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这是一张皇宫的密道图。

“殿下,这是哪里来的?”

宋枝鸾一笔揭过:“我画的。”

没有人会比她更清楚皇宫密道的位置。

那是宋定沅为她留的退路。上一世就连宋怀章也不清楚全貌。

而她出于新鲜与好奇,一步步走过。

也让她和稚奴在栖梧殿的密道内等到了许尧臣的救兵,多活了一日。

就像她对宋定沅和宋怀章的孺慕之情,成了自造樊笼的铁索,宋定沅对她时而涌现的疼爱,也会成为刺向他自己的利刃。

他们真不愧是一家人啊。

“先将原有的地方疏通了,再往深处修,”宋枝鸾卧上美人榻,双目微阖,“选些可信之人,今日便下去吧。”

“是。”

玉奴应完,即刻动身前去,稚奴来时,玉奴已经不见踪影,宋枝鸾从稚奴端来的果盘子里拿起软冰酪,吃上一勺道:“稚奴,一会儿你去安排一下,让府上的伶人把最近编的舞跳来给我瞧瞧。”

“是,殿下。”-

从日暮时分便开始的歌舞,让原就建造奢靡的公主府更为醉生梦死。

火树银花,鱼龙起舞,不同于姜朝宫廷里追求的雅乐,宋枝鸾似乎更喜欢华贵堕灭的靡靡之音。

殿内灯火通明,秦行之不被允许进去,只能抱刀站在门外,听了一宿的丝竹声。

子时方歇。

梦里也全是透过窗看到的舞影,秦行之再次无眠,而宋枝鸾的寝殿,在灯灭一个时辰后,又传来了桌椅碰撞声。

他敬佩她的精力。

灵淮公主体弱人尽皆知,可就秦行之的所见所闻,她看上去活力无限,似乎永远不会感到疲惫。夜里睡一会儿功夫,醒了还要练箭。

秦行之没有第一时间就起身前去查看状况。

上一次推门进去,他就看到了不该看的东西。

但保护宋枝鸾是圣人交托给他的命令,闭上眼两秒,秦行之复睁开眼,提刀前去。

没有贸然推门进去,秦行之站在门外,刚欲敲门问一句,门却自里面打开。

他来不及低头,又看到了只着寝衣的宋枝鸾。

她同样没给他任何反应的时间,同上次一样,无比熟练的抱住他。

少女馨香柔软的身子贴着他。

秦行之的心快跳起来。

“殿下?”

白日里的戒备敌意不是假,夜里为何又对他做出这等举动。

在宋枝鸾出声之前,秦行之的脑海里闪过无数个念头。

“……你回来了。”

她像是在梦呓,秦行之从没听过宋枝鸾用这种轻软,眷恋之极的嗓音说过话,耳朵像是被电了一下。

他不知道该如何回答。

秦行之的脑海像是一团浆糊,完全没有注意到,宋枝鸾放下了环住他的一条胳膊,慢慢的,摸上了他腰侧的佩刀。

“蹭”的一声,雪亮的刀身上映出少女的双眼。

秦行之微惊,幸好反应及时,躲过了险而又险的一刀。

他意识到了什么,凝视着宋枝鸾紧闭着的眼皮。

她这是在……

秦行之担心宋枝鸾乱砍伤到自己,走近一步,试探抓住宋枝鸾拖着刀的手腕,丝般滑腻的触感让他手滑了一下。

好在宋枝鸾砍下那一刀之后,并没有其他动作,她如同和院中的梨树一齐静止了。

秦行之没有直接把刀收走,而是抓着刀刃的那一头,引导宋枝鸾走进屋里。

她甚至知道抬腿跨过门槛。

要不是知道宋枝鸾清醒时不会准他靠近,这些事唯有她意识不清的时候才会做出来,单看这一幕,他会以为她是在故意捉弄。

宋枝鸾进了屋,外面的寒风刮到窗纸上,秦行之顺利取走了刀。

她站在原地不动。

没穿鞋袜,也不能让宋枝鸾一直站着。

但他为臣,也不能这么抱她上去。

秦行之略作思考,关上门,在院中捡了一颗石子,来到女官稚奴的屋前,猜着她榻所在的位置,砸了一颗石头。

听到动静,他闪身躲在殿侧。

寝殿内又传出了声。

不多时,稚奴披着衣裳出来,手里提着灯,进了宋枝鸾的寝殿探看。

秦行之见稚奴进去,才掉头离开-

翌日起来,宋枝鸾差点将口中的茶水喷出来:“魇症?”

稚奴揉揉眉心,眼下一圈乌黑,“对。”

“本公主夜里跑哪去了?”

“就在殿下的寝房,我曾听人说过,有人魇症发作会重复白日做过的事,满世界的跑,殿下的情况还算好。”

宋枝鸾看着铜镜里的脸,有些不可思议,但想到自己昨夜做的那个梦,她敛了几分笑,“本公主没说过什么奇怪的话吧?”

稚奴道:“说了。”

“说什么了?”

“很多,全是稚奴听不懂的,连不成什么话。”

宋枝鸾暗自心惊,幸好听到的是稚奴,不然在府上叫别人听去了一些大逆不道的话,难保不会惹祸上身。

“能治好吗?”

稚奴点头:“这算不上什么大病,殿下也是第一回发作,一会儿稚奴便去皇宫里抓药,殿下放心。”

“要多久能好?”

“殿下近日总是梦多,忧思过重,若是能放宽心,兴许一月便可治好。”

宋枝鸾听了有些头疼,她不觉得她能控制自己放宽心,两世的记忆不是她想理清,想忘却便忘却的,这是日有所思夜有所梦:“多则呢?”

稚奴道:“多则两三月。”

宋枝鸾暗暗松了一口气,道:“两三月,倒也不算太长,等本公主禁足解除之后,这症状便也差不多没了。”

稚奴笑着点头,她没有错漏适才宋枝鸾知道自己梦游事一瞬间变得沉默的表情。

殿下有她的秘密,不愿让旁人发现。尽管昨夜几乎一|夜未睡,稚奴还是道:“在殿下治疗的这段日子,便由稚奴来守夜吧。”

宋枝鸾的寝殿是有专门设给侍女榻的地方的。

刚住进公主府时,因是在北朝公主的府邸上重新修缮,守夜侍女也是有的。

随着住的日子久了,宋枝鸾更喜欢寝殿这样的地方只有她一人,便不再设人守夜,可那床榻还是留了下来。

夜里若是宋枝鸾再梦魇,稚奴隔着正厅与屏风也能发现。

宋枝鸾想了想道:“也只能如此了,这事暂且保密,除了玉奴,谁也不要透露。”

“是,殿下。”

有稚奴在,宋枝鸾安心不少,只是每日需得多喝一碗药安安神,坐着玩了会儿九连环,她便起身往靶场去。

拿了箭,宋枝鸾准备搭上时,好似想到了什么,举起的胳膊放下,对跟在她十步开外的秦行之道:“你也会射箭吧?”

