾带走。
今日是个晴朗的夜。
空荡荡的国公府里,海棠树上落了雪,雪顺着枝滑下,落在湿漉漉的地面。
宋枝鸾的身体很冰。
谢预劲将她放到一旁的小案上趴着。
她从来没有这么安静过,长长的睫毛安详的闭合。
他十分自然地解下大氅,为她披上,披好之后,谢预劲表情后知后觉。
宋枝鸾已经不会冷了。
心脏毫无预兆的传来一阵撕裂般的剧痛。
十岁的宋枝鸾笑着在他剑穗里别了一枝棠花,说希望他能少疼些。
十二岁的宋枝鸾跪在众人面前替他求情,被打了手板也要偷跑出来替他上药。
十七岁的宋枝鸾与他拜堂成亲,红盖头下一双眼熠熠生辉。
……
室内燃着的还是她用惯了的香,和无数个她活着的夜里一样。
谢预劲见过的尸体很多。
父亲的,母亲的,兄长的,族人的,将士的。
身首异处,五马分尸,缺头少尾。
他只是注视着,眼神越来越冷漠,不会惊起任何波澜。
宋枝鸾的尸体很完整。
但他的心脏从未这么疼过,像有只手在撕扯,细细密密啃噬般的疼痛,痛意沿着四肢百骸往上。
谢预劲拉起宋枝鸾的手,放在他的胸口,他低头,看见襟口刺目的血。
似乎是他身上的。
他没有受伤,这是哪里来的血。
她的手很冷。
火把的光亮把府外的天空染红,马蹄声刀剑交鸣,惨叫声此起彼伏。
谢预劲把身上的血玉放在宋枝鸾的手里,站起身的刹那,突然咳出一口鲜血。
四肢骤然失力。
他仿佛不知道发生了什么,半倒在宋枝鸾面前。
她裙子上溅落了他的血。
谢预劲眸光剧烈颤动,伸出手,想要触碰那方裙角,擦去上面的痕迹,鼻间的血腥味越来越重。
任凭他再如何竭力,也始终碰不到她。
他看着宋枝鸾的侧脸,忽然感到前所未有的恐惧,将他整个人钉在原地不能动弹,让他如坠冰窖,大口喘气仍旧呼吸困难。
眼里渗出血丝,谢预劲目眦欲裂,用尽最后一丝力气,轻轻握住宋枝鸾的手。
意识涣散之际,眼前似乎出现了宋枝鸾的身影。
是邕州城破那日,她为他过生辰,夜风转向,吹动她身后满树的槐花。
【我还希望二十四岁的谢预劲刀枪不入,平平安安,等一百岁了拿起剑还能大杀四方!】
第23章 重生“她没有派人来。”
周身像被浸在初春香醇的花酿里。
新草长出,空气带着新鲜的土腥气。
鸟雀叽叽喳喳,被雨水打湿的枝叶低垂着头,一滴晶莹的水滴吧唧一声,落在少女白皙的脸上。
微风徐徐。
一方香帕盖住了那一滴雨。
宋枝鸾猛地睁开眼,抓住了手帕的主人。
眩晕的日光让她近乎失明一瞬。
遮天盖日的绿荫接连从眼缝闯入。
风轻日暖,树影摇晃。
身着藕粉色襦裙的少女弯着腰,正盯着她看。
少女似乎有些被吓到,“殿下?怎么了?”
“稚奴?”
宋枝鸾心神一颤,泪水瞬间决堤,她在美人榻上膝行,一把将稚奴抱住。
“我这是在做梦吗?”
稚奴轻轻笑了笑,放在她肩上的手柔软温暖,“不是
做梦,殿下这一觉睡到中午了。”
在宋枝鸾抱过来时,稚奴看到了她眼里的泪,轻拍着她的背,担心道:“怎么了殿下?可是又魇着了?莫怕莫怕,稚奴一直守在这儿呢。”
宋枝鸾更用力地抱紧稚奴,视线警惕地掠过眼前。
飞阁流丹,雕栏玉砌,一树树梨花含着嫩苞。
万里迢迢进贡而来的玉色梨花,开花时尤为烂漫。
整座帝京,唯有宫里和她的公主府里栽有。
日色朦胧,宋枝鸾抬头看久了,眼里有些不适。
落在身上的暖意却容不得她忽视。
她伸手摸向自己的胸口处。方才……她不是在许尧臣的私宅么。
“难不成……我是成仙了?”
从前听戏文,人若是成仙了,便会有自己的仙府,她离开公主府那么多年,若不是成仙了,这些树何故会小了一圈,还枝叶葳蕤,不染纤尘。
还有她的稚奴。
为她挡箭而死的稚奴。
“殿下昨日喝多了酒,今个儿还没醒过来呢,什么成仙,殿下难道是像话本子里说的,神游太虚,在天宫里走了一回?”稚奴忍俊不禁。
宋枝鸾看着来来往往的奴仆,巡视守卫的侍卫,逐渐意识到不对劲,“喝酒?”
稚奴点头道:“是啊,殿下不记得了么?前几日皇上诏殿下入宫,想给殿下指婚,殿下不愿,昨日在酒楼喝闷酒呢。”
“殿下还说,醒来有事吩咐玉奴,叫她明日午时来后花园。”
宋枝鸾眼神逐渐清明。
浑身的鸡皮疙瘩泛起,直冲头皮。
这句话让宋枝鸾想起了很久以前的往事。
宋定沅还在世时,已默认了她与许尧臣的婚事,她那时犟的很,任凭宋定沅几次三番试探,也没松口,宋怀章答应她为她请婚,也不知要等到何时。
宋定沅的耐心有限,她心急,大醉一场后便命玉奴混进酒楼,将谢预劲绑去了公主府。
如若没错,一会儿玉奴该拿着那东西来了。
午时刚到。
玉奴的身影便在月门出现。她手里拿着一壶酒,长眉入鬓,那张冷静从容的脸在看到她们时肉眼可见的软和下来,“殿下醒了。”
稚奴道:“你怎么又拿一壶酒来馋殿下,我瞧殿下昨夜的酒都还没醒呢,而且……这不是我酿的药酒吗?你翻这个出来做什么。”
她略带埋怨的声音传进宋枝鸾耳朵里如同天籁。
玉奴刚站定,宋枝鸾就冲过来一把抱住了她,喜极而泣:“对上了,都对上了。”
虽不知道是什么缘故,但她竟然回到了过去!
这简直,是上天给她重来一次的机会。
玉奴有些不自在地揽着宋枝鸾,肩膀处忽的洇出湿意,她顿时用了点力:“殿下?”
“无妨,”宋枝鸾抬袖擦去眼泪,红着眼睛说:“我只是太高兴了。”
“玉奴,稚奴,我定会让你们活的一等一的风光。”宋枝鸾轻轻扬唇,声音哽咽,“比从前任何时候都要风光。”
还有长姐。
她一定让长姐安然无恙的回到帝京。
不论是谁拦了她的路。
神挡杀神,佛挡杀佛。
稚奴很捧场:“殿下说的,那就一定会成真!”
