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1章 明白“喻待诏走了,殿下的下一个新欢……
宋枝鸾偏头,与谢预劲的视线极近的对上。他身后树荫筛落日光,元宵过后,院子里有些春日气象了,蝴蝶振翅,掠过花草。
“本公主已经把话和谢将军说的很清楚了。”
她敛下眼帘,脸上笑容讥讽:“也不知是谁给的谢将军错觉,让谢将军一而再,再而三的在本公主面前说这些僭越的话?是皇兄给的谢将军底气么?还是父皇?”
宋枝鸾说完,从谢预劲身侧走出去,神色不耐到了极点。
这是她要发脾气的前兆。
但重生以来的这些日子,萦绕在谢预劲身上与日俱增的紧绷感竟在此刻褪去些许。
她没有爱上别人。
他逐渐找回了一些丢失的从容,顺势倚靠在树干上,注视起宋枝鸾瓷白的侧脸。
宋枝鸾回的铿锵有力,冷嘲热讽的,心里却没有这么平静。
在谢预劲问出那句话时,她的心便急速跳到了嗓子眼,直到现在仍在胸腔轰鸣作响。
就像谢预劲在无意之间暴露了自己重生的事,她也不确定自己是否留下过蛛丝马迹。不过,她本就不是个会按照常理出牌的人,在没有确切的事实面前,她不认,谢预劲最多也只能怀疑。
好在谢预劲没有就这个问题深究,他语气不慌不忙,似乎和缓了许多,甚至她从声音里听出了些愉悦意味:“喻待诏走了,殿下的下一个新欢是谁?”
宋枝鸾没跟上他的转变,眉心凝起一个疑问的弧度。
他的凝望有如实质,语出惊人:
“微臣如何?”
宋枝鸾只震惊了半秒,回答的依旧很快:“京城里思慕本公主的人多了去了,将军想当本公主的新欢,便去城墙外排队吧。”
谢预劲却看着她笑了声:“能去排队也不错。”
宋枝鸾面色有些不好看:“将军愿意排那就排着吧,运气好的话,也许下下辈子就能轮到。”
说完,宋枝鸾走入石子径,回了池子旁的凉亭,继续看玉奴和稚奴钓鱼。
谢预劲站在原地,像是入定,一动不动。
池边,宋枝鸾提起鱼篓,捞起来一条条数,数完就去旁边的草地上拔草,钓上来几条就放上几根草,用做记数,红珊瑚珠随着她的动作上下滑动,炯亮。
他有很久,没有看到她像这样笑出两个梨涡了。
虽然不知道十几岁的宋枝鸾,现在在同他置什么气,为何要拿旁人当挡箭牌。
但只要清楚她心里没有别人就好-
这座公主府历史弥久,从前住过得宠的公主,也有门庭寥落的时刻,直到宋枝鸾搬进来,已不知过了多少年,宽敞的多住二十个人也像泥沙入海。
宋怀章和谢预劲住在这里,宋枝鸾却觉得湫隘。宋怀章一心想要促成她和谢预劲的婚事,找着空就来寻她,回东宫的日子一推再推。
而谢预劲也不知抽的哪门子疯,除去夜里睡觉,白日无时无刻在她殿外闲晃,常常冷不丁出现,也不知他在想什么。
他们都没正事做的?
她强颜欢笑的累了,正好借着同喻新词翻脸的机会,闭门不出。
所幸宋怀章的身份让他在公主府上能住个三日已是极限,第四日,他们一行人便离开了。
宋枝鸾打发了人去送他们,照旧没出门,等他们走了,才迈出卧房的门槛,呼吸着公主府焕然一新的空气,心情大好地叫膳房准备炙羊肉烤来吃。
许尧臣来时,全羊宴还未落下帷幕。
“来的正好,烤的正热乎呢,快来吃。”
许尧臣昨日便想来公主府了,因得知太子和谢预劲在这,便按耐住,他们早上走的,他下午这便来了。
“先说正事吧。”
“正事这会不急,这炙羊肉可急呢,新鲜的才好吃。”
宋枝鸾不由分说让侍女给许尧臣添了碗筷,许尧臣拗她不过,吃了几口,宋枝鸾还想喝些小酒,被他拦下,说了一通大道理,她耳朵听得起茧,浑身像有蚂蚁在爬,悻悻洗漱完,同他往廊道上去。
进了暖阁,宋枝鸾双臂叠放:“什么正事?”
许尧臣看她还同以前一样没个正形,轻吸一口气,“殿下上回提到的琢玉一事,我想了几日,以为不妥,特来请殿下,改变主意。”
“哪里不妥了?”
许尧臣的神色忽的变得极为认真,他退后两步,跪在宋枝鸾面前,定定开口。
“殿下若想迎朝阳公主回来,微臣定当竭尽全力。太子重情重义,与殿下一母同胞,也并非坏髓玉,何况如今天下初定,若起内乱,也难以收场。”
支摘窗外拨云见日,梨花满树,偌大的公主府,听不到一丝声响。
“我并非只是为了姐姐。”
宋枝鸾唤他小夫子是有道理的。
跪在地上的青年,青衣簪发,头发丝一丝不苟,衣角的褶痕都像是安排好的,浑身上下只找得出一块白玉配饰,绑发的系带都洇着墨色,陈旧的微黄色透着浓浓的书卷气。
小时候他教会她认了许多字。
可宋枝鸾从没用这么虚心求教的语气对许尧臣说话:“小夫子以为现在没有内乱?”
“北朝版图划归三处,迟迟不得一统,彼此交战不断,死去的难道不是同胞同源的族人,内乱?北朝覆灭之后,内乱还未曾休啊。”
宋枝鸾慢慢伏在案上,轻声道:“我用了很多年才明白一个道理,你若不去谋求,等着旁人施舍,等着佛陀大发慈悲,往往连根稻草都得不到。父皇和皇兄,一个坐在皇位上号令天下,一个以为自己也会如此,得到的越多,就越怕失去,所以他们会向西夷妥协和谈,会为了自保,向南地自断一臂,自废水师。他们害怕,可我不怕。如今的时局,钝刀子对百姓而言,究竟是福还是祸?这内乱从不是自我开始的,也不是我想结束便能结束。”
“但我会试一试。”
许尧臣被宋枝鸾扶起,“我意已诀,以后不必再说了,吃些点心吧。”
他目光游离,接过点心,一言不发。
少女说了这么多,似有些倦了,看他时眼睛微微笑着,“如果可以,我也不希望你与我犯险,不参与进来,我依旧会将你视作兄长。”
也会很高兴。
许尧臣未作回答,思量后道:“殿下对太子下得了手?他向来宠殿下。”
卧榻之侧,岂容他人鼾睡。
若她谋求的是万人之巅的位置,那位置上就不能坐着名正言顺的人。
宋枝鸾淡淡道:“皇兄他在太子的位置上坐久了,也是时候换个地方了。”
“太子根基深厚,辅佐他的都是从龙功臣,实难撼动。”
许尧臣打量着宋枝鸾平静的脸庞,似乎发现了她的另一面。
从前的宋枝鸾信马由缰,常常能做出让人
啼笑皆非之举,有公主的架子,却更像色厉内荏,所以张牙舞爪的伪装。
如今她只是坐在暖炕上沉思,就隐隐有了上位者的气势。
平心而论,他喜欢她的转变。
可他更希望她平安。
宋枝鸾轻描淡写:“不试一试,我不会甘心的。”-
公主府里的采买有专人负责,唯独宋枝鸾的药除外,稚奴不放心药材经手的人,每次药快吃完了,都是拿着入宫的令牌前去太医署拿药,煎药端药也是由她亲自来,不给旁人有可乘之机。
这日她从宫里出来,还未坐上回府的马车,就被侍卫带到了谢预劲面前。
稚奴警惕道:“不知将军有何事找微臣?”
