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没什么好给她的。
除了这枚血玉。
她小时候就喜欢这枚玉佩上的纹理,总爱拿在手里把玩,成婚之后血玉在她身上的时间比他的更多。
这是谢家的遗物。
谢预劲坐在席位上,单手摩挲这块玉,玉壁通透,正对着宋枝鸾的席位。
他也许该送给她。
她会高兴吗。
谢预劲发现自己居然不确定,宋怀章说那个伶人只是宋枝鸾一时新鲜。
她不是第一回收伶人。他也这么想。
可宋枝鸾带他进宫。
她从未对旁人这么特殊过。
似乎一切都变了。
是他的重生引发的变数?
若是如此。
他还不如死在那个冬夜。
宋枝鸾带着喻新词在上席坐下,刚刚入座,身边的女眷就来敬酒。喻新词坐在她身边,正想去挡酒,宋枝鸾却握住他的手腕咬过酒杯:“不要紧,喝些果酒应景。”
女眷探寻的打量喻新词和宋枝鸾,笑着道:“公主好艳福,这位郎君实在是俊。”
宋枝鸾笑出声,抬眸去看喻新词,“你可也是这么觉得的?”
喻新词擦拭她殷红饱满的唇角,轻笑:“殿下的眼光,自不会错。”
宋枝鸾声名在外,一举一动本就惹人注意,这会儿听了喻新词的话,托腮笑的一阵一阵,里头起舞的宫女都忍不住看去,更别提其他人。
她是笑喻新词演的太真,与他平时的样子不大一样,两相对比反差太大,有些奇怪的诙谐。
旁人却是不知。
“灵淮公主换新宠了?这个似乎没见过。”
“不是说圣人有意撮合灵淮公主和许相家的儿子吗?”
“许相,我可听闻公主中意的是谢将军,因此迟迟不应。”
“不可能,公主每回见到谢将军都不给正脸,喜欢?要我看,厌恶还差不多。”
“这可不一定,公主行事肆意,若无意,为何偏就对谢将军特殊些。”
宋枝鸾几杯酒下肚,身边的交谈声越来越大,她疑惑地凑近喻新词,“喻新词,你说他们是当真觉得本公主听不见,还是觉得本公主不会追究?”
喻新词听的很认真,也发现他们议论的谢预劲支着腿坐在席位上,一口饭菜没动,只是喝酒,眼神毫不掩饰地落在宋枝鸾身上。
他也凑到宋枝鸾耳边,声音却没收着:“殿下当真喜欢谢将军?”
殿内顿时安静下来。
宋枝鸾半醒半醉之间站起身,孔雀绿的长裙流过琉璃阶,她众目睽睽之下俯身,在喻新词额上印下一吻,笑声轻快。
“吃醋了?”
诺大的宴席里,齐齐响起倒吸气的声音,连端盘侍女都止步低头,不敢擅自动作。
这吻带着三分温度和她的体香。
大大超出喻新词的意料之外,他险些稳不住脸上的笑。
宋枝鸾环视一圈,像当真不认识谢预劲这个人一般,从谢预劲身上划过,视线又落在喻新词身上,语调轻慢,尾音拖出些满不在乎的慵懒:“听闻谢家二郎俊美无俦,不知是哪位?”
没有人发出声音。
谢预劲僵硬的坐着,目光沉而惘极,自虐般看着宋枝鸾那只放在男人身上的手。
她指尖亲密的在那人肩上画圈。
随着众人的视线聚集在谢预劲身上,宋枝鸾慢腾腾的过了好一会儿,才转头,但目光却只是随意扫过他,恐怕连他的衣冠都没看清,短短一瞬就收回视线。
宋枝鸾重新落座,眉眼染上醉酒的绯意。
“不过如此,”她抬腕捧起喻新词的脸,笑意款款,“莫生气了成不成?”
檀木案后的天家公主用九树花钗挽起瀑发,鎏金闹蛾鬟翅轻动,衬出一双映着六分醉意的漆瞳。
随着她偏身的动作,项下八宝璎珞摩挲过金锦银纹,举手投足间贵不可言。
喻新词望向她的眼睛,不知是否他的错觉,抑或是她醉的狠了,他看见她眼里有些微的水色。
可宋枝鸾的确是笑着的,天底下再无人笑得比她更美了。
她说:“我最心悦你啊。”
第27章 抗旨(双更合一)“殿下喜欢他什么?……
初元殿里觥筹交错,宋怀章的仪仗却在殿前停下,有太监来禀:“太子殿下不好了,灵淮公主喝醉了,在……在……”
“在什么?舌头捋直了再说话。””
是,太子殿下!灵淮公主带了喻待诏进宫来,方才喝了酒……当众亲了他。”
“喻待诏?”宋定沅额头青筋直跳,他对这个名字没有印象,“宫里的待诏还有姓喻的?”
“正是,前两日灵淮公主进宫,向皇上举荐了一人做待诏,皇上允了,便是这喻待诏。”
待诏听起来好听,却无实权,只是个陪着玩乐的虚职,以父皇对灵淮的宠爱,不允才奇怪。
若没记错,她府上得宠的那个伶人也姓喻。
简直荒唐。
宋怀章心思翻涌,开始后悔没插手,导致今日这种局面。
他深吸一口气,加快步子,想要在宋定沅到之前进殿,收拾好残局,岂料刚踏入殿内,身后便传来一声:
“太子,你就是这么照看妹妹的?”
伴着唱喏声,和仪仗窸窣声而来的嗓音威严,遥遥在殿中扩开。
宋怀章浑身一凛,来不及去看宋枝鸾的方向,携众人跪拜,“父皇恕罪,灵淮酒后失仪,是儿臣没有好生看顾她,儿臣这就带她离开……”
宋定沅没有让他把话说完,眉心皱的死紧,扫了一眼宋枝鸾,“灵淮,公主府里还不够你胡闹,如今在初元殿也言行无状,还有没有公主的样子?”
似有烛火在少女额前的金箔花钿跳动。
宋枝鸾提裙起身,腰间蹀躞玉带垂下的香囊垂落,她挺直了背绕出长案,视线越过众人,迎上宋定沅的,“父皇,儿臣没有喝醉,儿臣知道自己在做什么。是父皇说的元宵宴是家宴,儿臣有了心仪之人,带着心仪之人来赴家宴,怎能算的上是胡闹?”
宋定沅沉着脸。
想要当面斥责,两个女儿稚嫩的面容却在他眼前一晃而过。
他脸色愈沉,但终是压下了那股暴涨的怒气。
“一派胡言,跟朕出来。”
宋枝鸾轻轻叹气,依言走下台阶。路过宋怀章时并未看他。
这在宋怀章看来是心虚,他脸色难看的比起宋定沅有过之而无不及。
难不成他会错意,小鸾当真不愿意同谢预劲定亲?只是将谢预劲当做障眼法,为的便是这种关键时刻闹开,好以此拒婚么。
妹妹何时连他也不信了。
……
待到宋枝鸾离开,殿内歌舞才重新振作,宫人往来倒酒,一切好似风平浪静。
可众人心里都是掀起了惊涛骇浪。
“能得灵淮公主如此相待,也算不枉此生了。”
“皇上将灵淮公主视为掌中珠,怎会将公主许配给一个梨园出身的乐伎!”
“不论如何,恐怕日后不论灵淮公主招了哪位为驸马,这位棋待诏,都是她名副其实的裙下之臣啊。”
声音渐大。
谢预劲听不见他们所说的。
他的视线黏着在宋枝鸾交给喻新词的红珊瑚珠上,久久移不开,心脏仿佛被一条细线扯紧,绵密的痛缓慢在骨肉里生长。
未曾发觉时,手中的血玉裂开细缝-
屏退一众侍从,宋枝鸾跟着宋定沅来到殿外,他在栏杆外站定,她便在距他五步之遥的地方跪好。
宋定沅把手放在栏上,恨铁不成钢道:“小鸾,你可知父皇为你的婚事费了多少心思?这便是你的回报吗?”