通透灼眼的日头,将宋枝鸾侧身时纤长浓密的睫毛映照的根根分明。

昨夜宋枝鸾抱住秦行之时,他能嗅到她的发香,现在明明相隔甚远,他鼻间依稀又萦绕着独属于宋枝鸾的清香。

在所有真真假假的传闻里,只有一条关于宋枝鸾的从未被质疑过。

那便是她的样貌。

秦行之发现自己在想什么之后,眼神有些缥缈,很快低头:“微臣会一些。”

宋枝鸾道:“那今日|你来教本公主。”

她说完,身侧的侍女便将一副弓箭递给秦行之。秦行之没有推辞,遵从宋枝鸾的命令,这也是他的职责。

接过箭,走到宋枝鸾左侧的位置,秦行之道:“各人的教法不同,谢家习惯用剑,谢将军也习剑,微臣家里更擅长刀法,两者虽都为兵器,可使用方法不同,以此用起其他武器来也大不一样,微臣教的若是有与谢将军不同之处,殿下还是以谢将军说的为准。”

还挺像模像样的,这个秦行之做起她吩咐的事来,似乎也很尽心力,宋枝鸾用意外的眼神看他,“知道了。”

秦行之拉弓,一箭射去,正中五十步外的靶心。

宋枝鸾对秦行之这一箭不做评价,也搭起箭,稳住手,对准后射出。

而这一箭也没让宋枝鸾失望,射中了靶。

不是正中红心,可也不是险中。

宋枝鸾眉看向他,眼梢染上笑意,声音也轻快很多:“本公主射的如何?”

秦行之看的愣了下。

随即,他移开视线,看向靶子,评价道:“殿下射艺,惊才绝艳。”

宋枝鸾:“……”

她绕着他走了两步,狐疑道:“你这是在夸本公主?”

秦行之偏头,“微臣未曾读过什么书,但这词该是好的意思?”

“好词是好词……”

但用的太浮夸便有些生硬。若他不是用一种诚恳的语气说出,还会显得阴阳怪气。

但宋枝鸾也逐渐摸清了秦行之,他没那么多弯弯道道,宽慰道:“是好词,但也莫要乱用。”

秦行之声音不太自然。

“是。”

宋枝鸾再提箭时,有些感慨人与人之间奇妙的反应。

她这辈子生来便是要与宋定沅作对的,对于宋定沅,宋枝鸾暂且不能做什么,对他手底下,不可能为她所用的人,她没耐心应付,随心所欲,也毫无掩饰自己的不喜。

偏偏秦行之在一些方面笨的奇怪。

总让她想刨根问底问问他到底是怎么想的。

虽不是本意,却还是无形中缓和了关系。

算了,宋枝鸾心道,以后便少为难他些,要怪便怪宋定沅,若是前世他们相识的早,或许还会成为朋友呢-

又过三四日,谢国公府那才捎来谢预劲明日夜里抵京的消息。

稚奴这几夜都没睡好,靠着茶提着精神,正要往宋枝鸾寝殿去,有门童来道:“稚奴大人,谢将军到府上了。”

稚奴把一杯茶轱辘喝完:“谢将军?谢将军回京城了,不回国公府,来公主府做什么?”

“这小人就不知了。”

“谢将军现在人在哪?”

“侍卫大哥将谢将军带去正厅坐着了。”

稚奴道:“好,你先走吧。”

“是。”

带上纸伞,稚奴转而走向花厅,宋枝鸾方才喝了药歇下。若不是什么大事,她预备明日再报,若有要紧事,再去叫醒殿下。

花厅里坐着的果然是谢预劲。

因为眼前的人为宋枝鸾送过救命的药方,稚奴说话很客气:“谢将军,我

们殿下已经睡下了,不知将军可有要紧事?”

谢预劲道:“雨势过大,不便骑马,想在公主府借宿一夜。”

外边大雨倾盆,稚奴进来也瞧见了青年淋湿的外袍,紫的发黑,正往地上滴着水。

这样急着回京?

稚奴略思索片刻便躬身道:“此事微臣做不得主,请将军稍等片刻,微臣这就前去问问殿下。”

一盏茶的功夫,稚奴便回来了:“将军,我们殿下说让您住在您放置弓箭的那间屋,适才微臣已经命伙房烧水了,一会儿将军便可沐浴更衣。”-

天雷滚滚,闷雷声声震耳。

谢预劲住的厢房距靶场很近,离宋枝鸾的寝殿隔了一个后花园,就寝的屋子却只隔了条廊道。

从前与宋枝鸾半月不见,他尚且无所知觉。

如今只是数日。

为何会这么想见她。

谢预劲索性睁开眼,推开窗的那瞬间,一道雷闪过,来自宋枝鸾房间里微弱的碰撞声在他耳边扩大数倍。

谢预劲眼皮僵住,有瞬间动弹不得。

无数画面闪过,刀光剑影,雪地里刺眼的红。

没有半点迟疑,他提剑出门。

另一边。

秦行之也注意到了宋枝鸾那传来的动静。

在稚奴开始守夜之后,每回她撞到什么,都会多一个人的脚步声。

可这次没有。

要照看一个时不时魇症发作的人并非易事,也许是过于疲劳,睡熟过去了。

他只犹豫了一秒,便也佩刀赶去。

第37章 撞见三个男人一台戏。

大雨浇在殿上的琉璃瓦上,水流滚滚往下,飞檐下珠帘串成雨幕,一道人影最先推开了殿门。

秦行之来这轻车熟路,环视一圈,未见到稚奴在哪,宋枝鸾正伏在书案上,正在翻找东西。

他走过去,想确认她的眼睛是不是闭上的。

低头看去,宋枝鸾又极其熟练的抱住了他。

比起前两次,秦行之这回显得游刃有余,他没有立即推开她,手却抬起。

那是一个下意识想要回拥的动作。

秦行之立即清醒过来,正欲推开,忽然周围温度急速下降,令人寒毛直竖。

一种阴恻恻,极其危险的感觉让他呼吸收紧。

门边的阴影里,不知何时站了个人,他半张脸隐在黑暗里,高挺的眉骨让他的双眼变得异常阴沉。

秦行之将宋枝鸾挡在他身后,右手摸刀。

暗黑中传来一声笑。

那笑声极低极沉,夹杂着雷音,像是索命的鬼。

男人迈步,高大的身影缓缓出现在月光下。

紫金带高束马尾,望着他的眼神像是一支对准他咽喉的箭。

秦行之看到紫衣上佩的血玉,便认出了人。

来不及开口,剑已抵在他颈间,渗出丝血。

谢预劲用力将宋枝鸾扯入怀中,单手扶着她纤细的颈部,指骨慢慢收紧,小心翼翼一碰又松开,眸光明灭不定。

声音冷到人心悸。

“你对她做了什么?”