谢预劲骑在马上,看她手里的药包:“这是她的药?”
“是公主殿下的。”
“停了。”
稚奴正要皱眉说话,一旁的侍卫却走过来,给她塞了一张药方。
马上的人道:“用这张药方。”
稚奴狐疑展开,这药方用词与如今官话有些不同,像是从古籍上摘录下来的,上面记载的病症病例与公主的极为相似,药材的选用也是她未曾尝试过的。
虽然现在不清楚疗效如何,但稚奴看着这张药方,心绪竟不自觉的有些激动,医者的直觉告诉她,这方子也许可以一试。
“多谢将军。”她再开口,声音恭敬了许多,“将军慷慨,将这治病良方赐给微臣,不知该如何向将军道谢?”
谢预劲道:“不用。”
语罢,他便带着随行的侍卫离开。
稚奴又进宫抓了药,两次折腾来,午膳时分才回公主府,送药去宋枝鸾的寝殿,宋枝鸾拿起勺子,正要喝药,听到她说这药的药方是谢预劲送来的,那口浓郁发黑的药汁便没沾口。
稚奴问:“殿下怎么不喝了?”
宋枝鸾用勺子搅了搅药汁,问:“这药方没有问题?”
“殿下说的什么话,若有问题,稚奴怎会拿来给殿下喝。”
宋枝鸾相信稚奴,却不相信谢预劲,她听稚奴原原本本的把事情讲了一遍,终于拿起勺子,喝了一口。
一口就让宋枝鸾怔住,“这味道……”
她可太熟悉了。
这是上一世稚奴从军医手上拿到的古籍,调制成的药,她那时候心灰意冷,旧病齐发,这味药竟然也慢慢稳住了病况。
可惜后来心结淤积,枉费了稚奴的一番心思。
“怎么了殿下?”
“没什么。”
宋枝鸾这次没有停顿,一口气将药里的药汁喝完,稚奴给她备了蜜饯,宋枝鸾含了一块在嘴里。
她还记得稚奴是怎么得到这方子的。
在同谢预劲一起平叛的路上,稚奴也为后方的伤员疗伤,随行的军医拿出了自家珍藏的医书表示感激,稚奴拿到时便很是兴奋,同她说有把握治好她。
可是那名军医的名字,宋枝鸾并不知道,她打算的是日后慢慢派人查探,只是打听军中之事有些敏|感,她如今还不想让别人对她过多关注,便搁置了下来。
但谢预劲竟然这么好心,主动找到了药方,还给她送了过来。
他究竟是何居心。
示好?
还是为前世的所作所为弥补。
这个男人的心思还是一如既往的难猜。
但宋枝鸾没有跟自己的身体过不去,她的命和太多人的命运息息相关,这方子,不要白不要,还省的她耗费心神去找-
御书房内,宋定沅正在一副画上盖上私印。
一旁站立的侍卫安静等候。
“行之,听说老秦巡营染了风寒,今日如何了?”
“谢陛下关心,父亲吃了药,身体已无大碍。”
“这便好。”
宋定沅身着龙袍,撂下笔,端目看着跪在案前的人。
秦家次子秦行之。
秦远之的胞弟,模样是不错,灵淮应该会喜欢。
他道:“你是朕的御前侍卫,一贯行事稳妥,如今派去保护灵淮,也要恪尽职守,若有居心不良的人接近,及时禀告于朕。”
秦行之叩首:“是,陛下。”
宋定沅挥手让他离开,“即刻去公主府报道吧。”
走了一个喻新词,他不会再让灵淮身边出现第二个不知死活的东西。
第32章 夫子“微臣能教。”
春江水暖。
宋枝鸾让人将太液池里刚孵出的两只小白鸭带回了府,养在前院的池子里。难得耳边落的清静,她让稚奴去准备一架云梯和花球,等着的功夫,自己在正院里喂鸭。
那两只毛绒绒的小鸭还没游过来,就听到有脚步声靠近。
“微臣秦行之,参见灵淮公主。”
宋枝鸾把锦袋里的饵料倒进池子里,拉紧锦袋上的绳,丢到侍女端着的盘子里,端详眼前的人。
来人穿着一身金吾卫的衣袍,长刀收鞘,脸庞年轻硬朗,浓眉挺鼻,身上却难得有些杀气,显然是经过什么的。
也因为这分锐利的杀气,让他神似某个人。
她微微眯起眼:“你是何人?”
秦行之抱拳道:“微臣原是陛下身边的侍卫,奉陛下圣旨,前来保护公主。”
“本公主在自己府上有什么危险的,要你来保护。”
“微臣只是奉命行事。”
宋枝鸾偏头看了眼他低下去的侧脸,心里有些许不大爽快,幽幽道:“一个接一个的可真是不得消停,本公主不为难你,那你去把本公主的话,一字一句告知父皇如何?本公主府上几百亲卫难道还护不住本公主。”
秦行之回的不卑不亢,抱拳后作势欲走,“是,殿下,微臣这就去。”
宋枝鸾一堆话堵在喉咙里,像一手拍在了棉花上。
玉奴见秦行之快走出府了,朝宋枝鸾道:“殿下,就让他这样走了,最后陛下追究起来,只怕吃亏的还是殿下。”
宋枝鸾不知这个姓秦的是真傻还是装傻。身边毫无预兆的被塞了个莫名其妙的护卫,她一时口快,说了几句气话,即便让宋定沅知道了也不会改变什么,他却转身就要进宫,是要捏她的错还是去要一份倚仗?
“慢着。”
秦行之步子止的很快,像突然被拽住了绳子,笔挺的停在正院,一步都不多走。宋枝鸾绕着他走了一圈,定定看向他。
“镇西将军秦威平,是你什么人?”
从金吾卫里挑选出来的御林军,素来是宋定沅的心腹,听说御林军里还有一支密军,连皇兄都难以插手的地方,只听令于宋定沅一人。姓秦的御林军,她不眼熟,又是宋定沅送来的,很难不将他和秦将军联想到一块。
秦家为姜朝立下了汗马功劳,秦将军膝下两子都从军,长子秦远之战死沙场。
“回殿下,镇西将军乃是家父。”
宋枝鸾想起记忆深处里一张少年的笑脸来,语气有些变化,“这么说,你是远之哥哥的弟弟?”
“是,殿下知道微臣的兄长?”
“我们曾是儿时玩伴。”她不欲多说,态度却比方才好上许多,“不用进宫了,父皇也是为了本公主着想,你就留在本公主身边吧。”
正巧最近玉奴有事,忙的很。
多个人帮忙,倒也不错。
这时侍女递上来一包装着饵料的新锦袋,秦行之拿起,呈给宋枝鸾,“是,殿下。”
底下的两只小白鸭嗷嗷待哺,宋枝鸾接过,尽数倒了干净。
不等看它们吃完,稚奴就捧着花球来了,笑道:
“殿下,都准备好了。”
这花球里都是新鲜采摘下来的牡丹,用草茎编织成球,芬香扑鼻。
宋枝鸾接过,轻轻抛了抛,回眸对秦行之道:“秦侍卫,你的第一个任务来了,站到府外去,看谁接到了本公主的花球,你就把他带进来。”
秦行之点头称是,按紧身侧的刀。
早就
听说灵淮公主行事不羁,他来前就已做好为她摘花捻草,甚至强夺人夫的准备,这样挑面首的活,不在话下。
但宋枝鸾仿佛猜错秦行之在想什么,道:“本公主没有违背父皇的旨意,他只是说本公主不能出府,但本公主坐在云梯上,不算出府,这些日子太闷,本公主乐意寻人陪本公主打发时间,也不为过吧。”
秦行之点头,“是。”
稚奴让木匠准备的云梯,上头有个软台可以坐,还有遮风挡雨和喝茶水的地方,若不是宋枝鸾要的急,也许过两个时辰,这木头桩子的花都雕全了。
因怕上头位置窄,不慎烫着宋枝鸾,稚奴备的是冷酒。
宋枝鸾坐在云梯上,刚好能把昭仁坊两侧街道收于眼底,熙熙攘攘的人群比逢年过节还热闹,一眼望过去,还都没有一个歪瓜裂枣,尽是些养眼的美人。
秦行之走到府外,像个门神抱刀而立。
有前来看热闹的人,一眼便瞧见高坐在台上的少女,她乌眸红唇,肌白若雪,梳着高髻,绸衣环佩,长长的裙摆曳下,几乎将半个云梯都遮住,实在是难得一见的景致。
“灵淮公主这又是哪一出啊?”