“嗯,把酒给我。”
稚奴刚才偷摸把玉奴手里的酒夺了过去,闻言不情不愿道:“殿下,稚奴酿的药酒可不是能随便喝的,这一壶虽然没有太大的药用,可比起寻常的果酒来,后劲大的厉害,醉晕过去没个两三日是醒不来的。”
宋枝鸾说:“我不喝。”
稚奴脑瓜子灵光一现,“难不成殿下是要玉奴把这酒给旁人喝?”
宋枝鸾笑着摇摇头。
稚奴把酒交给宋枝鸾。
宋枝鸾看着这壶酒,轻声喃喃道:“暂且将那里发生的事称之为梦吧,那真是一场痛彻心扉的梦……我在梦中隐约记得,这壶酒被我送去给了一个人,也就是从那开始……”
她后面的话没有说完。
玉奴接道:“从那开始?”
“从那开始,我就走上了一条歧途。”
稚奴脑海里莫名闪过些画面,“那个人是谁?”
宋枝鸾顿了一下,貌似有些苦恼的回想,“我也记不得了。”
“不过无论他是谁,如今都与我没有半点干系。”
宋枝鸾拔出木塞,把酒倒进了池塘里,一池碎金被打破,波光粼粼,荷叶颤颤巍巍,几条小鱼在宽大的叶片欢快游动-
“我说谢大将军,平日里见你滴酒不沾,今日我本是做足了准备要劝酒的,你这一蛊一蛊的喝,倒显得我少见多怪。”宋缜看着面前的海碗咂舌。
对座的青年神色微凝,街市喧闹,酒客吵嚷,衬的他气质更为冷淡疏离。
宋缜等了一会子,没等到他回答,隔壁不知哪家的公子哥扯着嗓子喊:“灵淮公主今日竟破天荒挑了五名伶人进府,本少爷瞧那些人也就姿色平平,除了那个红衣服的,略比本少爷俊一些,其他的也不知是怎么看上的!”
“许是灵淮公主这些日心情好罢。”
“依我看,指定是灵淮公主和许相之子好事将近,公主想趁着没下嫁,多过几日逍遥日子。”
“得了吧,灵淮公主婚后想如何,皇上和太子殿下还不都宠着她,收几个伶人算什么,谁敢说一个不字?”
“话可别说的太早,我可听说许翰林和灵淮公主青梅竹马,没准许翰林还真能让灵淮公主收心呢。”
酒楼老板娘托着一壶酒途径,看着这座人笑容妩媚,“正是,我还记得那日许翰林高中状元,策马游街,何等风采,年少得意又出生世家大族,这样的男子如何不令女人心动呢。”
“……”
人群里爆发出一阵笑声,众人沉浸在元日喜庆的气氛里,人人满面红光。
宋缜手架在膝盖上,摇头笑道:“指望许尧臣看着点灵淮,这实在是我今日听到的最好笑的笑话,他从来都对灵淮言听计从的,分明是个克己复礼的家伙,到她那却什么规矩都抛在脑后了。”
谢预劲眼底似有极淡的迷惘划过,看着眼前的这壶酒发怔,“为何还未醉。”
“我也正想问,你可真是深藏不露啊,这一壶下去连脸都没红,”宋缜醉了,乐呵呵道:“对了,我跟你说,前些日灵淮对你殷勤的很,我还以为她真看上你了呢,幸好啊她这两日总算消停下来了,不然一个兄弟,一个妹妹,我也为难。”
话没说完,宋缜就醉倒在桌上。
夜色渐深。
谢预劲坐在高台上,支起一条腿,提起酒小酌。
月亮将他的身影拉的很长。
昭仁坊内的公主府,张灯结彩,光华璀璨-
“小公子,你可想清楚了,签了这生死契,可就不能回头了。”暗室之内光线昏暗,充斥着一股夹杂着石灰的难闻味道,去势匠手举月牙钩刃,寒光打在少年春风拂露的脸上。
在他们面前满是油糊的案上放着厚厚一叠生死契,蚕室内惨叫不断。
即便如此,外头还是排着一长串队。
然而喻新词脸上没有任何异样,还带着一缕和善的笑意,让去势匠不自觉心底发毛,“大人,签好了,劳您动手。”
“你说你一个青春正盛的年轻人,长得也是一表人才,又进过梨园,比起灵淮公主府上的俏郎君也不遑多让,何愁找不到活计养活自己?这一刀下去,莫说入宫求富贵,是人是鬼都难说。”
去势匠接过生死契,粗粗一扫那一笔好字,想到什么似的皱眉打量:“可是贱籍?”
喻新词:“是。”
“恐怕不止吧,不只是贱籍,还是官家子变得贱籍?“去势匠登时变了脸色:“你们这些罪臣之后虽未被明令禁止入宫为宦,可内侍省哪个敢要?万一出了问题,就是脑袋不保的事,你还是另寻出路吧。”
喻新词的表情此时才有些细微变化,但他并未就此离开,而是掀起下摆跪下:“贱民无处可去,还请大人通融,为贱民净身,往后若博得出路,定不忘大人的恩情……”
“走走走!”去势匠压根没听他说完就推搡着他出去,“你不是第一个来这的罪臣之后,也不会是最后一个,咱们都把话说明白喽,你们这些人心里想的什么,不是太好猜了么,可是我犯不着惹祸上身啊,恩情?你现在走了就是我的大恩人!”
门在喻新词面前关上。
他暗中握拳,枯坐一阵后,摸到袖中的一枚耳珠,沿街的人马逐渐多起来。喻新词将耳珠放好,身影没入穷巷。
与此同时,皇宫校场,身着软甲的禁卫将军正骑着马操练士兵,神情严峻,沅州临海的珠宝铺外,一名十七八岁的少年郎正在清点首饰,左手算盘拨弄的极快,大漠之中,一群亡命之徒逃至绝路,宝泉旁撞见出行的西夷王后。
……
天家最受宠的公主府外站着一道素白色的身影。
稚奴从门童那取了拜帖:“殿下,许翰林来了,殿下可要见他?”
支摘窗撑起一方小天地,书案上摆着研钵和分装了颜料的几只陶碟,宋枝鸾手中梅枝沾了金粉,正在作画。
“殿下?”
宋枝鸾放好桃枝,道:“见。”
长久以来,她对许尧臣都问心有愧。
除了玉奴稚奴外,也唯有许尧臣会为她架火驱寒,他舍命救她们,她却还来不及向他道一句谢-
“这位客官,天快亮了,你们可要吃点东西垫垫肚子?”
店小二哈着腰,给眼前雅座上两位衣着清贵的少年端来醒酒茶,“咱们店里的红烧鳜鱼,翡翠豆腐都是一绝,清早的菜新鲜开胃,都是农户刚摘下的。”
谢预劲缓缓抬起眼皮。
帝京匍匐在晨曦之下,薄雾缭绕,他仰靠着窗棂,眼里血丝清晰可见。
宋枝鸾昨夜没有派人来。
第24章 再见“你,出局。”
花萼楼天字号雅间里,宋缜悠悠转醒后猛的一拍大腿:“谁点的大霜饼,不知道……咯,本公子不吃甜的吗?快端下去!”