“儿臣知道。儿臣也知道父皇向来偏爱儿臣,可儿臣也有儿臣的偏爱,这又该如何取舍?”
“你喜欢那男子什么?除了会作曲,还有哪里值得你另眼相待?朕给你选的驸马,都是人中龙凤,家世背景人品都无可指摘,你就偏要与父皇作对?”
“不知,但儿臣就是心悦他。”
“你莫不是还想招他为驸马?”
宋枝鸾眼睛明亮:“儿臣说是,父皇会同意吗?”
“绝不可能!”宋定沅看她神色,不料她竟真打的是这样的主意,气上心头:“我宋定沅的女儿,怎可下嫁给一个供人玩乐的男人!”
“父皇明知他不是!喻新词的人品才学父皇该比儿臣更清楚才是。如今已是新朝,他为旧朝罪臣,沦落教坊司也是受奸人迫害,父皇当初不也是因为受人迫害,所以愤而起义吗?”
“况且他还有官衔,还是父皇你亲封。若嫁不了他,那儿臣此生便不嫁了。”
“胡闹!你可知你说的什么!”
宋枝鸾身体颤了一下,似乎是被吓到,她低着脸道:“父皇……”
“闭嘴!朕说一句你要回十句,朕看你真是醉了!回去醒了酒再来见朕!”
“父皇……”
“把她带回去!”
“是!”
宋枝鸾看起来有些欲言又止,但看到宋定沅起伏的胸膛,跪道:“是。”
高公公搀着宋枝鸾起身,将她送走后,来到宋定沅身边道:“皇上消消气,灵淮公主一时糊涂,迟早会想通皇上的一番苦心的,皇后娘娘和文武百官都还在里头等着皇上呢。”
宋定沅惊怒交加。
他原想在元宵宴上为灵淮定下与许尧臣的亲事,如今灵淮这么一闹,若还赐婚,那便不是结亲,而是结仇了。
他深吸一口气,“走吧。”-
回到公主府,宋枝鸾在浴池里泡了许久,才将身上的酒味除去。上榻之后,她刚闭上眼,就想起了今日宫宴之上,谢预劲望着她的眼神。
莫名有些心惊。
宋枝鸾侧着身躺着,早在那日公主府前,谢预劲主动道歉,她便觉察到这一世的他似乎同从前有些不同。
是什么让谢预劲有了转变。
是因为,宋怀章觉察到她的异常,怕她事到临头变了主意,所以让谢预劲来挽回,给她点甜头吃吃?
还是,她最不敢去想那种可能——
他也重生了?
这一世她尚且没有计划除去谢预劲,是因为在宋怀章登基之前,谢预劲还在养精蓄锐,没有表现出任何谋逆的意图,缺少证据。
而不久之后,就有一场席卷北部的叛军需要他去平定,他死了,朝中少了一员大将,领邦虎视眈眈,变数太大。
可若谢预劲也重生了,威胁到她。
事情就得重新考量了。
也许该找个机会,试探试探。
宋枝鸾想着想着,眼皮逐渐沉重,睡了过去-
翌日,玉奴领着一名舞姬来到暖阁外等候。
宋枝鸾昨夜睡得晚,日上枝头才醒,侍女为她挽了双环髻,用时行的墨字发带挽了个结,长条飘落后颈。
见到舞姬,她端详她的装扮,恍惚间,这一身好似出现在那道朦胧的身影上,“你就是这次随西夷使臣来的舞姬?”
那舞姬生的瘦小,看起来弱不禁风,说着不太熟练的中原话:“是,殿下。”
“使臣说,你是西夷宫庭里派出来的,那你可有见过……”分明是显而易见的事,可宋枝鸾说到这,竟有些呼吸不畅,停了半息,方才道:“王后?”
舞姬连连点头,道:“见过的,奴婢曾是西夷王宫的御前侍女,随时听候帝后召见的。”
“王后,她过的可还好?”
舞姬知道,如今的西夷王后是姜朝的大公主,朝阳公主,也清楚眼前的灵淮公主是她的妹妹,来之前便做足了准备:“好的,新王仁厚,愿意将王后肚子里的孩子视若己出,不日就要成婚了。”
宋枝鸾不是第一次听到这个消息,可每次听到,眼里都是一阵酸涩。
舞姬出身西夷,早已接受了父死嫁子的野蛮习俗,甚至将此视作荣耀。
可姐姐呢。
“你再和本公主说说,王后在宫里的情况。”宋枝鸾拉过她的手,察觉到对方瑟缩了一下,她也没有放开,另一只手也覆盖住她的手背,以示安抚。
“大胆的说,本公主要听你看到的听到的,好的不好的,只要是有关我长姐的,你都事无巨细的说出来。”
舞姬的手被牵着,随她走进暖阁,地炕暖着鞋履,她无端想到王后嫁入宫庭的那日,安放在身前的,也是这样一双细嫩白皙的手。
“你的名字?”灵淮公主在问她。
“向葵。”
“很好的名字。玉奴,让人拿些吃食进来。”
……
宋枝鸾在暖阁待了许久。
稚奴又唤人拿了一条毛巾过来,给宋枝鸾敷眼睛,“殿下,小心身子。”
宋枝鸾敷完,望
着敞开的窗,枝叶上未断的叶,魂不守舍。
玉奴敲门进来,“殿下,高公公来了。”
宋枝鸾没转身。
高公公从门口进来,站在屏风的位置,笑着道:“殿下,皇上请殿下进宫一趟,还请殿下尽快动身。”
宋枝鸾抹去眼泪,眸底快速闪过一丝异样,“知道了。稚奴,你同本公主一起去。”-
刚下过雨,宫墙之内,地砖湿漉漉,掉落的花瓣被水打的沉重,宋枝鸾踏着长靴踏平了,曳地的裙子被两个宫女提起,伞面到了檐下,她在一旁站了会儿。
高公公过去通禀了,她才走过去。
宋定沅正对着玉阑干,手揉着眉心,没看她。
“酒醒了没有?”
宋枝鸾像往常一样,在一旁暖炕上坐下,案上还有热茶,她端起来,没喝,“儿臣没醉,说的话也都记得。”
“还在说胡话,你当真以为朕不会罚你了?”
上一世,宋枝鸾做出绑架谢预劲的事来,也只被罚跪了几个时辰,她知道,只要不触及到宋定沅的底线,就如同他所说的,她会是他最偏爱的女儿。
“父皇,儿臣不敢。”
“朕看你敢的很,为一个戏子顶撞朕,忤逆朕,宋枝鸾,你简直不可理喻!”
宋枝鸾噗通一声跪在地上,闷声道:“父皇恕罪,儿臣只是年少慕艾,不知何罪之有。”
宋定沅怒气丛生,“你姐姐和烟,如今已经做了母亲,而你还像个小孩顽劣不堪,朕……”
他话未说完,就看到殿内铺设的毯子上滴落一个黑点,少女轻轻抽着鼻子,她梳着高髻,缀着松绿色耳坠,抬袖擦泪的时候,腕间露出红珊瑚手钏。
那手钏鲜红如血。
宋定沅面色露出一丝僵硬,话堵在口中。
半晌。
他拂袖,不再看她:“朕给你两个选择,一,嫁许尧臣,二,嫁谢预劲,你选一个吧,三日后给朕答复。”
“不用三日后,父皇,儿臣现在就可以回答你,只要您给儿臣选的驸马不介意儿臣豢养面首就行。男人可以三妻四妾,儿臣是一朝公主,让喻待诏跟在身侧服侍也不为过,未来驸马若不介意儿臣心有所属,那嫁他也无妨。”
宋枝鸾语气里还染着哭腔,嗓音颤着,说出来的话却能气死人。
宋定沅深吸一口气,“朕看你是疯了。”
“从今日起,灵淮公主禁足公主府三个月,非诏不得出。”
宋枝鸾曲膝,站起离开。
她双手打开门,微红的眼睛对上谢预劲的。
谢预劲站在殿外,头发被风吹散了些,落在他的肩上。
宋枝鸾视线从他白的没有一丝血色的唇上移开,就像看到了无关紧要的人,迈步出去。
但被落在她身后的男人却叫住了她。
“殿下喜欢他什么?”