“没听说吗,前几日公主府的侍女说了,殿下觉得府上冷清,想再寻几个好儿郎侍奉左右呢。”
“那位喻待诏呢?”
“听说失宠了!公主岂是那种会独宠谁的人,无趣了,换个新鲜的便是!今日谁能接着公主的球,也算是飞上枝头啦。”
“……”
平日里难得一见的俊俏郎君,现在却是一抓一大把,可在所有人激动兴奋的目光下,气质温和的青年就显得格外引人瞩目。
宋枝鸾左挑,右看,瞧见一个合眼缘的,二话不说,抬起袖子便把花球抛了下去。
这花球直奔着靠近府前左侧的青年去,精准的砸在他怀里。
青年紧紧握住。
旁人的人想要去抢,却被秦行之挡下,语气隐含压迫:“让步,公主有请。”
众人见他身上煞气颇重,不敢造次,纷纷让道,抱着花球的青年面上有种阴柔之气,他没有拒绝,能来这接球的本就是奔着投奔公主来的,“有劳大人。”
秦行之把人领到宋枝鸾面前,退去一边。
宋枝鸾下了云梯,近距离一看,这人简直是照着她从前的喜好长的,连见着她,都只是行了个文质彬彬的书生礼,她笑得有些深意:“你叫什么,说句话来本公主听听。”
“草民齐连,是梁州人士,家里人早早离世,草民便在京都卖面为生,赚些银子读书。”
“这么说你厨艺不错了?”
“尚可。”
“去做碗面本公主尝尝,正好没用午膳。”
齐连点头答是,由侍女带着去膳房做面。宋枝鸾则去了水榭里坐下,单手靠在红栏上,鬓边的步摇因为动作,晃进了她眼角余光,金灿灿的鳞像是湖水上荡的波澜。
稚奴走到她身侧,“殿下,都让人收拾好了,外头聚着的人也散了。”
宋枝鸾点头,末了,道:“你一会儿去一趟国子监,寻一位擅长骑马射箭的人来当本公主的夫子,要得闲的,近来几个月都要有空。若是课业重的夫子就莫要请了,你看着办便好。”
“是,殿下怎么忽然想学这些了?”
“这个地方啊,乱的很,总得有些手段防身,不然日后手上有弓都射不准箭,岂不是让人笑掉大牙。”
况且,她这一世要亲自去西夷,不学些东西来,日后路难走。
稚奴的重点在后半段,皱起眉道:“谁敢取笑公主,玉奴会把他的牙打下来。”
宋枝鸾笑的歪歪坐着,“行了,就你能说。”
少女腼腆道:“那我这就去为殿下寻,眼下还算早,国子监尚未下学。”
两人说完,稚奴便吩咐侍女去马厩牵马,动身去国子监。
宋枝鸾趴着小憩了一会儿,鼻间嗅到一股面香。
她抖擞精神,看齐连端着一碗面条来了。
宋枝鸾坐正了,侍女用银针试了,她方才拿起筷子,这面条上洒了葱蒜,薄透细嫩,口感极佳。
“不错,日后你便跟在本公主身边随侍,替上喻待诏的位置,可愿意?”
尽管竭力抑制,齐连面色仍旧有些激动:“跟在殿下身侧服侍,是草民之福,不知殿下需要草民做些什么?”
问这话时,青年显然有些紧张。
外界传闻灵淮公主收些貌美男子,都是为了充实后院,做面首的。
宋枝鸾专心吃着面,一勺面汤下肚,才道:“不用做别的,你做的面的味道有市井气,吃起来很热闹,就专门给本公主做面吧,无事的时候,你便研究研究怎么做的更好吃,其余的,陪着本公主玩乐便好。”
“对了,你方才说你还读书?”
齐连提到此事,胸膛挺直道:“是,殿下,草民立志考取功名。”
“不错,本公主喜欢读书人,”宋枝鸾道:“书房里有些私藏,准你一日借阅一本,不许弄脏弄丢,你就偶尔将书搬出来晒一晒便可。”
齐连被这一连串的好消息砸晕了头脑,连连道:“多谢殿下。”
宋枝鸾不在意的挥手,继续吃面-
稚奴怕到宵禁时间,一路快马加鞭,赶去国子监,要从中调派人手,还需找到国子监祭酒,早听公主说现在这位李祭酒是个严苛人物,若是没人得闲,恐怕还得另想办法。
宋枝鸾很少来国子监,新朝初建,她的蒙学老师都是来府上教授。平常国子监内汇聚了许多世家子弟,平日里下课也吵闹,今日却没什么太大动静。
稚奴正奇怪,起初以为是在授课时间,进去之后,才明白为什么这样安静。
宽敞的庭院之中,案台之后,学生站的笔直,而廊道上站着几个人,周围人呈簇拥状。
她瞥到了明黄色的衣角。
高公公先看到了她,讶声道:“稚奴大人,灵淮公主来国子监了?”
一行人纷纷朝她投来视线。
稚奴行礼之前粗略扫了一眼。
皇上,太子,谢将军,还有国子监李祭酒都在其中。
宋定沅让她平身,负手而立,皱眉,“灵淮在府上禁足,你不在她身边服侍她,来国子监做什么?”
稚奴道:“回皇上,殿下让微臣寻一位能教骑马射箭的夫子去府上,教授殿下射艺。”
宋定沅似有些疑惑,捋着短须。
宋怀章笑道:“灵淮从前不爱碰这些东西,被禁足,竟对这些东西感兴趣了?”
宋定沅走上前去,捋着胡须道:“骑射为君子六艺之一,灵淮从前学的不上心,现在亡羊补牢,倒也不算晚,李祭酒,国子监里最近可有合适的夫子?”
李祭酒看向稚奴,想到灵淮公主,不免想到他最此生最得意的学生。正在怅然之际,听到问话,不慌不忙道:“回殿下,微臣这便去看……”
一直站在旁边未曾说话的谢预劲开口道。
“微臣能教。”
宋定沅和宋怀章,连带李祭酒以及众学生,都忍不住朝男人看去一眼。
“谢将军为国事烦劳,已经辛苦。灵淮那丫头想起一出是一出,只怕她学几日便不感兴趣,白费了你的苦心,”宋怀章走到谢预劲身边,抬手拍他的肩:“这些小事,还是莫要你来操心了。”
宋定沅却摇了摇头,笑道:“预劲,灵淮的性子,任性起来朕都有些拿不住,你去了,可莫要真同她生气。”
这是直接默许了。
众人神色各异。
李祭酒退去一旁,不再多言。
宋怀章眼里露出喜色,但不甚明显,轻拍了拍谢预劲的肩,便放下,顺着宋定沅的话道:“父皇,灵淮任性,却有分寸,想必会与谢将军相处融洽。”
果然,父皇也想拉拢谢预劲,稳住谢家,联姻是最妥当和快速的法子。
谢预劲神色如常,仿佛察觉不到周围人千转百回的盘算,在众人瞩目下道:
“臣领旨。”
稚奴跪在一边,好一会儿,才听到皇帝的声音。
“稚奴,去告
诉灵淮,朕替她寻了个好夫子。”
第33章 教习“哪一日都不忙。”
宵禁的鼓声已经响了十几声有余,棋盘状的坊市肃静,却有三匹马朝公主府疾驰。
稚奴去时是一个人,回来时带回了高公公和谢预劲。
宋枝鸾本卧在美人榻上打瞌睡,一见那抹紫色官服,人顿时清醒不少。
“高公公?”她看向谢预劲身后的高起贤,语气疑惑。
高公公朝她行了礼,笑着道:“听说殿下正在寻一位能教骑射的夫子,圣人正巧在国子监,便指了谢将军来,圣人还说了,要殿下您好好同将军学,殿下与将军年岁相当,也聊的来。”
谢预劲一进来,存在感便极强,阔肩长腿,紫袍绣金,浸着夜色的凉。
宋枝鸾无视这道目光,听到高公公的话,她挂在脸上的笑也没了,“父皇可真是舍得,本公主何德何能能让谢将军专门来府上传授技艺。”
“瞧殿下说的,殿下是圣人的掌中明珠,您要学,圣人自当会为您安排最好的老师。”
宋枝鸾不想应下,“本公主忽然不想学了。高公公不如替本公主谢过父皇好意?”