谢预劲淡道:“是月亮。”
“……”
“月亮?”宋缜揉了揉眼,侍从端了清水来给他洗脸,小声道:“世子,又过了一天了。”
“这么快,我还没喝够呢。”
“世子还是尽快回去,免得王爷担心。”
“我这么大一个人他担心什么?”宋缜拍他,“边去。”
案上显然收拾过,颇有雅致的插着两枝牡丹花,细叶沾了水。
他转头看向谢预劲,狐疑道:“你最近是不是遇着了什么事,怎么也跟我成天在这酒楼里泡着,这每日每夜的喝,都几日了。”
谢预劲一手虚提着酒壶,弓身靠在榻上,长腿伸直,除却因宿醉而略显倾颓的姿态外,神色倒叫人看不出半点端倪。
“无事。”
肯定有事。
这话宋缜没说出口,说出来于谢预劲而言,也和废话没两样。他只是个无实权的闲散世子,大抵也帮不上他什么忙,况且谢预劲不想开口,他也打探不出什么。
“成,想喝酒了再叫我,随时恭候,”宋缜斟酌着,看了眼侍从:“我也不能久留了,已经在这厮混了三四日,我顶多陪你到天亮,天一亮,就算我不回去,我老子也要派人来了。”
谢预劲闭着眼休息:“我也回。”
“那感情好。”宋缜叫了几个菜,谢预劲等菜上全了,用了作早膳,乘马车回府。
谢预劲到了府上,目光所及枝叶凋零,厚雪盖过,还未到生出嫩芽的时候,府内黑魆魆,如同一张巨口,獠牙向天。
重生之后,他很少回府。
这时的国公府冰冷,没有宋枝鸾的痕迹。
他有些不习惯。
也许等他们成婚后会好些。
国公府老管事照着谢预劲的要求,购置了一批成衣,尽数放在寝房之中,清一色鲜亮的颜色,他们侯爷的喜好是越来越难以捉摸了。
谢预劲换了一身秾丽的红袍,还未加冠,他束起发,佩剑,整理护腕。
老管事瞧见了,眼前一亮:“侯爷这一身精神的很,这才是少年人有的样子,朝气蓬勃的。”
谢预劲嗯了声,吩咐他去准备马车。
“侯爷要去哪?”
“花萼楼。”
“花萼楼,您不是刚从那回来吗?”也许是谢预劲今日穿的像裘马轻狂的少年郎,少了些稳重,老管事竟多嘴问了句。
没听到回答,他想起侯爷身前种种事迹来,一时冷汗连连,“是,奴这就去安排。”
谢预劲未答,因为在想事。
宋枝鸾喜欢在花萼楼饮酒作乐,帝京人人皆知。
他等在那,迟早会等到她。
重生之后,他还未见过她一面-
棋盘上的翡翠绿的娇艳欲滴,为白子,红玉行黑,雕琢成璃龙,凤鸟模样,宋枝鸾捏着一枚把玩。
稚奴过来,朝宋枝鸾对座的玉奴看了一眼,“殿下,许翰林到了。”
玉奴会意,同稚奴一起离开。
许尧臣就势坐在宋枝鸾对面。
宋枝鸾把子扔进棋罐,迎着日头,笑着说:“别来无恙。”
许尧臣点着头道:“是许久未见了,殿下这些日怎不出门,还对外说在养病,可我看殿下气色红润,可不像是在生病。”
宋枝鸾爱热闹,经常出入宴席,这些时日拜帖送了一箩筐,她都一一命人拒了,只备了礼去,世家里众说纷纭。
“太阳晒的我发困,反正也没什么好热闹瞧,待在府上也挺好。”
“不是因为殿下的婚事在与陛下生气?”
宋枝鸾稍稍坐正,佯装不知,“嗯?”
许尧臣观察宋枝鸾脸上的表情,她也回看过来,懒洋洋的道:“你是说父皇准备给我选驸马的事?自然不是,同你说实话,我也没将这事放在心上。”
“殿下……可是有了意中人?”
宋枝鸾道:“没有。”
她回的快,许尧臣仍觉得呼吸停滞,说不出是高兴还是失望,“没有,也许殿下可以挑一个喜欢的,圣人宠爱殿下,殿下要是提了人,陛下兴许会答应。”
“父皇早有了合适的人选。”
宋枝鸾学不来许尧臣的迂回委婉,认真道:“许尧臣,要是真有那么一日,父皇给你我指婚,你们许家会高兴吗?”
“自然高兴。”
宋枝鸾有些犯难,“可我只把你当兄长。”
上一世即使没有联姻,许尧臣还是冒天下之大不韪闯了宫,这辈子她也没想过要与许尧臣划清界限,因为她了解他,他们注定会是同一阵营的,那么联姻就没有必要。
私心是,她不愿利用许尧臣的婚事。
许尧臣顿了几秒,才道:“我知。”
宋枝鸾飘忽的嗯了一声,道:“不说这个了,你今日来就是为了来瞧瞧我是不是生病了吗?”
“嗯,还想问殿下,元宵节的宫宴,殿下打算如何应对?”
“元宵宴,有什么特殊的?”
记忆里遥远的那次元宵宴,似乎并没有发生什么,那时赐婚的圣旨已下,她怕宋定沅秋后算账,安分的很。
许尧臣回:“殿下忘了,太子殿下的太子妃,便是在去岁元宵宴上定下的。”
所以这一次,论顺序也该到她了。
宋枝鸾及笄已有两年,同龄的贵族女子,也大都定了亲。
她面露苦恼,两弯柳叶眉蹙起些许,过了会儿道:“那自然是去了,总不能连驸马的
面都不见,就定亲了,就算不去,父皇想要给我赐婚,也只是一句话的事,惹火了父皇,到时候吃亏的还是我自己。”
许尧臣本以为宋枝鸾在元宵宴前装病,就是为了躲避圣人赐婚。
可看她模样,似乎还有些跃跃欲试。
许尧臣看着她道:“殿下似乎有些变了。”
在朝堂内第一次传出,圣人有意给灵淮寻一位驸马的消息时,灵淮气得在府上砸东西,一连几日都有她在街坊醉酒的传言。
这些时日宋枝鸾安静不少,可挑伶人的速度丝毫没有放缓,像是一种无声的反抗。
但今日他方才知,这些不过都是旁人臆测罢了。
她淡然平静的多。
和田玉质地的棋盘触之温,宋枝鸾的手沿着边缘金丝滑过,额间的三瓣梅花妆衬的她面若皎月,“哪变了?”
“说不上来。”
他与她从小一块长大,从前的她,行事虽然乖张,随心所欲毫无章法,但什么事都写在脸上,高兴了,生气了,从不难猜。
现在坐在她面前,许尧臣居然有些看不透她心里的想法。
“那是变好了还是变坏了?”
