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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51章 发现【VIP】

空寂无人的通道里,微弱的烛光由远及近。

“轰——”

厚重的地门缓缓推开。

烛光照亮小紫檀椅一角,视野扩散,出现在谢预劲眼前的是一间并不陌生的房间。

织金纱幔随风而动,一条纤细白皙的胳膊搭在床沿,往上是薄纱寝衣。

宋枝鸾每夜入睡前,会喝一碗稚奴的药,安神除魇,在忙了几日后,睡的更是熟。

谢预劲并不知情。

他希望她能睁开眼。

谢预劲站在宋枝鸾的床榻边,打开的半扇窗,淌进凉如水的月练,他的身体挡住了本该照射在宋枝鸾脸上的光。

万籁俱静。

他看着她的眼眸里是另一种夜色-

通往去国公府的这一条密道只用了三日。

玉奴前几日已经进宫修庙,而宋怀章也没让宋枝鸾等太久,今日辰时喻新词便传来密信,留下了素月与宋怀章交往的证据。

谢预劲一旦出事,这份证据就会出现在宋定沅的案台。

在处理一切之后,宋枝鸾带着稚奴的药,踏入了地道之中。

天已近黄昏。

谢预劲回到府上后,书房,寝房与正厅之内就会送来新泡的茶水候着,那就是宋枝鸾的机会。

稚奴走进密道,手里抓着扑腾翅膀的鸽子。

“谢将军出宫门了。”

宋枝鸾提起一口气,头脑异常清醒,“好,你且上去等我。”

这是她们提前说定的,稚奴没有拖延,道了声是,就沿着昏暗的路离开。

这条路宋枝鸾已经走过许多次,因为随时准备掩埋,为不留痕迹,墙壁各处只是稍加固定,很窄,她弯腰通过都有些勉强。

底下待的人多,反而拥挤,容易出事。

宋枝鸾从国公府密道爬出。

这一处前方正摆有一只木箱子,她扶着木箱子走出,举着蜡烛一路往前。

一旦失败,谢预劲有所防备,再想在他准备起事的这段日子里做什么就难了。

她能在宋亮与宋怀章之间周旋,是因为他们两人势均力敌,谢预劲是另一种情形。

上一世他镇压了两次叛乱。

宫变那次,若非是他认了诏书,这座江山也不会那么稳当的就落在宋怀章手里。

何况是重生而来,有着前世记忆的谢预劲。

收拾完宋定沅和宋怀章,他只会更强大。

她就会面对前所未有的大麻烦。

她必须确认他没了呼吸,才能离开。

在脑海里把所有细节都想了一遍,宋枝鸾脚步没有丝毫慢下。

幸好。

宋枝鸾按下机关,暗门在面前缓缓打开。

她不是没有胜算。

踩在谢预劲寝房的地面,可以望见外头的天色如墨,看不到听不到任何动静,室内漆黑,伸手不见五指。

心跳持续加快,宋枝鸾走到桌上,放着茶壶的地方,揭开盖,里面冒出氤氲的热气,她手却如同置身冰天雪地之中。

白色的粉末无色无味,轻轻化在壶内的茶水之中。

她看着,眼神停住。

忽的。

一只大手覆在了她微颤的手背上。

宋枝鸾惊的立即收回手,想要后退,身体却碰到了硬物。

紧贴着她的是男人微烫的胸膛,散发着热气,一只手越过她的腰间,将她团团围住。

她听见自己的心跳声巨

大,撞在耳边,响起在脑海深处。

谢预劲放开宋枝鸾的手,往前走了半步。

宋枝鸾面前便是沉重的桌子,两人之间本就没有的空隙更是紧的仿佛连空气都被压迫出去。

他的手放在她柔软的小腹上,另一只手握住她细白的脖子,迫使她仰起头。

“你在做什么?”谢预劲埋在宋枝鸾的后颈,喉结微微滚动,压低的嗓音透着一股哑意。

宋枝鸾呼吸困难,没有想好说辞。

“殿下。”

谢预劲将宋枝鸾转过来,将她抱到桌上,俯首嗅着她身上令他魂牵梦萦的香。

她的腰肢纤软温热。

不是冷的。

在他的牙齿咬上她襦裙上的吉祥结,宋枝鸾猛地回过神来,用力推开他的头。

她的胸|脯在谢预劲眼前剧烈起伏,雪白的肌肤晃动,仿佛捧起的是两轮无瑕的月。

他毫无防备,或是说太过着迷。

在被推开之后,更深更沉的贴近她,分开她的膝盖,俯首的位置更下。

宋枝鸾脸颊酡红,几乎被谢预劲压在桌上,忍着羞耻道:“放开我。”

谢预劲从她身上抬起头。

“再大声点,所有人都会知道殿下在我寝房里。”

宋枝鸾轻轻倒吸一口气,裸露的皮肤接触到温热的空气,微微发红。

人证物证具在。

这时有人进来,只会坐实了她的罪名。

宋枝鸾绞尽脑汁想要想出计策,却突然感觉身上一轻。

谢预劲居然开始解开了她的衣带。

那一条轻盈的丝带被他咬在嘴里,盯着她的眸色暗的令人心惊。

她慌乱的想推开他,却发现根本推不动,紧靠着的地方悄无声息的陷下。

宋枝鸾觉得不可思议,瞳孔缩了又缩,情急之下,她闭上眼,抱住了谢预劲的脖子。

他似乎没想到她会有这样的动作,顿了顿,但紧接着,谢预劲像是被碰了尾巴的恶犬,紧紧将她压在身上,大步往床榻走。

中间似乎撞到了什么东西,被一脚踢开。

宋枝鸾根本找不到机会开口,就嘭的一声被压在了榻上,来不及反应,身上的衣物已经少的可怜。

她连忙抱住谢预劲的脖子,在他耳边挤出两滴眼泪:“将军,老师,我也是被逼的,是皇兄派我来的,你原谅我好不好?”

听到宋枝鸾话里隐约的哭腔,谢预劲撑在她的上方,找到她含着泪的眼睛。

少女眼里蕴着泪,盈盈未落,看起来可怜可爱。

谢预劲伸出手指,拂过宋枝鸾眼角的泪,轻声道:“是吗?”

宋枝鸾用力抱紧了他。

她直接感受到了不同寻常的地方。

心乱如麻。

需要先稳住他才行。

不然她就算今日死了,也不会有人怀疑到谢预劲身上,更无从追究,那才是前功尽弃。

这是生死攸关的时刻。

宋枝鸾将谢预劲抱的更紧,几乎挂在了他身上,她身前的绸布与他的轻轻摩挲,越来越密不可分。

这极具暗示性的动作,让她瞬间感到后腰一沉,谢预劲按着她的腰,俯身而上。

宋枝鸾松开环着他脖子的两条胳膊,扶着他宽厚的肩坐起,将头发拨到一边,拉着谢预劲的手,摸到她兜衣后的带子。

谢预劲几乎是用撕开的力道扯下碍事的衣物。

听到她轻哼出声,他手劲更重。

宋枝鸾紧张的抬腿,环住他的腰身,他身体沉沉的压在她身上,她艰难的将腿抬高了,直到一个合适的距离。

手缓缓摸进长靴里。

下一刻,宋枝鸾眼里的眼泪折射出寒刃的冷光,她拔出匕首,刺下。

匕首划破皮肉的声音终止了室内迷乱的气息。

血滴在了柔软的被褥上。

流血的地方却不是心口。

宋枝鸾心里暗骂了一句,谢预劲分明看起来很投入,为何却还是能反应过来,方才她还是心急了,应该再等等才对!

尽管心里想了许多,宋枝鸾的反应还是很快,眼看没刺中,立即抓紧匕首,再次刺去。

这一次匕首之间被握住了。

谢预劲衣襟只是稍显凌乱,深沉的黑衣让沿着他手臂滴落的血很快消失无影。

他眼底毫无波澜,似乎早已料定她有这样的动作。

也表明计划彻底失败了。

宋枝鸾反而没那么紧张了,她当着谢预劲的面,拿起弄皱的兜衣系好,坐在床上冷冷与他对视。

不知对视了多久。

谢预劲把匕首丢在案上,嗓音冷静的仿佛刚才迷乱的一切从未发生过,“殿下不继续解释了?”

“谢将军猜到了,本公主还有什么好解释的?”

帮宋怀章杀他,这个话宋枝鸾说出来自己都不信,也不能细想,谢预劲显然已经看破了。

宋枝鸾将气势拿出来,看似不怕他,实则内心也没多少底气,可在要紧关头,能保住命才是最重要的。

起码该再做点尝试,不会有结果比眼下这个情况更糟了。

不管谢预劲信不信,她都得试试。

万一他信了她的鬼话呢。

宋枝鸾思及此,轻咳了一声,道:“我知道,在将军眼里,我或许已经是个死人了,不管我说什么,将军可能都不会让我活着走出这间房。”

“但将军可要想清楚了,我今日若是死了,明日将军意图谋反一事就会人尽皆知。”她打量着谢预劲的神情,想从中看出一点什么,“据我所知,将军的粮草可都还未齐全,这时若被我父皇知道,将军恐怕也难办吧?”

宋枝鸾的确做了一手准备,如果她这里出了事,玉奴那便会有所反应,拉上一个垫背的,能拉下多少,就看宋定沅的本事了。

但她不想这么做。

这样的事情,她上辈子已经做过一回,宋怀章明知谢预劲要造反,她深陷危机之中,却还是放弃了她。

宋定沅肯定会做出和他一样的选择。

因而这一招不能落实,真叫玉奴再次去报信,只能作为拿来和谢预劲谈判的筹码。

这是上一世,她们用命换来的一线生机。

如若他当真未曾做足准备,没有压倒性的胜算。

那么他也许会考虑她的话。

澄澈的月光倾斜进屋,落在充满谢预劲气息的被褥上,宋枝鸾紧紧抓着,揉碎一面月光。

许久。

谢预劲漆黑的瞳仁注视着她,声音低沉,“公主府的密道直通皇宫,殿下想做什么?”

果然被发现了。

宋枝鸾心沉了沉。

她有他的把柄,可他也有她的。

形势又是急转直下。

沉默半晌,她抬手,捧起谢预劲的脸,在他微怔的视线里,轻声道:“我想做的只有一件事,只要那件事能做成,谁当皇帝我都不在乎。”

“你要是能做到,我也可以帮你坐上那个位置,你觉得呢?”