高公公笑道:“圣人当着国子监所有学生夫子的面下的旨,谢将军是领旨而来,圣人乃是当世明君,朝令夕改怕是不能。”
他笑里隐有些强势:“殿下,您该唤谢将军一句老师了。”
宋枝鸾心里暗骂了一句,视线扫到谢预劲身上,他似乎等了许久,待她将目光转过来时,两人恰好对视上。
良久等不到宋枝鸾开口,高公公看了两人一眼,再次提醒:““殿下。”
宋枝鸾盯着谢预劲漆黑的瞳仁,心道,宋定沅是怕谢预劲来教她的时候,她没分寸同人结仇了,所以才特地让高公公也跑一趟,亲自看着她给谢预劲安排妥当。
今日她若不低个头,这事恐怕更麻烦。
她收回视线,“老师。”
谢预劲应的很快。
“这下高公公可放心了?”宋枝鸾欲转身,却听到高公公道:“老奴不敢,殿下行事,便是圣人都赞不绝口的,不如趁着今日谢将军在这,将授课的时辰定好了?”
宋枝鸾面无表情盯着这老头子一会儿,方才转过身,招了两名侍女上前,交待了几句。
两名侍女听了话,往谢预劲跟前回:
“回二位大人,公主辰时不起,亥时便要入睡,其余时间,便照谢将军的便,另收拾一间房出来,专给谢将军用膳放置教具,不知这样,高公公和谢将军可还满意?”
谢预劲未答,高公公与他打的交道多,知他话少,观他神态该是默认了,便点头回道:“谢殿下周全,老奴这就回去复命,圣人知道,定会夸灵淮公主您更懂事了。”
宋枝鸾在榻上坐下,挖了一块软冰酪放进嘴里,也不知听到了还是没有。
“天色已晚,老奴就不打扰殿下歇息了。”
高公公躬身,看向谢预劲,正要说完,却不由得沿着他的视线看向被宋枝鸾捏在手里的酥饼,他看着那碗软冰酪,如临大敌。
“谢……”
谢预劲忽视了他的话,径直朝宋枝鸾走去。
宋枝鸾察觉到有人靠近,侧首,映入眼帘的是谢预劲紫袍上的蟒纹,吐着蛇信,呼之欲出。
“凉食伤身,”他端走那碟吃食,道:“殿下少吃些。”
宋枝鸾看向谢预劲握着碟的手,分明修长有力,是她曾经爱不释手的,可早前的那股厌恶感却毫无征兆的浮现,连他的手她都觉得污秽。
“老师未免管的太宽了,这可不是冰的,”她勺子上还有没吃完的软冰酪,像丢垃圾一样丢进谢预劲端着的碟里,“不过东西脏了,本公主也没胃口了,就送给老师吧。”
“来人,送客。”
谢预劲握紧了瓷碗-
夜里入睡前,侍女在为宋枝鸾拭发,稚奴等侍女将宋枝鸾的头发擦干了,方才来到宋枝鸾身前,奇怪道:“殿下,玉奴最近两日去哪了,府上见不着人,也没听谁说看见她。”
宋枝鸾正要开口,门被推开,玉奴走了进来。
“殿下。”
稚奴松了一口气:“你去哪了,我正问你的事呢。”
玉奴看了稚奴一眼,没有开口。
宋枝鸾先回的稚奴:“只是让玉奴出去为我办些事,回来了就好。日后玉奴可能会隔三差五的消失一阵,必要的时候,稚奴你需要掩护一二。”
稚奴点头,公主和玉奴想让她知道时候自会让她知道,不让她知道,定也是为着她好。
“如何了?”这话是问玉奴的。
玉奴道:“差不多了,有些人住的远,信鸽来回还需几日,离的近的,也替我把消息传去了,都是从前随我出生入死的朋友,殿下不日就可见到他们。”
宋枝鸾嗯了一声,“没有遇到可疑的人吧?”
“没有,府内那些眼线被我逐一安排出去了,近不了内院。”
“好。”-
翌日,天蒙蒙亮,宵禁刚过,一辆马车压过青石街,带着里头的人直奔意安坊。
意安坊内有一处宅邸,看似冷清,主人不知去了何处,可只有少数人知道,这里是太子宋怀章的地方。
来人戴着斗笠,掩去五官样貌,绕过影壁,对站在四角天空之下的青年跪下。
“殿下。”
宋怀章侧身:“起来吧。”
男人摘下斗笠,露出一张无害的,如果叫公主府的人见了,一眼便能叫出名字的脸来。
齐连。
“如何,灵淮收了你,都安排你做些什么?”
齐连如实道:“灵淮公主如殿下您想的那样,一眼就看中了草民,让草民为她做面,随侍在身侧,灵淮公主良善,知道草民想要考取功名,还特准草民进她的书房借阅藏书。”
“她准你进书房?”
“是,因着这个身份,公主府里不论哪处,草民几乎都可以去。”
宋怀章听着,这些日时不时悬起的心逐渐放了下来。
那日他离开公主府后,思来想去,总感到有些不对劲。喻新词凭借灵淮对他的宠爱,顺理成章入了他眼,而他为让喻新词离开灵淮,理所当然让他进东宫查探喻新月的死因。
这一切衔接的太过流畅,他虽心里觉得灵淮绝不可能会背着他谋划些什么,但还是派了人去查探。
齐连的话,打消了宋怀章的疑虑。
她就是这样的性子,喜欢哪个,就恨不得把好东西都送给哪个,喻新词得她青睐,她便去为他请官,齐连让她有了兴趣,她便准他入她书房。
他妹妹的心思,有时也实在好猜。
宋怀章说不上高兴与否,知道宋枝鸾本分了,如今却有些怜爱她会受人蒙骗。
沉思半晌,他吩咐齐连道:“做的不错,你日后就好好伺候灵淮,事事让她满意,小事不必向孤禀报,若公主府有异动,你再出来回话。”
齐连点头:“是,太子殿下。”
“日后你只要听话,孤自会为你在考官面前美言几句,但若要入仕,还需看你自己的造化。”
这一句让齐连手臂微颤,姜朝科举并不糊名,举子干谒王侯将相已是惯例,无人为他举荐,无人赏识,早令他有些心灰意冷,如今太子肯给予他机会,他实在难掩激动。
“太子大恩大德,草民必当铭记于心!”