“……好。”
宋枝鸾于是笑了,“好便好。”
许尧臣是午间来的,宋枝鸾留他用了膳,便让玉奴送他离开。宋枝鸾在他走后,继续照着棋谱走完了棋,转眼间天暗下来,她喝了药,对稚奴道:“准备马车,我要去酒楼转转。”
她自重生后,夜里多梦,睡不安稳,便不大爱出门,休养了这些时日,是也该出门逛逛了,不然过个几日,岂不是要说她重病缠身了。
照她年少的性格,能足不出府半月多,已是极限。
也不知后来动辄卧床一月两月的,是如何耐得住的。
稚奴吩咐人去备好了马车,一路行到花萼楼。
因她常来,宋枝鸾在花萼楼有自己的雅间。这里的掌事人绰号陈娘子,年轻时也是个风|流人物,后来盘下了这地方,盖了酒楼,最爱的便是从民间找些美人收入麾下。来的达官贵人多了,不知哪里的门路,请了梨园致仕的老乐师来教炼,因陈娘子是粟特人,花萼楼里时有异域舞姬出没,名声起的很快。
宋枝鸾的公主府里,陈娘子送来的伶人便有两位。
她此次来不想被人扰了兴致,却也没遮掩容貌,出行只带了玉奴稚奴。
陈娘子迎上来,“灵淮公主驾到,有失远迎,万望赎罪。”
“免礼……”
天字号雅间。
倘若宋枝鸾此时抬头,便能对上一道探究的视线。
在见到她时,谢预劲瞳孔微不可察的缩了缩,仿佛被定在原地,手里的杯子忘了放下。
少女好好的站在正堂,手上戴着那串红珊瑚珠。
如果说,重生的这些日子于他而言像回光返照,那么在见到宋枝鸾站在他眼底下时,这个人世才真正有了真实感。
她还活着。
几盏茶后,玉奴来到楼上,提前检查了一番,出门后,又看了眼两侧的房间,左边的门与帘敞开,坐的是一对年轻姑娘,右边的房间,少年坐在雅座上,身侧还有侍卫,因垂了半帘,刚巧挡住他的脸。
皇帝建朝封了五位国公,这侍卫的服制和腰侧佩刀像是国公府的人。
就不知里面坐的是哪位。
宋枝鸾此时已同稚奴还有陈娘子一道上来,身后跟着一群俊俏郎君,或抱琴,或持笛,浩浩荡荡,在他们出现之后,整座酒楼的丝竹声都小了些许。
已有人在窃窃私语。
“灵淮公主终于来了,我瞧花萼楼这些公子都等不及了。”
“公主这些天可收了不少伶人,嘿嘿,说是伶人,其实是面首也未可知啊。”
宋枝鸾充耳不闻,径直进了房门。
陈娘子和身后的公子紧跟着进去。
宋枝鸾喊道:“玉奴?”
玉奴最后一个进来,站在她身边,“殿下。”
“你在就好,将门打开,帘子也掀上去。”
玉奴将门打开,用金钩子往两边钩住,这样一来,雅间内的陈列一览无余,宋枝鸾身上眨眼间聚集了诸多目光,陈娘子带着众人彼此对视,不解其意。
宋枝鸾大大方方的从袖里掏出来一条蒙眼巾,笑着说:“好,现在本公主蒙上眼睛,你们把手上的东西都放好了,分散站着,今日本公主高兴,最后一个被本公主捉着的人,就跟本公主回府。”
饶是陈娘子这见惯了风月的人,闻言都有些脸皮热,心道灵淮公主在府里待了半月,怎的越发像个纨绔了,当众玩这些把戏,若是皇子,定是要被惩处的。
语罢,不等众人反应,宋枝鸾已经给自己蒙上了眼。
“我来了。”
话音未落,她便踩到了自己的裙摆,幸而有人扶住了她,使她不至于跌倒。
因为被提前告知不许出声,玉奴和稚奴并未阻拦。
宋枝鸾反手抓着这人的手,原还是笑着的,可鼻尖嗅到了惊人的熟悉的香,便立刻凝住。
这种冷冷淡淡的木质香,顷刻间勾起了一些并不美好的片段。
她再度扯起唇笑,“什么难闻的味道。”
“你,出局。”
第25章 陌生(双更合一)“一对护腕而已,不……
陈娘子听到这话,大惊失色,连忙跑去想将站在宋枝鸾面前的男人拉走。
走了两步,堪堪到少年面前,却猛地反应过来。
她选来的伶人各有各的动人之处,衣袍也投灵淮公主所好,多以华丽为主。这抹绯色按说混在其中并不十分起眼,可这等盘金为纹的蹙金绣怕是一般的世家子都穿不上。
她可不记得自己带来的人里有这样的人物。
这怕是哪个思慕灵淮公主的世家子,陈娘子不敢上前招呼,瞧他腰间的龙纹玉佩,便是价值连城之物,明目张胆靠近灵淮公主,定不是她能惹得起的。
陈娘子踌躇不前,叫玉奴看出了端倪。
宋枝鸾甩开男人的手后,继续蒙着眼抓人,她没将这事放在心上,与那令人生厌的气息擦肩而过后,笑道:“现在重新开始,已经出局一个了,还剩九个,都躲好了。”
玉奴按着腰间的剑穿过人群,朝谢预劲做了个请离开的手势。
她没有闹出动静,不想让公主扫兴。
谢预劲那只碰过宋枝鸾的那只手在空中滞留良久,方才收回。
他侧头看向宋枝鸾,半张棱角分明的脸隐没在窗页的阴影里。
玉奴再迫近一步,谢预劲的侍卫见状也上前拦住,气氛剑拔弩张。
但谁也没有率先动手。
这间房间虽宽敞,可容下这许多人也逼仄许多。宋枝鸾玩游戏不按常理出牌,一看便是个中好手,每每抓住一个,外头也有喝彩声和惋惜声。
奇怪的是,谢预劲站在房间中央,宋枝鸾却从不往他那一处抓。
她或许是真不喜他府上用的香。
所以避而远之。
谢预劲思及此,呼吸竟然平顺了些,人的喜好总是在变,在这个时候,宋枝鸾闻不惯也是正常。
玉奴见谢预劲迟迟不动,剑出鞘了一寸。
可就在她有所动作时,谢预劲迈开腿,带着侍卫,转身离开。
在即将出门的时候,宋枝鸾的声音传来:“以为躲这儿就安全了,还不是被公主抓到了?你也站一边去。”
她容貌秾艳,十指纤纤,被他抓着的少年耳根子都红透,嗫嚅着想回话,却拘谨的开不了口。
仿佛察觉到什么,少年回头,对上一双冷沉的眼。
刹那间,那些遐思随煞白的脸色褪了个干净。
……
一番胡闹下来,宋枝鸾热出了汗,她让稚奴解开绸带,看了看眼前的青年:“就剩你了,叫什么名字?”
穿着卷草纹绞罗织底的伶人双膝跪地,“殿下,贱民喻新词。”
宋枝鸾走下一个台阶,与他平视道:“喻新词,很好听的名字,本公主记得承和三年的丞相便是姓喻?”