谢预劲握住她放在他颊边的手,直勾勾的盯着她,嗓音很低。

“我想要的也只有一个。”

宋枝鸾的手指被他含吻,她指腹甚至进到了他湿润的口腔,谢预劲眼里透出的深沉之色让她莫名有些心慌。

“什么?”

“殿下。”

宋枝鸾的手蜷缩了下,碰到谢预劲坚硬的牙齿,她连忙收回,“什么意思?”

谢预劲握住她的手腕不让她离开,她这才发现,他眼底里的欲色丝毫未退,反而像是未曾填满的欲壑,暗不见光。

“你知道是什么意思。”

隐晦的话里似乎有种难以抑制的东西,方才冷静下来的屋里,再度腾起热意,烧的人心神微颤。

谢预劲扣着她的手,低头。

在他的唇碰到她的前一秒。

宋枝鸾避开了他的吻。

她气息有些不稳,贴在谢预劲耳畔,泛起冷意:

“你是什么时候发现我重生的,谢预劲?”

第52章 试探【VIP】

此言一出,谢预劲便停下了动作。

宋枝鸾推开他。

床榻轻晃了下。

如果说方才她只是在试探,现在就可以完全确认了。

谢预劲前几日还穿着素衣,眼里仿佛盛着一潭死水,对她疏离漠然。

可今日夜里,他不管说什么做什么,无时无刻不在靠近她,即使是像这样短暂的保持一段距离,他仍然在用视线触碰她的身体,像着了魔一般。

在这之前从未有过。

宋枝鸾说完之后,无形的沉默横跨在两人之间。

室内的空气凝结成冰。

窗外的风声都如同吹在耳边。

良久,谢预劲后退了一步,靠在拔步床前,漆眸完全融入身后的夜色,叫她看不清楚他眸子里的情绪,语调不明。

“没多久。”

宋枝鸾想起从前种种,声音逐渐冷下来:“看来说这么多,看来都是些没用的废话,知道我重生了,你肯定很想杀了我吧?”

谢预劲轻声问:“你怎么会这么想?”

“难道不是?耍我很有趣,很好玩,看我在你眼皮子

底下做这些动作,是不是觉得很畅快?“她站起来,顺手扯下一件他的寝衣套在身上,“要杀就杀,快。”

“我没想过杀你。”

“这可是大好的机会……”

谢预劲打断她的话,“不会。”

宋枝鸾狐疑的看着眼前的男人,可不论她怎么瞧,都看不出他对她有一丝杀意。

她觉得奇怪。

但防备心更重了。

宋枝鸾道:“你的意思是要放我走了?”

谢预劲隔着被子握住她的小腿:“还没谈完。”

“谈什么?”她想了想刚才两人的话,看着谢预劲的眼神变化数次,“我说你想要皇位,我可以帮你,只要你帮我接我长姐回来,你答应吗?”

宋枝鸾这话说的心口不一。

“数年夫妻,你该知道我没有说谎。”

她不会再将希望寄托在别人身上。

什么帮他登上皇位。

只要暂且稳住他不要对她下手便好。

如今他手上有她的把柄,她也有他的,同时被捏住命脉,伤敌一千也会自损八百。

宋枝鸾穿着宽大的寝衣,空落,轮廓明显,而她浑然不觉,说话时为了观察他的细微神态还越靠越近。

上一世因为宋枝鸾,谢预劲少年时期度过了一段荒唐的岁月,少年少女初尝情事,食髓知味,那时他有心克制,却还是会被她带入一场场情事。

他想要与她亲密无间。

不是像现在这样和她对峙。

谢预劲的视线凝聚在她身上片刻,移开,“换个条件。”

不用再有所掩饰了,宋枝鸾没什么感情的笑了声:“难道让我姐姐回来就那么困难?让我姐姐殉葬就利好百姓?一再退让,周边那些蛮族岂不是都要爬到我们姜朝头上了?”

“迎。”

她语塞。

谢预劲慢慢走近她,双手放在她的腰上,一开始是虚抱,后来手臂收紧,他轻碰她的耳垂,含住。

宋枝鸾身子颤了一下。

“但你要嫁给我。”

她一顿,侧眸看去,他就顺势沿着她的耳廓一路吻上去。

他似乎对她的身体很着迷。

宋枝鸾眼底像融了一方墨,被他抱着,思索他的话。

在她没有注意的时候,男人已经没有任何阻拦的吻上了她的肩头。

她惊疑不定的推开他,下床绕着桌走了半圈,边走将衣裳扯上去。

谢预劲没有追过来,但是隔着一张桌子于他而言也没有什么区别。

视线在空中冲撞。

这条看不见的线似乎连接了两人的心跳声,在黑暗中发出模糊,而又直击人心的响动。

正在僵持时,地道的通道口传来一阵窸窸窣窣的动静。

没有听到任何脚步声,地道的门就被打开,玉奴从里面走出来。

若非此时谢预劲与宋枝鸾谁也不曾先开口,恐怕很难察觉这声音。

玉奴看见宋枝鸾衣衫不整,还披着男人的寝衣,杀意顿起,剑立即出鞘。

“玉奴,你怎么在这?”

宋枝鸾迅速朝她的方向走了两步:“小心!”

“殿下?”

玉奴的剑离谢预劲却只有一尺之遥,而谢预劲的视线却一分一毫都没有从宋枝鸾身上移开。

宋枝鸾挡在玉奴和谢预劲之间,方才思索了片刻,她心中已经有了计较。

谢预劲知道她重生,知道公主府的秘密,还算准了她会来杀他,故意给她制造机会,让她潜进国公府。

未必就没有留其他陷阱。

他若死在这儿,恐怕她们会有大麻烦。

“我们先走。”

玉奴的剑没有收回,用询问的目光看向宋枝鸾。

宋枝鸾迎上谢预劲的视线,过了许久,才道:“我会考虑。”

谢预劲眸光微动。

说着话,宋枝鸾便走到了密道前。

“等等。”

他朝她走来,手里抓着她穿来的裙子。

在方才的混乱中已经被撕扯的不成样子。

“这裙子已经破了,穿不了了,”宋枝鸾不明白谢预劲此举是在做什么,她看了眼他手上还在流血的伤口,却没有提一句,只是不在意道:“丢了吧。”

她说完,就带着玉奴一起离开。

密道的开口被渐渐合上,泄露出的烛光也被封住。

谢预劲在原地站了很久。

等到屋子里独属于宋枝鸾的香气散尽,他才迈步,把宋枝鸾的裙子叠好,放在她的手帕边。

桌上有些白色粉末。

他用手一碰,指腹便开始发黑,沾有粉末的地方仿佛被小火持续不断灼烧,隐隐作痛。

她是真的想杀他。

谢预劲感觉心口仿佛破了个洞,像缺了一块般空荡荡无依-

宋枝鸾说的考虑只是托辞,她在谢预劲面前暴露了太多,授人以柄,再想做什么就得三思后行,但的确,如今有很多事情都得重新考虑。

今日得了消息,玉奴实在不放心,于是借着采买东西的由头出了宫。

她到了公主府底下看见稚奴,知道宋枝鸾已上去许久,可始终没有半分动静。这才上去一看,撞见了宋枝鸾与谢预劲隔桌相望那一幕。

宋枝鸾省去前世相关,把今夜的事言简意赅的说完,就让她们回去休息。

自己则是一夜未眠。

翌日,宋枝鸾让马夫驱车,前去大相国寺,希望佛门静地可以让她清醒些,理清往后的路该如何走。

大相国寺游人稀疏。

马车在山脚停下,依稀可见往上千梯的石阶和袅袅青烟。

主持早得了消息,领着一群小沙弥在寺前等候。

“公主殿下突然来到,贫僧有失远迎,还望殿下恕罪。”

宋枝鸾说了句无妨,接着道:“长路艰险,愿求一枚清心符,望能逢凶化吉,遇难成祥。”

主持点头:“请公主随贫僧来。”

宋枝鸾很久从前是不信神的,后来为了给谢预劲求平安,修庙拜神,她好像从未单替自己求过什么。

如今她也想为自己求求。

大相国寺占地广,人流被侍卫分散,宋枝鸾进了高堂,对着巨大的金佛跪下,与主持一起念诵佛经。

半个时辰后。

主持将一枚清心符交到宋枝鸾手上,微笑着道:“公主心诚,此枚清心符福气深蕴,定能达成公主之愿。”

宋枝鸾双手合十,也笑道:“多谢主持。”

出了大殿,已近晌午。

宋枝鸾准备在大相国寺用了斋饭再行离去,因着她在这,里三层外三层的围了不少人。

她准备往后厢房去,却有侍卫来报:“殿下,扬州陆家大少爷陆宴求见,说是有一物要献给公主。”

宋枝鸾想着扬州陆家是哪个,听到这名却是收住脚步,“叫什么?”

“回殿下,陆宴。”

扬州第一富商陆宴。

这在前世可是个如雷贯耳的名字。

只是宋枝鸾知道此人时,已经是宋怀章登基之后的事了,那时的他在京城等地极为风光,连朝中大员都卖他几分面子,只是那时她常常卧病在床,不曾得见。

没想到,今日她竟和他还有这样的缘分。

古刹钟声古朴厚重,宋枝鸾转过身,阳光照在她额间金珠屑上,映出的彩光比殿上彩绘还要多姿。

她答应过罗九嶷,要为罗如云寻一个好夫婿。

罗文仲被她送去了西夷,眼下为她们脱去贱籍,恐怕会惹来不必要的关注,罪臣之女的身份,做不了官眷,但若嫁给富商,衣食无忧,倒也不失为一个选择,若不心愿,再慢慢来挑。

只是不知陆宴这个人如何?