宋枝鸾没有停下脚步,身旁的侍女已经为她撑起了伞,她走入雨里,砰砰的雨珠大颗大颗砸在伞面。
“这与谢将军有何关系?”-
宋枝鸾没有走成。
几盏茶的功夫,园内已是暴雨如注,花草被雨水打弯了茎叶,侍女前去换伞,徒留她与谢预劲站在檐下。
这条廊道并不算宽敞,好在宋枝鸾穿的是一件襦裙,可以和谢预劲保持距离。正欲挪动步子站更远些时,她忽的皱眉。
要让也是他让。
她是公主,哪有她为他腾地的道理。
于是宋枝鸾站在原地,抓着袖口道:“你去那站着。”
谢预劲自宋枝鸾出来,目光就一直凝着在她红润的脸上,看她充满生气地朝他挑眉,开口,他根本没听见她说的话,只是身体下意识的在她看向他时亢奋,无意识走近。
介于少年与青年之间的骨骼高挑挺拔,脖颈脉络明晰,几步就将宋枝鸾的光挡住,她莫名感受到了某种压迫感,“站住,不要再过来了。”
谢预劲听见了这句话,踏出去的步子收了回来。他一直低着头,逆着光,神情看不分明。
“就站这里,记住这个距离,以后见到本公主,请不要越过这个距离,谢将军。”
宋枝鸾说完,转头看着殿外的大雨。
檐下雨落不熄,过了许久,谢预劲的嗓音混在雨声里,含着些笑,意味不明的响起。
“殿下与微臣相识数年,牵过背过,如今却想起避嫌了?”
“为了那个伶人?怕他生气?”
谢预劲很少提起从前。即使是在成婚之后,她爱拉着他回忆年少时光,他的话也很少。
如今却主动提及,宋枝鸾觉得稀奇,但也觉得这是个好机会,她从前,的确对他做过不少一厢情愿的事,如今不妨将一切都说清了,“这不一样。喻新词醋了是有些难哄,可将军有没有听过一句话?”
不等谢预劲开口,宋枝鸾就说了下去:“真正喜欢的人,都是小心翼翼珍而重之,放在台面上的喜欢,算不得什么。没遇到喻新词之前,本公主觉得你也不错,遇到他之后,本公主才知道真正的心悦是什么滋味。”
宫女去的很快,拿了新的雨具便赶来,提裙的提裙,撑伞的撑伞,确认雨丝沾不到宋枝鸾身上的任何一寸,一行人方才离开御花园。
独留谢预劲-
夜里宋枝鸾睡得并不安稳。
她梦到了谢预劲,不知今世是何时,醒来时被吓的浑身是汗,摸到手上的珠串,熟悉的豁口,宋枝鸾才安下心。
睁着眼到天亮。
宋枝鸾眼下微微乌青。
宋定沅只说了不准她出府,却没禁止旁人来探看。许尧臣知道消息后,早膳时分便来了,彼时宋枝鸾刚写了一封信,托向葵带给宋和烟,稚奴将人好生送走了,方才请许尧臣进来。
他一进来,便看见身着白衣的男人正在为宋枝鸾倒酒。
许尧臣来之前仔细打听过喻新词,他在人才济济的梨园里也相当出色,专司琴乐,为人风雅温和。他不着痕迹地打量他一会儿,语气透着些难以察觉的勉强,“殿下挑人的眼光……还是一如既往的好。”
宋枝鸾戳了戳眼尾,托腮,“本公主选的自然是不会差的,新词,把他手上的酒拿过来满上,每猜错这应当是许相当成宝贝疙瘩的百花酿。”
喻新词微微一笑,替两人倒了酒,视线同样不着痕迹地掠过许尧臣,带上门离开。
许尧臣坐下来:“如今殿下与喻待诏的事闹得满城风雨,我原想提些好东西来安慰殿下,可看殿下这闲致的模样,想来是不用了。”
“用的,你能来看我,我心情舒畅不少。”
朱窗半开,殿外梨树挑出新枝,枝枝上挂着半掉不掉的雨滴,落在湿润的泥土里,钻进窗缝的空气分外清新润肺。
细雨斜飞,有些蒙扑在少女脸上,衬的她的五官更为夺目。宋枝鸾仰起头,向外呼吸了一口气,似是觉得头上步摇有些重,抬手将它取下,放在手上把玩。
许尧臣平静道:“殿下不喜欢喻待诏吧。”
用的是肯定句。
如果说,谁是这世界上最了解她的人,宋枝鸾觉得,便是眼前人了。
她信任他,也怀疑过他的居心,甚至很久之前,还曾因为许清渠的缘故,迁怒过他。
但生命的最后时刻,是许尧臣以命搏命,救下了她和稚奴。
宋枝鸾没有隐藏的意思,“是啊。”
“那殿下为何……”
“小夫子。”她打断了许尧臣的话,招手示意他靠过来。
许尧臣不解其意,靠近了,和宋枝鸾一起低着头注视着她手里那只凤凰展翅步摇。
凤凰通体金黄,在她拨动下翠羽流珠滚动,发出阵阵清鸣。
他耳畔听到一声:“你瞧,这些玉珠是不是极好?父皇冠冕上的垂帘也是这种玉。”
许尧臣犹如当头棒喝,环视四周。
宋枝鸾的声音并没有刻意收敛,她在公主府总是自在松弛的。
“殿下,”确认周围没有人,许尧臣方才皱起眉头道:“玉虽好,却要用对地方。”
“是啊,好玉一琢便成器,坏了髓的即便雕出花来也不堪大用。”
宋枝鸾语气随意的像是谈论今日的早膳。
许尧臣知道宋枝鸾再胡闹也会有分寸,可她在他面前竟丝毫不掩饰野心,他都不知是该庆幸她的信任,还是担心她天真受骗。
她就没有想过,万一他是居心叵测之辈呢。
宋枝鸾重生后就没想过绕着弯行事,时间于她而言十分珍贵,许尧臣是注定会站在她这一边的人,他越早知道她要做什么,两人的处境就越安全。
他们在意的人也会越安全。
今日只是让他有些准备,并非让许尧臣给出回应。
他的情况不像她。
他有尊敬的父亲,和善的母亲,还有许家托付于他的重任。
但宋枝鸾知道,即使许尧臣背负的再多,他也会帮她。
因为他上辈子已经在他们之间做出过选择。
唯一不牵连到他的法子,只有成事。
哪怕是在建朝以来第一次殿试,金銮殿内,面对天子与百官,许尧臣也没有陷入过这样久的沉默-
宋枝鸾在宵禁前送走了许尧臣,随即将玉奴叫去书房,坐下问道:“怎么样,有没有查到可疑的人?”
禁足虽是宋定沅的小惩大诫,但有些事也可以顺势为之。
公主府里不干净,禁足了,有些事能进行的更隐蔽,也免得受人刺探。
玉奴拿出一张信笺来,点头,沉声道:“有,这是照殿下的吩咐排查出的人。”
宋枝鸾永远忘不了她临死前,隔着院墙的那遥遥一眼。
忘不了那人身着公主府亲卫的夜行衣,蒙着脸,看上去正义凛然的眼神,手上那一柄弓。
和贯穿了她与稚奴的箭。
公主府上的亲卫,大都是从金吾卫调拨。而金吾卫里有近一半直接听令于宋怀章,宋枝鸾从前觉得,用着皇兄的人要更安全,毕竟如他所说,这座帝京,唯有他是她的血亲兄妹。
现在看来,却不尽然。
宋枝鸾接过,看向这份不算短的名单。
比她想象中的还多。
上辈子她的公主府,早就被渗透成筛子了。只怕搬去国公府,有了谢预劲的人,她无形中还短暂的脱离了宋怀章的控制。
只是不知上一世,那个刺杀她的人,是谢预劲派来的,还是宋怀章。
亦或是二者都有?