喻新词以额触地,“是。”
不知何时,这座雅间只剩下了他们两人,玉奴和稚奴关上了门,正在打点陈娘子。
喻新词跪直身体,微笑直言道:“贱民之父,恐污了殿下耳。”
“本公主不喜欢‘贱民’这两个字,以后莫要在本公主面前这样自称,”宋枝鸾从腰间掏出一枚雕着梅花的花牌,递给他:“拿着,从今以后你便是本公主的人了,有了这枚令牌,便可进出公主府,今日你收拾一番,明日来府上,会有人安排俸银。”
碰壁太多次,以至于喻新词在听到这番堪称救命稻草的话时足足愣了数秒。数秒之后,他用力攥紧令牌,脸上笑容和煦。
“草民,多谢殿下。”
宋枝鸾点头,出花萼楼之后,稚奴犹豫片刻,道:“殿下,可要玉奴去查查那人的底细?若稚奴没记错,这喻公子曾是梨园的人,辗转来了这处酒楼,倒像是奔着殿下来的。”
稚奴两人跟着宋枝鸾时常出没梨园,有些伶人舞姬叫的出名字,有些认个脸熟,还有的就像喻新词这般,要细细一想才能记起。
宋枝鸾漫不经心的托腮,“或许是我奔着他来的呢。”
喻新词此人,看起来温文尔雅,却也分人,上一世他入宫为宦,暗中给她兄长找了无数麻烦,就连宋亮顺利打入皇城也有他一份功劳。皇兄在吃了无数亏之后,方才发现此人的存在,可依旧被狠狠上了一课。
从宫中死遁之后,竟改头换面成了进士,任职兵部,若非在兴和三年的曲江宴意外暴露身份,还不知会闹出何等风波。
宋怀章处死喻新词后同她闲话:“父皇对喻家已是格外开恩,朕是百思不得其解,他何以如此恨朕,恨不得食肉寝皮。”
那时的她扬着脸笑问宋怀章:“我倒很能理解,听说喻新词的妹妹曾是皇兄的侍妾,可是却在东宫自缢而亡,他许是想为妹妹报仇呢。”
“所以他做这一切都是为给那个贱婢复仇?甚至不惜受尽凌辱不能人道?当真是愚不可及。”
宋枝鸾记得当时宋怀章脸上的笑,含着讥讽,那是一种高高在上的表情。
她不喜欢,也成功让他这样的笑容消失了。
她用一种少女般近乎天真的语气道:“皇兄觉得很好笑?若是有人杀了我,皇兄难道不会竭力为我报仇吗?”
宋怀章顿了片刻,转身用手拂开她的发,“说的什么傻话。”
宋枝鸾思及此,竟无从前那般伤心了,宋怀章是不会。
可喻新词会。
某一时刻,她其实是羡慕喻新月的-
东宫里,一身明黄色衣袍的青年正在与许相手谈,许相落下一子后道:“灵淮公主这些时日玩过头了,昨日在花萼楼那一出,不少人看到了,言官的折子堆积成山,圣人那边恐怕不好交待。”
“她从来都是这个性子,”宋怀章微笑:“爱玩爱闹,才像她这个年龄的小姑娘。”
许相看着青年脸上露出的宠溺神色,斟酌片刻:“纵然如此,在元宵宫宴之前,婚事未定之时,灵淮公主都应收敛些,殿下还是劝劝她。”
宋怀章轻嗯一句,末了,忽的放下棋子,双手搭膝,叹气道:“许相,既提到了婚事,孤也实不相瞒,早些日,灵淮对孤提起,说她已有意中人,恐怕与尧臣的婚事……”
许相惊奇的皱眉,灵淮公主与尧臣的婚事,可以说是太子殿下一手促成。他们本就休戚与共,联姻可以说的上是锦上添花。
如今太子突然改了主意,是作何思量?
脑海里的念头飞快闪过,可许相只沉顿了一会儿,便道:“不知……是哪家的儿郎?”
“谢将军。”
许相心底微微一惊,看向宋怀章的目光顿时变得复杂。
若说在这朝堂之上,他最不想和谁扯上关系,那便唯有谢预劲。谢预劲此人从不参与党争,看上去清心寡欲,但仍能稳居高位——那是因为他没有派系,但却可以自成一派。
也不知太子是何时与他有的来往。
“谢将军年少有为,与灵淮公主也是相配,”许相面不改色:“只不过……即使灵淮公主对谢将军有意,恐怕谢将军那里,也难答应吧。”
宋怀章的眼睛没有离开手上的棋子,兀自笑道:“他会答应。”
听到这笃定的语气,许相非但没有松气,眉心反而皱的更深。与虎谋皮,便要担心有一天会被虎反噬。
沉思半晌,许相道:“全凭殿下做主。”
宋怀章点头:“你能体谅孤便好,灵淮与尧臣的婚事,是孤提出,如今违约,该是孤对你道歉才是。”
“殿下折煞微臣了,殿下也是为了姜朝,老臣与圣人,与殿下一路从灵淮郡走到帝京,不知历经多少艰险,但有一次意外,便已是北朝的刀下亡魂。姜朝也如老臣的孩子一般,哪有父亲不望着孩子好的。”
“虽如此,孤仍不能就此揭过,”宋怀章沏了一杯茶,端到许相面前:“日后许相若有所求,孤定然相助。”
许相欣慰回:“那微臣便却之不恭了。”
许相离开之后,宋怀章叫来了东宫守卫,“许久不见灵淮,孤甚是思念,你且去灵淮府上替孤传话,若得闲,让她明日来东宫一趟。”-
“这便是你的住处了,”侍女指着一间种着牡丹的院落,朝身边人道:“眼下就只你一人,但日后或许会有新人入住。”
喻新词背着包袱,微笑点头:“多谢姑娘。”
“嗯,我带你四处走走吧,”侍女有些脸红,虽说公主府里不乏有容貌出众的公子出没,可眼前人的长相仍旧拔尖,这一笑宛若能勾了人魂去,“稚奴大人说了,朔望之后,府内伶人要为殿下献《山河图》,每逢花朝节、上巳节,和殿下生辰都需提前排演歌舞。”
“再详细的会有其他伶人告知,这会儿他们正陪着殿下消遣,你可记着,殿下性子跳脱,且不喜人忤逆,你可莫要失了分寸。”
说话间,两人走到后花园中,正对着一片梨林铺设着几张大席。
紫檀雕花长案几后,一身嫩绿色齐胸襦裙的少女趴在美人榻上,探出半个身子,用手去接叶片下的雨滴,衣袖与两鬓边蚕绡发带系着浅月白色晶髓,随风而动。
一支点翠蝶戏牡丹步摇在她髻上摇摇欲坠。
喻新词望着,手指微不可察地一动。
奏乐起舞的一众伶人目光紧张。
不待有人上前,稚奴便将那支步摇扶正:“殿下,可是觉得这舞无趣?”
宋枝鸾拿帕子擦了手,道:“有点,喻新词人呢?他为何不在?”