宋枝鸾想了想道:“让他过来。”

“是。”

不一会儿,一个穿着整洁麻衣,发上簪着一枚黄玉的少年被带到她面前。

看起来比她如今还小上一两岁。

宋枝鸾有些怀疑是不是认错了人。

但少年一开口,就打消了她的疑虑。

“殿下,草民陆宴,家里做的珠玉生意,早听闻灵淮公主美若天仙,草民神往已久,巧遇殿下在此处礼佛,更是草民几世修来的福气,所以草民想斗胆将这副钗环献给殿下。”

他声音有些少年独有的哑,模样看着青涩,可言行举止却老成。

宋枝鸾看陆宴将手里的匣子打开。

里面是一对凤钗。

凤凰羽翼做的惟妙惟肖,周身嵌着宝石,仿佛要振翅欲飞,在阳光下流光溢彩,做工很是精细,初看比贡品都要好看许多。

只是这凤凰做的大了些,两个戴在头上,有些喧宾夺主。

与她府上进贡而来的那些钗环,还是有些差距。

好似看出了宋枝鸾的想法,陆宴走上前,腰间青玉一晃,低头笑着道:“殿下,草民将这一对钗取名叫‘鸾凤夺珠’,一支送与殿下,一支待朝阳公主回朝,请公主转送给朝阳公主,还望殿下收下。”

稚奴朝这个少年多看了两眼。

“说的好,这一对钗,本公主很喜欢,”宋枝鸾为着谢预劲夜里那些话心思沉重了一夜,今日还是第一次露出梨涡:“你想本公主赏些什么?”

“草民什么也不求,殿下喜欢,能戴出去,便是草民的福气。”

陆宴懂事的根本不像这个年龄的。

商人重利,这人识轻重,也知分寸,从小耳濡目染,又深谙人心,难怪前世名声大噪。

宋枝鸾对他印象不错,已有了些接触的意思,若他与如云有缘,她也愿意撮合。有她保媒,来日陆宴就算是做到了第一富商的位置,也欺辱不了如云。

思毕,宋枝鸾将头上的发簪取下一支,交给稚奴。

稚奴会意,从匣子里取了一支凤钗,插入宋枝鸾鬓边,夸赞道:“殿下戴着真好看。”

少女漆黑的发髻上,凤钗含珠摇晃,明明上头数十种宝石,戴上的那一刻与她乌眸相衬,却瞬间失了颜色。

陆宴抬头看了许久,直到宋枝鸾的眼睛转向他,他方才意识到自己的失礼,“请殿下恕罪。”

宋枝鸾伸手拨弄了下垂着的珍珠,脑海里却还在回想着刚才陆宴看向他的眼神,有种莫名的熟悉感。

她笑了笑,无意间襟口露出一截皓腕,温声道:“恕你无罪,日后若有什么新鲜的钗环首饰,都可送来本公主府上,若本公主有喜欢的,也不会少了你的赏赐。”

“是,草民谢过殿下。”-

回府后,侍女端上来龙井,白瓷绿叶,宋枝鸾没有喝,转着茶盖,等茶里的清香淡了,她才放下,走到后花园的梨花树林里。

她必须得做个选择了。

宋枝鸾想起那支射穿稚奴胸口的箭,想起上一世一步步走向绝望,从手到心变得冰凉。

她叫来侍卫:“去谢国公府一趟,将谢将军请来。”

侍卫领了话,快马加鞭前去谢国公府。

今日恰是休沐,国公府管事第一时间将这话转告了谢预劲。

半个时辰后。

谢预劲来到了梨花林。

梨花林里玉色花瓣纷落如雨,午后暴烈的日头将少女的两颊晒的泛红,手上挽起袖,露出的肌肤润白细嫩,没有一丝暗沉之处。

她坐在树下等他。

谢预劲向宋枝鸾的方向走了一步。

脚步声还未落地。

就听到宋枝鸾的声音,带着几分漫不经心:“你来了,本公主正想摘几个果子吃,过来帮我。”

谢预劲以为自己出现了幻听。

身体不受控制的走到她面前的树下。

枝叶扫过他的头发。

他抬手。

宋枝鸾却用一把金剪子挡住了他的手臂。

她轻抬起眸,长睫弯成一道弧,嗓音轻飘飘:

“跪下。”

谢预劲顿住,低眸看着她。

“本公主要自己摘,你给本公主垫着。”

不知道谢预劲那日是在表演,还是真对她有了那么一丝,出乎意料的感情,所以才提出那个条件。

但她可以试试。

看谢预劲能忍到哪一步。

这关系到,她能踩着他走到哪一步。

第53章 玩玩(五千字加更)【VIP】……

饱满的梨挂在树梢上,早间落了些雨,一滴露水沿着梨身滑落,滴在青年高挺的鼻梁上。

宋枝鸾说完,背着手不疾不徐的走到谢预劲面前,眉眼微挑,“怎么,不愿意吗?”

谢预劲站着,身型挺拔。

“要哪只?”

“就这只梨子吧,”宋枝鸾指着他头顶上挂着的那只,算了算距离,“看起来不算高,应该够的到。”

说完,谢预劲半跪下,伸出手臂。

他臂上肌肉结实,比宋枝鸾的小腿都还要粗上许多,踩上去不成问题。

但宋枝鸾没有踩上去,她抬起腿,踩在了谢预劲的肩膀上。

有些晃,谢预劲反手扶住她的小腿肚,将她整个人稳住。

“过来一些,这有点偏,”宋枝鸾两只脚都踩了上去,毫不客气的在谢预劲的衣袍上踩出湿漉的鞋印,道:“往左一点。”

少女飘香的裙摆划过谢预劲束起的长发,虚虚盖住。

他掌心握着的那处温软滑腻。

调整好位置。

谢预劲握的更紧。

宋枝鸾站的很稳,一是男人肩宽也厚,她两条腿站不了多大的地方,二来是谢预劲还扶着她的腿。

她本以为这样做已经算得上是大大的羞辱,放作从前,在提这要求之前,谢预劲早就冷着脸走了。

不曾想谢预劲比起上一世来确有些改变。

不仅没有生气,在她摘梨子的时候,他还使力将她稳住了,像是怕她摔下来。

宋枝鸾逐渐放开手脚,剪了梨,她道:“好了,放我下来。”

谢预劲沉肩,让她的翘头履顺利踩到青石地上。

这梨被公主府的侍女侍养的极好,鲜嫩多汁,宋枝鸾唤人来,将梨子洗干净了,用帕子拿着,咬了一口。

甜津津的味道在舌根蔓延。

她装作看不见谢预劲身上的鞋印,吩咐人道:“拿张美人榻来。”

“是。”

很快,侍女就将美人榻搬到了宋枝鸾面前,为放着树上的雨水滴落,稚奴叫来了两名侍女想为她撑伞,却被宋枝鸾打发走了,“不用,留下榻和案就走吧,本公主还要同谢将军说说话。”

众人齐声:“是。”

宋枝鸾当着谢预劲的面踩脱了鞋,躺在美人榻上,浑然不知一扯裙摆,勾勒身前起伏收拢的分明线条,软金纱衬的肤色细润。

谢预劲看着,眸色深了几许。

宋枝鸾换了姿势,俯趴在案上,双手交叠搭着,歪着头看向男人腰侧的剑:“这些日好生无趣,若是将军肯为本公主舞剑,兴许本公主就知道该怎么回答将军那晚的话了。”

梨园里未曾屏退周边洒扫做活的人,少女声音不远不近,恰好能让刚走过的侍女侍卫听见。

一时无数双眼睛往梨花院里偷偷打量。

宋枝鸾慢悠悠的说完,一双杏眸一眨不眨地盯着谢预劲,等着他说话。

出乎她意料之外,却又没有那么意外的。

谢预劲的手握上剑柄。

在他拔剑之时,宋枝鸾将下巴放在手上,仰起头看他。

“脱了。”

谢预劲望着她的表情终于有了些变化。

暗流在两人视线相撞处波涌。

宋枝鸾仿佛毫无所觉,语气听起来是在为他着想,细究起来却有两分毫不掩饰的恶意:“将军的衣服都被我踩脏了,穿在身上多不舒服?不舒服,舞起剑来怎么好看?舞的不好看,本公主心情便不好,恐怕也无法给将军回答了。”

“飕”的一声闷声。

谢预劲一只手按住剑身退入剑鞘,视线在她身上咬住不松,另一只手却卡进腰带之间,手指灵活的解开。

冷的指,黑沉的是往两边散开的紫蟒袍和他的瞳孔,分明是他要脱,却仿佛即将有某种禁锢要被打破,反变得更为禁欲。

衣袍被丢到案前。

宋枝鸾下意识退了半个身位,带着男人身上气息的腰带,一半挂在案上,一半落在地上。

她踢下去。

腰带落在地上。

同时,案上又多了一件男人的中衣,犹带体温。

宋枝鸾换了一边靠着,裹着长袜的脚将他的衣袍也踩了下去,继续吃梨。

谢预劲已经袒露了上半身,腰腹上块块肌肉绷紧,裤沿青筋毕露,双腿笔挺修长,有一道深可见骨的血痕。

是她那夜划破的。

饶是宋枝鸾活了两世,也不得不承认,谢预劲这样的男人的确是极品。

身体不论哪处都到了一种极致。

不怪她上辈子在他身上狠狠栽了个大跟头。

宋枝鸾轻咬了一口梨,凉甜的梨汁浸润口腔。

谢预劲拔出了剑。

一阵风吹过,梨花纷扬而落。

谢预劲用剑招式格外凌厉,不像是在舞剑,像是要取人性命。

剑出鞘后,周围浮现了一股淡淡的血腥味。

落下的要不是花瓣,是人血,他也不会有任何其他的反应吧。

一套下来,谢预劲额头上出现一丝汗意。

被剑意惊动的梨树枝叶,甩下了许多雨滴,溅落在他身上。

毫无遮拦,男人收了力,腰腹下青筋迸起,不知是汗水还是雨水,裤头渐渐被润湿,颜色变得更深。

宋枝鸾端着茶杯,一言不发的看完了整场表演。

“他竟真的像我府上的伶人一样,大庭广众之下供我取乐,或许他对我的感情比我想象中的还深一些。”

不然,宋枝鸾找不到谢预劲这样做的任何一点理由。

这已经超出了演戏的范畴。

他也并不需要做到这一步。

宋枝鸾有了决算,坐起来,将掉落在地上的衣袍捡起丢给他。

这几日的心情像没有落处,被吹得东倒西歪的梨花,在此刻终是落入心湖,静静飘浮。

“穿好,跟我来。”-

宋枝鸾把他带到了自己的寝房。

她身上的甜香在此刻变得浓郁撩人。

在他关上门后,气息到达巅峰。

宋枝鸾先是背对着他,然后转过身来,用一副好商量的语气道:“你登上皇位之后若是守诺,那么你的条件,也不是不可以。”

谢预劲站在门边,等她把话说完。

宋枝鸾主动走到他面前,纤软的手将他的腰带理了理,额头贴在他的胸膛前:“我不会嫁给你,驸马之位也不能是你的。”

“但我可以让你当我的面首,如何?”