秦行之有极强的预感,眼下若说错一个字,恐怕就走不出这间房。

他把佩刀解下,示意自己并无恶意,解释事情经过。

谢预劲听完,剑未收鞘,单抱着宋枝鸾到榻上,他坐在床沿,骨节虚虚划过她的脸颊,双眸微敛。

秦行之脑海里蓦然生出一个荒唐的想法。

宋枝鸾在梦里想抱的人,会不会就是……

他曾在父亲麾下与谢预劲见过,明明是与他年龄相仿,行事却杀伐果决,以至于秦行之从未将谢预劲当做过同辈。

谢预劲因为宋枝鸾对他起了杀意,这代表什么,不言而喻。

也许圣人也有看走眼的时候,宋枝鸾和谢预劲,分明渊源极深。

秦行之心情复杂,看了一眼宋枝鸾熟睡的侧脸,不再停留,想要离开。

可就在这时,门外传来一道脚步声。

秦行之动作一顿,快步走到宋枝鸾床边,对谢预劲道:“是稚奴,将军先躲起来,否则等公主醒了,这事怕没那么容易揭过。”

他左右扫视一眼,将装衣的橱柜打开,“这里。”

谢预劲微眯了眯眼。

脚步声已经来到门外。

秦行之皱眉道:“来不及了。”

……

门再次被推开,来人放轻了脚步,殿内一片黑暗,柜子严丝合缝,看不到外面的情形。

齐连不敢举烛,白日里来这太过显眼。

宋枝鸾的寝殿只有跟随她的两名女官和几名一等侍女能进,她对他虽不错,可也寻不着借口过来。

幸而他与公主府上下的人都相处的不错。

昨日听一名巡逻的侍卫说道,夜里公主的寝殿总是会闹动静,时不时就点烛亮起火了,齐连想到太子的吩咐,便壮着胆子前来看看。

月光还算澄亮,纵然没有蜡烛,也只有屏风内的景象看不透,不至于绊倒脚。

齐连合上门后,冒险在书案柜子里翻看。

刚拿起一本册子,身边突然传来响动。

他惊慌失措,把册子原封不动放回去,左右环顾一圈,打开最大的橱柜,往里一钻。

……

稚奴去找了两杯茶灌下,才稍稍清醒了些。

夜里守夜,她白日里会休息,可总睡不着,靠着茶打起精神,可今晚就这么一会儿醒茶的功夫她竟熟打起了瞌睡。

不知公主睡得可安稳。

前两夜这个时候,殿下该在屋子里乱走了。

稚奴没听到动静,但也来到了宋枝鸾寝殿前,举着烛火,推开门。

屋内的摆设还同宋枝鸾去睡时一样,没有东倒西歪,稚奴举着灯继续往里走,看到榻上安睡的宋枝鸾,她才打了个哈欠。

准备走时,稚奴耳朵听到了一道轻微碰撞声。

她睡意全无,看向声音的来源。

檀木嵌珠雕花衣柜。

稚奴把灯放在一边,把随身放在身上的药粉往手上抹了点,打开衣柜。

秦行之:“……”

齐连:“……”

稚奴:“……”

除了这两人外,最中间的位置还靠坐着谢预劲,衣柜再大,装下三个男人也有些勉强,他占据了最舒适的一块地,其余两人都坐在角落里。

她果然是还没睡醒吧-

宋枝鸾有些头大,看着眼前站着的两人,嘴角直抽,“三更半夜,你们到本公主房里做什么?”

宋枝鸾睡到日上三竿,看稚奴将秦行之和齐连带到她面前,她才知道昨夜她房间的精彩一幕。

秦行之道:“殿下,微臣以为稚奴操劳过度,担心出事,才进去查看状况。”

“齐连,那你呢?”

齐连看起来比秦行之要惶恐的多:“回殿下,草民是恰巧路过,听到殿下寝殿里有人声交谈,才斗胆进去看看,草民也是担心殿下。”

宋枝鸾听了他们两个的话,没回,转而问稚奴:“那个人也进了我寝殿?”

稚奴会意:“是,殿下,稚奴也问过他们,谢将军和秦行之先到,齐连是最后到的。”

而且,昨夜宋枝鸾在稚奴打开柜子之后,又爬下床开始四处寻东西,又滚又爬的,三个男人见状也不再躲,不能将她吵醒,几人一直等到她再次回榻上才离开。

简直精彩纷呈。

谢预劲千里赴京,一早便要去皇宫交差,也不大好留着人在这,稚奴便先将齐连和秦行之带到了宋枝鸾这儿。

宋枝鸾听完,道:“念你们是初犯,且是因为担心本公主,这事便作罢。”

秦行之有些意外,他本以为宋枝鸾会借题发挥将他赶出公主府:“谢殿下。”

齐连也赶紧道:“多谢公主。”

“但是,”她停顿了片刻,眼神划过两人的脸,“本公主夜里梦游一事,你们需得保密,尤其是你,秦行之,父皇夙兴夜寐,本公主不想他再为我的事操心了,知道吗?”

秦行之和宋枝鸾都心知肚明,宋定沅派他来名为保护,实为监视。

可这样赤裸裸的点出,也是头一遭。

秦行之犹豫片刻,点头。

齐连道:“公主放心,草民也必将此事烂在肚子里。”

总归不是什么大事。

宋枝鸾漫不经心的嗯了一声,看上去对这他们夜闯的事并不在意:“本公主知道,我在外头名声不好,屋里三更半夜的出现几个男人,这事若传了出去,指不定会被编排成什么样。本公主倒是不在意,可事关谢将军,他可是父皇和我皇兄的左膀右臂,若叫他受了玷污,本公主于心难安。”

上一世,她便是用了这法子让父皇为她和谢预劲定下婚事的。

若是宋定沅知道,拿这事做文章,哪怕除谢预劲外,她房里还有秦行之和齐连,怕也并不重要。

说不定谢预劲和她半夜共处一室的消息一经传出,赐婚的圣旨不出半日便能到她手上。

齐连恭声:“是。”

秦行之垂睫,执刀抱拳:“是。”

她果然在乎谢预劲-

谢预劲掌灯时分骑马到了公主府,很快便要到宵禁时间,门童一路向内通传。

步入府内,锣鼓喧天,比起花萼楼的热闹也不多让,站在正院之内,已经可以看见正厅里人影熙攘。

宫人四处忙碌,酒水吃食,各色佳肴,如同正在设宴。

门童走后,谢预劲站在红木廊道,看向菡萏池边站着的人。

齐连站在殿后,正在与侍女交谈。

暗卫传来的某些消息让谢预劲掉转步伐。

随着他腰间的佩剑微动,剑把闪过一丝寒芒。

齐连并不知道,这一日他只要慢了一步进正厅,便会身首异处。

他给了侍女一块碎金,从她手上接过果盘,点头笑着道:“多谢姐姐,公主若高兴,我得了赏赐,定不会忘记姐姐的。”

面对这样一表人才的读书人,侍女脸红着说:“成,你记得我的好便好。”

齐连点头,端了盘,同门口的秦行之打声招呼,便迫不及待进了正厅。

近些日灵淮公主办宴,令伶人起舞的次数是越来越多了,有时甚至通宵达旦,每每又不宣人服侍。

也许不是没有宣人,而是又有了新欢?

