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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41章 躯壳“微臣已有妻。”

晴空之下,宋枝鸾耳坠轻晃,点点珠光像也在随着主人迫不及待:“也好,本公主劳烦老师数月,心里早已过意不去,不得空是当然的,那就烦请老师替本公主另挑个好老师了。”

这一世她还没在他面前笑得这么开怀过。

谢预劲眼中无波无澜,眸底似有深绪掩去-

宋缜极不情愿的回府。

定南王府的牌匾在清辉月色下发散出捕兽夹一般冰冷的光,他每看一眼,就好似被蛰了一口。

招呼车夫在门后停下,贴身侍卫走进:“世子,下午有人送来了这个。”

他接过,本是随意一瞥,却在看到那物时如遭雷击。

那是一块瓶身上的瓷片。

光洁,色泽纯粹。

最为毛骨悚然的是,宋缜在过去一段时间,长久与这眼熟之物打交道。

宋缜迅速将这物包好。

“谁送来的?有谁看见?”

送瓷人的目的是什么。

太子?

不,不会,如果是太子已经发现了什么,绝不会傻到让他们知道。

那就是其他人。

宋缜的紧张让侍卫答的非常仔细:“回世子,是入夜时分一个孩子送来的,说在落霞阁前有个男人将东西给他,让他转交给王府,并用一锭金子做报酬。守门人见他掏出金子,信了一半,便收了下来。正巧听说世子回来,又让属下转送。”

男人。

“派人去查,不要声张。”

“是。”

宋缜无瑕去想这个人是谁,不论他是为何提醒他,目前而言,应当对他们没有敌意。

这东西出现在帝京,也许是……有人已经顺藤摸瓜,抓到了把柄。

他得立刻将这事告诉父亲。

书房里,定南王宋亮正在写着奏章,宋缜走进去关上门:“父亲,出事了。”

宋亮道:“又是哪里的账没结?”

见宋缜不开口,他恨铁不成钢道:“一回京就给老子惹麻烦,你莫不是揍了哪家的兔崽子摊上事了?”

这桩桩件件,倒也没冤枉宋缜,要是平时他安分守已却被翻了旧账,定要梗着脖子说道,此刻只是走到宋亮书案前,将手里的东西摆在桌上。

宋亮的资历比宋缜深上不少,宋缜能看懂的东西,他一眼就能分辨明白,狼毫笔在他手中折断,“哪个给你的?”

“不知道。”

“这也不知道,那也不知道,那你还知道些什么?”

宋缜不愿意回家,就是不想挨骂,这样的正经事,宋亮也要对他说教几句。

“能将这东西搞到手,想必已是跟踪我们许久了,那群酒囊饭袋,竟一个都没发现!”

宋亮语罢,道:“你走吧,这块东西带出去,碾碎了丢进池子里。”

宋缜道:“父亲打算怎么办?”

“怎么办?当然是以其人之道还治其人之身。”他拍案而起:“宋怀章以为灵淮公主要和谢预劲定亲就高枕无忧了?未免太过天真。”

他在他父皇心里,可不见得有多少分量-

养心殿里熏着龙涎香,打开的窗棂无风,少女迈步过槛,一把把弓丢在案上,自己抓了执壶倒茶,“父皇定是在哄儿臣,故意让着,儿臣才不信父皇射不中靶呢。”

宋定沅走在后头,面色宠溺,“父皇可不是在哄你,是我家小鸾聪明,才跟着预劲那小子学了几月,就

一把好身手了。”

太监上前拉开椅,宋枝鸾左右瞧瞧,道:“几个月不曾来养心殿,父皇似乎又得了不少好宝贝?”

“看上什么了?”

宋枝鸾抱着弓笑道:“父皇刚赏赐了儿臣弓,现在又赏?”

“今日不赏,明日也会赏,朕何时对你吝啬过。”

“那这个吧。”她指着一件摆在博古架上的天青色大肚瓶,眼神炙热:“一瞧就是珍品,儿臣在皇兄那也见过这样的。”

“这是前日官窑进贡的,乃是孤品,”宋定沅笑容未变:“你可是记错了?”

“怎会?前日我解除禁足刚去的东宫,亲眼瞧见皇兄屋里一件这个色的,莫不是父皇自己记错了?”

宋定沅上前拿起瓶,语气幽深:“烧窑要高温,窑洞需要黏土,着色要天时地利人和,这等天青色,一件都难得。”

宋枝鸾的心思仿佛并不在这之上,也不知有没有听进他的话,对着瓶身一阵打量,眼睛都快黏住了。

宋定沅笑道:“这么眼馋,那便拿走罢,就当今日检查你射艺的嘉奖。”

“多谢父皇!”

宋枝鸾把瓷瓶拿在手里,端详了会儿,便交给宫人放好,又坐着把茶喝完了,才施施然出宫。

宋定沅在宋枝鸾走后,脸上的笑容就没有浮现过,他双眉紧皱,“进来。”

侯在殿外的金吾卫统领进来,抱拳道:“陛下。”

“太子最近都在做些什么?”

侍卫回道:“太子前些日派人去了沧州的一处瓷窑,似乎是带了几件瓷瓶回府。”

宋定沅道:“哪座瓷窑?”

侍卫卡顿了片刻,即刻道:“不知,微臣这就派人去查。”

“现在便去。”

“是。”-

宋枝鸾从匣子里拿出瓷瓶,冰凉的瓶身晃荡帘幔外的阳光,呈现出极为好看的裂痕,交织成青花。

马车已经驶进昭仁坊,她还在回味方才宋定沅脸上的表情。

惊讶,生疑。

隐忍不发。

一座不知名的瓷窑能为皇兄烧出媲美官窑的瓷,那么是否有一座不知名的铁窑呢。

若烧出铁了,又是要做什么。

那座定南王身后本该证据确凿的铁窑成了宋怀章的过错,宋定沅还会待宋怀章如从前吗。

宋枝鸾说出那话就能想到宋定沅的反应,亲眼所见,那些细节上的变化还是让她觉得身心舒畅。

像一缕清风沿着呼吸进入肺腑,几月被禁足的不快烟消云散。

剩下的事就不用她操心了。

急于甩清干系的定南王府,比她更着急。

宋枝鸾不期盼一次便能将宋怀章从太子的位置上拽下来,但这只是个开始。

日子还长。

她眼下有更重要的事情要去做。

禁足这三月,宋枝鸾一直在想,如今到底能不能杀了谢预劲,倘若谢预劲在兴和八年之前便死在她手上,那么,再过两年,那场来势汹汹的叛乱该如何应对。

这是她必须要先解决的问题。

否则即便她如愿接回了姐姐,姜朝也已经满目疮痍。

所幸她想到了办法。

马车驶过昭仁坊,一路行至刑部狱。

暗无天日的地牢,浮动着血腥味和腐烂草根的味道,不时能听到微弱的呻吟声,隔着门的痛嚎,和啮齿秽物发出的吱吱声。

罗文仲面如死灰,双手双脚带着镣铐,等待他的是全家流放,女眷尽数充作贱籍,可怜他正值碧玉年华的一对女儿,也不知日后会受到何等折辱。

“我说罗大人,你也是真的倔,皇上摆明了不愿宣战,你却还同那些人搅和在一起,如今被他们抓着把柄,连累一家老小,何必呢?当初明哲保身,安享晚年,也不会在这受累。”

狱卒拿来热饭,道:“赶紧吃了吧,明日便要北上,天高路远,大人好自珍重。”

罗文仲看着饭,难以下咽,热泪盈眶地抓着他的手:“小弟兄,你可有我女儿的消息?”

狱卒做久了,对达官贵人沦为泥犬这事也司空见惯,但眼前这位将领有些不同,早年与他们家有些恩惠,是以在他轮值时会尽量照顾一二,“大人,咱们姜朝律法,充作贱籍的官家女子已发卖完了。小人没那本事能相助,怕要让您失望了,大人若有其他亲朋,小人愿意去传话,也为两位小姐做些事。”

发卖完了。

事情已经不可挽回了么。

罗文仲神色悲凉,眸底隐藏着难言的怨恨,苦水似乎在心口撕裂了口子,灌进去漫到咽喉。

朝中主战派本就稀少,长达十余年的征战,当初与他一起的老将已成白骨,安居一隅似也成了不错的抉择。

他此番遭人陷害入狱,又有谁能相救。

在岭北之地蹉跎至死罢。

“罗大人,何事愁眉不解啊。”

一道年轻的少女嗓音突兀的在地牢之中响起。

罗文仲和狱卒齐齐抬头。

宋枝鸾出现在铁门前,浑身金玉生辉,身后石墙上刻着小字的姜朝律令,她手上提着一盏烛台,露出的手指白皙如玉。

牢中的两人连忙跪下:“参见灵淮公主。”

“不用行礼了,你先出去,本公主有话要与罗大人说。”

狱卒连连点头,弯腰出了牢房。

宋枝鸾看着跪在她面前的罗文仲,心里不胜唏嘘。

他此刻满身是渗透衣裳的血,形容枯槁,像是行将就木的老人。

上一次宋枝鸾见到他,他也是这副模样。

不过那时,他是那场席卷半个姜朝的叛军首领。

最后被谢预劲和秦将军缉拿回朝。

枭首示众。

宋枝鸾与他并无多少交集,仅有的一次,是在大战前夕,罗文仲送了两个女儿去她营帐,请求她庇佑。

后来传来捷报,罗文仲便将人接走。

罗文仲不知宋枝鸾为何来这,也许是奉了太子的命令?此次他入狱,太子乐见其成,可却也不至于让灵淮公主亲自来送他上路。

宋枝鸾撩起裙摆,在他对面坐下:“罗大人坐下说话,本公主问你是在为何事烦恼呢。”

罗文仲谨慎道:“殿下多虑,微臣没有。”

“当真没有?”