“嗯,退下吧。”
“是。”
齐连起身,倒退着离开。
宋怀章了却一桩心事,脸上的表情稍有些松快,若是可以,他这辈子都不愿与灵淮为敌,许相尚且觉得愧疚,他又如何不是。
只愿她继续沉溺声色,不懂事才好。
这样一来,纵然皇家子嗣单薄,宗脉凋零,也无人会将目光转移到她身上。
她只需要做他的妹妹便好。
待他登基后册为长公主,日子鲜花着锦,了此一生。
“殿下。”
齐连走后,又进来一人。
宋怀章睁开眼,“不是让你去查定南王近日的去向吗?这便查到了?”
身着夜行衣的男人道:“殿下恕罪,属下正要跟去,可在路上追着一只从定南王府飞出的信鸽,方才射下,便想先交由殿下。”
“可有人看见?”
“没有。”
宋怀章看着僵直的鸽子,取下信筒来,里面的字条很简单。
“即刻毁去。”
他微微捏紧了,看了好几眼,方才道:“多派人手盯着,一有发现,便来告诉孤。”
“是。”
宋怀章让手下处理了信鸽,字条也烧毁干净。
写字的人很谨慎,纸张用的是随处可见的草纸,字迹刻意写的一板一眼,即便被截获,也指认不了什么。
定南王是父皇唯一的兄长,战功赫赫,追随者多如过江之鲫,早些年他中箭危在旦夕,便有大臣欲立定南王为皇储,好在他活了下来,但军中仍剑拔弩张。
后来在朝堂之上,也处处与他作对。
对面虎视眈眈,宋怀章也不甘示弱,局势愈演愈烈,直到今日,已是水火不容。
若能拿住他那位皇叔的错,他的太子之位便无后顾之忧-
国公府的侍卫晨间来传了话,说谢预劲申时末来,宋枝鸾命人空出后院一片宽敞的地,紧挨着水榭歌台,准备了一个临时靶场。
奴仆忙着清理场地,宋枝鸾便靠着水榭午睡,春意浓浓,鼻间嗅到的青草味让人心旷神怡。若是教她的夫子不是谢预劲就更好了。
稚奴拿着篦子正在给宋枝鸾重新挽发,因着要练习射箭,复杂的发髻会有些不便。
“看来玉奴遇到了一点小麻烦。”
宋枝鸾把信纸折了折,收进袖子里。
“有多麻烦?”
“不用担心,只是她还要在外头耽搁些时辰。”
稚奴松了口气。
宋枝鸾转眸,正撞上齐连来不及收回的目光。
见被发现了,齐连举着果盘道:“殿下,莲子剥好了。”
“放着吧。”
齐连点头,把果盘放在案上,宋枝鸾从侍女端来的水盆里净了手擦干,拿起一颗莲子放进嘴里。
有些苦。
但挺醒神的。
齐连侯在一边。等靶场收拾出来了,已过去半个时辰,稚奴也替宋枝鸾挽好了发,吩咐人把空了的盘子收下去。
宋枝鸾来到靶场,先试了试自己的弓。
摸了枝箭,她像得到个新玩具的孩子,搭上,拉弓。
箭对准的东西,从池子里的鱼儿,到天上飞过的雀,屋檐下的惊鸟铃,再到月门口出现的青年。
青年面庞极俊,马尾高束,双手处银色护腕折射着阳光,紫色官服内敛,穿在他介乎少年与青年之间的高挑骨架上,长靴包裹住的腿修长笔直。
宋枝鸾微微眯起眼,双手拉紧弓弦。
谢预劲迈开步子,迎着蓄势待发的箭,一步步走近。
宋枝鸾维持着射箭的动作没有动。
谢预劲抓住了她的箭。
只要她此时松开手,这么短的距离,谢预劲必死无疑。
谢预劲握着箭尖,眼皮微敛,自上而下的注视带来极强的压迫感。
“看清楚。”
宋枝鸾不解的回看他。
谢预劲握箭的力道加重,她看着他手背上深色的青筋,修长的指骨,他身上的气息离她很近,感知危险的本能让她想往后退,可暗暗使劲,竟然分毫不能拖住他的动作。
他带着箭和她的手抵到心口处,嗓音沉静。
“要往这里射。”
宋枝鸾看着箭尖直指的地方,压下沸腾的血液,眼尾倏地一挑,是个简单的笑。
“受教。”
她松开弓,而谢预劲也放开了手。
“老师公务繁忙,还要抽空来教本公主,本公主实在是过意不去,”宋枝鸾背过身,“若是老师哪一日觉得忙不过来,尽可同本公主说,本公主再派人去国子监请一位夫子便是了。”
“不忙。”
“总有忙的时候吧?”
谢预劲神色淡淡,从身后的箭筒里摸出一支,搭弓。
“哪一日都不忙。”
第34章 练箭“射的很好。”
“你来。”他把弓递给她。
宋枝鸾单手接过,学着谢预劲的样子,搭弓上箭。
她看谢预劲将弓拉满,像不费一点力气,以为不难,尝试着去做,却发现没拉到一半,弦便绷的死紧。
这到底是什么弓?
宋枝鸾不动声色地继续拉,额头上冒出细汗。
谢预劲则取了她府上的弓,射完一箭,正中靶心。
回头,光影在宋枝鸾身上流动,她铆足了劲拉弓,腮帮子因为咬牙而微微绷紧,他握住弓,有些分不清今夕何夕。
很早之前,她也曾闹着要与他学射箭。
那时她和他说的话要比现在多得多。
宋枝鸾瞄准靶心,手下松了劲,箭梭的一声射出去。
结果射歪了十万八千里,直奔池里的荷叶。
没什么力道的箭打了个滑,惊走一池鱼。
她大为窘迫,想说些什么来挽回一下尊严,可却听到了一道短促的笑声。
很轻,可却像是笑在了宋枝鸾耳边,令她耳廓有些麻意。
她忿忿转头,想要找发出这笑声的人算账,可却在谢预劲脸上找不到任何一丝揶揄的表情,他压低眼皮,欺身过来将她的弓调整了下,低笑着夸道:
“射的很好。”
音色如流水般清冽,无端让人想到那片荷叶。
宋枝鸾默了默,道:“谢将军是在讥讽本公主吗?”
“微臣是在夸殿下。”
她不信邪,又拿起一支箭,拉弓上弦。
宋枝鸾离家很早,生长在军营里,能近她身的都是将士里的个中翘楚。平日里见他们射箭,无不是轻轻松松就射中猎物,而她也并非毫无基础,心底总觉得重新学起算不上太难,所以射歪了,并不觉得沮丧,认定是刚才分了神。
这次宋枝鸾聚精会神射出一箭。
结果……
还是没碰到靶。
甚至歪的更厉害。
差一点就射中在一旁站着的秦行之。
宋枝鸾看秦行之把箭从地上捡起来,但她的面子是掉地下捡不回了,但输人不输阵,她对着他道:“你能不能站远点?挡着本公主发挥了。”
秦行之抬头,宋枝鸾还没看清楚他的脸,谢预劲就来到她面前,抓着她的弓说:“手抬上去。”
宋枝鸾忘了去听秦行之说什么,停顿片刻,照做。
秦行之退回原处,把箭收好。
同是军营出身,他听过不少关于谢预劲的传闻,无一不是令人闻之色变的战事,可这些传闻里,没半点女色的痕迹,也不曾听过谢预劲有过什么风月往事。
可眼前。
谢预劲站的离宋枝鸾很近,几次似乎都下意识的想调试她的动作,可不知为何都停住,耐心与其脾气好的与他所见所闻判若两人。
宋枝鸾又射出一箭。
不知从哪冒出来的侍从走了过来,“秦侍卫,将军正在教灵淮公主射箭,还请你在靶场外等着。”
秦行之朝谢预劲看去。
对面男人的视线越过宋枝鸾的发顶,眼皮下压,眸底冷峻的让人不寒而栗。
这让秦行之回忆起曾经被大型兽类盯上的感觉,这赤|裸裸的警告,让他深觉费解。
但秦行之冲侍卫抱拳,“微臣只听令于灵淮公主,请将军见谅。”
……
练了一个时辰,宋枝鸾便能慢慢射中靶了,靶子放的远,能有这个结果已是不错。天色也晚了,宋枝鸾没留谢预劲用饭,说了两句台面话就叫人送客。
侍卫领命去送谢预劲离开,宋枝鸾这时朝一旁喊了句:“齐连。”
谢预劲看了来人一眼。
齐连行礼,从谢预劲身边走过,把手里端着的酒糟汤圆端过去,“殿下试试这个。”
宋枝鸾接过,喝了两口,便念着手酸,身侧的侍女捶背的捶背,捏手的捏手,她吩咐人备水沐浴,自己先踏过木板桥,往水榭里躺着。
侍卫小心询问:“谢将军?”