喻新词未曾想到她会竟会提起他,含笑的表情稍顿片刻,随即在侍女开口之前,跪下道:“草民见过公主。”
“奴婢见过公主。”
“你来了,”宋枝鸾从榻上坐起来,喻新词这才发现她手中还握了一只宛若流沙般的摩尼珠,“若你不来,本公主倒正想派人去给你传话。”
“草民来晚了,望殿下恕罪。”
“莫紧张,本公主只是想告诉你一句,昨日离开花萼楼后,本公主顺便去父皇那帮你求了一份恩诏令,免去了你的贱籍。父皇见本公主中意你,还将你提拔成文待诏,虽有官职,但你日后只需随侍在本公主身边。”
底下跪着的人纷纷朝青年投去羡慕嫉妒的目光。
要知道,他们一入府,公主府里的掌事宫女便同他们说了,不要痴心妄想。若无允许,连公主殿下路过的香气都不准吸。
如今灵淮公主竟给了一人这样的荣宠。
喻新词僵硬的跪在原地,脸上的笑容消失,“殿下为何助草民?”
宋枝鸾摩挲着那颗摩尼球,道:“不为什么,本公主高兴。”
既然真的东西会让人疼,那么以假乱真也不错。
喻新词是她心目中兄长该有的样子。
还会给她的兄长带来无休止的麻烦。
那么帮他一把又有何妨。
喻新词低着头,自嘲一笑。
他以为如愿接近了宋枝鸾,但其实他才是先被宋枝鸾看中的人。若宋枝鸾毫无准备,这份递到他面前,免去贱籍的《放良书》怎会出现的如此快。
她也没有丝毫要掩饰的意思。
明明白白的让他承了她的恩。
尽管如
此,宋枝鸾仍是唯一给予他希望的人。喻新词动了动手指,磕头时眸底微红,“殿下大恩大德,草民没齿难忘。”
宋枝鸾扶起他,过长的裙摆让她轻晃了一下,喻新词反应很快,全然不顾紧盯着他手臂的玉奴稚奴和其他人的目光,扶稳宋枝鸾后,将她被水打湿些许的裙摆捧起。
宋枝鸾有些意外,但只停顿了一会儿,便笑道:“还挺上道。”
“日后你就与稚奴一起,跟在本公主身边吧。”-
东宫。
宋枝鸾来时,侍女传话,说御医正在为宋怀章请脉。
她表情担忧:“皇兄最近身子不快吗?”
侍女还没回,宋怀章倒是踏进了花厅,笑着对宋枝鸾道:“老毛病了,不是什么大事,倒是你,闭门半月,也不知在府上琢磨些什么?”
“无非就是研究美人,好酒好乐喽。”
“哦?那是谁同我说,她非谢将军不可,若能嫁他,宁愿将后院的花花草草都拔净了。”
宋枝鸾脸上微红,“皇兄,你打趣我?”
宋怀章看宋枝鸾的眼神略有深意,可看到熟悉的神态,他不免觉得自己多虑了。
半大的孩子也是孩子。
他笑了两声,唤御医进来给宋枝鸾也号了脉,御医回了话,提起药箱离开。
“小鸾,虽然皇兄答应帮你,可谢预劲如果不同意这门婚,以当下的时局,父皇也不会强逼。何况父皇早有人选,你若想嫁给他,元宵之前都安分些,皇兄会在适当的时机向父皇提。”
宋枝鸾忙送不迭的点头,边笑边答:“自然!皇兄若能帮我达成心愿,日后也少不得有谢预劲助力,等皇兄即位了,也好接长姐回京。”
宋怀章摇头笑道:“什么即位不即位的,在我这说说也罢,可莫要在外头说,免得被有心人挑错。”
“正是因为在皇兄这里,所以我才会说这些话,皇兄,你当真会遵守约定的,对吗?”
“自然。”
宋枝鸾开心的笑了。
抬起头,眼神望向远处。
东宫里的荷花上落了残雪。
今年并不冷,可雪季却长。
“我记得,母亲过世后,皇兄你就黏人的很,到哪都要跟着姐姐,姐姐不抱你,你就不肯不走。我那时候想让姐姐抱抱,你就会哭,掰扯我的手,皇兄什么东西都愿意让给我,就是不肯把姐姐让给我,害的姐姐那会儿,白日里哄了你,夜里还要哄我,她也才刚刚失去母亲啊。”
宋怀章的眼神柔和许多,仿佛也被带入了那段回忆,“长姐如母,皇姐的确为我们付出良多。”
“就算这样,长姐的功课也没有落下,我记得现在的国子监祭酒李朝远先生,当时最喜欢的学生便是姐姐了。”
“李祭酒素来严苛,能得他赏识的人寥寥可数。”
“是啊。”宋枝鸾长长叹出一口气,旋即笑着道:“皇兄还有事要同我交待么?”
“元宵宴,你会去的?”
“自然了。”
宋怀章放下心,“那便无事了。”
宋枝鸾在这时,终于后知后觉的想到,皇兄当年为何有把握应下她与谢预劲的婚事呢?
只能有一个可能——
谢预劲比她应的更早。
也许是交易,但绝非因为感情。
那些隐藏在时间里的端倪也悄然显露。
宋枝鸾觉得自己当真是被骗的团团转。
她那时候哪有什么好着急的。
便是她不绑谢预劲,他也会娶她。
因此绑他回来,同他同床共枕,谢预劲也不做反抗。她像个跳梁小丑,真实的为他们上演意料之中的戏码。
他们才是亏欠她的人。
宋枝鸾走出东宫,重活一世,她更像是一个旁观者。
俗话说,旁观者清。
当初来不及,或许未曾注意到的细枝末节,如今看来,真是破绽百出啊-
金乌西坠,到了击鼓时分,坊市里本该安静下来,但因为公主出行,眼下的昭仁坊却聚集了许多簪花傅粉的少年郎,频频往公主府前投去目光。
众人虽盼着能得公主青睐,但也无人敢凑到正门去,因此此时站在的那的人就显得格外起眼。
“谢将军,公主殿下不在府上,您若有事,小的可以替你转达。”守门的侍卫恭敬道。
谢预劲看着府内走动的侍卫:“什么时候回来?”
“公主外出向来随心,小的也不知道殿下何时回来,要是您有急事要与殿下当面相谈,等殿下回来了,小的再去禀告将军?”
“不用。”
“这……”两个侍卫面面相觑,在一旁商量道:“谢将军从未来过咱们公主府,玉奴大人不在,我们可还是将将军请进去?”
“这怕是不合规矩,”右侧侍卫说完,顺着谢预劲的视线看去,拍了下另一个侍卫的头,“不消想了,殿下好像回来了。”
天幕被乌云笼罩,似乎有下雨的趋势。
人群里霎时响起嗡鸣,窸窸窣窣的衣襟摩擦声,人们交头接耳,不远处,两匹赤马牵着一架华盖宝车出现在人群之后。
那马车上朱丝络网,厢饰翟羽,说不出的富丽堂皇,锦帷被疾行的风吹起半帘,露出少女侧躺着的身姿,肌如皓雪,眉目如画,一身环佩随着车马的移动轻轻响动,悦耳轻灵。
她闭着眼,像是在外头玩的倦了,沉沉睡着。
马车在公主府门前停下。
稚奴揭开帷幔,看着熟睡的宋枝鸾。
殿下多日难眠,总是噩梦缠身,今日从东宫出来,终于累到精疲力尽一回,她没舍得将她叫醒,给玉奴递了个眼神。
玉奴会意,从厢内抱起宋枝鸾下了马车。
走了几步,两人才发现公主府门前站了个不该出现在这的人。
稚奴有些诧异,谢将军与殿下年少有些交情,可关系似乎也说不上好。殿下念旧,以往的宴席帖从未少过谢国公府的,谢将军却从未来过,今日怎会出现在这?