宋枝鸾话音刚落,罗文仲就听到廊道内传来熟悉的脚步声,他不可置信,抖着身体站起,死死盯着铁门外。

两道令他日夜煎熬的身影扑进他怀里。

“爹爹!”

“太好了,爹爹您没事。”

“九儿,云儿!”

罗文仲和两个女儿哭做一团,声泪俱下:“你们怎么在这?”

“是公主殿下派人救下我们的。”

“还有玉奴姐姐,爹爹,孩儿差点就见不到您了。”

他抹着眼泪抬头,看见铁门外还站着一个女官,方才就是她带他的女儿们来的。

宋枝鸾与那女官对视一眼,后者便退下。

罗文仲带着两个女儿朝宋枝鸾跪下,郑重道:“殿下救命之恩,罗某毕生难忘。”

宋枝鸾扶起他,让两个小泪人先出去。

待两人走了,宋枝鸾才慢慢道:“罗大人,不瞒你说,我来这,是有一事相求。”

“殿下客气,轻殿下尽管吩咐!老夫一条残命,虽不中用,但也愿意为殿下豁出性命,但愿殿下好生待我一双女儿,老夫便是死也心甘。”

罗文仲垂着泪道。

“大人放心,我救下了她们,自然也不会亏待,但所求罗大人之事,确有危险。”

宋枝鸾想起刚才那对蜷缩在一处的姐妹两人,“我不要你做别的,在你到了流放之地,我会命人将你带离,送去西夷。”

罗文仲愣住。

“我的长姐朝阳公主便在那,这许多年,独自一人面对险境,我想把你送去保护她,直到本公主接她回来。”

在群狼之地,只有心有城府的老狼才能生存。其余人护不住姐姐。

这是一招险棋,但若走对了,便能化去许多麻烦。

她现在还在积蓄力量,做不到接姐姐回来,但她可以送她一把保命的刀。

而这把刀的软肋在她手上。

罗文仲几乎没有犹豫,女儿是他在世上唯一的惦念,他当初从军,也不过是想在乱世之中,不让妻女被人欺辱,寻一处安身立命的地方。

“罗某愿为朝阳公主鞍前马后,舍命相护,等待殿下到来。”

“好,”宋枝鸾站起来,沉默许久,轻轻说:“替我向姐姐问好。”

再见的日子,不会远了-

五月晌午,京中闷热,宋定沅在皇后宫里用了膳,踏入养心殿。

前不久封妃,钦天监送来几个黄道吉日,他挑了个最好的日子,准备给灵淮与谢预劲赐婚。

就在今日。

坐下不久,谢预劲便来了。

虽说这桩婚事,他有**成把握,但慎重起见,宋定沅依旧传了口谕。

问上一问,也合乎礼数。

宋定沅赐了座,和蔼道:“这些日灵淮多亏有你教导,射艺大有长进。”

“职责所在。”

宋定沅笑道:“可灵淮最让朕着急的,并非这孩子的学业,而是她的婚事。”

“朕欲为你和灵淮赐婚,你可愿意?”

皇位上的九五之尊捋着胡子,眼神里抱有一丝微笑,但询问的语气,也遮挡不住他对这桩婚事的志在必得。

谢预劲的声音听起来没有任何起伏,他抬头,眸底静的像一面镜。

“臣不愿。”

宋定沅笑意凝固,几乎以为自己听错了。

不愿。

那为何主动接近灵淮,主动做她的夫子。

其余的人或许是想溜须拍马,但他谢预劲何须做出这些有违他本愿的事。

宋定沅看着他,语气已有些沉:“为何不愿?”

谢预劲道:“臣已有了妻。”

长久的静默。

宋定沅没料到谢预劲会给出这样一个回答:“什么时候,朕如何不知?”

“妻已亡故。”

宋定沅细细端详谢预劲的表情,没有找到任何一丝撒谎的痕迹。

圣旨拟了一半,他原是打算,即便谢预劲不答应,他也是要赐的。

可却未曾想到,谢预劲竟有一位亡妻。

宋定沅走到窗边,犹豫再三,开口:“罢了,你先退下。”

谢预劲起身离开。

回到国公府,前来修缮的府兵热火朝天地栽树,一半是他讨要来的玉色梨花,一半是西府海棠。

池面倒映出形形色色的脸。

却没有一张是她的。

谢预劲常常有种错觉,好似他站在这里,就能看见宋枝鸾坐在凉席上吃冰酪。

她会听到他的声音,笑吟吟的转头。

他的妻子已经死在那场大雪里。

他很快会与她相见。

没有宋枝鸾的这一世,也该早日走到尽头。

哪怕是同她一样的躯壳。

第42章 丧制国公府里衣冠冢。

“叫什么名字?”

公主府前厅,宋枝鸾半蹲下来,捏捏两个女孩的脸,梨涡微陷。

高的女孩怯生生道:“我叫罗九嶷,这是我妹妹如云。”

“九嶷缤兮并迎,灵之来兮如云,好名字。”

罗九嶷腼腆的露出笑容。

宋枝鸾道:“九嶷,如云,从今往后你们就跟在我身边做我的伴读,因着你们两人如今是贱籍,对外只会称是侍女。以后若有机会,我会替你们安排妥当,眼下你们只需安心住在府上便可。”

罗九嶷拉着妹妹罗如云跪下,感激道:“多谢殿下,殿下救了我们的命,已经是大恩大德没齿难忘,公主伴读的位置不敢肖想,只愿为奴为婢伺候殿下。”

罗如云也赶紧道:“多谢殿下!”

宋枝鸾让稚奴扶她们起来,道:“无妨,这只是小事,选伴读是给我选,我喜欢便行,即便父皇知道了,我也有法子应付,你们就不必推脱了。”

“我不爱读书,那些典籍放着可惜,你们平时可以多看看,吃穿用度也不会亏待你们,若有人闹事,便告诉稚奴,她会处置。”

稚奴给她们递上巾帕。

罗九嶷瞬间涌出泪水,连声道谢。

她们的父亲只是五品官,虽有些不大不小的实权,但京城里的达官贵人何其多,随便一只手都能碾死。公主伴读的身份,是她做小姐的时候都不敢妄想的,如今否极泰来,竟有这样的境遇,她绝不曾想到,心里也十分感激。

罗如云准备起身,眼见姐姐又磕了几个头,她也有样学样,磕了几个。

侍女带她们离开后,稚奴道:“殿下,这个时候让她们住进来,可是有些冒险了?”

罗家姐妹来到公主府,指不定会有从前的亲友前来探看,人一多便杂,若叫人发现些什么可是个问题。

宋枝鸾道:“无妨,兵来将挡水来土屯,送出去若出了事,谁知罗文仲会不会翻脸不认人,反倒连累姐姐,眼皮子底下看着才放心。”

稚奴思索片刻,点头-

用过晚膳,罗九嶷和罗如云跟随公主府的侍女来到厢房,那侍女笑着对她们道:“咱们公主心地善良,救过好些个家道落魄的官家千金,都是在府上当差的,若伺候的好,殿下会帮她们脱去贱籍,让她们自谋出路,你们也是如此。”

罗九嶷客气道:“多谢姐姐,我们定会好好伺候殿下。”

“你们是好福气,虽然殿下救过不少人,但可没一个有你们这样脸面的,真是走运。”

外头的风声流传的极快,罗家姐妹的来路也很快就在府上传开了,发配去岭北的几乎十死一生,从前的富贵荣光都散尽。

听说玉奴大人是带着人从午门将人截住的,慢了一步便要流落烟花巷,堂堂五品大员的千金流落至此,当真是凄凉。

侍女贴心的告诉她们公主府的规矩,说清了方才离开。

“不愧是公主府,就连厢房都这样气派,”罗如云坐在榻上,这些天她几乎没有睡上一个好觉,“姐姐,咱们在这,是不是就不会有人欺负我们了?”

“对,殿下会保护我们的。”

罗如云抿了下唇,看着罗九嶷欲言又止:“姐姐,日后在公主府里,你可莫再说些要为奴为婢的话,殿下需要父亲,才会救下我们,我们并不欠她,若万一公主哪日看咱们不顺眼了,想起你的话,真叫我们做奴婢了怎么办?”

“方才那位姐姐的手粗的生茧子了,我不想也变成那样。”

罗九嶷听完她的话,生气道:“如云,你说的什么话?若非殿下及时派人来救,恐怕你我的命都要没了,需要父亲的人少吗?从前我们家富贵时,有多少人笑脸相迎,可那些人,一个个出了事全都没了影!唯有殿下敢冒着风险救下我们,向我们保证父亲北上的安全,你该庆幸殿下坦率,不管她要什么东西,都不会比三条性命更重要!那些表面说不要什么,不需要什么的人才可怕。因为他们想要的东西可能是你付不出的代价。”

这样言辞激烈,罗如云却也没有同她斗嘴,道:“姐姐如今想不通,以后会想通的,这些日姐姐辛苦了,我们早些歇着吧。”

罗九嶷道:“你总是自作聪明,小心作茧自缚。”

罗如云不语,打开门,去伙房叫人抬水-

往年春狩都在四月,今岁事务繁冗,硬生生到了五月底。

夏日将至,树木丛生,稚奴为宋枝鸾准备衣裳时,也没忘记用雄黄、苍术,木鳖子调制蜜丸,烧在营帐里用来抵御蚊虫。

宋枝鸾从五足盘里吃了颗葡萄,门外许尧臣便到了。

她坐起托腮,笑着道:“你来怎么也不说一声。”

稚奴和侍女尽数退下,留下他们两人说话。

许尧臣接过宋枝鸾递来的葡萄,握在手里没有吃,“今日早朝皇上大发雷霆,狠狠惩治了太子,殿下可听到风声?”

