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宋枝鸾一醒,一道口谕就传到了西阁。

朱衍和邱止双股战栗,前去跪迎。

第76章 解热【VIP】

被叫去回话的是朱衍。

邱止等他起身,方才问:“陛下没有叫我前去?只叫了朱衍?”

稚奴点头:“还请邱止大人回房。”

朱衍斜看他一眼,站起身,随稚奴去到寝殿。

龙榻外隔了一扇九曲屏风,日头下珠帘泛起微光。

朱衍谨小慎微,不敢多往里看:“微臣见过皇上,愿皇上万岁万岁万万岁。”

宋枝鸾咳嗽几声,虚弱道:“平身。”

“谢皇上。”

“朱大人可知,朕今日为何要叫你来?”

朱衍站起来道:“微臣不敢欺君。微臣以为是那日下毒之事有了眉目,因此陛下才会诏微臣前来,还微臣一个清白。”

“朱大人就不怕朕问罪于你?”

“微臣问心无愧,皇上尽可派人去查,早听闻姜朝金吾卫的厉害,这几日定然已经查的水落石出!便也知道,此事与微臣,与乾朝毫无干系!”

帐内安静了数秒,少女的声音才传出。

“朱大人果真如传闻般宁折不弯,行事坦荡。”

朱衍忍不住挺直腰板,“微臣愧不敢当。”

“没错,这事确与乾朝无关,因此,朕才伤心,”她道:“姜朝与南照国多年交好,一向井水不犯河水。父皇在时,也不止一次对朕说起当年两国并肩作战,抵御北朝军的往事,朕一向觉得南照国是值得结交的友邦,可是没想到……”

“他们竟有这样的歹毒心思。”

朱衍未置一言。

宋枝鸾声情并茂:“若非救治及时,只怕一场大祸必不可免。乾朝虽与我姜朝有些冲突,可却从未使过这等令人不齿的手段,如今想来,父皇当年选择与南照结盟,这一步是走错了。”

朱衍心间一震,张开耳朵,生怕听错一个字。

“只是不知,如今乾朝可有与姜朝结盟的想法?”

……

走出殿外,朱衍神清气爽,连这连绵的雨都觉得新鲜可爱,虽说联姻之事泡汤了,但他要给乾朝带去一个大好消息,可以想见,回朝之后他是何等风光。

走到西阁附近,朱衍已将心绪掩藏好,结盟之事,尤为重要,他绝不能先让任何人知晓,免得像南照一样走漏风声。

邱止一直开着窗,看到朱衍愁容满面的回来,他按耐不住,想要出去。

这时,稚奴却带着另一道口谕来了。

“传陛下口谕,宣南照国使臣邱止面圣。”

邱止慌乱失措,只得收起心思,一同前去。

走近寝殿,邱止正欲跪下,里面却传来一声:“邱大人免礼。”

邱止呼吸紧绷,被稚奴亲手扶起,“陛下……”

宋枝鸾的声音从龙帐内传来,不难听出病中体虚:“事情朕已查清,其中许多曲折,但好在还了邱大人,还了南照一个清白。”

邱止听了,大哭出声:“皇上圣明啊,小人为了这件事夜不能寐,生怕有奸人作祟,使皇上遭了蒙骗,好在……好在先帝有灵,护佑陛下,让陛下查出了真相!”

宋枝鸾嘴角微不可察的一顿,叹息道:“乾朝素来对我朝虎视眈眈,几次三番进犯边境。这一次,手段也是极为狠毒,竟想栽赃给南照,使我们离心,实在防不胜防。”

邱止深有同感,连连点头:“乾朝都是些老奸巨猾之辈,退一万步,即便是我南照有人居心叵测,想要下毒,也绝不会拿那么明显的产自南照的毒来用,这是赤裸裸的陷害!”

况且蛇毒发作,一时半会性命就没了。

那日在清露殿,邱止眼睁睁看着宋枝鸾倒下,口吐白沫,险些以为要命丧当场,幸而夔河行宫这一带多毒虫,姜朝御医恰好有解毒的药丸,只怕这个刚登基的皇帝就要命丧黄泉!