“殿下下一步打算怎么做?”
宋枝鸾把名单上的名字记熟,卷成一筒,送入香炉里烧干净,连灰烬上隐约的轮廓也用铜勺压平了,方才道:“先不用动他们,该做什么就做什么,日后再慢慢的,一个个派远,免得打草惊蛇。”
玉奴:“是,殿下。”-
禁足的日子并不无聊,昨日送走了许尧臣,今日,宋怀章便来了。
还有一个不速之客。
门口侍卫前来回禀的时候,宋枝鸾听了还有些诧异,微微凝神:“你说谁和谁?”
“回殿下,是太子殿下和谢将军。”
第28章 试探“对不起。”
宋枝鸾抿唇,谢预劲自授官授爵之后,便与她保持距离,绑他之前的那段时间,更是一句话都不愿同她多说,设宴从不来,否则她为何会用出那等强硬手段。
若非她拒婚,宋枝鸾觉得,自己还没有机会欣赏到这样一场好戏——
谢预劲竟会几次三番的主动接近她。
想来他们总以为她是一颗听话的棋子,所以在这枚棋子违背他们的意愿之时,他们才晓得慌张。
宋枝鸾忽然生厌。
稚奴瞧清楚了宋枝鸾的细微神态,问道:“殿下,可要我去回了太子,说殿下身子不适,不宜见客?”
“不用,让他们进来。”
她正想着怎么找机会试探谢预劲呢,送上门的好机会,她可不会将人赶出去-
灵淮公主府从远处眺望,可以望见熙熙攘攘的梨树,玉色梨花,唯有秋季凋零,春夏冬都能望见漂亮的花瓣,吹落星如雨。
侍女在前方带路,宋怀章转头,看向身边的身姿颀长的少年,微笑道:“你是第一次来灵淮的公主府吧?”
谢预劲目视前方,嗯了一声。
两人行走在前往正院的路上,依旧能嗅到后院的梨香芬芳。
“灵淮她气性大,却也好哄,我回去好好想了想,她对你的心思,绝非演出来的,只是不知道什么缘故,她对父皇撒了谎,那个喻待诏,貌虽不错,可灵淮见过的美人多了,我是未见喻待诏身上有何过人之处。”
宋怀章将自己这两天所思所想说了出来,推衍出的最大可能,便是灵淮受不了谢预劲的冷落,故意赌气。
旁人不知,他却是清楚,他的妹妹可不是在帝京里对谢预劲一见钟情的。
很早。
早在父皇入主中原之前,宋枝鸾对谢预劲便与旁人不同。
这样深厚的感情,岂是一朝一夕便能更改的。
事情还有转圜的余地。
说服谢预劲随他同来,也出乎意料的顺利。宋怀章对这次挽回宋枝鸾,也更加胸有成竹。
……
公主府的膳房网罗了各色山珍海味,女官和一等侍女除了定期检查,都是很少来这儿的,今日厨子架着羊准备宴席时,稚奴却来了。
厨子擦干净手行礼:“稚奴姐姐怎么来了?”
稚奴笑了笑,看了眼摆在桌面上的食材,道:“公主今日想吃鲜鱼脍和糖蟹,太子殿下爱吃的你们都知道,照样来几份,可别记错。”
“是。”
膳房里的人忙碌起来,后院清池前设了几座,虽是小宴,也不敢怠慢。喻新词抱着琴,先于中间的位置坐下,开始弹奏,身侧香炉燃着烟雾,琴音悦耳,静心怡情。
伶人在路旁候着。
稚奴向宋枝鸾回了话,“殿下,安排好了。”
宋枝鸾点头。
这时,角门外,越过院墙的柏树下响起一声:“灵淮,今日你倒是起得早,皇兄还担心你没起身呢。”
侍女领着两人出现,宋枝鸾从座位上站起来,眼睛弯着,“都快晌午了,皇兄说的什么话。”
宋怀章笑了两声,看了眼端盘侍女,道:“有心了,这是要留我们用膳?”
“原就备好了菜。”
宋枝鸾走到宋怀章面前,仿佛只看到了他一个人,“皇兄这个时候来,自然是要吃上一顿,怎能让你空着肚子离开。”
谢预劲的视线安静地落在她的脸上。
宋怀章将话引到旁边人身上,捏了捏宋枝鸾的发髻,笑着说:“都准备了什么好菜,预劲第一次来这,可要好好招待了。”
“当然。”
这个时候,宋枝鸾的目光才朝谢预劲看去,可也只是一触即离,笑容丝毫未减,再度看向宋怀章:“对了皇兄,今日你和谢将军怎么来我这儿了?”
“自己的妹妹被禁足了,身为兄长,岂有不来之理。小鸾,皇兄怎么觉得你最近与我生疏了许多?”
宋枝鸾走近两步,靠着宋怀章的肩膀,偏头道:“皇兄不知道我为何生气吗?”
“为何?”
“元宵宴之后,父皇传旨,高公公亲自来我府上押我进宫,好大的阵仗。皇兄却没来替我求情,是想看我被父皇罚,还是因为我没听皇兄的,皇兄想让父皇
替皇兄罚我?”
宋怀章曲指敲了敲宋枝鸾的额头,听到后者一声痛呼。
“皇兄哪里知道你被父皇叫了训话,那日皇兄被你气的多喝了两碗药,翌日起来才缓过劲。”
宋枝鸾叫痛,还不忘关心一下:“行吧,是我不好,皇兄没有事吧?”
宋怀章摇头叹息,发愁:“能有何大事,你以后少让皇兄操些心,皇兄就阿弥陀佛了。”
宋枝鸾听完,想往后退几步说话,可腿抬起来走了两步,第三步还未落在地上,却先踩到了靴子。
她一顿。
紧随其后的是一阵包覆感,温热触感沿着脊背蔓延开去。
是男人的胸腹。
谢预劲站在她的身后,距离还极近。要是宋枝鸾方才退的步子大些,恐怕会直接撞到他身上。
好在宋枝鸾反应快,一碰到这具身体,就及时调转了方向,稳稳踩在了空地上。
她抬眼:“那谢将军又是为何而来?总不能也是为了探望本公主吧。”
宋怀章解释:“只是在路上遇见,便一起来了。我听说谢将军前些日来你府上赔礼道歉,你几句话便敷衍了他,可是你们两人之间有什么误会?皇兄记得你们从前关系似乎还不错?”
路上遇见。
今日又不上朝,东宫与谢国公府又不顺路的。
宋枝鸾没有戳破:“皇兄料事如神,本公主是不记得有哪里得罪过谢将军,让他每回见了本公主,不是冷着脸,便是绕道走,如今谢将军在这,不如同本公主说说?”
谢预劲已经很久没有,在距离宋枝鸾这样近的地方看她。
宋枝鸾也是。
她与谢预劲的位置,不过两步,但谁也没有退一步。
她比他矮了许多,只到他肩颈,说话时需要仰头看他,最先看到的,是谢预劲翻动的喉结和脖颈处深色的青筋。
视线交汇的那一霎,鸟雀的叫声似乎湮灭了一息。
谢预劲眼睫掩下一片阴影,漆黑的瞳仁半露,无声地凝视她。
这种看法无形中给感官带来了巨大的冲击,仿佛在他的注视之下,呼吸和吞咽的动作都被反复品味。
宋枝鸾的手抓紧了袖子,“将军怎么不说话?”
“对不起。”
“什么?”