她上去行礼:“将军,殿下累了,若非急事还请改日再来。”
宋枝鸾本是睡的迷迷糊糊,窝在玉奴的怀里,听到“将军”二字,眼皮略抬了一抬。
谢预劲看着宋枝鸾的侧脸好一会儿,才说了一句莫名的话。
“殿下送臣的护腕,臣没有弄丢。”
宋枝鸾有些醉,她酒量不好,但总爱胡来,可谢预劲的话,饶是在她清醒时候听见的,怕也不能明白。
可此时,她贴在玉奴的怀里,电光火石之间像做梦般想起了往事。
宋定沅入京之后,她与谢预劲一度老死不相往来。起因是她发现他换了一对新护腕,她送的那对,在他那一句轻飘飘的“丢了”便打发了。
年少时他们总因为鸡毛蒜皮的事情置气,可那一次两人似乎都不打算低头,加之因为入京之后,见面的机会越来越少,直到前不久,两人都尚未和好。
她在那一年里看清了自己的心,最后却用了十年才看清他。
宋枝鸾只需略侧过头,便能看到谢预劲。
但她将自己更紧地贴近玉奴,确保连余光都将他排除在外,长睫带着浓浓的睡意扫过眼睑,语气疏离:“将军不说,本公主都忘了,一对护腕而已,丢了也好,没丢也罢,不值得将军特地前来。”
谢预劲向前迈出一步,一半高大的身体和束起的马尾暴露在细雨中,他浑然不觉,垂下眼。
“你想让我怎么道歉?”
谁都没有注意到,公主府内走出了一个人。
喻新词装扮已与昨日不同,宫中待诏着白,圆领窄袖,衬的他长身玉立,俊雅不凡。
他在公主府出现的那一刻,所有人的视线都齐齐朝他投来,可喻新词却好像只看到了闭眼休憩的宋枝鸾,神情温和,不卑不亢,“殿下回来了,微臣正要去寻殿下。”
宋枝鸾眼皮微掀,看他一眼便合上,嗓音倦的很,“嗯,你来的正好,抱本公主进去吧,让玉奴休息休息。”
喻新词没怎么犹豫,便应了是,小心翼翼地将人抱起。
宋枝鸾十分娴熟的揽过他的脖子,手
背不慎碰到他微凉的衣襟,下意识一扯:“这种冷天,怎么穿这么少?不知道的还以为本公主不给你衣服穿。”
青年低头和她说话,隐约带着笑:“是,一会儿就换。”
谢预劲注视着宋枝鸾垂在他腰间,露出一截雪色的小臂,心脏猛地收紧,陌生的痛感一阵阵袭来,连视线都仿佛麻痹,难以从她身上移开。
直到“轰隆”一声。
公主府的门被关上。
他醒过神,慢慢抬头,四周只剩下雨声,不知何时,人群已经散去。
天黑了。
第26章 宴会“我最心悦你啊。”
厌翟车离开东宫的第二日,宋怀章进了宫。
谢预劲从御书房出来,往太液池去。太液池里浮动着一层碎冰,几只鸟禽在岸边戏水,这座宫里处处是象征王权的明黄色。
眼前站着的青年也是。
宋怀章双手拢袖,肩披厚重的狼氅,笑的光风霁月:“预劲,你最近似乎有些心不在焉。”
少年人修长的身型撑起绛紫色官服,他有一副极为俊俏的长相,五官冷而锋芒毕露。听到宋怀章的话,止步不前。
“灵淮这些日玩的有些过,我已好生告诫过她,你知她本性不坏,只是好热闹,日后她会收敛,也希望你不要将这些事放在心上。”
“总之,等日后你我得偿所愿,你与灵淮的这门亲也是要离的,不会束缚你一生。”
“她愿意?”谢预劲侧首。
宋怀章将手放在他肩上,摇头笑道:“预劲,这么些年了,我妹妹愿不愿意,你心里难道没有一个答案么?”
思及宋枝鸾幼稚的举动,他笑意更深:“只是她孩子脾气,总忍不住同你赌一赌气,不过是想叫你更在意她,成婚后你哄一哄她便好了。你是不知,有时你的话比我这个哥哥都管用。”
想到公主府前的那一幕,谢预劲没有出声,眼皮微阖,低声道:“是么。”
她只是在与他置气么。
宋怀章见状,脸上收起笑,将手拿开,负手而立:“放心,昨日我亲自问了灵淮,她亲口应下,绝不会有变数。元宵宴上我会为你们请婚,父皇向来严苛,若是其他弟妹,一道圣旨下去早没有选择的余地,但灵淮却是不同。父皇虽属意许尧臣,但你们愿意,父皇会更高兴。”
谢预劲浑身淹没在树荫里,树枝茂盛,将阳光阻挡在外,只有一点透过树荫的光斑,轻而慢的流淌过他腰间的血玉。闻言,谢预劲手指微动,轻碰到这道微弱的光。
“一个伶人而已,”宋怀章继续道:“于灵淮而言不过是个新鲜的玩物。你在灵淮心中的地位可不是他能相比的,不必放在心上……”
他语气毫不在意,可还未说完,就听到一句:
“臣先告退。”
宋怀章语气顿住,再转身,只看到谢预劲的背影,正朝宫外走去。
侍卫见状欲拦,宋怀章却一个眼神,先拦住了他。
待人走远了,侍卫走近,抱拳道:“殿下,谢将军未免太目中无人了。”
宋怀章斜瞥他眼,轻嗤:“那用你的脑子想想,他这般目中无人,为何还能坐到如今这个位置。”
姜朝最初能势如破竹,拿下这座江山,甚至有些城池不战而降,临阵倒戈,便是因为有谢预劲。
他是谢国公唯一的后嗣,谢国公北朝大将,三朝元老,从谢家军营里博得前程的将领不知凡几。北朝皇帝诛灭谢家,引得朝中局势岌岌可危。
父皇偶然寻到谢预劲,让他入军营,原是想借谢家的威望招兵买马,可谢预劲竟比其父还要骁勇善战。
如今姜朝皇城三大营拥军三十万,将领如云,这其中有多少人曾经要唤谢预劲一句少将军,恐怕父皇思及此,都难以安眠吧。
能拉拢他,宋怀章已十分满意,这些繁文缛节,他岂会在意。
侍卫连忙跪下:“属下失责,请殿下责罚。”
“下不为例。”-
已是深夜,前庭歌舞初歇,**落白院里还点着一盏灯,拢聚成一条细长的烛光。
喻新词坐在棋盘前,茶壶里冒着龙井的香气,他倒了一杯放在对面,又倒一杯给自己。
从得到《放良书》,被免去贱籍那日起,他每夜都会在公主府里沏上一壶热茶,坐在窗边等。
世上没有无缘无故的厚爱,他很好奇,他身上究竟有什么值得宋枝鸾谋求的。
他和妹妹被送进教坊司的第一个月,也有位“好心人”日日捧场,义正言辞要为他们免去贱籍,条件是让他与妹妹共事一夫。
他一拳打在那人脸上,被钳制手脚痛殴,还在用肚子里最恶毒的词咒骂,像个不折不扣的疯子。
这一次喻新词不会这么莽撞了。
读再多圣贤书,做再品行端正的君子,从前救不了喻家,如今报不了妹妹的血仇。
灵淮公主想要什么,他都可以给。
门口传来脚步声,三步一缓,是宋枝鸾惯常的步调。
她是一个人来的。
喻新词起身,想要行大礼,但被从大门走进的宋枝鸾扶起,“免了,坐着说话。”
他抬起头。
烛火耀耀,映照出少女额前的炸珠宝钿金饰。
宋枝鸾径直坐上炕,半阖上眼,慵懒的打了个哈欠,喻新词毫无准备撞见她口中那抹靡丽的红,动作微顿,在另一侧坐下:“殿下请喝茶。”
“热的。你在等本公主。”
“是。”
“知道本公主要来?”