齐连深知自己有机会登科,都得借助太子的势,而太子之所以赏识他,是因为他有一张灵淮公会会感兴趣的脸和内敛的性子。

若叫他人抢了他的位置,那即是竹篮打水一场空。

齐连从前自视清高,不愿做做这些争宠的事,直到同龄人步步高升,他方才醒悟,如今做多了俯低腰杆的事,他早已没了底线。

殿中的舞伶正在起舞,这是最近坊间最风靡的击鼓舞,原是异域曲调,经过梨园乐师的改进,朗朗上口,男子跳起来亦舞姿轻妙。

齐连端紧了果盘,从一侧进到山河屏风前,问道:“殿下可要吃些桃子?”

里面的宋枝鸾似乎打了个哈欠,齐连撇到了她今日穿的曳地长裙在地上动了动。

很快便有侍女来回:“殿下正绣东西呢,这些带汁水的不要再送来了,一会儿要是弄脏了怎么办?”

齐连想说那我去换换,就听到宋枝鸾的声音道:“不用再端来了,快些走,挡着本公主看美人了。”

齐连不大情愿,余光看到了刺绣用的绣棚,并非如他所想宣了旁人服侍,他有了底,放心回去。

刚出了殿,齐连在分岔路口停顿片刻,回到自己的房间,将今日发生之事也如实写下,趁着四下无人,放在偏院的院墙之下-

前去通禀的门童找到谢预劲,笑回:“谢将军,公主殿下说……您有事暂且等着,等她先看完这场舞。”

宋枝鸾在正厅,通禀却用了一盏茶的功夫。

但谢预劲没说什么。

公主府的侍卫对他的到来已经司空见惯,并未分出心神留心,这偌大的公主府,也并没有禁地。

谢预劲从侧殿跳上主殿房梁,掀开几片琉璃瓦,目光逡巡一圈,落在屏风后坐着的人身上。

她穿着鸾翅鎏金广袖长裙,裙摆一路展到屏风外。

面前一副绣了一半的绣品。

但不是宋枝鸾。

谢预劲将瓦片放回,长靴落地,他的身影在夜色下被拉的很长,与院中的树影不分彼此。

宋枝鸾在做戏给谁看。

齐连?

她知道齐连是宋怀章的人?

谢预劲神色越来越平静。

长达数年,把宋怀章当成救命稻草的宋枝鸾,是从何时开始防备她兄长的?

上一世直到宋怀章登基,宋枝鸾都在信任他。

第38章 巴掌“谢将军不用再自作多情了。”……

东宫后门,一个巾包头小厮敲开门,跟随侍卫一路进了书房。

宋怀章正在与官员议事,进出的都是些大人物,小厮压低头颅尽量减少自己的存在感。

约莫过了半炷香,里面的声音道:“进来。”

小厮进入之后,跪下的姿势刚直,全然不见方才谨小慎微的神态。

“太子殿下,公主府传来密信,跟随定南王前去的人也传回了消息。”

宋怀章先问的后者:“嗯,宋亮去了哪?”

“我们的人手跟在定南王的船队之后,见定南王和世子宋缜在荔州停靠了两三日,对外说会见旧友,可属下让属下当地线人细细查探,发现定南王此前从未来过荔州,在那处并无亲故,最近相识的人只有荔州太守,可荔州太守前些日回京述职,并不在府上。”

宋怀章深思两秒:“他们在那做了些什么?”

小厮道:“宋世子一直待在客栈不曾出入,定南王整日在酒楼,但属下无意间撞见定南王的亲信在夜里在横河渡口上了船。”

“去的哪?”

“一处瓷窑。”

宋怀章听着这几个字,重复一遍:“瓷窑。”

半夜派人去瓷窑做甚。

“还有弟兄还守在那,定南王的人一直没出来。”

“继续盯着罢。”

宋怀章语罢,拿起卷宗,随即想起什么似的又放下,道:“公主府的消息呢?”

小厮双手奉上字条,宋怀章一扫而过,将字条丢进火里烧烬,继续思索瓷窑的事-

昏暗的地下,两壁点着一簇簇烛火,映照出一条可供两人同行的密道。

玉奴这几日昼夜监工,暗中处理不要的废渣,才能挖出这么大的地方。

稚奴从入口进来,轻轻旋转柱底,石块紧密合上。

“殿下,齐连没有起疑。”

宋枝鸾道:“他给我皇兄传信了?”

“是。”

“传的什么?”

“说殿下你正在绣一副画。”

宋枝鸾用食指在壁上划过,青白衣袖滑落半截,眸底火焰跳动,“这倒也没错。”

她的皇兄,生性多疑,喻新词曾是她的人,即使有合理的挑不出破绽的理由进东宫,他也会起疑心。

她就给宋怀章一个机会。

那日在府上抛花球,底下等着的人里,怕不知有多少等着混进来的人。

宋枝鸾挑了个顺眼的,就叫他跟在身侧,敌在暗我在明,不好动作,若是换换,宋怀章便只能知道她想要他知道的。

稚奴道:“殿下,谢将军来了,就在正院里等着。”

“他来这做什么?”

“许是为了昨夜闯入殿下寝殿之事。”

玉奴微微皱眉:“闯入寝殿?”

宋枝鸾拍拍她的肩膀,语气轻快:“无妨无妨,玉奴,你好生将密道的事安排妥当便可,这些事你不需担心。”

“若有麻烦,殿下勿要瞒我。”

稚奴小声努动嘴唇:“就算殿下会瞒,我也不会瞒,若有解决不了的麻烦,我定给你通风报信。”

宋枝鸾敲她头,没好气道:“当着本公主的面就这么说了?”

稚奴笑了笑。玉奴见状,也知道夜闯之事对宋枝鸾来说算不得大事,神色有所缓和。

三人笑完,宋枝鸾道:“我现在没心思见他,就让他等着吧,先说正事,这密道什么时候能用?”

玉奴没有立即回答,找到一个挥舞铲子的男人说了几句,方才过来:“按照现在的速度,至少需要半年。”

半年。

也够了。

“养心殿还有几座皇帝议事与住的地方,底下的地砖一直铺了十层往上,为的便是防止人挖密道进去,最薄弱的便是

殿下在图纸上标注的栖梧殿,但要挖空,也需要不少时间,“玉奴慎重道:“城外的密道,只需一两月便可疏通完,难的是皇宫之内,需小心被人发现,耗时会久些。”

宋枝鸾点头:“时间长些也无妨,重要的是稳。”

玉奴点头,“半年是最慢的情况,若是一切顺利,四五个月便可完工。”

“好,这些你们比我知道的多,商量着来就好。”

“是。”