谢预劲复述一遍,眸光暗的惊人。
“别生我气。”
宋枝鸾扭头,看向雕花窗棂:“好生难得,将军也会开口道歉了,那本公主要是不原谅将军,岂非不知好歹?还是将军觉得,只是一句‘对不起’就可揭过。”
谢预劲走近一步。
她的呼吸与他纠缠在一起。
宋枝鸾依旧没有后退。
谢预劲解下腰间玉佩,擦去上面不存在的灰,没有丝毫停顿,递到宋枝鸾面前。
“这块玉,给殿下当歉礼。”
宋枝鸾僵在原地。
宋怀章几乎以为自己听错了。
他猜到谢预劲可能对灵淮有些意思,但没想到,他竟然会将这血玉送出去。
宋枝鸾盯着眼前这块熟悉的玉,没有伸手,心里只觉得讽刺。
原来她上一世心心念念,用自己珍视之物换来的东西,这么轻而易举的就能让他主动送上。
只是因为她拒绝宋定沅的赐婚,毁了他们的谋算。
那曾经她做过的那些事,岂不更像个笑话。
“咳。”
宋怀章清咳一声打破沉默,笑容比往常任何时候都灿烂些。
有问题肯说出来就好,灵淮如今也该明白谢预劲的意思了,这枚玉佩,谢预劲有多爱惜,灵淮比他更清楚。
今日这一趟是来对了。
他另辟话题,欲上前揽住宋枝鸾,笑着说:“时辰也差不多了,厨房的菜该上来了吧?皇兄今日可要在你这不醉不归。”
宋枝鸾背过身,语气还与方才一样轻快,“多着呢,皇兄今日来了就别想站着走出府。”
稚奴发现了宋枝鸾有些失态,不着痕迹的拿着巾帕,给她擦去额前的汗。
落座后,伶人开始起舞。
宋枝鸾坐在长案后,眼神越过抱月瓶里的桃枝,看着摆在谢预劲身前的碗筷。
上辈子谢预劲喜欢冷食,鲜鱼脍便是其中之一,那是行军时养成的习惯。
稚奴说长期食冷的伤身体,成婚后,公主府和国公府的膳房里就没做过冷菜,他也有了变化,后来在宴席上,遇到这些冷物也不会动筷。
现在摆在谢预劲面前的正是两道鲜鱼脍,肉片细嫩,切成薄片,葱芥蒜泥作为佐料。
宋枝鸾夹了一片放进嘴里,滑凉中带有一丝清甜味。
谢预劲也动了筷。
案上八道菜,第一道夹的便是鲜鱼脍。
宋枝鸾拧起眉。
细枝末节的小事最容易忽视,可谢预劲的喜好,似乎同他以前一样。
是她多虑了吗。
酒过三巡。
坐在席位上的两个男人,从头到尾都没对坐在中间抚琴的喻新词投去一眼,注意力一直在宋枝鸾身上。
用过午膳,方才还算晴朗的天阴了下来,厚重的乌云压在公主府上,风带来丝丝凉意。
伶人依次告退,只剩他们三人时,宋怀章走到宋枝鸾身边,温文尔雅道:“灵淮,我记得你上个月在太乐署学了一支舞,说要跳给谢将军看,今日不知道皇兄有没有这个眼福?”
此话一出,玉奴的表情就有些发沉。
宋枝鸾习舞,跳与谁看,都凭她高兴,可只能她自己开口,若是旁人来提,便是冒犯,哪怕是她的兄长也不合适。
“太……”
“玉奴,帮本公主把这壶酒带去房里,这酒味道刚好,夜里睡觉本公主想喝上一口。”
玉奴的话被打断,噤声片刻,抓起酒:“是,殿下。”
宋怀章还站在那等她回答。
宋枝鸾喝了口茶解腻,颊边的梨涡若隐若现,“当然了皇兄,只是我近日没跳过,有些忘了,皇兄和将军先在这我府里逛逛,待我准备准备?”
“好。”
宋枝鸾带着稚奴起身,快走出正院时,她像是忽的想起什么似的,朝两人笑道:“便在水榭里跳吧,那宽敞,风景也好,皇兄和谢将军可以赏赏园子,逛够了,我那也备好了。”
宋怀章点头,看向谢预劲。
谢预劲的眼神落在宋枝鸾身上。
她面对着他,他便盯着她的眼睛。
她背对着他,他便看向她的后颈。
宋怀章揶揄道:“预劲,我可是头回见你对一个女子这样,灵淮能得你的欢喜,那是她的福气。”
视线里出现一张陌生的脸。
谢预劲将视线收回。
还没有一盏茶的功夫。
一名侍女就来到两人面前:“太子殿下,公主现在请您过去。”
“灵淮不是刚走,眼下有何事?”
“奴婢不知。”
谢预劲抬步欲走。
侍女上前拦住他,道:“公主说了,只请太子殿下过去,将军还请在这休息。”
宋怀章没作停顿:“知道了。”
继而转身对谢预劲道:“那我先行一步,水榭见。”-
宋怀章跟着侍女,来到了水榭二楼,宋枝鸾看起来还没有做任何准备,身上的衣裳还是那一套,女官稚奴陪在一边,朝他行了礼。
另一个不知道去了哪。
“小鸾,你要和皇兄说什么?”
宋枝鸾为难道:“想请皇兄帮我看看,选一件舞衣。”
宋怀章有些奇怪,但也点了点头,坐在椅子上,看几个侍女举着衣架子出来。每一件舞衣都很精美,细密的金线,阴天看着也极为耀眼。
他最后选了一件红色的。
宋枝鸾欣然起身,走到这件衣裳旁边,捏着长袖摩挲了片刻,笑道:“我也觉得这件好看,那就这件吧,皇兄在这等等,我换了衣裳便来。”
“好。”
宋枝鸾脸上已经看不出任何生气的迹象,又答应了为他们跳舞。
这婚事应当是要成了。
宋怀章思及此,脸上的笑容又忍不住露出来。
如此,只差一件事了。
……
宋枝鸾进了水榭换衣,四方屏风挡着,里面空空如也,方才被她夸着好看的舞衣被随意丢在地上,上面还有一个脚印。
少女站在小窗旁,打开了一条细缝,雨丝轻飘飘的拂过她的眉眼。
玉奴推门而入,“殿下。”
宋枝鸾颔首,视野里已
经看到了谢预劲。
少年站在水榭前,府上最大的那棵梨树下。
皎洁的花瓣将他的肤色衬的深了许多,墨玉冠几乎和他高束起的马尾融为一体,那身张扬的红衣修身高挑,竟也被他穿出了几分危险禁欲。
公主府五进五出,层峦叠嶂,后花园假山道分行几道,若无人带路,一时也不能出。
谢预劲走了最近的路。
第29章 借住“你来的太晚了,谢将军。”……
宋枝鸾多年没有跳过舞,忘了是真,暂且答应,只不过是为了观察谢预劲的反应。
如今心里的怀疑被证实,她满脑子都是从前种种往事,哪有心情应付他们两人?只派了稚奴下楼,自己坐在软榻上平复。
宋怀章看到宋枝鸾没有下来,只有稚奴和身后抬着舞衣的侍女,奇怪问道:“你家殿下还未准备好?”
稚奴点头:“殿下久不练舞,适才练了会儿,有些乏,便不想跳了。吩咐微臣来与太子殿下说一句。”
“她倒是随性,说不跳便不跳,”宋怀章无奈,也拿她无法,总不能逼着她跳,其实这些都是小事,他本意也不是来看宋枝鸾跳舞的,只是人都来了,灵淮爽了约,让他面上有些过不去,“也罢,她何时下来?”
稚奴道:“殿下说休息够了便下来,殿下若是觉得无聊了,可以先回东宫。”
“多问了两句就给孤下逐客令?”