宋枝鸾实诚道:“没有,发生了何事?”

“今日有官员上奏,查处了荔州一处铁窑,缴获了数百件刀剑,私铸武器是重罪,皇上听了禀告,强忍

怒意问话,太子和定南王相互指责,最后传召证人上朝,太子被定罪,皇上夺去了他治理政务之权。”

“这便是狠狠惩治了?”宋枝鸾眼中本还有些趣味,听到后来,意兴阑珊:“只是暂时夺去治理政务之权,指不定什么时候,皇兄得父皇高兴了便恢复了。”

许尧臣却有不同看法:“皇上对太子向来满意,从不曾有过苛责刁难,这样的处罚还是头一次,说是‘狠狠’惩处,也不过为。”

宋枝鸾仔细想了想许尧臣的话,倒也有几分道理,活了两世,皇兄大概是第一回被当众斥责。

“可我觉得,皇上这次对太子定罪,似乎有些操之过急了,”许尧臣深思半晌,开口:“从前涉及太子之事,皇上总是三思而后行,当场便下定论之事,也是绝无仅有。”

宋枝鸾语气有几分懒散:“也许父皇这正是谋定而后动呢。”

“殿下是不是知道些什么内幕?”

宋枝鸾露出一个笑,“耳朵凑过来。”

她伏在案上,凑近了和许尧臣将事情的来龙去脉说清,许尧臣听了目露诧异,“你未曾派人,怎知荔州那处瓷窑乃是掩人耳目的东西?”

这个问题宋枝鸾没有继续回答。

她不可能告诉许尧臣,这是她上辈子亲耳从谢预劲那听到的消息。

定南王被太子参了一本,理由便是私造武器,宋定沅大怒,虽最后不曾抓住定南王的把柄,但宋定沅还是起了疑心,定南王府的处境也自此越加艰难。

许尧臣见宋枝鸾不回,沉默一会儿,也没有继续追问,“那殿下接下来准备如何?”

这话已经隐隐有要同她“同流合污”的迹象了,宋枝鸾没有挑破,想了想,弯唇道:“主动生事容易暴露的,同样的事,皇兄做和我做,在父皇那可不会同一而论,犯不着去冒险,且就慢慢找寻机会。”

她表情逐渐变得正经。

自此之后,一切都不同了。

宋怀章被惩处,定南王安然无恙,一切的走向都会与上一世有天差地别的变化。

她也会失去一些未卜先知的优势。

也真正迈入了这场风云倾覆前的漩涡里。

以后走的每一步,都踏往未知,行事也需要慎之又慎-

此次前去狩猎的地方是距京三百里外的骊山猎场。

军队列为三路,左翼,右翼,以及中路都由将领领路,金吾卫统领直属于皇帝管辖,骑马走在最前,路上的草木已经被割退百步,视野开阔,战车围营,辕门竖旗。

宋定沅携带后宫嫔妃坐马车随军出发。

宋枝鸾和宋怀章是年龄最大的皇嗣,紧随其后,年龄小的公主皇子都留在宫里。

再往后便是王公九卿的官眷,浩浩荡荡,旌旗猎猎。

公主府需得安排人照料,宋枝鸾留下了玉奴,让稚奴陪着她来,还没到地方,宋怀章便进了车厢。

稚奴有些犹豫要不要离开,宋枝鸾适时给了她一个眼神,她行礼退下。

宋怀章依旧衣着鲜亮,但眼中掩不住颓丧。

他万万没想到,那处瓷窑竟是宋亮为他设下的计,父皇失望的眼神让他夜不能眠。

历朝历代,被认定私铸武器的太子大都没有好下场。

幸好他是父皇唯一的嫡子,最大的皇弟尚且只有三岁。

还有一个深受父皇宠爱的亲妹妹。

想到这,宋怀章表情好看了许多,微笑着道:“小鸾,你这次可一定要帮帮皇兄。”

宋枝鸾长着一张不谙世事的脸,“皇兄怎么了?”

“皇兄……遇到了一点麻烦,被奸人诬陷,父皇不信我的话,夺了我的权,你多在父皇面前为我美言几句,待皇兄自证清明,定会好好谢谢你。”

“皇兄的话说的见外,皇兄对我这么好,我在父皇面前替你说说话,那也是理所应该的。”

宋怀章流露出几分真情实感:“小鸾,哥哥没有白疼你。”

宋枝鸾顺着他的话道:“择日不如撞日,不如一会儿到了营地,我便求见父皇,为皇兄求求情?”

“好,”宋怀章也笑了笑:“皇兄等着你的好消息。”

两人笑出声,车内气氛颇为温情-

营地驻扎也分了层次,皇帝居中,四下都有人把守,戒备森严,绕主帐一圈,从左往右依次是皇后,三宫主位,再往外是宋枝鸾,宋怀章,还有谢预劲。

宋枝鸾一路上都没看见谢预劲,也没有费心去打探他在哪儿,那日他说的是,春狩结束便为她寻个新夫子,她便日日翘首以盼。上辈子便想杀她全家的人在她眼前晃荡的滋味,属实一言难尽。

宋怀章一路送宋枝鸾送到主帐前。

宋定沅就在里面。

他一早打听好了,“父皇刚用了淑妃娘娘的点心,此时正是心情不错的时候,你进去他定然欢喜。”

宋枝鸾歪着头问:“皇兄,你怎么知道父皇用了淑妃娘娘的点心呢?”

宋怀章也没有多想,只犹豫了一会儿,便道:“方才皇兄见着高公公出来,就问了一问。”

原来高公公这时候便已经是宋怀章的人了啊。

前世的一些疑团,在此刻又清晰了些,宋枝鸾仿佛在玩一串真人版的九连环,津津有味:“好,皇兄,那你先走吧,我进去了。”

宋怀章身姿如玉,点头。

看宋枝鸾掀帘进去。

宋定沅坐在主帐最中央的位置,正把一张白虎皮交给站着的青年。

谢预劲穿的一身黑色,比宋枝鸾上一次看到他时他的那身还要深,神奇的是,他连额间抹额,抹额间的玉都是黑色,细细的金线勾勒,却极易让人联想到丧制。

宋枝鸾觉得,重活一世,谢预劲的性情越来越古怪。

前段时间花枝招展,如今比起上一世更为阴翳沉闷。

朝她投来的目光也宛若一潭死水。

宋枝鸾受不了谢预劲这种看死人的眼神,和宋定沅行了礼,就笑道:“父皇,儿臣想和父皇单独说说话,成不成?”

宋定沅看了谢预劲一眼,道:“嗯,你先退下。”

谢预劲眼皮半阖,侧首对宋枝鸾道:“臣在营帐里等殿下。”

宋枝鸾皱皱眉,“等本公主做什么?”

“教殿下骑射。”

宋枝鸾转头,没看他,“哦,知道了。”

宋定沅看两人对话,脸上没有了以往的乐见其成,取而代之的是一片疑云。

那日问过婚事之后,他以为谢预劲口中的妻,是早年的谢家人与他定下的婚事,便派人暗中查探,没有发现任何痕迹。

却在国公府发现了一座衣冠冢。

那座衣冠冢,也彻底断了宋定沅为他和宋枝鸾赐婚的念头。他的女儿是姜朝公主,那衣冠冢堂而皇之立在府中,将他们天家的颜面置于何地。

须得另做打算。

宋定沅思索着道:“你要同父皇说些什么?”

里头仍有两名侍卫守在门口,门外亦有侍卫巡视,高公公就跪在一旁等候差遣。

宋枝鸾眨了眨眼:“父皇,儿臣听人说,皇兄犯错让您不高兴了?”

“听人说?朕看是听你皇兄说的吧?”

宋定沅提及此事,脸色瞬间变了,“他忤逆不孝,竟敢做出律法严令禁止之事,还污蔑他皇叔,胆大包天,必须加以严惩。”

“父皇,可是皇兄说他是被污蔑的。”

“此事你不用为他说话,朕查的很清楚,人证物证具在,没什么可辩驳的。”

“父皇……”

宋定沅道:“宋枝鸾。”

高公公和宋枝鸾同时跪下,她额头抵着地面,小声道:“儿臣不说了。”

她都快演累了。

但这一趟,即使宋怀章不来,宋枝鸾也是必须要来求情的,若不求情,日后宋定沅想起此事的源头,她无意之中的那句话,指不定会联想到什么。

若来求情,倒可证明她就是无心之失。

他信与不信,宋枝鸾都得把这出戏唱完。

“起来吧。”宋定沅深叹一口气,看着宋枝鸾,眼里有些动容,“小鸾,这世间鬼魅行走于市,你秉性纯良,需得多为自己考虑,莫要当出头鸟,知道吗?”