谢预劲把弓箭与箭筒交给侍卫,“东西放这,不用送了。”
侍卫连忙点头,退下,把
东西都放去了临近靶场的一间厢房,那是那日高公公来时,公主让人收拾出来供谢将军歇息的地方-
夜里细雨绵绵,绒毛似的絮雨润物无声,寝殿门窗紧闭,分辨出藏在细雨里的轻微动静,需要极好的耳力。
秦行之历来讨厌雨天,南方连绵不断的雨浸透衣衫,湿冷到骨子里。
也是因为没睡着,他才能听到从宋枝鸾寝殿里传出来的声音。
似乎是桌椅被绊动的声音。
灵淮公主早就入睡,这声音来的不对劲。
秦行之提着刀,直奔寝殿。
推开半扇门,月光倾泻在地上,原本伸手不见五指的房里因为这点不明朗的光,变得可以视物。
宋枝鸾背对着他,穿着寝衣,手里正拿着什么东西,在桌子上划动。
发现是她,秦行之第一时间便将目光移开了,他低着头道:“适才听到屋内有声响,微臣以为有刺客,一时情急推了门,还请公主恕罪。”
来的第一日秦行之就清楚灵淮公主不欢迎他,也从不让他近身,也许她早就想找个理由让他离开公主府,如今他被抓住了错,恐怕宋枝鸾这里没那么好放过。
有违圣人的嘱托了。
秦行之心情沉重,尤其是原本能言善辩的宋枝鸾在他破门而入之后,竟一句话都不说。
半晌,秦行之准备再次请罪。
宋枝鸾却转过了身。
他看到她裙身下似乎没有穿鞋,纤薄白皙的脚,像是块羊脂玉。
秦行之心一跳,闭上眼,“殿下……”
他惊的睁开了眼。
因为宋枝鸾抱住了他。
她的头靠在他的胸膛上,双手极为娴熟的,像是做过上百次一般环住他的腰。
宋枝鸾小声嘀咕了几句。
秦行之还没从震惊之中回过神,再好的耳力也听不清她说的什么。
他站在原地,脚底如同扎了根。
直到宋枝鸾松开他,打了个哈欠,走上自己的榻躺下。
她甚至为他留了一个靠外睡的位置。
秦行之握紧刀鞘,如同什么都没看见一般,带上门出了房。
灵淮公主好养面首已是不宣之秘,他来公主府前,也知道自己迟早会看到荒唐场面。
但未曾想到,宋枝鸾居然主动示好。
秦行之从没接手过这样棘手的任务。
比让敌人掉脑袋的事难办的多-
今日定是个晴日,辰时不到,充足的光线就自窗外射进来,照到宋枝鸾的脸上。
她悠悠转醒,伸了个懒腰,不一会儿,七八个侍女端着盆盂进去,穿衣的穿衣,洗漱的洗漱。
稚奴给宋枝鸾挽髻时,宋枝鸾趴在铜镜前,懒洋洋的道:“别簪金戴银的了,反正下午练箭还得摘掉。”
稚奴点点头,简单的发髻用玉相配最好,她手巧,不一会儿就妆点好了,还在宋枝鸾额前贴了花钿。
宋枝鸾醒了,整座公主府便醒了。
秦行之也来到寝殿,他一夜未睡,还未曾想好怎么应对宋枝鸾,在她的府上,若她直来,他又该怎么回。
站在殿前踌躇不前,侍女一一退下了,衣着华丽的人儿从里面出来。
宋枝鸾梳着惊鹄髻,脸蛋娇俏,白里透红,一支青玉簪横在发间,眉心一点梨蕊,三瓣桃红色的叶,轻巧精致,衬的她眉眼如画,她见了他,略扯了一个不是很明显的笑,唇红齿白的。
秦行之想到了一句话。
浓妆淡抹总相宜。
“秦侍卫好早啊,真是难为你了,秦将军一生战功赫赫,他的儿子在我府里蹉跎时光,本公主也不知父皇是怎么想的。”
秦行之为脑海里没来由冒出的话感到匪夷所思,对宋枝鸾意欲挑拨的话,倒没多大反应,“圣人自有定夺。”
“你如今到底是本公主的侍卫,还是父皇的侍卫?”
“殿下。”
宋枝鸾越过他,“希望秦侍卫记住这句话,不管日后父皇又将你派去了哪,如今你还是本公主的侍卫,本公主要你做什么,你都得照做,明白吗?”
秦行之罕见的犹豫了数秒。
要他做什么,就做什么吗?
“嗯?”
秦行之低头:“……是。”
“好,那你现在就离本公主远远的,本公主在自己府上还不至于草木皆兵,不用你一天十二个时辰跟着。”
“是,殿下。”
平心而论,秦行之长得很好,眉眼间一股凛然正气。若披甲上阵,一看便是爱兵如子的仁将,可宋枝鸾总觉得每次同他说话都像是对牛弹琴,有种钝钝的憋屈感。
宋枝鸾没继续为难自己,想去花厅用早膳,又听到秦行之道:“殿下若有事,叫一声微臣,微臣便会赶到。”
这是不会走太远的意思。
宋枝鸾受不了秦行之像看犯人一样看着她,能保持远点的距离,已是极好。
父皇的人,她暂且还不能动啊。
她回的随意:“你爱站着就站着吧,本公主走了。”
说完,宋枝鸾踏上青石阶去用膳,脸上有鱼鳞胎记女官紧随其后,与她说说笑笑。
秦行之进公主府几日,稚奴见得多,可那位与稚奴一道出身北朝军营的玉奴,却只在第一日见过。
她去哪了?
等宋枝鸾用上了膳,公主府里其他人也分轮次吃饭,秦行之迎面撞上一名侍卫,问道:“去膳房?”
侍卫连连点头:“是,大人。”
“我奉圣人之命保护公主,初来公主府,听说公主府中的亲卫都是由玉奴大人统辖?”
“回大人的话,正是玉奴大人。”
“她人在何处?”
侍卫似乎才意识到此事,想了想回:“玉奴大人这几日好像是不在府上,也许是公主殿下又看上什么好玩的物件了,派玉奴大人前去搜罗。”
秦行之迟疑道:“从前便是如此?”
第35章 密道“那便赏谢将军一张帕子吧。”……
侍卫笑道:“是,秦大人有所不知,咱们殿下最是喜好新鲜物事,经常带着玉奴大人和稚奴大人出门,也就是圣人罚了殿下禁足,不然该是殿下几日不归了。”
“多谢告知。”
“大人客气。”
秦行之略作思忖,没有赶去吃饭,而是自后门牵了一匹马,出府,径直往宫里去。
刚散朝不久,御书房内还站着数人议事。
秦行之在殿外等候了小半刻钟,跟着高公公进去。
见到了宋定沅,秦行之跪下,恭声道:“皇上。”
宋定沅让他起身,看着奏折,面色舒缓:“你来了,朕许久不见灵淮,你跟朕说说,她最近都在忙着做什么?”