她说完便想后退。

谢预劲猛地按住她的腰,收她进怀,贴着她的发顶动了动唇,低垂的眸子暗色毕露。

“面首?”

宋枝鸾感觉自己的腰都要被截断了,她双手撑在他胸膛前,齐胸襦裙堪堪覆住撑起之处,脖颈白的晃目。

她道:“驸马的位置自然是留给我喜欢的人了,谢将军,依我们前世的关系,我让你当我的面首你都应该知足了。”

谢预劲感觉心脏仿佛被人撕下一块,一阵闷痛。

她道:“这是我最大的让步。”

说完,宋枝鸾举起一只手握住他的脖子,稍稍用力,察觉到谢预劲的呼吸声重了些,她才松开,翘起唇角,“若你觉得还不满意,那我们也只能鱼死网破了,大不了就是一死,也不是没死过。”

谢预劲的喉结似乎颤了颤。

看着她将门打开,对他说:“如果你同意,我希望你在公主府里,在外人面前能记住自己的身份,不要做出些难收场的事。”

宋枝鸾想起秦行之,脸上露出一丝类似于不爽的情绪。

可她何时对别的男人有过关注,这丝不算好的情绪依旧刺痛了谢预劲的眼:“我不希望未来驸马因为你的事不高兴。”

“另外,你看起来想杀人,”她看着谢预劲眼里逐渐泛起的血丝,让宋枝鸾轻轻蹙眉。

“你若伤了我在意之人,我们就一起死吧。”

宋枝鸾打开门,自己走了出去,外头阳光正好,温暖洒在她的脸上,她深深吸了一口气,“将军不必急着拒绝我,好好想想,我等着将军的回复。”

门被关上-

宋枝鸾往外走了几步,这几日浓云密布,风雨欲来,今天总算是见着了曙光。

确定了谢预劲对她,或许是真有些感情,因为愧疚而想做出弥补,还是幡然醒悟,觉得他对她有那么一丝爱。

但无论是哪一种,她都不可能再嫁他。

其实嫁给他行事要更方便。

但她做不到。

原因很简单,再同他成婚,坐在他妻子的位置,和他的名字牵连在一起,虚与委蛇,会让她觉得恶心。

让谢预劲当她的面首已经是破例。

也只是不得已而为之。

他要是愿意给她当玩物,那她便好好玩玩。

依照今日种种试探的结果,和那座伫立在国公府后院的衣冠冢来看。

宋枝鸾认为他不会拒绝-

公主府最近防卫森严,齐连想要传递消息,也寻不着合适的机会,今日趁着谢预劲入府,他来到了太子的私人府邸。

这座府邸隐藏颇深,明面上是做木头生意的,实则充当了太子的情报来源。

太子被禁闭,依旧耳通目明。

齐连取了太子的信笺,准备到了安全的地方再拆开。

走出门往家去,没几步,车轮压过石地的声音滚进他耳朵里。

转过身,是一辆低调的红木马车,看起来平平无奇,甚至有些寡淡,停在他面前,但齐连脸色瞬间变了。

这马车在他出门前还停在公主府门前。

这是谢国公府的马车!

他匍匐在地,心里打鼓。

马夫掀开车帘,齐连看到了如刀一般凛冽的衣角,和那把放在案上透着冷意的长剑。

齐连心知这是朝他来的,不免有些慌乱:“将军。”

谢预劲从马车内走下来,玄衣金冠,华贵至极的衣袍上留着几个秀气的鞋印。

不等齐连看清,他手上的剑“蹭”的一声插在地上。

反弹的剑身撞在他的额头上。

剑立着的地方距齐连的鼻子只有一拳的距离。

“拿出来。”

谢预劲撇了他一眼,声音冷然。

齐连自认从未得罪过谢预劲,哪怕在公主府见着了也是躲着走的,他不知自己是怎么暴露的,可眼下也管不了那么多。

他哆哆嗦嗦从怀里拿出信笺。

谢预劲从他手上取走,扫了两眼,将信笺撕了,慢声道:“就这些。”

“将军饶命,将军饶命!太子殿下位高权重,并非小人能得罪的起的,小人只是听命行事——”

齐连的话尚未说完,那一柄插进地面的剑就贯穿了他的胸膛。

血水沿着剑身滴落,很快在地上形成了一小滩血池。

齐连双眼巨睁,剧痛使他蜷缩在地,手脚冰冷。

不多时便没了气息。

谢预劲在齐连衣服上擦去剑上血污,萦绕在眉宇之上的那股阴戾之气却并未缓解分毫。

马夫与随行侍卫噤若寒蝉。

“弄干净。”

“是。”-

没等到谢预劲给出答复,宋枝鸾倒是收到了另一封北方的信。

陌生的字迹,陌生的名字。

但稚奴没有拆开信将内容念出来,而是直接呈给了宋枝鸾。

这个时候,会从北方传信过来的,只有一个人。

罗文仲。

这次贪污军饷一案牵连甚广,有好些大臣获罪流放,未必是真就贪了,宋枝鸾从许尧臣得到过一些名单,尽是些跟随宋定沅南征北战的名字。

比起削去爵位的梁国公一族老幼,区区一个五品官死在路上也无人问责。

宋枝鸾没费多少力气就将罗文仲送去了安全的地方。

稚奴关心道:“殿下,罗将军到哪了?”

“还有三日脚程就到西夷了,罗文仲说可以看见大漠了。”

宋枝鸾梦到过很多次位于姜朝西面,一望无际的大漠。

那里有她最思念的亲人。

“罗将军到了西夷,朝阳公主就有帮手了,”稚奴由衷高兴:“

若是有什么情况,也能护住朝阳公主。”

宋枝鸾想起姐姐的脸来。

在她的记忆里,已经过去很多很多年了。

隔着两世,无数个日月。

“长姐,”她轻声道:“这一次,谁也不能阻挡我见到你。”

信上除了交待罗文仲如今的状况,行程,还询问了他两个女儿的近况。

宋枝鸾一一回了,嘱咐罗文仲到了西夷便同她好生说说姐姐的近况,遂命人将信鸽放出去。

方才撂下笔,就有一名侍卫在门外道:“殿下,高公公来了,说皇上宣您入宫。”

这个时候。

一天已经快过去了,宋枝鸾有些奇怪,但也没有延误时辰,跟着高公公坐上马车。

马车里,宋枝鸾问道:“不知父皇宣本公主入宫是为何事?”

“回殿下,圣人今日犯了头风,说是想听听殿下的声音,缓解一二。”

宋枝鸾有些想笑。

马车到了皇宫前停下,宋枝鸾一路畅通无阻的到了养心殿,高公公送到门前,行礼退下。

一进养心殿,饶是宋枝鸾这样的药罐子也皱了下鼻。

浓郁的药味辛辣刺喉,呼进去的气仿佛都带着苦味。

旋即,她看到了挂在案后的那副,她命人绣好的涌泉跃鲤图,两条金鲤一只在泉流之间跳跃,一只进了鱼篓。

抓着鱼篓的青年兴高采烈。

宋枝鸾多看了两眼画,里头就传来咳嗽的声音,一声比一声重,仿佛要把肺咳出来。

“看来谢预劲的那一箭,的确让宋定沅伤了根了,虽然未死,可也命不久矣。”她想。

这时,宋枝鸾却听到了一个不该在这里出现的声音。

“父皇,太医说了这药需的慢服,让儿臣来喂你喝吧。”

她走进去一瞧。

果然是宋怀章。

说是无诏不能出,才禁足了多久,就被诏入宫了?

宋定沅由宫人扶起,靠在宋怀章肩膀上,两人一个喂药,一个喝,真是一副父慈子孝的画面。

宋枝鸾将脚步声弄大了些,打破这和谐的一幕。

她盈盈行礼,笑着道:“父皇,皇兄。”

宋怀章朝她点头,用勺子搅动药汁。

“你来了。”

宋定沅给宫人使了个眼神,立刻有人在宋枝鸾面前,床榻前的位置放了一只五棱圆凳,“最近学箭可有进步?”

“有的,现在儿臣也能射中大雁了。”

宋定沅听了,边咳嗽边笑:“好,不愧是朕的女儿,那把轩辕弓没有浪费。”

宋枝鸾冲宋怀章挤了挤眼。

这是他们之间熟稔的小动作,每回当宋枝鸾犯了错要被罚的时候,他总会给她一点提示。

这次也不例外。

宋怀章沉顿片刻,不着痕迹地做了一个点头的动作。

这是在暗示她听宋定沅的话,不要反驳。

宋枝鸾没朝他那看了,单刀直入:“父皇是有事同儿臣说吧,您身子骨欠安,便直说了吧。”

宋怀章表现的像一个孝子,仿佛月前将他父皇带累中箭,被罚禁足都从未发生过,他永远是宋定沅的好儿子。

“小鸾,先等父皇把药喝完了,一会儿凉了,药效就没这么好了。”

宋定沅颇为受用看他一眼,果然先将药喝完了,待宫人收拾完都退下,方才对宋枝鸾开口:“那日父皇和你说的,让你好生和秦行之相处,你可有照做?”

“秦行之进了公主府之后,儿臣可未曾亏待过他,也算好生相处了?”

“嗯,相处的如何?”

宋枝鸾已有了些预感,“不错。”

宋定沅这一回,不再是用商量的语气,言语之间透着不可违逆的气度,“那朕今日,就给你和秦行之赐婚。”

“怀章,你来为朕执笔。”

宋枝鸾没有拒绝的机会,甚至来不及站起。

三言两语这事就定了。

宋怀章想给宋枝鸾传个眼神,可她却没有看来,他有些无奈,道:“是,父皇。”

赐婚圣旨大都相同。

很快就写好了。

宋定沅检查了一遍宋怀章所写,命他取了玉玺过来,盖了印。

“高启贤,去秦家传旨吧。”

做完这一切,宋定沅方才看向坐在圆凳上的宋枝鸾。

他想过她会闹,会拒绝,却没想到她这样安静。

叫他意外。

宋枝鸾见宋定沅和宋怀章都看着她,也无法装作置身事外,想了想,道:“钦天监选的日子是哪日?”