这一番掏心窝子的话,竟是在叮嘱她莫要被人利用了。

哪怕是自己的皇兄。

宋枝鸾曾经如雏鸟般眷恋过宋定沅偶尔展露出来的父爱。

试图告诉自己,他也是迫不得已。

他已经做出了补偿,那么她也该尝试放下。

但宋定沅总能在她最需要他的时候,亲

手碾碎这些妄想。

如今宋枝鸾不再需要了。

她像每一个孝顺的女儿一般,笑着起身抱了抱宋定沅,“嗯,父皇对我最好了。”

第43章 早亡他要去哪里寻原来的宋枝鸾。

从主帐出来,宋枝鸾便去了宋怀章的帐内,距她的营帐只有一尺之隔。

宋怀章见她来了,稳住声音道:“怎么样,小鸾?”

宋枝鸾摇了摇头,说:“父皇很生气,不让我开口,还将皇兄你比作鬼魅,让我莫要当出头鸟,被……你利用。”

“父皇怎会……”

“皇兄若不信,大可以去问高公公,他也在那儿呢,我多替皇兄你说了两句,父皇脸色就变了。”

“皇兄自然是信你的,”宋怀章僵着脸坐下,“也罢,是皇兄考虑不周,连累你也挨训。”

“这些都不要紧,父皇眼里容不得沙子,皇兄还想想想法子,尽快自证清白,免得被有心人利用,让父皇疏远了皇兄。”

少女乖巧的站在面前,一双杏眸清澈,浮现出一抹担忧神色。

宋怀章摸了摸宋枝鸾的头,感动道:“还是你心疼皇兄,但也无须太过担心,我是父皇的长子,更是父亲心里唯一的儿子,清者自清。”

这话若教他从前说,底气会足的多。

可现在,宋怀章说出来的口吻更像是自我安抚。

他何时受过这样大的惩处?

宋枝鸾点点头,“对,皇兄,不管如何,太子的位置都是你的。”

她笑着说完,好似当真放下了一桩心事,一扫方才忧郁之相,兴致勃勃的同他讨论起午膳吃什么野味,到了要狩猎的时辰,走着轻快的步子离开营帐。

宋怀章垂头叹气:“果然还是个孩子。”

他得另想法子了-

宋枝鸾从主帐离开不久,宋定沅便去检阅驻守的军队。

两名宫女端着果盘进来,净手焚香。

一缕雾慢慢升起,瘦的那名宫女纳闷道:“绿儿,你可有觉得这味道,与养心殿里有些许不同?”

较胖的宫女细细闻了闻,笑道:“我闻着是一样的,都是上好的龙涎香,若是年成不同,味也有差异,再正常不过了。”

瘦宫女点点头,“许是我闻错了罢。”-

围场内驱赶进猪獐鹿兔狐,还有两只吊睛白额大虫,宋定沅一马当先,身后跟着定南王和一众国公,每一箭都等级森严,只有当皇帝射出了,其余人才论官衔围猎。

官眷大都等在营地,武将家的小姐又大都跟在队伍之中,宋枝鸾不欲听些场面话,一来二去耗费时间,便在侧方独行。

她射杀活物的经验太少,此次跟来也是实打实想锻炼一番。

正当她搭箭欲射时,有个身影从右上方传来:“手放低。”

宋枝鸾没等他说完就放了箭,一箭射中一只山猪,痛嚎声此起彼伏,这只山猪受了点皮外伤,欲朝她冲撞来,她扯起马绳准备躲一躲,后方三支箭齐发,竟将山猪的一双眼射瞎,一只射穿咽喉,轰然倒地。

宋枝鸾看着这只山猪,无端有些胆寒。

这样浑身尖刺,犹如甲胄,谢预劲射出的力道竟然能穿透。

她压下心头思绪,吩咐侍卫道:“把这只山猪带上,一会儿献给父皇。”

按例是有将猎物献给圣人的惯例,但这只并不是灵淮公主射死的,侍卫谨慎的看向一旁的谢预劲,见他没有开口,才招呼人过去将山猪的尸体搬起,让马驮着。

宋枝鸾双手握缰绳,指尖轻轻敲着,“老师不随我父皇狩猎,也不怕他怪罪?”

适才谢预劲在宋定沅的主帐里同她说的话,她没放在心上,也没去找他。这个围场里善于骑射之人如过江之鲫,虽说无人能出谢预劲之右,但这不是打仗,教她这个新手也绰绰有余了,因此宋枝鸾来这压根就没想过继续跟谢预劲学。

按说这是宋枝鸾理亏,但她倒是先发制人,不给谢预劲询问的机会。

谢预劲的外衫皆黑,里侧的中衣却是白的,两相映衬,各为极致,他一只手持绳,侧脸轮廓流畅,薄唇微启,只用一句话就堵住了宋枝鸾的嘴。

“皇上知道。”

宋枝鸾哦了一句,皮笑肉不笑,“那老师,你要怎么教本公主呢?”

谢预劲道:“跟微臣来。”

宋枝鸾跟着他来到一片低矮的草丛,再往前便是一座小山包,遥遥的能看见底下葱郁的树林。

“这里空无一物的,让本公主射什么?”

“等等。”

宋枝鸾便取了弓箭等着,用箭尾给马儿梳毛。

没过一会儿,就听到谢预劲道:“来了。”

她仰头一望,底下的树林里一阵骚动,数只鸟雀飞出。

“这就是今日的功课了?”

这许多日,宋枝鸾也熟悉了谢预劲授课的习惯,不消他回答,自己便驾马开始射。

林子里有谢预劲提前安排好的士兵,每当这些鸟雀以为无事,准备歇脚了,树干又是一阵抖动。

一开始宋枝鸾还有些怜悯杀生太多。

但鸡飞狗跳一下午,她边骑马边射中的鸟,只有区区五只。

数百只鸟受到的最大伤害就是惊吓。

宋枝鸾对这个结果不太满意,一直到回营地都不是很开心。

谢预劲的席位就被安排在她身侧,宋枝鸾让人将几只鸟拿去煲汤。

宋定沅坐在上位,一个个身强力壮的勇士提着猎物上前,高公公笑眯眯的报出各人的猎物,清点完数量,退去一边。

威严不失笑意的声音在野宴上响起:

“看来这第一,非浩儿莫属了,如今年轻一辈可真是人才辈出。”

秦将军上前,拱手笑道:“侄儿雕虫小技,陛下谬赞。”

……

宋枝鸾坐在前头,侧过头看着谢预劲:“不是第一,谢将军觉得可惜吗?”

一整个下午,谢预劲都和她在那处空旷的地方射鸟,他的猎物只有一只狐狸,还有那只被她拿去交差的山猪。

谢预劲放下酒杯:“没什么可惜的。”

侍女已经开始上菜,宋枝鸾撩起袖子,舀了勺汤,吹凉了,决定用软法子:“老师不觉得可惜,本公主觉得,要不明日,老师也同他们去比比?”

谢预劲却道:“比过,无趣。”

宋枝鸾脱口而出:“那你看着本公主射箭就有趣了?”

整整一个下午,谢预劲都没离开过。

眼神如影随形,带着沉甸甸的压力。

以至于宋枝鸾每回射落空都不敢回头看他的表情。

有种她真是他不成器学生的感觉。

这话一出,不知道是不是宋枝鸾的错觉,两侧的交谈声似乎弱了一点。

她察觉到自己的声音有些大,但收回为时已晚,便索性继续问:“嗯?”

谢预劲坐着的位置在宋枝鸾的下方,看她却需要低头,他对上她的视线,好一会儿,方才偏头嗯了一声。

宋枝鸾用疑问的语气模仿他嗯了一声。

随即,谢预劲用他那天生冷冰冰的音色道:“有趣多了。”

宋枝鸾:“……”

她用筷子戳了戳饭,不再与他说话,吃起菜来。

宴行大半,秦行之作为魁首,为众人表演驯虎。

那只大虎被关在兽笼之中,虎啸声仿佛能穿透人心,叫人神魂具颤。

这兽笼之外,坐着姜朝所有权贵,一旦有闪失,谁都承担不起。

宋定沅竟敢让秦威平的侄子来做这种危险的事情。

是在替秦家立威?

宋枝鸾胡乱想着,想起一事,“对了,谢将军,你说的春狩之后为本公主寻一位夫子,可有人选了?”

“有了。”

“谁?”

谢预劲没有回答这个问题,只是慢条斯理地问道:“殿下很急?”

宋枝鸾道:“好奇而已。”

“殿下见过。”

“谁?”

宋枝鸾的目光从全场人的脸上划过,不知为何,想到了被她打发去成州找酒的秦行之。

“不会是秦行之?”

谢预劲动作微顿,那日宋枝鸾与秦行之相拥的画面重现眼前。

他看着她:“殿下想让他来……”

宋枝鸾立马道:“不想,可别。”

她没有日日被监视的癖好。

谢预劲不教她了,定然经过宋定沅同意。要换夫子,宋定沅必定也会过问,她只是一时想不到宋定沅会派谁来,才想起秦行之。

谢预劲没把话说完。

篝火在他眼底静静升腾。

他看着宋枝鸾,她的神态,举止,性格,都与上一世太过相似。

可这一世的宋枝鸾并不爱他。

她们是同一个人,却又不是。

若要所有人都为宋枝鸾殉葬,那么她自己呢。

她不死,他要去哪里寻原来的宋枝鸾。

谢预劲陷入了迷沼-

在野宴上饱餐一顿,让宋枝鸾萎靡了半日的精神振作不少,怕肚里积食,夜里便带着稚奴出营帐散步。

没走多远,稚奴便拉住了宋枝鸾,悄声道:“殿下,刚才有个人进了太子的营帐。”

时辰这么晚了,宋枝鸾道:“什么人?”

“稚奴也不清楚,他低着头,还蒙着面,太奇怪了。”-

太子营帐内气氛凝重。

宋怀章看着眼前人道:“可查到什么没有?”