水榭风景秀美,铺设了暖席,宋怀章席地而坐,挂着笑容与谢预劲解释道:“你有所不知,小鸾为了今日这支傩舞,在太乐署和梨园两头跑,准备了两月有余,风雨不辍,日日上值一般,可总也没有机会跳给你看,虽说我这样说一会儿叫她听了恼我,可你也莫要多想,若不是累了,她比我心急。”
谢预劲修长的指节扣在杯沿,看侍女手中捧着的傩舞面具,想到上一世被绑进公主府,宋枝鸾坐在梨树上,脸上戴着一只面具,晃荡着腿笑着同他说话。
正是这样的面具。
原来那日,她还为他准备了一支舞。
宋怀章没察觉旁边人的走神,抿了茶,吩咐稚奴道:“孤不着急回东宫,你去告诉灵淮,让她好好休息会儿再下来,孤就坐在这等她。”-
宋枝鸾晾了他们两个时辰。
她有午间小憩的习惯,顺势睡足了,听说他们还没离开,这才换衣起身。
天空墨色深重,雨丝却疏少,如同正在酝酿一场浩大的雨事,吹进颈侧的风凉的像冰。
宋枝鸾拾级而下,人未见声先至:“皇兄,看这天似乎要下大雨了,你此时若不离开,恐怕路上会打湿鞋袜。”
等了许久,宋怀章还是不慌不忙,半点看不出不耐,走过去接着她道:“你呀你,刚才还说让皇兄不醉不归,怎的练了支舞就变脸赶人了?”
“我还不是替皇兄着想。”
“皇兄倒是觉得,这些年监国理政,有些冷落了你,不日趁着元日休沐,就在你这住上两日?”
原来打的是这个主意。
宋枝鸾没有应下:“皇兄公务繁忙,也能有假?若叫父皇知道了定要怪我。”
“父皇那么宠你,岂会因为这样的小事怪你,”宋怀章道:“况且你是我唯一的妹妹,就是无假,我多来陪陪你也是应该的。”
所有别有目的的话,到了宋怀章口中都似裹了一层蜜糖。
宋枝鸾看着他的脸,思绪飞远到前世宋定沅病危,她进殿之前,太监几次三番叮嘱她,殿下请尽快,太子殿下就在隔壁宫室等您。
彼时她感动不已,这样危急关头,兄长还想着护住她。
如今想来,他那时是真心实意的在担心她这个妹妹,还是怕她和谢预劲别有预谋,定要将她抓在掌心才安心?
宋缜堂兄都知道京城危险,早早就引她离开,待在谢预劲身边,可宋怀章,明知宫变在即,还是传信让她速速回宫。
宋枝鸾笑意淡了点,“成,皇兄愿意在这住便住,需要什么,我会让府中管事安排好。”
“我倒不需麻烦了,自有人将我用惯的东西取来,不过你倒是可以问问谢将军需要什么。”
“谢将军也要在本公主府上住?”
宋枝鸾抬头,在宋怀章身后的玉栏杆处找到了谢预劲。
谢预劲正看着她,长眉漆眸,在檐下阴影里显得尤其深邃俊美,他们方才在说话,他就安静的靠在柱前。
见她看他了,谢预劲一步步走近,敛眸道。
“殿下可能收留微臣?”
宋枝鸾移开视线,还能感觉到身后那道紧跟着她的目光,“将军用词好生奇怪,偌大的将军府不够将军住,来本公主府上,要本公主‘收留’。”
话里十分不客气。
察觉到宋枝鸾的排斥,谢预劲胸口发闷,在距她还有几步路的地方停下,声音很低:
“微臣府邸空荡,总像一片弃地,不如在公主府上心安。”-
宋怀章是打定了主意,做足了准备而来。
宋枝鸾没有与他多费口舌,住个一两日而已,安排个远点的屋子,眼不见心不烦。
晚膳时,侍女前来向宋怀章回话,说宋枝鸾喝了药,药性生困,此时正在小睡。
来到宋枝鸾的寝房,屏风和珠帘隔绝了大半,但宋怀章依稀能看到躺在榻上的身影。
他原想趁热打铁,今夜便和她提起定婚之事,见状也只能作罢。
出了门,宋怀章对谢预劲道:“你放心,灵淮从前在军中受过寒,寒气淤积在体内,冬夜里人就有些疲倦,这些药是她喝惯了的,如此睡上一觉便好了。”
谢预劲往开着的窗户看去。
下一秒,那窗户就被合紧了。
他慢慢收回目光-
宋枝鸾下午服了药,在殿内睡了小半个时辰,醒来时瞌睡散了个干净,便起身出去逛逛。
骤雨初歇,她想借着新鲜的空气醒醒神,理理思绪,便往池子旁走。
谢预劲如果也重生了,那他是何时重生的。
上一世她死在了他造反前夕,没能看到后来的事,也不知玉奴最后可能保全自己。
这辈子谢预劲会不会提前起兵?
如果是那样,她的处境就非常危险了。
他想灭了宋家,宋定沅,宋怀章,谢预劲想动他们,还需要一些谋划。
唯独想要她的命是最容易的。
从前她是他的妻,被束缚住手脚,如今她堂而皇之拒婚,事不得成,恐怕谢预劲也没什么好顾忌的。
最糟的情形是谢预劲也发现她重生了。
那她必死无疑。
好在现在,他似乎并未察觉。
现在的谢预劲还未和宋怀章闹翻,她若死在他手上,莫说替她报仇,只怕宋怀章还会设法保他。
她的命在宋定沅那,也比不上一个能安定疆域的将军。
从小径走进假山群,宋枝鸾听着潺潺水流声,眉心蹙的死紧,拐弯时不小心碰到了一个坚硬的东西。
宋枝鸾抬头,整个人如遭雷击。
真是怕什么来什么。
谢预劲似乎也没想到会在这里撞见她,视线轻轻落在她的发顶。
“谢将军,”宋枝鸾找回了自己的声音,先发制人:“天色这么晚了,怎么还在这儿?”
“殿下不也在这?”
“本公主正准备去暖阁,看来与谢将军不同路,那便……”
“同路。”他道。
宋枝鸾顿了一下,看着谢预劲轮廓分明的五官,扯出一个不算友好的笑,“本公主忽然不想去暖阁了,就不奉陪了,将军可别走错了道。”
在这狭道,谢预劲肩宽腿长的优势展露无遗,在宋枝鸾转过身想离开时,他只需站在中间便将路堵住。
宋
枝鸾看着横在她眼前的手臂,有点想从他胳膊底下钻过去。
可又觉得实在不雅。
像落荒而逃。
他俯下身,宋枝鸾能感受到男人逐渐靠近的身体,脑海里千转百回,虽然知道谢预劲不可能在这里,明目张胆的对她做什么,但她方才正想着他的事,这会儿的黑暗更加剧了这种紧迫,让她身体紧紧绷着。
似乎有什么东西插入了她的发髻。
倾身过来的独属于谢预劲的气息退去,他放下手臂,低声询问:
“殿下喜欢吗?”
宋枝鸾抬手将头上的簪子拔出来,举到一旁。
幽暗的月光下,谢预劲方才插入她发髻的,是一支她再熟悉不过的青鸾制式衔珠宝簪,里头金栗珠像是一轮太阳。
送衣裳永远是绿襦裙。
送吃食永远是花饼花酿。
送簪子永远是青鸾。
两世了,还是这些旧花样。
偏偏她那时候就吃这一套。
半晌。
宋枝鸾用两只手分别抓住簪子的头和尾,转了转,瞳仁里似乎夹杂着淡淡的疑惑,“听说谢国公府底蕴深厚,这些年,父皇的赏赐也不少,金山银山,食邑万户,谢将军一支普普通通的金簪,拿来送给本公主,是怎好拿得出手的?”
“你想要什么?”
“谢将军,本公主什么都不缺,这簪子你收好了,”她把簪子放在假山凸起的石块上,“本公主先走了。”
走时,宋枝鸾拿巾帕擦了擦手,轻轻叹气:“另外,谢将军未免也太失礼了,在本公主面前称你我,虽说我们有些儿时的情分在,但终究身份有别,这已是不知是第几次,本公主不希望有下一次。”
谢预劲的神情看不分明。
宋枝鸾继续道:“从前本公主是看上过你,但你对本公主总是视而不见,如今本公主有了新欢,你却时刻紧逼,难不成之前是在欲擒故纵?本公主也同你明说了,你日后莫要再一而再,再而三的出现在本公主面前,提醒那段时日本公主为了讨好你所做过的事。”
“半月。”
“什么半月?”