宋怀章似乎是怕她说出些大逆不道的话,接道:“半年之后,正月十五。”

宋定沅给了她一段不算短的备婚时间。

宋枝鸾笑:“是个好日子。”

他时而捡起的父爱总是意料之外的给她一点生机。

让她可以借此反击。

半年的时间。

怕已是他的大限了吧。

第54章 伺候(五千字加更)【VIP】……

第三日,谢预劲还是不曾出现。

宋枝鸾理解。

但她想到那条直通木屋的密道,和与她十分相似的金人,其实心里并不慌。

意识到谢预劲对她有点感情那刻,宋枝鸾是高兴的。

并非因为这两世十余年,她终于得到了他一些微不足道的回应。

而是因为看到了机会。

这辈子她没将谢预劲看作过同路人。

现在,她有他的弱点了。

正想着,稚奴给玉奴他们送完茶水上来,走到宋枝鸾身边,方才她在密道底下瞧见的国公府的人总让她感到不踏实,于是对宋枝鸾道:“殿下,谢将军当真会遵守承诺吗?”

“你觉得呢。”

虽然谢预劲这两日照常上朝下值,可却也派了国公府里的府兵帮着她挖修密道。

人手充足,速度一日千里,只怕不出一个月就可以完工。

稚奴把茶盘放下:“我觉得,殿下还是小心为妙。虽然谢将军如今没有表现出什么,但稚奴觉得,他不是良善之人,能走到今日这样地位的,心思城府都绝非常人能相提并论。”

宋枝鸾拿起茶盏,鼻间轻嗅,“的确。”

她不觉得他对她的感情能胜过权势。

这或许是父兄教给她最有用的东西。

两边的筹码不对等了,就是单方面的控制。

真要等到他一句话定生死的时候,她还能图谋到什么?只有在事变前夕,她才能得到回报。

“那我们该如何做?”稚奴道。

宋枝鸾陷入深思。

她要做的这件事,非常危险,如今也只有一些笼统的想法,有些筹码,更要赌在他人身上,此时说出来,反而让稚奴过多担心,于是只道:“若事成了,我就能亲自去往西夷见姐姐了。”-

用过午膳,公主府里来了个生面孔。

少年手上捧着玉匣,身旁家奴同样是捧着一只匣,只是是用普通檀木所做。

正厅之中摆放有不少孤品字画,珍品瓷器,随意插着梨花的玉瓶都是价值连城。

家奴却和少年一起,眼观鼻鼻观心,没有四处打量。

宋枝鸾手里拿着团扇拍着,从屋后走出来,隔着屏风远远瞧见了两人,道:“去,让九嶷和如云过来。”

侍女点头,请了罗家姐妹来。

明面上罗家姐妹是侍女,但宋枝鸾有心照顾,稚奴让人派下去的活都是轻松的,可也因着她们罪臣之女的身份,不便在宾客面前露面,很少来正厅。

这次被点了名带去,两姐妹心里都打着鼓。

罗九嶷终日在后院,又是几日不见宋枝鸾了,此时还是喜悦居多,罗如云却有些忐忑。

进去时,正厅的主位上坐着宋枝鸾,她手上缠着一串珍珠,颗颗莹润饱满,午间的阳光折过去,泛起七彩的凝光,很是好看。

旁边的位置上坐着一个少年,个高清瘦,穿着锦衣,皮肤被晒成麦色,面庞俊朗。

姜朝沿袭北朝,对商户管制森严,一些好料都是上不得身的,这一套在京中达官贵人眼里算不得好,但也能看出家底颇为殷实。

罗如云见不是什么贵客,失望低头。

稚奴站在宋枝鸾身边,只听候宋枝鸾的吩咐,端茶倒水的小事一般是不必亲自动手的,罗九嶷和罗如云很少来正院,但也知道规矩。

侍女给她们一个眼神,罗如云便去给少年上茶。

她倒着茶水,陆宴直起腰看向宋枝鸾,道:“殿下可还喜欢?”

宋枝鸾的眼神在他与罗如云之间划过,少年少女从外貌上来瞧是登对的。

第一回见陆宴,他送了她称心的一对钗。

这一回见着,他送

的礼也挺准。

家奴的修养不错,也可以瞧出他这个人不错,上行下效。

她喜好珍珠,京中与她熟悉的人大抵都能看出。

但陆宴可是初来乍到。

宋枝鸾把手上的珍珠叠成团轻轻摩摩挲,“喜欢,你今日来寻本公主,就只是为了这事?”

陆宴表现出一丝恰到好处的羞赧,当真像个不经世事的少年人,“不瞒公主殿下,草民这次来是有事相求。”

“何事?”

“回殿下,草民想在京中开一仙石阁。我们陆家会在那里摆出从各处寻来的异宝,等开阁那日,草民想请公主殿下赏脸逛逛,殿下若有喜欢的,草民也会尽数献给殿下。”

逛街走马,招猫逗狗,这些事宋枝鸾没少做,陆宴有这样的请求不足为奇。

但她停顿了片刻,有些为难道:“可本公主最近不大想出门,怎么办?”

少年站起来,道:“殿下若是不想出门,草民明日再给殿下送些好玩的物件来,殿下在京中把玩的都是些珍品,偶尔也玩些民间的东西,算是瞧个新鲜。”

宋枝鸾点头,打了个哈欠。

陆宴瞧了眼天色,道:“殿下,时辰不早了,草民就不耽误殿下休息了。”

他说着,吩咐家奴把匣子里的东西拿出来,自己先呈给了稚奴,接着是侍女,罗如云和罗九嶷。

宋枝鸾瞧着没说话,几人便道了谢,陆宴笑着点头,竟是好像忘了开阁一事,就欲作别。

她叫住了他,“等等。”

陆宴抬头。

宋枝鸾一双明眸微敛,声音有些倦,听在耳边却莫名叫人心颤。

“陆宴,本公主收你当义弟,如何?”

陆宴稍稍愣住。

五岁就开始在人群里摸爬滚打的他,早就练就了一副铁打不动的笑意,虚伪,但是好用。

但这一刻,他是真的连笑都忘了。

眼前这位据说喜怒无常,难缠非常的灵淮公主……

难不成是看上他了?

他是有求于她。

但还没想过要卖身。

这个词一出来,陆宴的心先跳了跳,“殿下,草民何德何能能得殿下青睐?”

“不为什么,本公主喜欢,”宋枝鸾看他脸上极快闪过一丝无措,定是想歪了,有些忍俊不禁,“行了,就这么说定了,叫一声姐姐来听听,好听的话本公主就去给你捧场。”

陆宴的脸色变了变。

宋枝鸾:“嗯?”

他低下头,居然结巴了一下,尚且处于变声期的嗓音压低了就有些哑,莫名好听:“姐……姐。”

“以后见了我叫什么?”

“姐姐。”

这次流利多了,只是细听之下,还藏着些许不自然。

宋枝鸾笑眯眯的,“稚奴,去本公主屋子里拿本公主最喜欢的那支玉簪子来。”

稚奴看了陆宴一眼,点头,“是。”

不一会儿簪子就拿来了。

宋枝鸾拿着簪子,走到陆宴身边,他比她还要高出一个头,但她一抬腕,陆宴就弓下了腰。

她顺利地取了他的簪子,把她的那只玉簪插进发冠中间,“长这么高,多大了?”

“……”

现在才记起来问他的年岁吗。

陆宴道:“十七。”

“真小,”宋枝鸾打量着他头上的簪子,那簪子碧鸟青喙,簪身是一脉树枝,上头还开着极小的花,在陆宴身上并不女气,还显得更俏了,“好看。”

“本公主要没记错,九嶷也是十七,如云是十五?”

罗九嶷语气高兴:“正是,殿下。”

稚奴在心底默默补充,殿下,你也就及笄两年,刚好十七而已。

因为宋枝鸾认义弟的举动,罗如云悄悄打量起了陆宴。

这个商户,身份地位不高,说是要开一家阁子,也不算富得流油的,仅凭一张好皮囊竟就翻身了,殿下可太喜欢发善心捡些阿猫阿狗了。

她和姐姐也是阿猫阿狗。

宋枝鸾认了弟弟,自然府上是要设宴庆贺一番,膳房大显身手,端着菜的侍女鱼贯而出。

秦行之巡视完公主府回来,听到动静,问清缘由,就看到一名少年坐在宋枝鸾身边。

她还给他夹菜。

说是少年,其实身量已跟成年男人差不多了。

他胸口有些闷,离开正院-

酒足饭饱,宋枝鸾喝酒容易上脸,转转悠悠回到寝房,天已经很黑了,灯笼里的烛光摇曳,她看到秦行之站在她的房门口,像是在等她。

与此同时。

黑暗的寝房内,传来一道密道开合的声音,那声音很小,轻易就被外头的鸟叫声掩住。

谢预劲从中走出,吹灭蜡烛,倚在橱边,看到门外映出一个人影。

是个男人。

在她的寝房前。

外头的宋枝鸾看到秦行之站在她房门口,露出笑容,走快两步,差点撞在他身上。

秦行之做好了接住她的准备。

但她及时停住了。

“下午怎么不见你人影,去哪了?”

“回殿下,在巡逻。”

“有什么好巡的,你都快是本公主的驸马了,哪好让你这么辛苦,不如本公主同父皇说说,另挑一人?”

驸马。

秦行之接到了圣旨,看着宋枝鸾有些醉的模样,“当了驸马,在圣人未赋微臣新职前,这也是微臣的职责。”

“木头。”她点评道:“你也是块木头。”

秦行之道:“也?”

宋枝鸾醒了一瞬,觉得头晕,歪倒在秦行之的怀里。

这次他伸出来的手没有落空。

抱了满怀。

秦行之眼底有些挣扎,但最终还是没有松开,双手环抱着她。

宋枝鸾觉得他身上浸透了冷风,凉凉的很舒服,一直将脸往他胸膛前贴,降温,她越贴,他就躲的越厉害,像被非礼了似的,宋枝鸾觉得好玩,就想逗他:“你是不是不怎么喜欢本公主?”