来人跪下道:“太子殿下,那处瓷窑早在圣人派人去查探时便将所有与定南王有关的痕迹抹除了,他们是早有预备,属下……”

“大半月过去,你还在同孤说这么没用的废话,孤要你们这些废物有何用?”

“殿下息怒!”

宋怀章面色阴沉不定,“退下,继续查,再查不出就不要回来了。”

“是!”

营帐内安静几息,帘后走出一人,拂尘扫过灯架,“殿下还请息怒。”

“高公公,”宋怀章本是坐着的,此时站起身,“已一月有余了,父皇到底要何时才能原谅我?”

高起贤静默了一会子,道:“殿下当务之急,并非思索陛下是否还在生气,而是尽快复权。”

“公公这是何意?”

略显昏暗的案旁,高起贤用拂尘扫去灰尘,请宋怀章坐下,边添茶边道:“殿下不知,皇上久咳难愈,有早亡之相,这些时日太医署查不出病因,已暗中处决了数人。”

宋怀章大为震惊,“父皇……”

“殿下,请用茶。”高公公稳住宋怀章的手,将茶递过去了,方才站直道:“定南王是皇上眼里的一根刺,皇上愈是虚弱,这根刺就在血肉里扎的愈深。殿下原可坐收渔翁之利,奈何心急落下了把柄,被罚是小,失了皇上的信任是大。”

“殿下想想,若这病久治不愈,以皇上的性子,会怀疑到哪个头上?”

宋怀章瞬间胆寒。

“何况皇上病重之事迟早会传扬出去,殿下一日不复权,便是给定南王一个绝佳的机会,若叫他站稳脚跟了,复与不复已无意义。”

“因此时间紧迫,眼下春狩便是良机,”高公公道:“皇兄带了殿下来,便是有心给个机会,只看殿下如何做,才能如何重获皇上信任吧。”

“老奴告退。”

第44章 讥讽“谢将军真痴情啊。”

谢预劲养了一只黑色长喙犬,来时跟在侍卫身后,没站起来就有成年男子的腰那么高。

听说是郡里官员进献的,凶猛但极通人性。

宋枝鸾夹了一块肉,想要亲手喂它,侍卫看了一眼谢预劲,没有制止。

大犬吃了宋枝鸾投喂的肉,冲她摇了摇尾巴。

她摸它的头:“叫什么名字?”

“阎王。”

宋枝鸾以为自己听错了,“什么?”

谢预劲重复:“阎王。”

宋枝鸾:“……”

上辈子她嫁给谢预劲时,这条黑犬已经被送去了大理寺,名声还不小,她有回坐着国公府的马车出行,马夫根她说有一条大狗摇头晃脑的追,宋枝鸾那时才见到它一次。

据说是老了又送回国公府颐养天年。

想不到当年那老犬还有这威风凛凛的名字,宋枝鸾给它多喂了几块肉。

“可以了,”谢预劲让人把狗带走,“再多会积食。”

宋枝鸾松开手,阎王不舍,尾巴摇的更快了。

谢预劲把马牵来,吩咐侍卫:“不准任何人进来,带阎王在外守着。”

显然是早有安排,侍卫听问,即刻带着犬离开,接着有人提着几笼兔子,打开木栏,一时间林里全是跳跃的白兔。

宋枝鸾拉着鞍,正准备上马,却听到一句:“慢着。”

她动作一顿,还没反过身,就有什么东西从她头顶套了下来。

宋枝鸾低头一看,圈在她腰上的是一条手腕粗的麻绳,往上两块布做成类似襻膊的形状,从胳膊下穿过,收紧。

她今日穿的虽不是特别鲜艳,一身骑装长靴,可也是满身绫罗,腰悬美玉的,这条粗绳完全打碎了这种美感。

宋枝鸾转过身,一手抓在绳上,绳的另一端在谢预劲手里,他似乎没有主动开口的意思,她随意扯了扯,他还将绳拉的更紧了。

这种整个人被束拢的感觉让宋枝鸾觉得非常奇怪:“这绳子是用来做什么的?”

谢预劲正把麻绳缠在臂上,微微岔开的长腿笔直,马尾有一缕垂在平直的肩上,他平静的解释:“林间树多路不平,初练骑射容易摔马,绑着绳,微臣可以在危急关头拉住殿下。”

“抓着一根绳你就能稳得住本公主?”

“嗯。”

宋枝鸾没有想要试试真假的想法,他总不能真让她摔下来,随口问了一句,蹬腿上马。

这一处不是昨日空旷的山顶草场。昨日或许是因为她第一日练习骑射,谢预劲就选了个开阔的地方。今日是密林子里,时不时有横在路上的树枝和无处不在的低阶暗坑,一个不小心是会有掉下马的危险。

但在外头,这样的路才是寻常。

宋枝鸾手里持弓,骑行一段路后,视野里出现一只野兔子,她即刻从箭筒里拔出一箭,曲肘搭箭。

身下马儿还在继续沿着山路跑,宋枝鸾对准兔子松开箭。

那兔子本已躲在了树后,听到箭声,反而探出个头来瞧。

宋枝鸾那支有些偏的箭正好射中它眼睛。

她骑马过去,翻身下去提起兔子,快意道:“一发就中,看来本公主的射艺有进步。”

也不知道谢预劲是怎么做到一直与她的马保持不远不近的距离的,两人之间的绳子一直保持着松乏。

宋枝鸾下了马,谢预劲也下了,他似乎多看了兔子两秒,才抽出箭,目视前方:“笨兔子。”

宋枝鸾:“……”

“什么意思?本公主射的兔子就是笨兔子,你射的就是聪明兔子?”

“咻!”

一支箭从眼前急掠而出,似乎也射中了一只兔子,那兔子发出微弱的叫声。

宋枝鸾盯着射箭的人,没往箭那头看。

谢预劲射完,轻描淡写的道:“臣说的是这只。”

宋枝鸾弯了弯眼:“本公主怎么觉得不是?”

“殿下以为臣说的是哪只?”

他说这话时,微微垂眸,树影与阳光交织而成的光斑落在他漆黑的抹额和瞳孔上。

声音被风声压低。

尾调带出长久沉默。

宋枝鸾凝视着谢预劲这张熟悉到闭着眼都能描摹出轮廓的脸,对方也在凝望着她,隔着斑驳日影与漫山遍野的绿,她突然有种奇异的直觉。

谢预劲现在正在想她。

她就站在他面前,可他在想她。

是想起了前世的事么。

也不知道上辈子谢预劲有没有坐上帝位。

是何人来帮她收尸。

重生回来,前世所有筹谋毁于一旦,谢预劲却比她还沉得住气,什么异动都没有,闲的整日出没公主府。

宋枝鸾没有回答他的话,而是笑着问了另一个问题。

“皇兄说,你拒了父皇的赐婚,你和本公主的,是吗?”

“是。”

“听说你有一个亡妻,是谁?”

这一次,宋枝鸾从谢预劲眼里清晰捕捉到了

一丝微弱的颤意,和极快闪过的痛楚,像有什么在他体内皲裂开来。

她的话似乎叫他想到了不好的事。

长弓应声而裂。

宋枝鸾太过聚精会神,崩坏的声音将她吓了一跳。

谢预劲把弓丢掉,没有回答宋枝鸾的问题,连臂上的绳都丢在了一边。

他没再看她一眼,接着翻身上马,欲要离开。

马背之上,谢预劲伸手去捞马绳,却没有握稳,从他手边滑落,他呼吸声变得有些乱,看向马绳,目光却有些失焦。

可宋枝鸾没有注意到这些。

她是故意问这个问题的,最后的话还没说出来呢。

赶在谢预劲离开前,宋枝鸾走到他的马边,用好奇的语气问:“皇兄还说,谢将军在国公府里为亡妻修了一座衣冠冢。整日穿着黑衣,坐在冢前用膳,如今又拒婚,是在为你的亡妻守孝……不对,守节吗?”

一口一个亡妻。

宋枝鸾一向都知道怎么惹怒谢预劲。

只是她大都时候希望他开心。

虽不知道他为何反应这么大,愧疚后悔,亦或是其他,但动怒是真的。

他越是动怒,越是失态,她心里就越是舒畅。

“谢将军要为你的亡妻守节多久呢?三年,五年?”

如果谢预劲回头,便能看到宋枝鸾眸底的讥讽神色。

但他没有。

他坐在马上,高大的身体将太阳挡住,一动不动。

看不到他听到这番话时脸上的表情。

宋枝鸾感到很可惜。

枝叶婆娑,山风阵阵。

不知道过了多久,等的宋枝鸾都有些累了,才传来了谢预劲的回答,随着马蹄声渐远。

“守到臣死。”

宋枝鸾有些浮夸的啊了一句,还是笑着:“老师真痴情啊,世间如你这般痴情的男人可不多了。”

她说完,也失了兴致。

谢预劲离开了。

宋枝鸾慢悠悠地将腰上的绳子从头顶脱出来,牵过马翻身而上,继续射兔子。

她没有叫住谢预劲,也不觉得在经过这么一番阴阳怪气的话之后,他还会留下来教她射箭。

指不定后面这几日她都用不着应付谢预劲了。

宋枝鸾带上稚奴在这片林子里练习了一日,直到破晓时分,宁静被打破。

侍卫跑来,急慌慌道:“殿下,陛下遇刺了。”

宋枝鸾目露惊讶,和稚奴对视一眼,策马回营。

在主帐前想进去时,看到许尧臣,宋枝鸾便将他拉到一旁,问道:“怎么回事?”