“半月之前,殿下还在为微臣练那支舞。”
是有这样的事,宋枝鸾想起来了,“那又如何?谢将军是想说,短短半月的时间,本公主怎会就变了心?你猜的不错,人心本就是瞬息万变,喜欢上一个人,少则只需要几个呼吸间,何况半月。难道将军以为除了你,这世上就没有值得本公主倾心之人?若非父皇不喜欢喻新词,本月的功夫,本公主已经定亲了,谢将军连站在这里,和本公主说这些话的机会都没有。”
她看着他,笑了一下。
“你来的太晚了,谢将军。”
这次,谢预劲没有挡宋枝鸾的路,她与他擦肩而过,那枚簪子被碰落,在他面前支离破碎-
“殿下,外面的日头好大,我们去放风筝吧。”
“殿下,你看这个风筝,好不好看?”
“殿下……”
“阿鸾,相信姐姐,姐姐会让你活下去的。”
“再坚持一下,阿鸾。”
“阿鸾,你醒醒,快醒醒……”
……
“稚奴,姐姐,别……救救她!”
“不要。”
宋枝鸾猛地睁开眼,胸口剧烈起伏,眼眶里蓄积的泪水无声的从眼角大滴大滴滑落。
她艰难的喘气,像是岸上奄奄一息的鱼。
宋枝鸾坐起身,脸色前所未有的阴沉,掀开被子,赤着脚走到书案旁,一把抽出剑鞘里的剑,单手拖着,剑尖嗤啦在地上留下一路划痕。
她一步一步,朝着门口走去。
仿佛置身于梦魇之中。
宋怀章。
谢预劲。
他们如今就在她的府上,夜深人静,没有人会想到她会突然起了杀心,没有人会有防备。
只需要把剑刺进他们胸口。
很快。
她就能为她们报仇。
宋枝鸾鬼使神差的摸上门推开,重剑拖着她的手臂往下沉,一道刺耳的“嗤啦”声。
她蓦然惊醒。
雷鸣阵阵,闪电劈开天幕。宋枝鸾没有打开门,却也被剑光晃了下。
剑在雷声中轰然倒地。
冷风刮进来,吹进宋枝鸾单薄的寝衣,她丝毫感觉不到冷,任由风将她吹冷静了,才把门合上。
还不到时候。
即使知道仇人是谁,也不能再像从前一样冲动。
满盘皆输的事情,发生一次就好了。
刚合上,门就又被推开。
稚奴看到宋枝鸾站在门后,御赐的宝剑倒在她脚边,一时有些摸不清情况,“殿下?”
她抬起剑。
宋枝鸾背对着她,声音很小:“吵醒你了。”
稚奴摇摇头:“殿下可是有心事?”
“没有。只是做了一些噩梦。”
把门掩上,剑插进剑鞘,稚奴找来一件披风,给宋枝鸾披上,“梦都是假的,殿下不要怕,以后要是做噩梦,殿下就想着玉奴和稚奴,我们是不会离开殿下的。”
宋枝鸾没了睡意,抓紧披风,一眨眼泪就落了下来,她笑了一整日,可唯有现在的笑是真心实意的,“是啊,你们是不会离开我的。”
所以上一世,她的玉奴和稚奴,一个被带入虎口生死难料,一个为她挡箭,一句话都来不及说,便合上了双眼。
稚奴似乎察觉到了什么,上前抱住了宋枝鸾。
她听到后者说:“我不会再让任何人伤害你,稚奴。谁伤你,我便杀谁。”
上一世,她的亲人将她视作弃子。
这一世,她选择她们成为她的亲人。
稚奴说好。
第30章 条件“殿下似乎与从前不大一样了。”……
公主府内厢房用来待客,伶人乐师往往住在东南侧的供月楼,房舍与侍女侍卫紧邻。
唯有得宠的才会搬进独院。
喻新词这日推门出去,看到四名金吾卫披甲持剑,不远处的角门出现一道明黄身影,早春院内树木光秃,新芽来不及长,宋怀章成了唯一的亮色,矜贵不凡,
他跪下:“微臣见过太子殿下。”
宋怀章淡淡应了一声,视线没往他身上落,踱步进屋之后,偏头吩咐两名金吾卫去院外守着。
喻新词跪在原地,面朝角门,没有跟着进去。
宋怀章没有与他说话,他也保持沉默。
“喻待诏最近可是风光的很。”宋怀章猛不丁道,细听起来还有两分笑意。
“微臣不敢。”
“不敢?不敢就是缠在灵淮身边,让她受你蛊惑蒙蔽,连累她被父皇责罚,直到今日仍恬不知耻的留在公主府?”
喻新词跪直了,有条不絮地道:“殿下言重,微臣承蒙公主厚爱,能在公主身旁服侍,这已是几世修来的福气,若是公主腻了微臣,微臣自然会走……”
“但殿下未曾开口,微臣自当留下。”他道。
宋怀章坐在上座,侍卫替他倒茶,他拿在手中,并不喝,走到案前,摇头笑道:“话说的倒是好听,想必灵淮便是被你的花言巧语蒙骗了过去。”
喻新词看着他用茶水浇灭了香炉里的香,悠声道:“这味道让孤觉得不适,还请喻待诏见谅。”
“孤的耐心有限,也就不与你打哑谜,你跟在灵淮身边,无非是想要钱,权,或者……你是想知道你的妹妹,喻新月是如何死的?”
宋怀章说话时,一直盯着喻新词看,他看到,在喻新词听到喻新月的名字时,表情有了明显的变化。
过了会儿,喻新词俯下身体,深深磕了三个头,方才开口:“殿下可否告知微臣,新月因何而死?”
宋怀章在心中冷嗤一声。
喻新月不过是他的一个侍妾,众多贵女之中,数她的家世最低微,骨子里偏还孤傲,死了她,跟死了一只阿猫阿狗没有什么区别。
但喻新月活着没派上用场,死了倒有些用。
知道了喻新词想要什么,宋怀章便放心许多,“孤自然可以告诉你她
的死因,甚至交给你她的遗物,只看你拿什么来交换。”
喻新词紧握双手,眉心微微皱起。
宋怀章看出他的动摇,继续道:“你想要的东西,灵淮能给你的,孤更少不了。她给不了你的,孤亦能给,若你错过这次机会,凭灵淮一个公主,也查不到孤的东宫来,届时你想知道什么,可就要看孤的心情了。”
喻新词低着头,良久不答。
宋怀章不急。
像是捕蛇人捏住了七寸。
“求……太子殿下告诉微臣。”他额头抵地,一字一句道。
宋怀章笑出了声,满意勾唇:“离开灵淮,离开帝京,走的远远的,永远不要再出现在她面前,能做到孤便告诉你。”
“……好。”
“新月个性刚烈,孤便是看中她的脾性,方才从教坊司里要了她,”宋怀章心情愉悦,便赏脸喝了一口茶,“第一次入府她便闹的不得安宁,孤怜惜她,便没有过多苛责,只是后来她的性子越来越孤僻,上巳节那日,她为了一件衣裳和魏昭训起了争执,良娣略施小惩,她受不得委屈,当夜便自缢而亡。”
自缢而亡。
喻新词神色剧变:“不可能!”