秦行之被她拱热,温度一直烘进心里。

“所以天天惦记婚后给我找面首?”

“……”

“怎么不说话?是本公主没听见,还是你没有说话?”宋枝鸾晃了晃头,“你之前不是说的不介意,这会儿怎么不继续说了?”

秦行之身上的温度急速降下来,别过头道。

“介意。”

宋枝鸾听到蚊子大点的回答,一时没听清,“你说什么?”

“还没成婚,殿下就想着找面首了,可是已经有了人选?”

这语气听着像只要她开口,他就去给她找来。

天底下怎会有这样的驸马。

宋枝鸾揪他袖子,笑眯眯道:“好了,不逗你了,没看上谁。”

秦行之哑然,双手随着她的离开而落空。

“无事就退下吧,本公主一会儿再沐浴。”

他看她良久,转过身去-

宋枝鸾推着门进去,刚关上,身子就猛地悬空。来不及发出声音,唇|瓣就被抵开吻住,与其说是吻不如说是咬,男人自身后箍住她的腰,步步紧逼,将她按在案上。

宋枝鸾快要窒息,脸涨的通红,脖颈往下红了一片,浑身都被揉热了。

“碰”的一声。

是椅子被踢倒的声音。

秦行之快走出院子,听到这个动静,脚步一转,重新来到门前,“殿下?”

没有回答。

他皱了皱眉,推门而入。

一进门,夜色将屋子灌满,云遮住了月,什么都陷入黑暗之中,唯有屏风内那一抹嫩粉色的身影。

那是宋枝鸾今日穿的襦裙。

上边有缠枝花纹,拂过他的手时凉的如同一汪泉水。

她撑在案上,像是在寻什么东西,找的气喘吁吁。

这个姿势,姣好身段展露无遗。

秦行之快速收回目光,可光是她急促的呼吸声便令他有点呼吸不畅,“殿下在找什么?”

宋枝鸾还晕乎着,好一会儿,身子才有了力气。

她舔了舔渗出血的唇,咬着牙,微微侧头看向身后的谢预劲。

他穿着一身黑,恰好被高柜的阴影挡住,连头发丝都完美融进了黑暗之中,秦行之说话的时候,他的手还放在她的腰上。

收的很紧,陷入肉里。

“放手。”她动了动唇,无声道。

谢预劲注视她一会儿,眼眸沉沉,接着宋枝鸾感觉裙摆被撩起一个弧度。

她心脏狂跳,很快,身子就开始轻轻发颤,她脸红耳热,双手更用力的抓紧长案。

“殿下?”

秦行之不知道屏风之后是怎样的旖旎,朝前走了两步,宋枝鸾勉强稳着声道:“没事,本公主的簪子掉在案后了。”

“微臣帮殿下找?”说着秦行之就要去点蜡烛。

“不用,”宋枝鸾声量大了一点,“已经找到了。”

秦行之停下脚步,看她一眼,“找到了?”

找到为何还趴着。

宋枝鸾把谢预劲的手摁在自己腿上,不准他乱动,深吸一口气,用气音道:“你给我老实点,被他发现,我父皇就要知道了。”

“殿下在说什么?”

“没什么。”她分神回。

不管谢预劲有什么反应,宋枝鸾站了起来,拍了拍身上的裙子,道:“你可还有事?本公主有些乏了,今日想早些休息。”

秦行之顿了顿,想说什么,但最终没有问出来。

“无事。”

他说完,转身离开,不忘带上门。

宋枝鸾算着秦行之应该已经走出了院子,转过身就想和谢预劲算账。

哪知他反应比她快的多,刚转过身,她就又被逼到了墙上。

谢预劲捏着她的下巴吻她的唇,另一只手压在她的后颈,迫使她仰头。

接着一口咬上她脖颈。

宋枝鸾的唇被松开,终于有了说话的空隙,不知不觉连双|腿都腾空了,她拔下簪子,抵在他心口,冷笑道:“谢预劲,你发什么疯?”

谢预劲顿了顿,垂下眸,温热潮湿的吐息贴着她的颈窝。

耳中全是她方才哄人时温柔调笑的语气。

那本是他的位置。

“我当。”

“当什么当!”

他将额头靠在她的肩膀上,眼睫低垂。

“面首。”

宋枝鸾又尝到了血腥味,她唇上的,想到刚才差点被吻到窒息,她心里憋着一股气,捧起谢预劲的脸,就朝他唇上咬了一口。

很快见了血。

宋枝鸾尝到他的血,郁气散了不少,但语气还是冷的,“晚了,错过那个村可就没那个店了,现在本公主不想要面首了。”

谢预劲从她身前抬头,有些很轻微的笑意,但却莫名让人心头发酸,“他说不要,你就不收?”

“你管我为了谁,总之现在我不想要你碰我,”她道:“手拿开,日后我再也不想看到你。”

宋枝鸾说完,想用力将谢预劲从她面前推开。

可她没想到会这样轻松,一推他,他便退了几步,撞在墙上。

半边身体没入阴影中。

宋枝鸾有些意外,但也没管,闻了闻身上味道,全是他的气息。

她皱起鼻子,丢下人,直接叫了水,去隔壁耳房沐浴。

后面安静的听不到一丁点声响。

宋枝鸾没往回看,等沐浴完回来,也没瞧见人,宋枝鸾洗了个澡,稍微冷静了下来,但也没有后悔方才说狠话。

谢预劲能说出做她面首这种话,说明她现在占据主动。

那便不需急。

躺在榻上,宋枝鸾侧着身,准备入睡。

睡得迷迷糊糊时,坚硬的身体贴了上来,带着沐浴之后的清凉。

她只穿了一件寝衣,里面兜衣虚虚系着。

隔着一层布料,她与身后的人紧紧贴着,能感受到男人绷紧的胸膛和横在她腰上的长臂。

宋枝鸾瞬间没了睡意,脑子清醒的像被大风刮过,叫他名字:“谢预劲。”

谢预劲低低嗯了一声。

在她耳后落下一吻。

“我刚才说的话你还不明白吗?还是需要我再说一遍……”

“那一箭疼不疼?”

怀中的声音戛然而止。

谢预劲的头深深埋在她的后领口,长睫半阖,半掩的瞳孔里像掬起一捧细碎波澜的水色。

他有太多的话想同她说,质问,气恼,涌上喉间,最后却变成了这句。

不受控制。

如果有人让他当她的入幕之宾,他会杀了她。

但说这话的人是宋枝鸾。

她说要把驸马之位留给喜欢的人。

她不喜欢他了?

宋枝鸾咬着牙,后肘抵住身后人的胸膛,用力,一点点将距离撑开,转过身眼睛斜睨着他,“疼不疼的你倒是试试?那一箭射的利落,我很快就死了。”

她凑近了一点,“不过你怎么这么短命,谁杀的你?”

谢预劲心口一窒,抬起眼,与她兴味盎然的视线对上。

宋枝鸾的眼眸黑白分明,很容易辨认出其中的情绪。

好奇,痛快。

她曾经也用这双清亮眸子看着他。

【不是破草,这是北方的一种神草,民间传说,这种草只长在雾气汇聚之所,要是生辰的时候收到这样一株草,便能破除百祟,岁岁平安。】

【所以我摘来送你,希望十八岁的谢将军,岁岁平安。】

岁岁平安。

现在她在为他的死而高兴。

此前宋枝鸾为了不在谢预劲面前露出端倪,被他发现她是重生之人,刻意不去回想从前种种。

如今是他自己提的。

长期压抑在身体里的东西开了口子,得以发泄。

自那晚被认出来,她就难以掩盖自己的恶意。

看到谢预劲,过去十年走马观花,只定格在那句“此生不复见”上。

这五个字像冰块碾过她的心,留下一串寒意,让她时刻都清醒。

谢预劲闷不做声。

让她觉得畅快的是谢预劲死了这件事本身。

而不是谁杀的。

宋枝鸾没有过多去追究这件事,神态变得戏谑起来,带进话里,有点勉为其难的意思:“行吧,那本公主就考虑考虑,你要是表现的好,我就收你当面首。”

“怎么表现?”他声音很低,嘶哑。

这一次回的还算快。

宋枝鸾换了个姿势,撑起手臂来看他,眼神从他的喉结往下移动,到一个位置时停下。

“会伺候人吗?”

第55章 腰带【VIP】

重重鲛纱垂落,边缘的祥云纹被宋枝鸾散下的长发半遮半掩,她衣襟敞开,呼吸轻轻拂过谢预劲的脖颈。

修长指节勾着系带,沿着绸缎般细滑的身子滑落。

月下云雾缭绕,锦被之下的起伏在暗。

过了许久,从被褥里垂下一条雪白手臂,在床边抓空了几下,终于抓到了东西,宋枝鸾费力将自己的头探出,脸颊酡红,“停下。”

被里的动静更大,喘息声响在她身上。

“停。”

趁着谢预劲瞬间的凝滞,宋枝鸾一脚踩在他结实的腰腹上,两人的呼吸融在一块,潮湿泥泞,她看了他此刻的模样,道:“行了,现在给我滚。”

谢预劲还握着她的腿,抑制不住的往身前拉。

落了深色的被褥被拽出褶皱,但下一刻,他对上了宋枝鸾清明的眸。

黏在额前颈间的汗仿佛凝结成刺棱的霜。

热意湮灭。

谢预劲放手,捡起落在地上的里衣,情绪很低。

“好。”-

清晨。

雕窗边沿忍冬纹嵌着螺钿,光落在上面,细细的闪着微光。

秦行之等伺候洗漱的侍女们都出来了,方才上前:“殿下,微臣给你熬了醒酒汤。”

“什么汤?”

宋枝鸾挽着双环髻掀帘出来,累金丝发带如同浸了雾,水澄澄,洇在雨后潮湿的空气里,眉眼之间凭空多出几分妩媚,看起来与平常不大不同。

秦行之突然想起昨夜闯进她卧房里听到的那几声轻喘,心跳的很快:“醒酒汤。”

“昨日你不给本公主送,今日本公主的酒都醒了,还喝什么醒酒汤?”

“昨日送了。”

宋枝鸾眼神微微一紧,“什么时候?”