宋枝鸾不能离开太久,说完便离开,玉奴则留下来继续,稚奴把带来的吃食都分发下去,紧跟着宋枝鸾离开-

宋枝鸾回到正厅坐下时,那副“涌泉跃鲤”的绣品正好绣到了眼睛。

她捻起绣花针穿了几针,便将针扎在绣棚上,叫停了作舞的伶人,走出了门。

门外并没有等着人。

宋枝鸾叫来侍卫询问,侍卫也不清楚谢预劲去了哪,她便没有去寻他,除了射箭,宋枝鸾当真不想再与他有任何关联,连找他算账的想法都没有。

他们之间的恩怨还差这么一桩吗。

在她羽翼丰满之前,谢预劲的存在对她来说是比宋怀章还要大的威胁。

她可以揣度宋怀章的意图,但永远猜不中谢预劲的。

他走了更好。

宋枝鸾径直往寝殿走,绕过重重假山,站在桥梁上,看到寝殿正门口站着一个人。

谢预劲穿着堪称明丽的绯红色窄袖长袍,腰间金玉带,长腿笔挺,深沉的夜色将他身上的红映出一层暗色。

他靠在柱子上,远远看向她。

春日里虫鸣喧嚣,来到青年附近,却好似所有声音都变小了许多。

既然谢预劲自己送上门来,宋枝鸾也顺势环抱双手,兴师问罪:“老师原来来了,本公主只当你不知该如何解释昨夜之事,落荒而逃了。”

谢预劲垂眸看着她,眸底似乎有些异样的情绪。

咬字有种独特的清冷感。

“殿下想要什么解释?”

谢预劲说着,身体站直,一步一步逼近宋枝鸾。

宋枝鸾迎着他的视线,“本公主不想要解释,只想罚你,谢将军,你可知罪?”

不等她将话说完,手腕上就传来一道强力。

宋枝鸾惊的立即抽手,但无奈谢预劲抓着她的那只手纹丝不动。

“昨夜的话是什么意思?”他问。

“什么话!快放手!”

谢预劲的话像炸药在宋枝鸾脑海里炸开。

“你说的梦话。”

她心跳在毫无准备的情况下几乎要跳出胸膛。

但宋枝鸾稳住了呼吸,抬手打了他一巴掌。

谢预劲眼底微怔。

她这一巴掌用了力,但却没将谢预劲打偏头,他一动不动,着她因为生气而涨红的脸。

“梦话?本公主爱说什么就说什么,与谢将军何干?你若再对本公主动手动脚,休怪本公主不客气。”

“说了多少次了,谢将军不要再自作多情了。”

宋枝鸾后背心虚的出了汗,她打了谢预劲之后,心里也没有底。

谢预劲抬手摸上左脸。掀起眼皮,神色竟一点怒意都没有。

松开她的手之前,他看向她发红的掌心。

“别生气。”

宋枝鸾冷冷道:“滚。”

谢预劲仿佛真成了一块木头,半晌没有动作没有出声,只是定定站着。

在宋枝鸾又要开口时,他轻轻扯起唇角,离开。

上一世的宋枝鸾,即使气极也舍不得对他动手-

宋枝鸾进入房间关上门。

手还在发抖。

幸好今日的对峙场面她在心里设想过无数次,应对的还算不错。

过了不知多久,稚奴推门进来,发现宋枝鸾蹲在地上,惊讶道:“殿下蹲在这里做什么?”

宋枝鸾跳过这个问题,直接问道:“稚奴,昨夜我说过什么奇怪的话吗?”

稚奴守了好几夜,对宋枝鸾梦游后的症状已十分了解,回忆一番道:“不曾,殿下梦游只偶尔会有些呓语,都是些哼,嗯,走之类的,完整的句子很少有。”

宋枝鸾闻言,非但没有放心,反而眉心深锁。

她根本没有说梦话。

那方才谢预劲是在做什么?

试探她?

难道他也怀疑她是重生的了?

宋枝鸾额上冒出点点冷汗,仔细回忆,也不知道是哪里露出了马脚。

幸亏她方才急中生智,佯装动怒打了谢预劲一巴掌应付过去。

稚奴拿了帕子给宋枝鸾擦拭,担心道:“殿下怎么流这么多汗,是不是身子不舒服?”

宋枝鸾摇摇头,扶着稚奴的手站起来,她顿了半晌,道:“以后行事要更小心才行。”

“对了,不是让你先去休息,后半夜再来么?”

稚奴看了眼房间里,道:“出了些问题,需要殿下过去看看。”

宋枝鸾点头,稚奴给她拿了端了热茶,塞了个手炉,两人方才进入地道。

玉奴听到动静,从另一侧通道走来,新铺设的砖有些潮,带点土腥气。

“怎么了?”宋枝鸾边问,边看向跟在玉奴身后的人。

玉奴道:“殿下跟着我走。”

宋枝鸾跟着玉奴两人到了一处正在挖的地方,一块大如圆桌的石块堵在密道之中,生生将这处密道撑大了一尺。

玉奴看着石头:“殿下,这块石头挡路了,若是要砸碎了搬开,动静恐怕丝竹管乐的声音也掩盖不住,容易叫人发现。”

宋枝鸾:“不能改道?”

“这一块是水榭之下,土质软,若改道,水容易渗进来,到时候整个密道都会被淹没。”

玉奴在让稚奴去找宋枝鸾之前,已与众人商议过,实在难办才寻的。

密道内陷入一片安静。

砸与不砸都是个问题。

宋枝鸾一条胳膊环胸,另一只手撑在手背之上,捏着下巴,思索片刻,摩挲指腹道:“那便让这里没人。”

没有人在这,也就谈不上被发现。

“府上奴仆百余人,算上侍卫更有几百之数,水榭是临近后院的地方,若不让人来,是否有些可疑了?”

宋枝鸾道:“我会想办法,这一处你们先慢两天再挖,先去别的地方,两日之后再动工。”

第39章 天灯“谢将军信神吗?”

两日之后。

寿宴还有半个时辰开席,宋定沅罢了早朝,百官休沐,王公大臣都进宫祝寿。

宋定沅正在执笔作画,鬓边花白的头发被金龙冠束紧,他一笔绘出远山,高公公研着墨,尖细的嗓音笑道:“今日是皇上您五十大寿,可要奴才去公主府传句话?”

“你想传什么?”

“皇上恕罪,只是奴才想着皇上让灵淮公主禁足也过去些日子了,这样的大日子,灵淮公主定是想要尽尽孝心的。”

宋定沅蘸墨,“小鸾自幼性子急躁,朕从不舍得罚她,以至于长大了性子越发野了,关了她一月,刚有所收敛,如今诏她进宫,岂非纵容。”

高公公苦笑道:“是奴才多嘴了,皇上实在是用心良苦,也盼灵淮公主能体恤皇上。”

“嗯,无事便退下吧。”

“皇上,今早元将军命人送来一份贺礼……”

宋定沅放下笔,脸色满是被打扰的不悦,笔停在空中:“高起贤,朕看你是越老越不懂规矩,贺礼不在寿宴上送,这会子拿到养心殿做甚?他心粗,你也学着?”

高公公连忙哈着腰道:“回皇上,只因这份贺礼特殊。”

“有何特殊的?”

“这是朝阳公主送来的寿礼。”

宋定沅欲夺来掷下,闻言,动作却在空中一顿。

“朝阳?”