“放肆,”宋怀章冷斥道:“孤没时间杜撰故事,孤的后院有七人,互相之间家世虽悬殊,可她来之前,从未乱过。除她之外,魏昭训也是布衣百姓出身,怎就她死了?新月个性如此强,受不得气,这也与你这个兄长脱不了干系,与教养她的喻家脱不了干系。”
喻新词仿佛听不进话,仍旧摇头道:“新月自强自爱,哪怕最艰难的时候都没想过自行了断,自尽是绝不可能的。”
宋怀章眼里涌现一抹深色,他看着喻新词,敲了敲桌子,极为随意的道:“事实如此,若不解气,孤明日便可替你处置了魏昭训。”
“谢殿下好意。但微臣以为,此时下结论为时过早,如若殿下能重新调查新月之死,微臣将感激不尽,为殿下鞠躬尽瘁,死而后已。”喻新词回绝道。
宋怀章冷了脸,“孤可没那么闲。”
“殿下若嫌麻烦,微臣愿自己去查,只要殿下肯让微臣进东宫,一旦查清,微臣立即辞官离京,绝不再出现在灵淮公主面前。”
喻新词匍匐在地。
在他看不到的地方,宋怀章的神色有些难以言喻的微妙。
半晌。
“也罢,”他收起手臂,放在膝上:“孤也是有妹妹的人,若是灵淮出事,孤也势必会为她讨个公道,怜你一片赤诚之心,孤便准了你的要求。”
“微臣,谢过殿下。”
宋怀章嗯了句,道:“现在你就可去与灵淮说清,断了她的念想,两日后便可随孤回东宫了。”
“是。”
宋怀章站起身,不再多留。
背影快要消失在门前时,他转过身,往还跪在院里的白衣青年看了一眼。
一个无权无势,六亲皆断的戏子,以为有些倚仗,就妄想在东宫里查出什么来。
即便查出真相又如何。
一个喻新词能掀起什么风浪。
他若不高兴,喻新词在东宫可以死上一万次-
玉奴和稚奴架着钓竿,宋枝鸾正坐在席上,看玉奴拉上一尾肥鱼,鱼鳃鼓动,她把拔下的草分了一根放在玉奴那,笑着道:“好,玉奴现在钓上来七条了,稚奴,你得努力了,现在你鱼篓里还只有三条。”
稚奴不服气,悄摸从袖里摸出一个丸子,往鱼饵上蹭了蹭。
玉奴见状,温和地弯了下眼。
宋枝鸾也是很浅的笑了一下,假装看风景。
这一抬眼,就看到喻新词来了,她站起来,慢悠悠地拍了拍袖上沾的草:“你怎么来了?”
喻新词几次想去看宋枝鸾的眼睛,却只是落在她颊边,沉顿半晌,他温声道:“殿下,可能借一步说话?”
宋枝鸾点头,刚走两步,对玉奴和稚奴道:“你们先钓着,本公主去去就来。”
玉奴和稚奴朝她点头。
宋枝鸾和喻新词走到花丛里,旁边一棵枝叶零落的梨树,树干有些凉,她隔一段不算短的距离,问:“什么事,这么躲躲藏藏的?”
喻新词跪了下来。
宋枝鸾眉心一拧。
“太子殿下愿帮微臣调查新月的死因。有他相助,真相很快就能水落石出,之前答应殿下之事,恐要失约了。”
宋枝鸾脸上的笑容消失了个干净,过了好一会儿,方才将这个消息消化掉,眼神变得嘲弄:“哦?皇兄肯帮你,你以为是因为谁?”
喻新词低眸道:“因为殿下。殿下大恩大德,微臣没齿难忘。”
宋枝鸾冷道:“滚,别让本公主再看到你。”
喻新词身体僵硬半晌,最终,深吸一口气,重重磕了三次头,方才起身,“微臣明日便要和太子殿下一起离开,还请殿下日后多多保重。”
他侧过身,欲要离开,另一方向却又响起一道脚步声。
宋枝鸾太熟悉这个脚步声了,她及时开口,成功让喻新词驻足,“日后?”
“本公主最恨人背叛,今日你出了这个门,还想有什么‘日后’?”
宋怀章刚走到这里,就清楚的听见了这一句。不知为何,他走路的姿势竟然有些不自在,但也只是眨眼之间的事,他语重心长的拍上喻新词的肩,道:“好了,喻待诏,小鸾在气头上,你莫再去恼她,退下吧。”
喻新词深深地看了宋枝鸾一眼,抬步离开。
看到宋枝鸾因为看到他,脸上的笑容逐渐淡去,宋怀章心里有些不大舒服,下意识放软声调:“怎么,看到皇兄来了不高兴?”
“我应该高兴?皇兄嘴上说的好听,看我被禁足来陪我解闷,现在才住下不过一日,就挖起了我的墙角?”
“小鸾,挖墙角不是这样用的。”
“不是这样用要怎样用?我这么多年好不容易看上一个人,为了他甚至不惜和父皇顶嘴,皇兄竟然就这样把他带走了,皇兄心里还有我这个妹妹吗?”
宋怀章走上前两步,抓着宋枝鸾的肩膀,将她掰过来,头疼道:“不这样,怎能试探出他的真心?”
宋枝鸾微微一愣。
“戏子无情,何况是梨园的戏子,见了王公贵族,哪个没有点野心?他看你是公主,对你百般讨好,若非皇兄今日一试,你如何分辨出他的真心?皇兄自然是为你好,若是他是个可以托付之人,皇兄定不会阻拦,可结果你也看到了……”
“这么说,我还要谢谢皇兄喽?”
宋怀章安抚道:“哥哥知道,你现在在气头上,说什么都听不进去,待你想通了,会明白哥哥的一片苦心的。这世上,没有人会比哥哥更希望你过的好。”
宋枝鸾看着他的眼睛,似乎有些动容,她垂下眼,“那皇兄说的帮他,都是骗他的?”
宋怀章看她的模样,分明还在关心喻新词,他暗蹙了蹙眉,道:“皇兄岂是出尔反尔的小人?皇兄不会为难他,答应他的事也会做到,只是你,以后可莫要再上当了。”
宋枝鸾骂道:“男人没有一个好东西。”
“有的,你身后的谢将军,不就是个值得喜欢的好男人么。”
宋怀章语调轻柔。
可宋枝鸾后颈皮肤上却浮起一层鸡皮疙瘩。
宋怀章看到宋枝鸾好似定住了,以为她是紧张,便笑着道:“看样子谢将军是来寻你的,你们好好聊,谢将军是皇兄为你选的驸马,现在喻待诏已经离你而去,你日后若能同谢将军在一起,皇兄也就能安心了。”
宋枝鸾在心里冷笑。
安心。
男人是没一个好东西。
但是最不是东西的就是你们两个了,好吗。
宋怀章果真走了,留给他们空间独处。
宋枝鸾回过头,神色已
经如常,“谢将军,偷听本公主说话有趣吗?”
谢预劲站在树下,身形颀长,马尾几乎碰到了树枝。
日光从四面八方照过来。
暖意丛生。
可他的神情仿佛总处在一片阴翳之中,连光也渗不进。
他敛眸看着她,不发一言。
宋枝鸾道:“不说话?不说话本公主走了,将军这个性子,当真是无趣的紧。”
谢预劲脚步一顿。
他难道以为她还会像从前那样惯着他?
“殿下当真喜欢他?”他问。
宋枝鸾抱臂:“喜欢啊。”
谢预劲走到离她只有一步之遥的地方,将她的五官轮廓,细微神态收入眼底,轻描淡写的开口。
“殿下不喜欢他。”
宋枝鸾表面上掩饰的很好,眼睛都没眨一下,“谢将军未免太笃定了,本公主喜不喜欢谁,是由本公主自己说了算,谢将军以为自己是谁,能左右本公主的喜好?”
“喜欢的人背叛了殿下,”谢预劲缓慢俯下身,她鬓边的碎发被风吹起,轻轻拂过他的下颚,“殿下却还有心思在这里和微臣说话?”
不像她。
他知道她喜欢一个人是什么模样。
也永远记得,他提起和离的那日,宋枝鸾看向他的那双眼睛。
两人近的快要贴上,宋枝鸾后退半步,可身体碰到了树干,“难道本公主非得要在谢将军面前哭出来才叫伤心……”
“殿下似乎与从前不大一样了。”
谢预劲贴在她耳边,温热吐息绕在耳廓,他压低声音,听着有些沉。
“是微臣的错觉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