秦行之将宋枝鸾几日内做过的事,事无巨细的禀告给了宋定沅。
“做的不错。以后便这样,每五日一报,至于那个叫齐连的,不必管他。灵淮喜欢养雀便养着玩,新鲜劲过去了就腻了。”
“是。”
“她还有什么不对劲的地方?可还提过喻待诏?”
秦行之立即想到不曾见过一面的玉奴,但事虽蹊跷,他却还未调查清楚,此时禀告为时过早,待查明了,再说不迟:“回陛下,没有。”
宋定沅放下朱笔,端起茶喝下一口。
“嗯,退下吧。”
秦行之的身影消失在御书房。
高公公让人端来了御膳房刚做出的雪梅糕,笑说:“皇上可真是宠爱灵淮公主,连秦家公子都派去给公主当侍卫了,公主殿下有陛下您这样的父亲,也是殿下几世修来的福气。”
宋定沅微笑道:“朕总觉得小鸾最近心里装着事。”
“奴才眼拙,真未看出来。”
宋定沅笑了笑,他眼皮子底下看着长大的小女儿,心里有事,对他向来是藏不住的。
可最近一次见到灵淮,他看着她,却像隔了层雾霭,猜不出她心里的想法。
他不喜欢事态脱离掌控。
派秦行之去,是警告也是退让。
“等小鸾解除禁足,朕就该下旨赐婚了。”
谢预劲有意这桩婚事,那么灵淮
的意愿与否,倒是其次。
朝阳的婚事可以换来边境安宁。
灵淮的婚事可以稳定朝纲。
他的两个女儿,似乎都总能带给他想不到的惊喜-
宋枝鸾想学射箭,并非一时起意,而是在刀枪棍棒,十八般武艺里仔细挑出的。前面这些都需要有淬炼得当的体魄,并非一朝一夕之功,时间紧迫,她的身体也练不成那样。
唯有射箭,天资好的,一拿到弓与箭,便能百发百中。
她有些天资,虽不多,但勤练些时日,还是有用武之地的,危急时候用来防身尚可。
即便教她的是她如今最不想遇到的人,宋枝鸾也在用心学。她和谢预劲的重生,不知会改变多少人的命运。留给她的时间很少,而谢预劲的箭术,旁人不清楚,她却很了解,学会一些也够用了。
谢预劲来时,宋枝鸾已练了半个时辰。
她侧对着他,为了方便拉弓,袖口扎紧,腰带勾勒出纤细的腰肢,露出在外的脖颈上凝了几滴透明的汗,滴在身前,洇出一点暗色。
“将军。”侯在靶场外的侍女齐声唤道。
宋枝鸾没来得及回头,便听到身后一句:“继续。”
她回忆着昨日谢预劲教她的几个要领,屏息静气,射出一箭。
中了靶,但距中心的位置还差了许多。
宋枝鸾有些心急,又从身后抽出一支箭,闭着一只眼,正要松弓,身侧却有一团热气靠近,那体温很明显来自男人的胸膛,“手。”
她看向自己的手。
谢预劲抬手,调整她握箭的姿势。
他身上的体温高,隔着衣物和一小步的距离都能清楚感受到。手却是冷的,比她手的肤色深上不少,骨节修长漂亮,指腹有些糙。
前世宋枝鸾与谢预劲的身体接触不可谓不多,他不纵欲,她却不会饿着自己。从来都是想要便要,起初害羞,之后便怎么快活怎么来,惯不会拘着,以至于后来出门在外,一丁点身体接触都能叫她想入非非。
可如今谢预劲握着她的手调试姿势,这样的程度,宋枝鸾却一点神都没分,专心致志的在记。
谢预劲看到她紧皱起的眉,稍稍走神,看着自己的手。
直到宋枝鸾握箭的手用力到有些发颤了,他方才转过身,沉默地从箭筒里抽出一箭,没有搭上,而是握着箭尖,用箭身敲了敲她的胳膊。
“抬高。”
接着箭身的力道来到了她的背上,可不知为何,预料之中的敲打并未落下,谢预劲只是用声音说:“腰上用力。”
宋枝鸾深吸一口气,沉肩,腰上用上暗劲,维持了片刻姿势,便松手,箭破空而出,射中了中心的红靶。
她愣完,笑起来的嘴角边露出两颗梨涡,握着弓的手松了松,“本公主射中了。”
的确是谢预劲那把弓有些古怪吧,她昨日竟射的那么歪,用自己的弓却不会。
“稚奴你看到没有?”
稚奴笑着道:“是,殿下中靶了。”
其余侍女侍卫也纷纷道:“恭喜殿下。”
宋枝鸾把弓丢在一边,从侍女手中端了碗热茶,捧着喝了两口,眸子璨亮的说:“有赏有赏,通通有赏。稚奴,一会你去跟库房的人说一声,在场的人每人一片金叶子。”
“谢殿下。”
宋枝鸾喝完茶放下碗,便在众人的欢呼声里走进靶场。谢预劲抱臂看着她,眼里印着池面倒影,给人的感觉似乎没那么疏离了,只是声音天生带着点冷淡:“微臣呢?”
“父皇命老师来教本公主射箭,赏赐难道还能少了。”
她改口,提醒他。
“不一样。”
宋枝鸾不耐道:“那谢将军想要什么赏赐?”
“都行。”
这会儿正有侍卫瞧见宋枝鸾额上有汗,拿了巾帕来擦,宋枝鸾没费神去想送什么,他也不是真缺什么赏赐,便从侍女手上扯了帕子,扬眉笑道:“金银这等俗物想必入不了老师的眼,这帕子是苏绣,扬州来的绣娘缝制许久才做成的,老师若不嫌弃,学生便送于老师,老师累了便拿它擦擦汗?”
她袖口扎紧了,但还是露出一小截如雪皓腕,又细又白的手指捏着一方藕粉色的帕子。
谢预劲的视线从宋枝鸾的手腕停了停,移开视线,走上前将帕子取下。
宋枝鸾见他收了,径直取弓,摸箭,再次兴冲冲的对着靶心射-
离开公主府时,谢预劲坐上马车,正巧一辆马车也在公主府停下,里面走下来一个人。
门口的侍卫朝那人道:“齐老板白日里要为公主做面,还得抽时间照料家中铺子,这么辛苦,不如将那铺子转手卖了,专心为殿下做事岂不更好?”
那人道:“父辈传下来的手艺,断不能在齐某这断了啊。”
“齐连兄如此坚守本心,不愧能被咱们公主看上。”
齐连谦虚几句,正要走上台阶,似乎才注意到停在一旁的马车,不慎与坐在马车内的男人对上视线。
谢国公府的马车里,谢预劲靠在车壁,束起的长发垂于肩,漆黑的发将他的五官轮廓衬托的极为出色,神色轻慢,眼神直冻的人心里发慌。
齐连心中微惊,目光躲闪,有种诡异的被洞悉的错觉,不敢在门口多留,快步进了府-
夜色笼罩帝京,白日里喧嚣的酒馆陷入沉寂,公主府内的六角宫灯迎风燃烧,侍卫提灯经过,每个角落都仔细探看。
秦行之弄清楚玉奴房间的位置,避开巡防侍卫,悄无声息的来到房门前。
正当他想要推门进去,月门处隐约传来了巡逻侍卫的声音:“玉奴大人。”
回来了。
秦行之有些意外,脑中飞快运转,身体反应更快,躲在了房梁之上。
回来的果然是玉奴。
她肩上背着一个包袱,两名随行的侍女一个点灯,一个带着伞,点灯的侍女说:“玉奴大人,公主殿下会不会已经歇下了?这女儿红要不明日再呈给公主?”