许尧臣看了眼周围,道:“在猎场东北方向遇刺的,当时微臣的父亲还有太子都在,刺客出现的很突然,在外场巡视的将士全都没有察觉异常。”

宋枝鸾听到“太子”,就问:“我皇兄受伤了吗?”

“没有。那伙人分明是冲着陛下去的,太子欲去挡箭,但射箭的人准头极好,没有伤到太子。”

宋枝鸾沉思几秒,忽然笑了笑:“嗯,行刺的人可抓着了?”

“抓着了,就在营地里,谢将军已经过去审问了。”

“知道了,本公主先进去看看情况。”

要是宋定沅在这个时候死了,那对她而言可不是一件好事。

宋怀章还坐着储君的位置呢。

许尧臣点头-

主帐里,两位御医可谓是急白了头,盆里的血水一盆盆倒出,看着骇人。

皇后裴氏守在宋定沅身边,宋怀章也坐在床沿,似乎还未从那场刺杀中反应过来,脸色白的像纸。

宋枝鸾问御医:“父皇怎么样了?”

“回殿下,那贼人虽没有射中皇上要害,但皇上咳疾未愈,这一箭下去,恐也极为伤身,但性命暂时是无虞的,休息一夜,过两日就能醒来。”

宋怀章的脸色更不好了。

裴氏又哭又笑:“本宫就知道皇上洪福齐天,定会安然无恙的。”

御医连连点头,前去配制草药。

宋枝鸾稍稍放下心,看向宋怀章:“皇兄,你没事吧?听说父皇遇刺的时候你也在,可有伤着?”

“皇兄无事。”

“是么?可要叫御医瞧瞧,我看皇兄你的脸色不大好。”

御医听闻,也不敢耽误,连忙又号了号宋怀章的脉。

“太子殿下许是受到了惊吓,待微臣给殿下开一副安神汤,喝下便好了。”

宋枝鸾道:“现在便去开吧,莫要耽搁时间。”

“是,殿下。”

“也不知是哪个胆大包天的,竟敢刺杀父皇,抓住来定要严惩不贷,”她紧挨着宋怀章,在宋怀章听来,每个字仿佛就响在耳边,“皇兄你说是不是?”

宋枝鸾说完,裴氏立刻道:“正是,这一行人,本宫瞧着是有备而来,并不是外边的刺客,而是里头的……”

主帐内,两个御医已经出去,高公公亲自服侍在身侧,宋定沅昏迷不醒,除此之外,便只有宋枝鸾,皇后和宋怀章。

裴氏说话期间,宋枝鸾若有若无的将视线落在宋怀章身上。

“谢将军恩怨分明,定会查个水落石出,”宋枝鸾把手搭在宋怀章的肩上,安慰:“皇兄,你也勿要忧心,一会儿喝了太医开的安神汤,便睡下吧。”

裴氏也劝:“是啊,怀章,皇上出事之后,你一直守在身侧,已是十分孝顺了,皇上这有本宫,你且安心走吧。”

宋怀章面对两人的关心,也未推拒,行了礼便退下。

主帐外早有等候的诸多官员,见太子出来,如同找到了主心骨,高公公跟在宋怀章身后,朝众人道:“诸位稍安勿躁,太子殿下忧思过度,需要休息一阵,皇上圣体无恙,过不了多久便能醒来。”

“多谢高公公告知。”

“有高公公这句话,那微臣就放心了。”

“……”

宋怀章与他们一一告辞,回了营帐,高公公方才露出惶恐之色:“殿下,你到底做了什么?”

宋怀章顷刻间卸了力,冷汗连连,“该死的奴才,这点事都办不好。”

他明明千叮咛万嘱咐,不能伤到父皇,箭要往他身上射!哪知那群人一箭就射中了父皇,一旦射中父皇,那么整件事就变了,那叫弑君,是意图谋反!

若真射死了,那便也罢,偏偏还未射中要害。

高公公眼珠乱动,“太子殿下,您的死士都训练有素,老奴觉着,他们绝不可能犯这样的过失,莫不是有人浑水摸鱼?将这事假戏真做了?”

宋怀章也怀疑,“即便如此,眼下麻烦还是在孤,孤的刺客都是死士,绝不可能开口,可若有人蓄意留下证据,一旦被发现这些与孤有牵连,也是百口莫辩。”

“殿下不如去谢将军那里走一趟,探个情况。”

这个探情况,可不是单纯的探情况。

高起贤话里有话,宋怀章也听的明白,“若只有谢预劲,那还好说,他与我交情匪浅。但那被抓的刺客身边还有金吾卫统领,那是秦家的人,父皇的心腹,此刻前去,怕也无用了。”

宋怀章从未有过如此胆战心惊的时刻。

也不知等父皇醒来,等待他的是何种命运。

“到底是谁……”他恨恨咬牙,“若孤度过此难,有朝一日,必将他抽皮剥筋,求生不得求死不能。”

第45章 笑靥“殿下看上了谁?”

人心惶惶一夜。

翌日,皇帝醒来的消息便如叶落池中的涟漪,扩散到了各路王侯公卿的营帐内。

宋怀章是第一个被叫进主帐的。

宋枝鸾得知消息,秉承着不能错过精彩好戏的念头,也跟着钻了进去。

围着宋定沅的,是一路跟随他打下江山的心腹重臣。虽说比起兴和元年,这个数量已经少了许多,但能活到如今的,也是威压十足。

谢预劲肤色如玉,腰悬长剑,是其中最年轻的紫袍金带。

宋枝鸾一露面便是泪盈盈的,担忧之色溢于言表。宋定沅宽慰了她两句,也没有让她离开。

看起来审判已经开始有一会儿了,宋怀章甚至没有发觉宋枝鸾的到来,跪在地上,身体微微发颤:“父皇……父皇,儿臣是冤枉的,儿臣冤枉……”

“冤枉!”宋定沅由皇后扶着,靠在绣金枕上,咬牙切齿道:“朕不过暂时夺了你的治国之权,你这畜生不如的东西,竟敢对你父皇下如此狠手!”

“父皇!儿臣不敢,儿臣当真不知!”

“若非谢预劲反应及时,抓住了那几个贼人,朕也想不到你会有如此居心,是,你是可以说自己冤枉,但人证物证具在,朕问你有何冤枉可言!”

宋怀章彻夜未眠,想的便是如何开脱。

若他咬定自己与宋定沅遇刺一事无关,将这事推给旁人,日后宋定沅若查出此事和他有一丝一缕的关系,再如何巧舌如簧也免不了一死。

坐实了他意图谋反弑君。

唯有坦白……将这一切粉饰过去,以退为进,也许还有活路。

饶是做了一夜的准备,宋怀章面对宋定沅,还是惊惧交加,难以开口,最后一狠心,哭道:“父皇明鉴!儿臣是被猪油蒙了心,您从未对儿臣恶语相加过,从未处罚过儿臣,上月却听信奸人谗言疏远儿臣,儿臣心有不甘,便想出一场苦肉计,想要用性命给父皇您证明儿臣所言非虚——”

“谁料,谁料那群人下手不知轻重,”他声泪俱下,像是要哭晕过去,“儿臣叮嘱他们,不能伤到父皇,不能伤到父皇,尽管往儿臣身上射,即便射死了儿臣,能以此证明儿臣对父皇的忠义,死有何憾!但求父皇能明白孩儿的孝心!明白儿臣绝不可能做那等欺上罔下之事!他们嘴上答应的好,却还是伤到了父皇,儿臣实在无脸再见父皇,父皇,您请明鉴!儿臣对您绝无二心啊!”

他说完这话之后,许相立即跪下,清声道:“皇上明鉴!这是这些贼人昨夜呈上的证词,太子所言非虚,他也是一时糊涂啊,皇上。”

宋定沅一口血气冲上喉咙:“废物!畜生!竟敢将你父皇的命当做儿戏!”

宋怀章跪在地上,不敢发一言。

宋枝鸾坐在末座,拿着巾帕擦拭眼泪。

谢预劲看了她一眼,眼里已丝毫不见昨日失态。

变得漠然,生人勿进。

宋怀章膝行一段路,紧紧抓住宋定沅身上的被子,仰头泪目道:“父皇,儿臣是随您一路从灵淮郡走到如今的,儿臣什么脾性,您岂会不知?父皇,求您看在母后,看在朝阳皇姐,还有灵淮的份上,饶过儿臣这一回吧。除了父皇您,儿臣是她们唯一的亲人了。父皇,我们才是一家人啊……”

在宋家,在偌大的姜朝,他们才是血浓于水的亲人啊。

这是宋怀章藏在心里没有说出的话,但宋定沅定然懂他的意思。

宋枝鸾听到“皇姐”这个词时,眼眶里的眼泪都凝住了,眸底有一刹那的黑沉。

宋怀章连连磕头。

一众大臣也跪下,为太子求情。

谢预劲没有动。

许久。

龙榻上传来一道深深的叹气声。

宋定沅似乎朝宋枝鸾坐的位置投去了一眼。接着,饱经沧桑的眼睛看向宋定沅。

“太子愚钝无知,犯下大错,念其于社稷有功,着幽禁东宫半年,无诏不能出。”

宋怀章瘫软倒下,连声谢恩。

宋枝鸾对这个结果感到意外。

刺杀这样的事,发生在宋怀章身上,宋定沅竟也能轻飘飘的揭过。她倒是小看了宋定沅传位给宋怀章的决心。

不止是宋枝鸾这么想。

在场的所有人回去后,恐怕也要仔细想想了。

宋定沅的这道旨意,看似处罚了太子,却在昭告所有人,即便太子做了这等忤逆不孝的事,他也会高高拿起,轻轻放下。

未来的天下,他打定了主意要让宋怀章坐。

谁都不能肖想。

那些在朝中摇摆不定的朝臣,也该早日看清局势。

等宋怀章幽禁解除,恐怕会风头更甚至,地位更为稳固。

是以宋怀章才会喜极而泣。

出了营帐,他更是难以掩饰脸上的喜色,良久,眉宇间才渐渐浮上阴翳,“孤没死,便该你死了。”

“来人。”

“是!”