“正是,皇上,还是连夜加急送来的,就怕错过您寿辰。”

眼前的人将手放在写有寿字的盒子上。

是和烟的字迹。

宋定沅有些怅然,他不知什么时候起,连长女的字都不能第一时间识得了。

分明是他手把手教她执笔诵文的。

后来即便是怀章,都不曾让他耗费那许多精力。

高起贤不敢出声,哆嗦跪下。

日寿宴是皇后娘娘一手操办,所有来祝寿的大臣,都需在宴上献礼,早已有了流程,只这朝阳公主送来的礼,不知该作何处理。

朝堂之上,人人赞颂朝阳公主远嫁西夷为姜朝之幸,但在后宫内,几乎无人敢提到朝阳公主的名字。

皇上对于当年向西夷借兵一事耿耿于怀,朝阳公主的存在,更是时刻在提醒皇上那段沦为战虏,除衣乞求的过往。

这样棘手的寿礼,高起贤也不敢摆到寿宴上献,若要圣上下不来台,他也是一个死。

宋定沅的手沿着装着寿礼的盒子滑过,只差一步便可打开,但却在这时候收了手,“拿下去吧。”

“皇上?”

“收起来。”

高起贤点头称是,跪站起来,将盒子拿下。

他叫来两个小太监,“去把这东西送去库房。”

……

半个时辰后。

宫宴正式开始。

宋定沅入了座,听完一曲,皇后裴氏便侧过身来:“皇上,灵淮派人给你送寿礼了。”

他点头,“呈上来。”

裴氏温婉一笑,即刻对一旁的侍女耳语,“宣吧。”

侍女与司礼太监对视一眼,司礼太监朝身侧少女道:“大人,进去吧。”

也在这时,有太监高声唱喏,“宣,灵淮公主府稚司药!”

稚奴手捧着长盒,一步步走上大殿正中:“微臣见过皇上皇后,祝皇上万寿无疆,皇后芳华永继。”

“灵淮送的什么?”

“回皇上,公主殿下在府中反思己过,白日练习箭艺,夜里绣制这副《涌泉跃鲤》,如此一月,方才绣好,今日命臣献上,望能博得皇上一笑。”

稚奴边说,边打开长盒,两个宫人一人执起一边,将这副绣品展开。即便坐在后座的官员也不难看出绣法精湛,尤其是泉水里跃出的两只鲤,更是呼之欲出。

“绣的很好,灵淮有心了,”宋定沅大笑,命人收起来,“来人,将朕的轩辕弓取来。”

此话一出,台下隐隐沸腾。

“轩辕弓?这把弓可是随皇上南征北战,危急关头救过命的弓。”

“听说可以一次连发三箭,百里之内可破甲。”

“灵淮公主闲来无事练练箭,殿下竟连轩辕弓这杀器都赐给她?”

宋怀章坐在上位,一笑置之。

他与小鸾都是父皇的孩子,可他从未因父皇的偏宠嫉妒过她,她是他的亲妹妹,她得宠,对他只有好处。

稚奴上前接过:“微臣代公主殿下谢过皇上隆恩。”

宋定沅送出这件宝物,方才因朝阳生出的一丝愧疚也随之烟消云散,心情舒畅。

他接着道:“让灵淮拿到箭好生同谢将军练,过一两月,朕要亲自检查。”

“是。”

高公公亲自去收了画,欲走去一边时,宋定沅又道:“不用收着了,挂去朕的养心殿。”

“喏。”-

稚奴带了一大笔赏赐回府。

侍女拿了一卷长长的名单,宫人捧着盒,一点点的清点。

“御赐,南海珊瑚珍珠一对,玛瑙玲珑珠球金玉镯一只,螺子黛两盒……”

宋枝鸾跪在正厅,听宫人太监念了一长串,才起身接旨。

太监走后,她纳闷道:“父皇今日这么高兴?一下赏这么多东西。”

稚奴回忆着宋定沅的语气,道:“应是挺高兴的。”

她顿了顿,略有深意道:“皇上命高公公将公主您的画挂去养心殿了。”

宋枝鸾看着手上新做的丹蔻,撩唇道:“意料之中。”

“父皇赏赐这么多,本公主也不能毫无表示,来人啊。”

两名侍女上前:“公主有何吩咐?”

“父皇今日大寿,虽不能至,可本公主心情亦好,传令下去,不论品级,府上的人皆可回家探亲一日,聊表孝心。”

两名侍女面露喜色,答了话,便忙送不迭传话去了。

不到半个时辰,登记出府的奴仆侍卫便排到了府外。

谢预劲从门口进来,恰巧听见掌事侍女道:“其余的人若不离府,也可自行休整,子时需随殿下去角楼放天灯,为皇上祈福。余下的侍卫尽数调去观雪楼巡视,护卫公主安全。”

观雪楼位于公主府东南一隅,距水榭很远,众人齐聚角楼,声也嘈杂,莫说在地底砸石头,便是光明正大抬上岸砸也无人察觉。

采买天灯的人陆续离开公主府。

宋枝鸾在暖阁坐着,拿起茶杯,今日是稚奴拿出来的是杭州的贡茶,淡金色琉璃茶盏与茶托,满绿流金,煞是好看。

外头传来脚步声,她撩起眼皮,一眼便凝住了。

谢预劲背着弓箭,一身紫衣劲装,护腕刻着狰狞的兽头,一步步从门外走进。

像是走进山林,从容不迫的猎手。

宋枝鸾移开视线,喝了口茶,略苦的味道在舌尖蔓延,“本公主以为今日宫宴,老师是父皇的座上宾,该抽不出身来府上才对。”

她语气稀松平常,仿佛前几日的争执从未发生过。

“现在时辰晚了,本公主有心无力,恐怕要老师白来一趟了。”

谢预劲盯着她的眼:“殿下要为皇上祈福?”

宋枝鸾在看到谢预劲进来的那一刻,心跳便有所加快,那日在寝房外质问他后,接连两日,谢预劲都没有出现在她面前,来人只说是旧病复发。

谢预劲能有什么旧病,她与他夫妻多年,对他的身体再了解不过。

他仿佛是为战争应运而生,重到能留下伤疤的伤势几乎没有,那支贯穿他们两人的箭也只留下了淡淡印记。

最大的可能,是谢预劲不想教她了。

若是今日谢预劲不来,明日宋枝鸾便会顺势派人再去寻个教习夫子。

可他偏就来了。

宋枝鸾慢慢道:“当然,父皇待本公主这般好,本公主出不了府,不能为他当面祝寿,在这公主府里为他祈福是理所应当的。”

“那今日的课便在观雪楼上。”

宋枝鸾深吸一口气:“本公主今日不想上课。”

谢预劲静静地看着宋枝鸾。

不知是不是她的错觉,总感觉他话里的语气,比较之前有了极轻微的变化,有些冷淡。

“皇上一月之后抽检,殿下若不想让皇上失望,还需勤加练习。”

宋枝鸾瞅着他,两人目光在空中如同对撞了千万次。

半晌,她把茶端起来,一口气喝掉,“那老师就一起来吧。”