“夜里,殿下应是睡着了,所以不曾听见,”秦行之道:“殿下宿醉,吃了这汤,头就没那么疼了,稚奴说这个方子可以温养经脉。”

“你拿给稚奴看过了?”

“是。”

“还挺用心,”宋枝鸾随口道:“或许你会是个不错的驸马。”

秦行之握紧了,“殿下。”

宋枝鸾接过醒酒汤,看他。

但他叫了她,却什么也没说。

宋枝鸾把视线收回,先尝了一小口味道,不算难喝,然后拿勺子继续舀。

秦行之看着她好一会儿,才从袖中拿出一个玉瓶:“殿下,这是上好的瘀伤药。”

“给本公主这个做什么?”

宋枝鸾坐了下来,没接。

“春夏之交蚊虫多,夜里尤其多,殿下可以让人开始点薄荷脑驱虫了。”

秦行之侧过脖子,提刀的手微微上抬。

这个动作像是在示意宋枝鸾看自己的脖子,她略有所思的抬指,摸到了一块微微凸起的红痕。

温度似也比周围皮肤烫些。

宋枝鸾蹙了下眉,放下手一口气喝完,这次喝的速度快了许多。

秦行之低下头,正要收回,手上的药却被夺去,一阵香风传来,复又离去,翩然裙角从门槛上划过。

“本公主收了,你去用膳吧。”-

转眼过了两日,到了仙石阁开业的日子。

辇仪上,宋枝鸾手边放着一封请柬。是陆宴来公主府时送出的,她让人收了,记住日子,等今日开张,便过来捧个场。

昭仁坊一直热闹,可这一路上似乎比往常还拥挤些,巷弄边还有许多孩童乱窜。

玉奴进宫之后,宋枝鸾身边少人保护,稚奴尤其谨慎,见状先派了侍卫去前头看看。

不一会儿,侍卫过来禀告:“是陆公子的新店开张,前头请了乐师舞娘,还有个说书先生,正讲着陆公子被殿下收作义弟一事,百姓们赶着听,所以堵着。”

稚奴略带疑惑:“说书先生,说的是殿下收陆公子为义弟之事?”

“是,大人,殿下收陆公子为义弟之事,坊间已经人尽皆知了,今日这些人,都是冲着一睹殿下真颜来的。”

侍卫揣摩着稚奴的神情,继续道:“大人,陆公子未曾经过殿下允许便这样大张旗鼓,可要小人去传句话提醒一二?”

嘴上说着是“陆公子”,可侍卫见多了公主府里的新人起落,殿下一时兴起认的义弟,自是比不过稚奴。

稚奴还未说话,辇仪里就传来一道声音:“不用,尽快过去吧,晚了误了吉时。”

侍卫垂头:“是。”

……

陆家的阁子位于庆隆坊,与昭仁坊隔了几道坊市,加之开路花了不少功夫,因此险险抵着吉时到。

陆宴站在铺前,领着一家老小行礼。

宋枝鸾冲他们和气笑笑,派人发了赏赐下去,众人诚惶诚恐的接过谢恩。

陆宴在前头为她引路,进了正厅,里面的摆设颇为雅致,放着不少好东西,但宋枝鸾看起来没有要拿起来赏玩的意思。

陆宴穿着一身金色窄袍,玉冠黄簪,马尾束起,讲解时笑意明显,丝毫看不出有任何异样。

等走到无人的尽头,面对横架,他才躬身道:“姐姐,家里知道姐姐认我做义弟,太过高兴,不慎让消息流传出来,导致不少人知道了,长辈们便觉得需有所表示,才不辱没姐姐,于是请了人庆贺,姐姐不喜欢,我便去让外头的人回来。”

宋枝鸾没有回答。

陆宴低着头等了一会儿,先看到翘头履上明珠轻颤,玉帘相撞,站在他面前。

“有何不喜欢的,生意人追名逐利,没什么不好,你小小年纪便能明白这些生存之道——”

裙裾上绣着的是祥云纹,微微拉高,这是踮脚的姿势。

他头顶处传来一阵暖意,等反应过来这是什么时,已经忘了眨眼。

宋枝鸾颇为得意摸着他的头:“还挺聪明。”

她既认了陆宴为义弟,那么就会将他视作自己人。

陆宴的眼神怔在原地。

不知该如何作答。

她似乎也不需要。

宋枝鸾是真的欣赏他,有些人就是这样天赋异禀。善于利用一切可以利用的东西达成心愿,她从前觉得真情难求,从不屑于在感情里用手段去谋取什么,好像一旦有所求,就是在玷污这份感情。可结局却并不好。

陆宴是天生的生意人。

她在阁子里挑了几样,逛了一圈后打道回府。

……

新阁子开业的第一天,陆家便在家中设了大宴,宾客来往奔走,各处讨彩头。

陆宴忙到最晚回来,刚踏进院子,就听到廊道里的佣人说话:“这下大公子可真是扬眉吐气了,灵淮公主也不知怎么看上的他。”

“你是不知,我听大公子身边伺候的人说,大公子身上现在还有股子鱼腥味,公主竟闻得惯?”

“公主哪能让他近身?她定然不知大公子是贱奴出身,若非陆家收养,他哪来的机会见到公主,这人啊,不过一个‘运’字。”

“要我看,公主定是看中了大公子那张脸,背地里……”

“这些菜都是送去哪儿的?”

一道声音突兀响起。

端盘的佣人吓的差点摔了,连连哈腰:“回大公子,奴才们正要前去正厅送菜,客人们都等着呢。”

陆宴微笑,从荷包里拿出三块点心,“你们辛苦了,这是花萼楼的点心,吃一些吧。”

佣人们窃喜,接过行完礼,走出两步。

“吃着东西,嘴就可以好好休息了吧。”

“公子……公子恕罪,公子恕罪!”

“奴才不是故意的,公子!”

陆宴从剩下的点心里取了一块,咬在口中嚼碎了,再包好收起,放入怀里。

“行了,别让客人等急了。”

……

临近黄昏,公主府里新生的梨花像裹了一层蜜,枝叶渐长,桥下的藤蔓已能够到桥头瑞兽。

宋枝鸾回府之后就在给玉奴写信,还未写完,耳畔就传来秦行之的声音:“殿下,齐连死了。”

“嗯。”

玉奴离开后,公主府亲卫统领一职,就交给了秦行之,每日前来禀告已是惯例,她语气波澜不惊。

秦行之动用人脉也未找到齐连的尸体,这说明杀他之人的权势甚至在秦家之上。

听闻齐连是近几月宋枝鸾身边最受宠的人之一,他原有许多的话要回禀,没想到听到的却是这么一句无所谓的话。

他回看着她,道:“是。”

“慢着,”宋枝鸾看向他眼底,心底忽的有些不太爽快,她放下笔,花笺粉润,映着她的脸颊面如桃花,“这个表情,你是觉得本公主很冷血?”

“没有。”

“说谎。”

秦行之回:“殿下为何要在乎微臣的想法?”

宋枝鸾明显顿了顿,片刻之后,慢悠悠地勾唇,“本公主闲来无事,关心关心未来驸马,不可以?”

接着她站起来,从旁边弓架上取了弓,案上拿了箭,“不必巡逻了,去给本公主捡箭。”

箭筒里还有许多箭,都是侍女备好的,并不需要一根根捡。

可秦行之站去了池边。

宋枝鸾眉心微挑,有些意外,“你还知道我要往哪里射。”

她举起弓,拉弦上箭,对着河里的莲叶射出。

这一箭比起刚学时快了许多,一根射出又是一根,秦行之在她的箭未落下的时候就跳进了池塘,不仅要捡箭,还要躲箭,清澈的池里顷刻浮上不少泥。

如此半个多时辰,宋枝鸾胳膊酸了,便停了

下来,一看身边的箭几乎都要射空了。

让侍女们不用再备,她朝池子里喊:“出来。”

秦行之看她一眼,踩着池壁,从池里一跃而上。

浸的太久,他的衣裳已经湿透,里衣透着肉色,肌肉分明,因为剧烈运动,浮着粉色,起伏不定。

裤子同样如此,两条长腿轮廓尽显,往下滴着水。

宋枝鸾本是毫无所觉的定定看着,在他抬头与她对视时,她的注意力却没来由地转移到他胸膛上的那滴水上。

越来越下,直到秦行之注意到,用手擦去,她才惊醒。

“成何体统,”宋枝鸾轻咳一声:“本公主今日就练到这,你赶紧换一身。”

过了一会儿,身后没有传来动静,她回身。

却见秦行之还站在那看着她。

也不知他在看什么,看她回头,秦行之才弯腰拾起衣服,道:“是。”

秦行之走后,稚奴唤了几个侍女上前给宋枝鸾揉肩捏手,她自己则端着一碗药,话里有些好奇,“殿下似乎很不喜欢秦大人。”

印象里,殿下似乎从未和人这么针锋相对过,故意捉弄,像是玩游戏输了的小孩。

不,也是有的,从前殿下和谢将军也是。

但这绝不是殿下与人相处的寻常方式。

宋枝鸾听了稚奴的话,心里越加郁闷。

她也不知道为什么,就想给秦行之找些事做,为难他,看他湿漉漉的出来,她会打心底里觉得高兴。

难不成她也心理不正常了?

良久。

宋枝鸾换了个姿势躺着,无奈地叹气道:“稚奴,你去给秦行之送些避风寒的药吧。”

贴身侍女们齐齐将目光转移到稚奴身上。

稚奴惊讶过后,把药交给一旁侍女,亲自去药房抓药。

……

晚间,寝房里的灯灭的很早,外头还有稀薄的日光,暴雨来的突然,很快席卷整座公主府,窗棂有轻微响动。

湿气似乎也从缝里流进,绕在衣衫半解的两人身上,宋枝鸾青丝散在案上,纸墨笔砚滑落在角落,盯着他的眸光潋滟,口脂蹭到脸颊。

“你这个面首当得好不称职。”她启唇,热气氤氲。

耳垂被轻咬了一下,滚热的气息自身前裹挟,谢预劲将她抵到墙上,双手扶着她的腰,沉沉道,“哪里不称职。”

“别人都是听诏,你是想来便来,”宋枝鸾眯着眼,熟悉的吻抚让她本能的感到舒服,可话却冷冰冰的没有温度,“再有下次,不如别来了。”

赤|裸的肩上似乎挨到了坚硬的牙齿,男人似乎是想咬下去,可不知怎的只是吻着。

“你不想见到我?”