“好好查查前日夜里哪些人调遣了侍卫,那日巡逻之人尽数来回话,尤其是定南王那里,一只蚂蚁都不能放过。”

侍卫抱拳:“是,属下即刻去办。”-

宋定沅遇刺的消息很快传回宫中,前朝议论纷纷,未随春狩的京官本对此次参与围猎之人十分艳羡,哪知出了这等事,纷纷庆幸不已。

宋亮向底下人训了话赶出去,将袖中一截纸展开。

这是民间常用的纸,不寻常的是上面的字——

天干物燥,小心狸猫。

狸猫换太子的故事,即使是武夫也耳熟能详。

遇刺一事发生前夜,宋亮喂了马进帐休息,却在枕边发现了这张字条。

没有落款,更无从查起,看上去言之无物。

但因有那块瓷的前例,他并未将这当做意外。

有人在暗中助他。

宋亮不知此人的目的是什么,可他知道此人绝对与宋怀章有仇。因此顺着字条的意思,打更时分果然发现了宋怀章手下一群人鬼鬼祟祟,并顺藤摸瓜,让自己的人浑水摸鱼,射出那一箭后咬舌自尽。

究竟是谁?

还有此物。

宋亮捻了捻从瓷瓶里倒出来的粉末,发现纸条时,纸条上压着一个瓷瓶,这瓷瓶没有什么玄机,里面装着的粉末虽有些毒性,但抹在箭上,加上一瓶的剂量都不足以致死。

是幌子,还是什么?

他思索无果,谨慎的将里面的东西销毁。

……

因已查清此案,宋定沅的身体也不宜舟车劳顿,便准备在骊山围场多停留数日,待伤情稳定再上路。

遇刺之后,也无人敢展露雅兴。人人自危,白日里朝主帐里请了安便都安分回去,只有少数人还在四处游逛。

宋枝鸾便是这少数人之一。

稚奴牵着她的马道:“殿下,听说太子殿下几日都未曾踏出营帐一步了,拿进去的吃食也都原封不动的被送回……”

想必是气急败坏,一门心思要找出从中作梗的人。

宋枝鸾着实不想再见宋怀章,奈何在宋定沅眼皮子底下,表面功夫还是要做一做的。

正欲去寻宋怀章,迎面就撞见了他。

宋枝鸾没有下马,看着宋怀章,眼角微弯道:“皇兄,我正想去看看你,没想到你倒先来了。”

宋怀章是特意来找宋枝鸾的。

等回到京城,他被幽禁在东宫,诸多话不便传,还是一并在此地说完的好。

“小鸾,你今日怎么没和谢将军练习骑射?”

“谢将军忙于国事,我怎好叨扰。”

宋怀章看着单纯的妹妹,想起属下的报告,心里有些犹豫。

在他背后捅刀之人做的干净利落,找不到一丝一毫的线索。

若是定南王府,他倒能安心,只怕不是,腹背受敌,这才危险。

他已不像前日那般不安,宋定沅的圣旨如同给了他一颗定心丸。

头脑冷静下来,不再战战兢兢,说话也找回了从前的平稳。

沉默了一会儿,宋怀章开口笑道:“谢将军自请为你教授射艺,定是心甘情愿的,你懂事是好,可也要记得与他好好学,莫要因些小事生分。”

末了,怕宋枝鸾听不懂,宋怀章又补充道:“多多与谢将军往来,于你,于皇兄,于父皇都好,要想打下西夷,也少不得谢将军的相助。”

他玉树临风,话里话外的嘴脸却难看的很,分明是为了自己,却要将所有人都拉扯上,好似他

是所有人的救世主。

从前她竟被这副模样骗的团团转,宋枝鸾胃里有些翻腾,仰起头颈,这种不适方才缓解。

“明白了,皇兄。”

“真明白了?”

“当然,”她含笑道:“不如这样吧皇兄,我现在就去找谢将军?”

宋枝鸾要换夫子的事宋怀章知情,只是此前顾不上管。当他们只是像从前那样吵嘴,一会儿便好,听她这样承诺,宋怀章放心不少:“那再好不过了。”

“小鸾,等皇兄幽禁出来,你也算熬到头了,距离我们一家人团聚的时光也不远了。”

他满心欢喜。

父皇病中受伤,折损寿命,距他坐上皇位,也不远了。

在他禁闭这段时日,是最为关键的时刻。

哪一环节都不能出错。

谢预劲是他缺少不了的臂力,需得牢牢拉拢他。

“你切莫意气用事,莫要天真,轻信于人,谢预劲与你与我相识数年,若有危难,可去求他相助。”

她能有什么危难?

是在说,万一他有危难,有人趁他被禁足陷害他,就让她去向谢预劲求助吧。

宋枝鸾点点头,迎着阳光,整张脸沐浴在日色之下:“好。”

宋怀章伸出手,覆上她的,叹息一声,转身离开。

宋枝鸾等他的背影彻底消失了,方才扯出巾帕,一根一根的擦拭指间。

眼帘下一双清瞳毫无笑意。

你当真以为自己能毫发无损的再出东宫吗,皇兄。

到底是谁天真-

宋怀章的一番话,让宋枝鸾不再犹豫。

在知道谢预劲也重生了之后,他在她心里就排到了必死之人的首位。

但什么时候动手,也是个问题。

如今逆党头子被她秘密送去西夷,一群乌合之众,有其他将军足以防患于未然,有无谢预劲,都不成问题。

潜在的隐患没了。

父皇对谢预劲多有忌惮,他手上有六万亲兵,驻守京南,但李国公和永安侯带着十万兵马就驻扎在京北,随时可以勤王。

皇城中还有秦家人主领的金吾卫。

宋怀章被幽禁,盟友没了。

谢预劲重生的时日并不长,没有前世那样周密的筹划,还有隙可乘,时间再久些,只怕来不及。

宋枝鸾骑马来到山林尽头,眼神越来越坚定。

谢预劲的危险程度,与宋怀章和定南王不可同日而语,他知道的东西比她更多,他死的越早,她们的处境就越安全。

但做出这个决定后,她心里并不感到雀跃。

历经爱恨都极致的一世,有些细微的感受都像眼前倒行的树影,离她远去,分辨不明。

当初谢预劲对她下杀手,可曾有过一丝一毫的心慈手软?

宋枝鸾不再去想,骑马的速度越来越快,风声呼啸而过。

……

宋枝鸾派了手底下的人去找寻谢预劲。

等了没多久,侍卫来报:“殿下,将军就在山脚和许相说话。”

“知道了。”

“是。”

宋枝鸾扯过缰绳,驾马下山,跨过一条溪流后,在一棵根系庞杂的杉树下勒住马绳。

马儿打了几个响鼻,惊动了在河边谈话的两人。

许相见是宋枝鸾,行礼之后便对眼前的青年道:“那便劳烦将军继续督查了,若有消息,太子殿下定会谨记将军的功劳。”

谢预劲身后也是一棵古树,枝叶葳蕤,遮天蔽日,把他的身材衬的高挑精瘦。

他点头,没有多说一句话。

许相也不再说,往营地走去。

宋枝鸾下了马,将马绳丢给随行的侍卫,背着双手走到谢预劲面前,微微一笑:“老师好久不见。”

谢预劲的眼神轻的像一片羽毛,从她身上划过,落在远处。

“殿下有何事?”

“老师怎么不在营中,来了这里?叫我好找。”

“等人。”

“谁?”

谢预劲道:“殿下的教习夫子。”

宋枝鸾愣了愣,暗道一声糟糕,看来那日她提起衣冠冢的事,当真将他惹狠了,如今搬起石头砸自己的脚。

若要找机会杀他,先不论成功的几率与否,还有什么机会比如今的身份更合适的?她甚至可以随意进出国公府而不会惹人猜疑。

况且当初她寻夫子,可没寻到谢预劲头上,非她所愿,是他主动送上门的。

“是谁?”

“吴将军。”

“吴老将军?”宋枝鸾回忆起了一张白发苍苍的脸孔,若是在今日之前,她定然就答应了,能请的这位老将教她,也是幸事,“吴老将军年老体迈,若是教我的时候磕着碰着了,岂不是罪过?不妥不妥。”

“何将军?”

“何将军也只比吴老将军年轻个几岁,也不妥。”

谢预劲沉默了半秒,看她一眼。

“殿下想要年轻的?”

“年轻的好,年轻人能聊到一块,最好和谢将军一样年轻,射艺一样好。”

青年的脸上让人看不出任何情绪,“殿下看上了谁?”