“把父皇赐的弓拿来。”

观雪楼有三层,通体玉白,碧瓦朱瓮,顶部以绿釉铺设,宽大的横梁与粗大的梁柱将这座以巨石为基的楼阁伫起,成为公主府上登高远眺的绝佳场所。

在宋枝鸾与谢预劲到之前,楼内早有侍女摆设陈列,采买来的花灯从后门运入,在正厅铺陈数列。

时辰还早,宋枝鸾上了三楼,横栏及腰,她今日未曾练箭,也未做准备,穿的是短襦长裙。侍女拿了绣金凤翅襻膊,她穿上,薄丝下露出半条雪白细腻的胳膊,裙下束紧贴着裤腿,鞋上嵌着的玛瑙玉片熠熠生辉。

浑身珠光宝气,连额间眼下的金粉珍珠都耀眼夺目。

轩辕弓在战场浴血而战,本无过多装饰,做的灵巧轻便,宋枝鸾命人涂了一层珠粉,长弓便成雪白,握在她手中,像是起舞的乐器,不像是杀人的东西。

谢预劲居高临下地望去,整座公主府,只有这一处歌舞喧嚣,其余地方隐没在黑暗中。

他视线在菡萏池上停下,“殿下不曾射过活物,今日试活的。”

宋枝鸾嗯了声。

她这些天射的都是死靶,经过一月练习,她能做到十发三中靶心。

谢预劲抽箭搭弓,一箭射进池中。

池面破碎,一条鲤鱼翻肚白。

宋枝鸾看的挑眉。

靶场上的靶,在她看来已经够远,但这三楼距池起码有三百步,月下昏暗,池水黑沉,能看清鱼已是不易,遑论射中。

她睁大眼,努力让自己看的更清楚一些。

找到一尾,宋枝鸾的箭急射而出。

轩辕弓虽难拉开,但射程更远了,宋枝鸾的箭碰到了

池水,可却好像失去了力道,轻飘飘的在水面滑行一段,沉入池里。

谢预劲道:“沉下心,动作要快,活物不会给殿下留时间瞄准。”

宋枝鸾专注于一件事时,总是聚精会神,每次搭箭,心里都在重复谢预劲的话,步步稳扎稳打。

短短半个时辰,那池面上已浮着上百支箭。

宋枝鸾不是全无收获,射中了两尾,一条射中鱼头,一条射中鱼尾,聊胜于无。

转眼到了祈福的时辰,观雪楼下的庭院已经站满了侍女,各色形状各异的花灯,内里的烛火徐徐燃烧。

宋枝鸾射完筒子里最后一支箭,抬头看向天空。

一盏盏天灯升起,很快便浮在高空。

漫空流火,楼上亮如白昼。

她的侧脸明媚,一如从前。

谢预劲倚靠在梁柱上,轻轻抬眸。

兴和七年花朝节,他骑马,拥着宋枝鸾经过一家香火鼎盛的寺庙。

那是一座月神庙。

宋枝鸾那时眼里盈满了光,看着那座庙笑着说,世间万难都会过去。

【谢预劲,你信不信神?】

他说不信。

【我信,月神大人已经显灵了一次,这次我要请她保佑我与你岁岁长相见。】

“老师,你信神吗?”

谢预劲的瞳孔缩了缩。

靠在柱上的身体,像还未回过神,僵硬的像石头。

宋枝鸾撑在栏杆上,用箭在空中比划,口里念念有词,“三十五盏,三十六盏……”

她像是百忙之中随口问了一句话。

听不听得到答案都不要紧。

“信。”

良久,宋枝鸾听到了谢预劲的回答。

她转眸,长睫下似有些诧异。

谢预劲注视着宋枝鸾的眼睛。

身后华灯漫卷,漆黑无垠的天凝固成画,在画中,宋枝鸾是唯一鲜活的存在。

她是她吗。

没有从前种种记忆,这一世的宋枝鸾,他眼前的宋枝鸾,还是上一世的宋枝鸾吗。

第40章 珍惜“微臣会为殿下,另寻一位夫子。……

石头的事得以解决,一路畅通无阻。

仲春时分,宋枝鸾虽不能外出,可瞧见春光明媚,柔水迢迢,也浑身舒畅,未来的日子不知艰险,她上辈子这辈子,恐怕都少有这样悠闲的日子。

宋枝鸾很珍惜。

因为失去过,所以更珍惜。

偶尔拉上稚奴与玉奴对酌投壶,到了夜里,宋枝鸾会躺在榻上,一遍遍的回忆从前细节。原想用笔,风险太大,半年不到的光景,她的记忆已有些模糊,消失的东西,也许正是关键。

宋枝鸾不敢有错漏,将每个细节末梢想清楚了,才会安心睡下。

这日,宋枝鸾准备进画舫。

齐连一早便端着果食,站在一排侍女之间等着,稚奴在他们动作之前来到她面前:

“殿下,喻待诏来了。”

“谁?”

话音未落,喻新词就从稚奴身后走出,撩摆跪下,“殿下。”

“喻待诏来本公主这儿,不怕皇兄怪罪?”宋枝鸾的话不大好听,可眼前的青年态度很好:“殿下,此次微臣是特地前来赔罪的。”

“微臣很快便要动身前往忻州,若无殿下,也无微臣今日的前程,还请殿下给微臣这个机会。”

喻新词说完,似乎察觉到一道探视的视线,转过头,见样貌阴柔的青年将头埋低。

齐连生怕喻新词觉得他眼熟,他虽未去过东宫,可也与太子殿下见过不少次。

宋枝鸾用白玉筷子夹了一颗花生,嘎嘣咬碎了,道:“罢了,本公主也不是蛮不讲理之人,谁人不想奔前程,谁让皇兄的枝比本公主的稳靠,准备了什么好东西,拿进来给本公主瞧瞧吧。”

“是。”

两人一前一后进了画舫,齐连想进,被稚奴挡住,秦行之看了眼宽阔的池子,略作犹豫,也想进去,同样被玉奴拦住。

稚奴与玉奴最后上船,两人掀起帘,坐了进去,外面的人看不清里面的情形。

宋枝鸾到了里面,神情与方才截然不同,“如何,你在东宫待了这么久,可查出了什么?”

喻新词面色沉了半秒,过了一会儿,方才恢复原样:“有些眉目了。”

宋枝鸾顿了顿,“你今后打算如何?”

喻新词没有回,而是话题一转,道:“殿下是第一个,愿意对微臣伸出援手之人,也是唯一一个。”

“新月死时,微臣曾在东宫蹲守几日几夜,次次叫人打的鼻青脸肿,去京兆府亦是如此,微臣只想要一个真相,可上天无路入地无门,殿下来花萼楼那天,微臣已经不抱希望,可殿下给了微臣机会。”

他侧过身,从袖中拿出一块用布包着的东西,道:“微臣的事微臣会自行处理,不劳殿下费心,也请殿下相信,微臣并非知恩不报之人。”

“这是什么?”