喻新词看着她的笑眼,唇角也微微带笑。
“猜的。”
宋枝鸾没喝茶,掀起半帘眼皮,看着比她眉眼略低一些的灯芯,“那你继续猜猜,本公主找你做什么?”
“草民猜不对。”
“呐,本公主问你,可有过心仪之人?”
喻新词的心猛地一跳,那被她拨弄着的火苗似有所感,也轻轻跃了跃。
“殿下……”
宋枝鸾笑:“明天以后,你要配合我演一场戏,很简单,你只需要把我当成你的心仪之人便可,表现尽量真一些。”
“草民身份低贱,为何是我?”
“哪里低贱了?你是北朝雍和年间的状元,是喻相的嫡长子,样貌品行都相当出众,若非如此,也不会遭人嫉恨,”她说着堪称忌讳的话,“在喻家男丁流放南地之时,独独将你贬在教坊司羞辱看管,在本公主看来,那些说你低贱的人——”
“只是因为害怕,”宋枝鸾看着他的眼睛,用一种好笑的语气道:“因为害怕,所以贬低,恨不得让将这些话刺刻在你的骨头上,要是你也这么认为,那可就着了他们的道了。”
喻新词微微一怔,下意识抬头,与宋枝鸾对视,不知过了多久,他率先避开宋枝鸾的注视,唇角微勾。
她说的话总能让他感到意外。
梨园初见宋枝鸾,她拿着一管玉笛,左手拍右手,清凉的鹅黄色流苏拂过他额头。
那一刻,所有的奏乐声都停了下来。
因为宋枝鸾抬起了他的下巴,【你和我皇兄的一名侍妾长得好像,叫什么?】
他回:【喻新词,新月是我妹妹。】
【这样啊,难怪我瞧着像,】她笑道:【上回本公主去东宫,看到她在亭子里做虎头帽,本公主估摸着,你应该快当舅舅了。】
那是喻新月进东宫一年时间里,喻新词第一次听到她的消息。他很为她高兴,进了东宫,若有子嗣傍身,日子总比在教坊司好。
所以在四处碰壁之后,他才鬼使神差的去到花萼楼。
宋枝鸾不着急,安静等着喻新词回复,她从香炉旁取了两柄铜勺,挖着灯蕊浓稠的蜡,刚离开火苗,蜡便凝结成白糯的蚕蛹,再用另一把剃去蜡团,如此反复。
她下手没轻没重,烛台很快就被她弄的摇晃。
火也晃,人影也晃。
长长的蜡烛发出不堪重负的一声,朝宋枝鸾手上砸去。
她有些意懒,反应便慢,眼看烛火就要砸到手上,忽的手背覆上一只白皙修长的手。
宋枝鸾看着这只手,眼皮微顿。
夜风吹动鲛绸帘子,一缕淡淡的接近于茶香的香气掠过她鼻间,有些清苦,不是铜炉里燃着的瑞脑散发出来的。
是从他的袖口。
喻新词不慌不忙地把手拿开,扶起烛台,看着蜡烛的一双瑞凤眼含着淡淡笑意,声音在夜色里透着温和。
“真吗?”
【你只需要把我当成你的心仪之人便可,表现尽量真一些。】
——这样做,真吗。
宋枝鸾挑了挑眉,回忆他方才的神态,颇为满意地叩了叩桌面,“还不错,看来明日的元宵宴本公主是不必担心了。”-
“侯爷,这香茶味重,闻起来似乎有些苦了,”国公府里的马车里,老管事掀开车帘,朝里面坐着的少年道:“可要等奴回府上之后再换上沉香?”
谢预劲敞开腿坐着,今日元宵宴,他穿了一身夺目的圆领红袍,丰神俊朗,漆眸淡漠。
“不用。”
老管事尚有些不适应这香气。前几日侯爷从公主府回来,就命人换了这香,比起府上常年熏着的沉木冷香,这香市井许多。可侯爷喜欢,他也就没有多话。
马车停在皇城外,谢预劲下了马车,从东边绕过太液池。
刚到一处凉亭,就看到穿着白衣的青年在往太液池里投喂饵饲,几只雪白的鸭在池里划拨抢食。
喻新词将手里的饵饲喂完,才发现前路被挡住,挡他的人有些面生,但他记性尚可,认了出来。
“将军。”他行完礼,就站去一旁,欲等他先走过。
“这不是你该来的地方。”
可意外的,这位名扬四海的少年将军叫住了他,落日余晖将他的影子绷紧拉长,高束起的马尾透出锐气。
离得近,喻新词闻到了谢预劲身上与他如出一辙的香味。
一瞬间,他有些顿悟,想到抱着宋枝鸾进公主府时谢预劲投来的眼神,和此时显而易见的敌意,笑道:“公主命微臣进宫,微臣便进宫,公主让微臣替她喂这些鸭子,微臣便来喂,似乎没有不该的。”
说完,喻新词冲他微微颔首,从另一方向离开。
……
没在殿外等多久,宋枝鸾便从栖梧殿出来,看向侯在外头的喻新词空空的手,微笑道:“这么快,都喂完了?”
“是。”喻新词朝她走近了两步,两人距离很近,“殿下若有时间可以去看看,负责喂养的宫女说前几日孵出了两只小鸭子,毛色雪白,很漂亮。”
宋枝鸾示意在前,对此举没觉得不好,反而与他并肩走着,面色有些怅然道:“这些小鸭子,本公主喂了许多年,记得还是本公主当年第一回进宫时放养下的,每回本公主来,它们都会来岸边欢迎……这么多年了,鸭子都喂的熟,怎么人就喂不熟呢。”
况且,他们之间,何止十年。
喻新词不清楚宋枝鸾嘴里那个“喂不熟”的人是谁,但这座皇城里,也就只有她会在寸土寸金的太液池里养一群野鸭了。
他觉得很可爱-
要怎样和宋枝鸾道歉,她才会原谅他。
谢预劲因为这个问题的答案一夜未眠。十六七岁的宋枝鸾,所有她喜欢的东西,最好的都在她府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