宋枝鸾走近了点,道:“你啊。”

谢预劲眼里无波无澜。

“老师,那日是我冒犯了,本来我那日便想同你道歉,奈何出了事,就这样一拖再拖,今日有了时间,我便来了。”

光斑如碎金,旧日鸟巢如疤痕附着在松衫上。

少女看着他,裙间玉环轻响,笑容一如从前:“你莫要与我置气。”

谢预劲看起来有些失神。

但很快,他往后退了一步,倚靠在树上,避开她的注视,只留一个侧脸和高束的马尾。

她不是宋枝鸾。

宋枝鸾已经死了。

在国公府种满梨树的宋枝鸾,为他下厨的宋枝鸾,在太液池桥下抱着他失声痛哭的宋枝鸾。

他再快半刻钟就能救下的宋枝鸾。

即使是同一个人,她也不是她。

宋枝鸾弯的腰都开始疼了,才听到青年的嗓音,语气疏离,“殿下很想学?”

“是!”宋枝鸾露出一只梨涡,“老师,新夫子是不是就不用找了?”

“不用。”

他嗓音略低,却沉而有力,好似也终于下定了某种决心。

“我来教。”

第46章 进府这是她的衣冠冢。

太子受罚,皇帝受伤,春狩鸡飞蛋打,无人不在心中期盼早日回京,免得再生波折。

到了返程的日子,个个精神抖擞。

金吾卫护送一众官员前往皇宫,按照惯例,归来需要用猎来的牲畜祭祀上苍,才算作结束。

而未至殿内,宋定沅便下旨让宋怀章径直回东宫闭门思过。

宋枝鸾特地去送了他一程。

东宫门前,宋怀章还身着四爪金龙袍,周身笼罩金辉,富贵烨然,他目光里有颓意,但却并不多,“小鸾,不用再送了,父皇如今正在气头上,你该明哲保身,勿要惹祸上身。”

何等熟悉的话。

他摸着宋枝鸾的双环髻,如同每个温厚的兄长:“这几个月皇兄不在你身边,你得小心行事,勿要惹祸,免得父皇生气,又将你禁足了。”

“好,皇兄。”

宋怀章看着妹妹不舍的表情,顿了一下,佯装无意道:“父皇遇刺的前夜,小鸾你在哪里?”

宋枝鸾道:“我在自己营帐里呢。”

“没有出去过?”

瞧着少女的表情逐渐变得难以置信,宋怀章解释道:“皇兄不是怀疑你,只是皇兄以为,你夜里总闲不住,也许会看到些什么。”

宋枝鸾似是接受了他的解释,表情好了些:“我就出去过一次,因着前些日听梁永伯爵府的二姑娘说起

谢将军养了一只漂亮的猎犬,便欲去瞧瞧,牵着消食,可谢将军不在,过一会儿有人同我说太晚了,明日牵来给我玩,我便回去了,之后再没出来过。”

宋怀章抓住几个字眼:“什么时辰?”

“我只记得,用过夜宴之后,我沐浴完,还同稚奴下了两盘棋……这之后方才去寻的。”

“具体些,你再看看。”

“约莫是亥时。”

宋怀章脸色微微有了变化。

宋枝鸾关心道:“皇兄怎么了?”

远处金吾卫的行进声闷闷响起,等到看不见队伍尾巴了,宋怀章才终于开口,风轻云淡的口吻。

“无事,你先走吧,皇兄进去了。”

他留给宋枝鸾一个背影。

宋枝鸾对着他的背影,眼里转出来的不舍眷恋也尽数消散,变得如水一般沉静-

宋定沅刚附耳听高公公说了什么,一道声音就从侧边响起。

“皇上,是灵淮公主。”

“让她进来吧。”

“是。”

高公公退下,请宋枝鸾进了车厢。

她一副准备挨训的表情,宋定沅无奈地看她一眼,面容憔悴,“父皇是这么不近人情的人么,你去见自己的皇兄,朕难道还会罚你?”

“父皇圣明。”

宋枝鸾听闻迅速坐下,拿起执壶为他倒茶,在这些小事上,宋定沅从不会说些什么。

“那父皇,儿臣可能问问,父皇准备什么时候放皇兄出来?”

“他让你来朕这试探的?”

“没有,只是儿臣关心皇兄,不忍他在东宫里待上太久。”

宋定沅想到自己视作继承人的儿子,眉心收拢,“什么时候想清楚了,什么时候就放他出来。”

“皇兄已经知错了,他也是一时糊涂。”

宋枝鸾说完,宋定沅就冷哼了一声。

“确实糊涂!”

“他现在还不知自己错在了哪里,”他道:“他以为朕是在罚他这一箭的事?大错特错。等他什么时候真正想清楚了自己错在何处,才当得起太子之位。”

宋枝鸾观察着宋定沅的神态,心底竟无端冒起了一股寒意。

重生以来,她走的每一步都很小心,也没有行差踏错,将自己摘的干干净净,这让她不免有些松懈。

忘了坐在她面前的这个男人,吞并了数支起义军,将不可一世的北朝逼的奄奄一息,虽是三足鼎立,却是占据了最中央之地。

他见过的阴谋比她多的多,也比宋怀章多的多,也许他已经知道有人在推波助澜。

不,他也许……一直是知道的。

宋枝鸾看着宋定沅的脸,那么他动怒的便是,费心劳神培养的储君,竟然如此轻易的一次次落入陷阱,毫无反抗之力。

老狐狸。

宋枝鸾心里暗道,安静下来,细细捋清局势,确保没有一处留下痕迹。

她掀起车帘,往紧随其后的定南王府马车看了眼。

宋缜此次春狩没有来。

定南王在这次宋怀章受罚之后隐隐有占上风的趋势,宋怀章被幽禁之时,他们定会极力扩大自己的优势。

宋定沅正是在等他们得意忘形吧。

定南王府看似鲜花着锦,实则已经到了风口浪尖,若不收敛,很可能……

宋枝鸾放下车帘,听得宋定沅继续道:“……谢将军待其亡妻情深义重,朕也不好多说,你的婚事,朕会重新考虑。”

前面他的话她没听,刚留心听就听到这一句。

宋枝鸾露出抵触神色。

宋定沅皱起眉:“你莫不是还惦念着姓喻的?”

“……没有。”

“谢将军娶不了,许家小子与你青梅竹马,你也不愿,朕不勉强你,但这个人,你需好好考虑。”

“谁?”

“秦行之。”

“谁?”宋枝鸾差点怀疑自己的耳朵失灵了,“父皇是在同儿臣开玩笑吧?”

宋定沅道:“论家世,他是秦将军的嫡子,必定承袭爵位,论样貌,仪表堂堂,你从前对谢将军多有青睐,他长得与谢将军也有几分神似,不是极好?再者他们秦家一门老小都对父皇忠心耿耿,你若嫁给行之,日子定然好过。”

宋枝鸾终于明白,她第一眼看到秦行之时感觉到的不对劲是什么了。

他不仅是父皇派来看着她,警告她安分守己的。

他还是父皇为她选的预备驸马。

怎么偏偏是他。

宋枝鸾看着宋定沅的神情,知道这一次恐怕她说什么都不管用了。怕两家反目成仇?对于秦家而言,恐怕她闹上了天,养一百零八个面首,也不会让他们对父皇不忠。

宋定沅看她眉心紧锁,微微叹了一口气,道:“小鸾,朕可以给你最多半年时间,等你与秦行之相处融洽,再行赐婚,但这次,勿要再让朕失望。”

见宋枝鸾扭过头去,宋定沅慈爱的看着她,“小鸾,不论你怎么想,前些个婚事,父皇或许有些私心,但这桩婚事,对你的好处更多,你日后会明白的。”-

宋枝鸾回到公主府,心事重重,脸上也没了笑。

玉奴这段日子守在公主府里,多日未见宋枝鸾与稚奴,早早便等在府前。

接了两人进来,宋枝鸾进到花厅,屏退所有侍女,暂时将她的婚事放下。

还有半年。

倒也不算太急。

宋定沅早有旧疾,又中一箭,还日日在养心殿里浸泡,半年之后是什么光景还难说。

眼下还有重要的事。

宋枝鸾道:“本公主不在府上,可有发生什么事?”

公主府里有几百亲卫,更有些安插进来的将士,这些人都听候玉奴调遣,即便有事也能摆平。玉奴清楚宋枝鸾问的是密道的事,一连过了这许多日,可有遇到问题。

“一切正常,”玉奴道:“距皇宫近的那条已到和兴坊了。”

和兴坊。

宋枝鸾在心底默念这个地方,提醒道:“那里权贵云集,切要小心,勘定了位置再挖,莫要挖通别家密道去了。”

玉奴点头,“殿下放心,我们已经提前勘查过。”

“等等……”

玉奴看到宋枝鸾的眼睛亮了许多,“挖通。”

“怎么了殿下?”

宋枝鸾埋藏在眉眼间的忧色散去不少。

真是灯下黑了。

她分明有一个,可以杀人于无形的法子。

宋枝鸾把自己的想法同玉奴和稚奴说了,岂料玉奴第一时间反对。

“殿下,若是清楚谢国公府底下的密道是何走向,这法子倒有些可行,只需及时掩埋就落不下什么证据。可谢国公府戒备森严,我们对那里并不熟悉,做不到完全避开。”

“也许可以做到。”

宋枝鸾思索道:“我知道那下面的密道是什么样的。”

谢国公府,那可是她住了数年的地方,她差点将谢国公府整个翻过来,公主府她住的时间还没有国公府长,那才真的是熟的同自己家一样。

玉奴看了看宋枝鸾认真的神情,奇怪道:“殿下怎会知道?”

稚奴望着宋枝鸾。

宋枝鸾没有过多解释,只道:“悄悄把这条密道打通了,以后想悄无声息的进谢国公府,也只是走远点路的功夫。”

只需要一个合适的时机,便可以做到杀人于无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