“一片瓷。”

宋枝鸾把瓷片拿起,左右打量。

“近日太子殿下命人从千里之外弄来了一件瓷,这瓷烧制困难,只有在万里之遥的荔州能造出这样的天青色。”

宋枝鸾熟悉名瓷,这样的颜色的确难得,足以媲美官窑了。

“连日来,总有信鸽飞往南边,微臣便留了心,找到机会翻出残渣。”

“是个好礼,”她重新用布把碎瓷片包上,道:“若你在东宫里遇到什么麻烦,尽可来找我。”

喻新词道完谢,怕惹太子起疑,没有多留,起身告辞。

宋枝鸾倚在榻上,不知道在想些什么。

这时,有人踏上了画舫。

她以为是稚奴,转头一看,却是一个意想不到的人。

宋缜穿着月白色广衫,脸晒的黝黑,笑起来像个不学无术的纨绔。

“别来无恙啊,灵淮!”

宋枝鸾不动声色的把那枚瓷收入袖里,看着宋缜,她也回了个笑:“堂哥别来无恙。”

上一世宋缜随父造反,被谢预劲镇压叛乱后,两人被五马分尸。

她从皇宫出来就大病了一场,听民间传言,死状极为惨烈。

宋枝鸾不知道宋缜是如何一步步走上那条路的,从她认识他起,就没有看到宋缜对权力表现出任何渴望。

在军中也不求上进,做到骑步尉便到了头。

他们本该在地府再见的。

眼下却仍在人世间。

宋缜常来公主府做客,也不与宋枝鸾客气,拿起茶杯就倒茶,“听说你被禁足了,我就来看看。”

宋枝鸾明知故问:“堂哥这段日子去哪儿?我禁足这许多日也不见你来看,快解除你才来。”

青年眼底划过一丝异样,嘴角的笑也轻微顿了下,可语速还是很快,像提前打过腹稿:“父亲奉命去做钦差,非说留我在京中会翻了天,便把我绑去了,这一去就是三月,辛苦的很。”

“诶,对了,那个土包子呢,怎么不见她进来,外面杵着干什么?”

玉奴闻言,微不可察的皱起眉,想进去时,稚奴拉住了她,笑道:“姐姐,我觉得宋世子就是来瞧你的。”

“胡说什么?”

稚奴但笑不语。

宋枝鸾也喊了玉奴一句。

玉奴一进去,宋缜那厮就挤眉弄眼,大大方方展示出他晒的像煤炭的脸,按他的话说,很有男子气概的脸。

“殿下。”玉奴无视他。

宋枝鸾道:“堂哥许久没来了,你带他四处逛逛,我有些乏了,

先睡一睡。”

玉奴像是接过了烫手山芋,身边的人还在催促她:“赶紧的,听不见我妹的话吗?”

她瞟了一眼他,做手势:“世子请。”

宋枝鸾看着两人离开的背影,拿出袖里的瓷片,轻轻把玩。

不论出于什么目的,她都可以救一救宋缜。

起码不要走上上一世的死路。

宋亮不成,就换她来-

从卧日湖到后花园有一条狭窄小径可以直达,短短几步路,宋缜吊儿郎当,走走停停,一会儿说这朵花好看要细细赏看,一会儿说走累了要在树下歇歇,硬生生磨了一炷香。

玉奴面无表情:“不如我向公主禀告,为你抬个轿子来?”

宋缜枕着双手,怅然道:“今日不同你吵,这些天,本世子想清楚了一些事。”

他说完,玉奴没有任何反应。

“不是,你怎么不问问我想清楚了什么?”

玉奴看他:“什么?”

“我觉得,人生果然还是不能虚度,本世子还是决定投身军营,离开这块富贵闲人地,你觉得怎样?”

“世子出来没几年,就过够安宁日子了?”眼神坚毅的少女摸上自己的佩剑:“我记得世子从前对此向往的很。”

宋缜神色凝重了一些:“你要同我一起去吗?”

这个问题几乎不需要答案。

他心里清楚的很,玉奴将灵淮视作亲人,公主府里还有她的妹妹,无论如何,她都不可能随他去的。

可若留在帝京,他也会自身难保,左右为难。

哪知玉奴根本没给他更多思虑的时间,道:“公主同意,我便去。”

宋缜有些意外,可想来也在情理之中。

灵淮不可能会让玉奴离开。

好不容易从尸山血海的战场里活下来,安安稳稳的度日,若非父亲向他坦白了他的谋算,他也不会让她涉险。

玉奴问:“你什么时候走?”

宋缜闭眼,半晌才低头道:“走,你们都不走,我还走个什么。”

感受到一道纳闷的目光,他笑了笑:“说着玩的,媳妇都没去,我赶着去送死做什么。”

宋缜有私心,将没去故意说成像“没娶”,在玉奴听来并不奇怪,她浑然不觉,随意道:“哪个女子会看上你。”-

午间小睡会,下榻时日头晃眼,披着大氅已有些热,宋枝鸾睡的两颊泛红,起身去透透气,这时,谢预劲从门口走进来,一身的黑,连束发的玉巾都用的玄色。

这段时日谢预劲很少穿这样肃穆冷凝的颜色,宋枝鸾略感新奇,“谢将军,还不到时辰,你今日怎么来的这么早?”

禁足这些月里,宋枝鸾如愿以偿,和谢预劲保持了一个不近,但也不会令他起疑的距离。

就像她知道他重生后,第一反应是杀了他。

他若是知道了,恐怕也会置她于死地。

谢预劲近些日肉眼可见的越来越忙,在他给她上课时都会有消息来报。

他偶尔投过来的眼神,让宋枝鸾觉得他在透过她看向另一个人。

她猜的到。

有时宋枝鸾甚至会想,也许她并没有自己想象的那样,在谢预劲心里留不下任何东西。

他这不是在透过她的眼,想着以前的她吗?

这样的念头出现后,宋枝鸾渐渐喜欢观察他的神态,他的每一次凝视,都让她有些报复性的兴奋。

最后一丝,面对他时难以控制的挫败感都消散了。

宋枝鸾故意问:“老师总看着本公主做什么?”

谢预劲没有说话。

直到侍卫牵着一匹毛色雪白的马儿,从他身后出现。

“喜欢吗?”

宋枝鸾上前摸摸马儿的鬓毛,阳光照耀下,它的身上似乎镀了一层金,尾巴也是淡金色,模样很漂亮,但对于谢预劲来说,似乎有些花哨。

“这马配我的弓,倒是好看。”她没有推诿,这匹马一看就是良驹,比起父皇赏赐她的还要好上不少。

谢预劲道:“再有几日就是春狩,届时我会教殿下骑射。”

宋枝鸾没往他的位置看一眼,全部注意力都在马儿上,红唇微翘,“春狩啊,知道了。那这些日我们学什么?”

“休息。”

她顿了顿,回过头:“休息?”

谢预劲慢慢从宋枝鸾身上移开目光。

阳光灼热。

他的轮廓在光影里有些模糊,看得不太真切。

“等春狩结束,微臣会再为殿下寻一位夫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