宋枝鸾弯着眸,慢慢道:“你这话说的好笑,我为什么会想见到你?刚重生那会儿……”

我每天都想杀了你。

谢预劲听着她的声音,恍惚间想到了从前。

也是这样一个春天,天际雾白,宋枝鸾累的身子轻颤,瘫软在他身上,缠着要他抱去窗台,汗涔涔地撑起眼皮,看着外面的天色:

【谢预劲,你要不回府,我每日都要这个时辰才能睡着。】

【以后少让我等你,知不知道。】

心口处仿佛被撕扯出血肉。

谢预劲怔忪着,不停轻吻宋枝鸾的肩头。

宋枝鸾没把话说完,转而道:“我要沐浴去了,你也走吧,今日之后定个规矩,七日一见便好。”

“七日太长。”

宋枝鸾看他:“那便五日。”

谢预劲听她语气里有些藏不住的不耐,扶住她的后颈,落下一吻:“好。今日不算。”

宋枝鸾不想和他再扯下去,早有侍女备好了水,她取了寝衣,沐浴之后出来换上,一看,谢预劲靠在窗边,衣衫齐整,只有些地方有像茶水洇湿过的深色,长腿一条收着,一条伸直。

他手指骨节修长,第二根和第三根手指间夹着一只玉瓶。

宋枝鸾把寝衣领口理紧了:“怎么还不走?”

谢预劲未答,指间扣着玉瓶,压在桌面,眼皮微敛:“你怎么会有宫里金吾卫的药?”

姓秦的给她的?

宋枝鸾把玉瓶拿过来,打开塞子,对着脖颈上的痕迹涂去,“不关你的事。”

“还有,日后不准在我身上留痕迹。”

谢预劲眼神深了些,“为何?”

“没有为何。”

宋枝鸾想到昨日早晨秦行之送药时说的话,涂药的力气大了些,这里的红痕消了不少,可还是十分明显。

“不要用了,用这个,效果更好。”铜镜旁被推来一瓶药,瓶身同样的玉质地,只是药香有些不同。

宋枝鸾看也不看,“拿走,我就喜欢用这个。”

谢预劲沉默良久,收回玉瓶的手似乎很轻的顿了下,再开口,嗓音微哑:“好。”

“我走了。”

……

翌日辰时,秦行之一手端着汤药,进了宋枝鸾的寝房。

隔着几扇屏风与珠帘,里头的人正在挽发梳洗。

他将汤药放在八仙桌上,正欲离开,却看到书案后似乎有什么东西,走近一瞧,是一条腰带。

秦行之本以为是侍女换洗衣物时不慎遗落,捡起来,却是一条男人的腰带。

他愣住。

第56章 真相(六千字加更)【VIP】……

紫鞓,十三銙,金玉带,朝中只有三品以上的武将可以相配。

秦行之抓紧了,手指泛白。

正在这时,一道慵懒的声调响起,从他手中快速拿了腰带过去:“你来做什么?”

是宋枝鸾。

伺候洗漱的侍女鱼贯而出,少女睡眼朦胧,还未完全醒神,看向桌面,“这是什么?”

秦行之看着她发上步摇轻晃,映衬着日色,乌发雪肤,极美。

若没有脖颈上那一枚红痕会更好看。

“补汤。”

宋枝鸾顿时联想到了什么,可她知道秦行之并非那个意思,搅动汤勺的动作有些虚,“本公主可不是谁送来的东西都喝的。”

“殿下意懒,这是体虚,这补药的方子是微臣家里传下来的,稚奴已经试过。”

宋枝鸾不大爱喝这些,可鉴于从前,这辈子她对自己的身子上心许多,既这么说了,她也就喝了。

“你昨日可有喝风寒药?”

秦行之点头,身体内的某处似乎被轻轻碰了一下,发着热,“有,谢殿下的药。”

宋枝鸾问完,自己先觉得莫名其妙。

昨日莫名其妙不知在生谁的气,今日想也没想就关心起人来了。

他们好像还没熟到这一步?

尤其是在秦行之回答完后,室内陷入一片寂静,谁也没有先开口。

唯有相隔颇远的呼吸,和宋枝鸾吞咽药汁的声音。

因为屋子里门窗紧闭,汤的热气团成一块,在两人身前流蹿。

宋枝鸾喝的有点快,末了,“砰”一声把碗放在桌上,抬眸:“好了,喝完了,一会儿本公主让侍女收拾,你走吧。”

秦行之看了一眼见底的碗,却不期然看见了上头口脂的痕迹,是宋枝鸾双唇的形状,饱满。

他呼吸微顿,“是。”

宋枝鸾从心口舒出一口气,整个人还未完全放松下来,走到门口的秦行之脚步却越走越慢,最后在门口转身,重新走近。

“殿下喜欢甜的,”秦行之伸手从怀里摸出一份油纸包着的东西,打开来,是一道做的很精致的糖点,“这是花萼楼新来的师傅做的。”

“谁和你说本公主喜欢甜的?”

花萼楼人满为患,这么一大早买回来,他

又是几时起的。

秦行之顿了顿,大概是从未送过女子什么,因此也听不出来宋枝鸾这话里的兴味,以为送错了,略有些无措,“……殿下不喜欢,微臣拿去喂殿下的鸭。”

“它可不爱吃甜的。”

宋枝鸾无声扬唇,拿过来,当着他的面咬了一口,出乎意料的合她口味,评价道:“还不错。”

……

酒楼内觥筹交错。

酒楼小厮侧身避让客人,将上好的女儿红送到了雅座。

宋缜歪斜地躺在软座上,窗户打开,往下可以看到一街撂担吆喝的百姓。

“圣人的心思最近是越来越难猜了,十日里两日上朝就不错,惩处的人倒是一日比一日多,昨日太常少卿被参了一本,说是私养外室,罔顾礼法,放在几月前压根算不得什么事,昨日却被罚惨了……这些天不知道罚了多少家风败坏的大臣,难不成是受了太子的刺激,从此眼里见不得沙了?”

谢预劲迎着日头坐,身姿慵懒,长臂搭在膝头,重复他的话:“私养外室?”

“你这消息这么不灵通?”宋缜纳闷后忿忿道:“是啊,是不是看不出来?太常少卿那一家子看着家风清正,夫妻恩爱的,那外头养的外室却是他二十多年前成婚前便养的,私生子都弱冠了,真是匪夷所思。”

谢预劲吞下一口酒,眼皮稍抬,“男子三妻四妾,女子也可三妻四妾,都是名正言顺。”

“什么歪理?怎么扯到女子身上去了?而且你怎么听的,那是外室,不是妾室,没入门的。”

宋缜心里直犯嘀咕,仔细回想其中的道理,思索片刻才想到话说偏了:“打住,我说的重点不是这个,重点是你不觉得圣人越来越喜怒无常了吗?从前可不是这样,我总觉得,这帝京啊……”

快要变天了-

夜露深重,国公府的书房里,苍青色的笔山挂着狼毫,斑驳云影流过窗格,照在一道纤细的影子上。

宋枝鸾面对着山河屏风而坐,聚精会神的查看卷轴。

早半个月,她都想不到自己有一日会好整以暇的,重新坐在这个位置,堪称机密的文书尽数整理完毕,放在茶水旁,想怎么看就怎么看。

谢预劲还就在她身边,许是这些日没怎么休息,他抱臂坐着,长腿敞开,头靠着墙面,面庞冷俊,马尾压在“天道酬勤”的天字一捺。

宋枝鸾看了快一两个时辰才放下,自言自语道:“这个时候就能做好这么周全的准备,上辈子你怎么会忍了那么久?”

不论怎么看,这些准备,后手,都绝非一朝一夕之功,经年累月才能做到这一步。

那怎么会让宋怀章坐上帝位?

她百思不得其解。

宋枝鸾的话没有落在地上,她以为谢预劲睡着了,两个时辰不说话,其实他一直在假寐。

“出了点意外。”他嗓音略哑,应是有段时间没开口的缘故。

宋枝鸾还沉浸在自己的思绪当中,连谢预劲什么时候接她的话都反应缓慢。

她的心在往下沉。

如果说今日之前,她还有不少相对而言没那么危险的法子,但今日了解了一番,宋枝鸾根本想象不到谢预劲有输的可能。

连公主府连通皇城的密道,也对他可有可无。

这就是有兵权和无兵权的区别。

有些事她得费尽心机才能博得一两分胜算,可对谢预劲而言不需要那么多弯弯绕绕。

可她还有什么筹码。

宋枝鸾点着桌面,指头在纸上耸出了桨硬的褶皱。

忽然,秦行之的面容出现在她的脑海。

她下意识停止敲打。

秦行之要是能被策反,说不定……

一张俊脸在宋枝鸾的脑海,她眼前又出现了一张清俊至极的脸。

谢预劲来到她身边,自然而然地贴在她身后,修长手指缓缓插入她的指间,扣住,“饿不饿?”

“我给你做面。”

宋枝鸾新奇道:“你还会做面?”

“刚学的。”

“行啊,做一个我瞧瞧。”

谢预劲亲了亲她的侧脸,“好。”

宋枝鸾忍着没有后退,今日知道他手里权柄多重,她也该审时度势,暂且收着些。

过了小半个时辰,书房的门再次被推开。

少年身形的谢预劲端着一碗面进来,夜里还有些冷,可以看见撒了葱花的细面热气腾腾。

他手指湿润,犹带水气,往手臂上延伸的几脉青筋受凉发紫。

宋枝鸾看着这碗面,开玩笑说:“这里面不会下毒了吧?”

谢预劲一顿,眼神不明:“你觉得我想要你的命?”

“你们谢家与我们宋家恩怨不少,不是吗?”

“与你无关。”

宋枝鸾不清楚这其中的恩怨,目前也没有去了解的意思,但恐怕,血海深仇都难以概述吧,“我不是姓宋?”

谢预劲道:“你不一样。”

宋枝鸾与他在空中对视半晌,习惯性托腮,笑道:“你该不会死了一次,就发现自己喜欢我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