玉奴道:“不知,但还未到殿下睡下的时辰,我收拾好了便去看看。”
带伞的侍女笑说:“这杭州风雨楼的酒在京中很是受追捧,殿下馋这酒许久了,奴婢瞧即便殿下已上榻了也会想下来喝两杯的。”
两名侍女笑起来,而宋枝鸾身边的这个女官,如传闻一般不苟言笑,走到房檐下,她才道:“你们早些休息。”
“是,大人。”
“谢大人。”
玉奴拿着包袱,推门而入,没过一盏茶的功夫,便换了身女官的形制,黑纱帽圆领长袍,提着一壶酒出来。
等她走出了院子,秦行之跳下房梁,进屋便看到摊开在桌上的包袱,里面的几坛子小酒,隔着坛都能闻到酒香,确是出自杭州风雨楼,新鲜的揭头,便是近两日买的。
其余两个包袱里也是。
被派去执行的危险任务多了,下意识也将皇上派他监视宋枝鸾的动机想的复杂,秦行之想。
派女官专程南下买酒,倒像灵淮公主能做出来的事。
秦行之打消了疑虑,离开前将一切复归原位。
在他原路返回时,一切却已经全部落入玉奴眼中。
她像一只轻巧的猫跳下屋檐。
宋枝鸾的确没睡,她平常睡的也不算早,自打练箭起,她夜里还得等侍女揉完手,稚奴给她开了缓解疼痛的药粉,磨着珍珠粉一块捏,捏的活络了,二日再练才不会手酸。
按摩的侍女前脚刚出门,后脚玉奴便来了。
宋枝鸾起身接住她,笑道:“回来了。”
玉奴点头,轻声道:“殿下,府里又进猫了。”
宋枝鸾知道她说的是谁,拿过她手上的酒,往酒杯里倒了两杯,“那是父皇在对我亮爪子呢。这个秦行之,上……”
上一世似乎做到了上将军。
她看到父皇的遗诏里特地点了他的名,让宋怀章留用。
玉奴道:“上什么?”
“上来便用父皇来压我,仗着他是父皇的心腹,本公主就不敢对他怎样。”
玉奴陷入深
思,宋枝鸾看出了她想做什么,笑道:“先留着他,现在犯不着生事。怎么样,这次人都齐了?”
“齐了。”
所幸在姜朝水师被迫解构之后,玉奴与当年不少人还有联系,此去暗访了几个部下,还算有些收获,虽没有千军万马,可好歹也有了可用之人,聚集起来也算一支精锐。
总要有些自己的人手方才好行事。
但玉奴要来禀告的并非只有此事:“殿下看看这个。”
宋枝鸾把酒杯推到一边,看玉奴不知从哪掏出来一张纸,上面画的赫然是公主府,每一处布防都上一世她离开公主府前一模一样。
“这不是府上的舆图么。”
她看着,视线正巧落在一处朱笔标红的地方,玉奴指着这里,道:“殿下可知,公主府的地下,很可能有一条密道?”
宋枝鸾头皮麻了一下。
这个位置。
就在她的寝房用来摆放贵重物品的密室下。
算上日子,她并未在公主府里住上多久,前世刚进京不久,她就与谢预劲成了婚,大多时间都在国公府,对那比对公主府还熟悉的多。
在选府邸时,宋枝鸾选的热闹的地,这份舆图她看过不止一遍,从不知底下竟是空的。
玉奴看了眼月色,询问道:“殿下可要去看看?”
……
宋枝鸾和玉奴沿着密道一路往下,舆图的位置就到这里,前世今生,她都未曾发现这里竟还有一条路。
即使有些地方已经坍塌,可依旧能行人。
这座公主府是前朝的一位公主留下的。
那么,这扇门之后的两列经久不灭的长明灯,究竟在这地底燃烧了多少年?
玉奴边走边道:“这密道残破,有些地方坍塌被掩埋,下了雨,便冲出些碎石头来,这次带回的人里有人挖过战壕,他觉得后花园那土的颜色不对,意外找到了一处通风的地,这地下必是空的。”
说话间,宋枝鸾已经走到了一面墙壁前。
四周坍塌,砖块遍布苔藓,这一处却保存的很好。
她取走一盏长明灯,黑暗如影随形,但以足够宋枝鸾看清壁上的字:
【君失其道,荧惑守心
使吾延寿十年,必令鼎祚更迁
天地神祇,伏惟垂听】
北朝隆和十三年秋,静和敬上
“隆和十三年秋……”宋枝鸾默念这句话,“已是北朝末年,据我所知,确有一位封号叫做静和的公主。”
玉奴很感兴趣:“是个什么样的人?”
“不知,我知道她,只是因为这位静和公主未满十八便早逝,北朝历来早逝的皇子公主都会被葬入皇陵,史书上说她早慧,却为帝所不喜,是个例外。”
玉奴没有说话,看向石壁上的字。
宋枝鸾将烛台放在一边,用手贴在冰凉的刻痕上,轻声道:“真是没想到,这座公主府底下竟还长眠了这样一段往事。”
曾经有一个十六七岁的少女站在这里,野心勃勃,欲挽天倾。
“可惜了,”玉奴半晌开口道:“静和公主最后似乎失败了,这条密道也被掩埋。”
宋枝鸾把手放下,“也不知会通向哪儿。”
玉奴转头,宋枝鸾弯起眼,依旧是她熟悉的模样,语调稀松平常,却在她心里掀起惊涛骇浪。
“把这条密道疏通了吧。”
……
夜半三更,谢预劲处理完公务,沐浴上榻。
他枕着手,雪白的寝衣,淡雅的藕粉色在跳动的月色烛影下,也染上了几分靡丽。
宋枝鸾的帕子不知何时留了她身上的香。
谢预劲用手慢慢揉搓,眼里深不见底。
第36章 雨夜为何会这么想见她。
早春的天,殿中还烧着暖炭。宋枝鸾脱下了袄裙,换上了更轻薄的春衫,出去时只用大氅一披,也并不冷。
辰时国公府的侍卫过来传话,说今日下朝,宋定沅留了谢预劲议事,这两日谢预劲要外出巡营,教学之事须等他回来。
宋枝鸾让人打发了赏钱,用过早膳,回笼觉睡到日上三竿。
醒来时稚奴就在屋里等着,桌上放着药,宋枝鸾醒了,晨曦倾泻而入,她将药喝了,身心舒畅,笑着道:“我近来很少有胸闷的感觉了。”
“应是谢将军的药起了作用,殿下喝了半月,气色比从前好上许多了。”
“是你的药。”
稚奴嗯了一声,夹杂着询问的调子。
宋枝鸾没接着说,稚奴纯良,却很聪慧,懂天文会卜卦推衍,再说下去,她指不定就能猜出什么。
“殿下今日还要练箭么?”稚奴让人把药碗收下,拿出一包蜜饯给她。
宋枝鸾捏了一块放进嘴里,咀嚼出甜味,“练,既然他这两日来不了公主府,那本公主也不必等那时了,这就开始吧。”
稚奴应了声是,然后命人准备东西,端盆捧盂的,吃食茶水,靶场上很快便列了两排侍女。
一连练了两个时辰,快到夜里时,玉奴才现身,宋枝鸾见她来了,便练到那,叫上稚奴,三人一同用膳。
用完膳,玉奴拿出两张舆图,一张是公主府的,只是补充画出了昨日丈量的密道,另一张是帝京的,不难听出她刻意压低的情绪,朝宋枝鸾道:
“如殿下所料,这条地道,确是打算通往皇宫。”
玉奴点在一处街坊,“但不知是何原因,在这里密道就断了,也许是静和公主来不及继续就病逝。”
都挖到家门口了,咫尺一步就是皇宫内院,论起做什么来,必然是多挖一些更方便。
宋枝鸾看着舆图,手抵着唇,思索道:“也或许是不清楚皇宫底下的布局,所以不敢轻举妄动。”
玉奴点头,眼前递来一卷画。
她接过,看清画上轮廓后瞳孔放大,足足顿了数秒。