倒时十张嘴都说不清,两国必定交战,不死不休,他乾朝尽收渔翁之利!

而他邱止也成了罪人!

好在乾朝的计谋没有得逞。邱止不由得露出几分庆幸,咬牙道:“皇上,乾朝几次三番对姜朝下手,还意图污蔑我朝,我们为何不联手,给乾朝一个教训?”

宋枝鸾没有出声。

邱止来姜朝,也是为了结盟一事,尤记得那些皇子像被落在了清露殿,都怪乾朝,险误大事:“皇上,不若我们两国就此联姻,两国一体,共抗乾朝!”

殿内的安静没有持续很久。

“等朕病好,会修国书,派人送往南照。”

这是成了?

邱止一听,喜上眉头:“微臣,谢过皇上。”

“今日之事为机密,邱大人需得保密,不知有多少被乾朝收买之人在暗中窥探,勿要走漏风声。”

邱止应下。

玉奴将人送走了,再进来就听到宋枝鸾语气轻倦:“说了这么久,口都渴了,替朕倒杯水来。”

稚奴去倒了茶,送到榻边。

宋枝鸾喝了茶,喉咙里火烧似的温度才降下来些,稚奴给她又倒了一杯,看她拿在手里了才道:“陛下,乾朝和南照最近两年正为了领地争执不休,经过这么一回,只怕更要势不两立了。”

但只有当他们眼里只有对方了,她才好放心去西夷,免得他们联手在背后生事。

“只是这样还不够。”宋枝鸾抿了一口茶。

稚奴道:“这样一来,至少可以争取到不算短的时间,如此以来,攻打西夷指日可待。”

“还没那么简单。这个法子虽然能暂时让他们互相敌视,但谎言,总有被戳破的一天。”

她想尽可能快的征战西夷,是因为宋怀章和秦行之都知她对姐姐的情义,何况秦家如今盘踞在西边,距离西夷极近,若叫他们先下手为强,捉住姐姐,那么今后她定会受制于人,无法放开手脚。

宋和烟是她的软肋。

稚奴思索片刻:“那我们接下来要怎么做?”

玉奴接道:“谎言若被戳破,唯一能稳住两朝不异动的,就唯有一个情况了。”

“什么情况?”

“控制局势发展的是我们的人。”宋枝鸾替她回。

稚奴呼吸一顿,看向不谋而合的两人,“陛下是想扶持我们的人登基吗?”

“扶持到登基,或许有些难,但目前来看不用走到那一步。登基了,难保不会被反咬,我们可以将那人扶持到大权在握,却距离万人之巅只有一步之遥的地方。这种滋味会让人更不择手段,那个时候利用起来才顺手。”

“那殿下想好扶持谁了么?”

宋枝鸾把杯子放好,托腮道:“还没有,不过这种事,暂时也不需要两国都安插人手了。一个巴掌拍不响,只要一国退让求和,这仗除非有什么血海深仇,不然也难打起来。”

“就从南照国下手吧。”

南照国派系众多,也不知哪个皇子能与她合作?-

南照国边陲。

喻新词南下时没有带上宋枝鸾给他的盘缠,只拿了一片金叶子,她赏人便喜欢赏金叶子。喻新词在京中数年,教坊司与梨院往返,得的赏赐不少,要在这处小镇安身立命绰绰有余。

但他只租了一间茅草屋,远离人群,茅草屋里有一口井,这日他正在打水,罗稳婆背着个小孩来了,笑着道:“怎么样啊,这里还住的习惯不?比起帝京,咱们这里可就要差的远了。”

“这里有山有水,我很喜欢。”喻新词放下水桶,让罗稳婆进了屋。

“满满呢?怎么没听见她声儿呢。”

“在里屋睡觉。”

“果然是亲舅舅啊,平时我哄她,她天天闹腾不睡,在你身边竟就乖巧了。”

喻新词微微一笑,衣袖沾了水,他用帕子拧干。

罗稳婆笑呵呵的道:“你还没见过我孙子呢吧,上回你走的急,我没来得及给你看看,他就比满满大一个月,两人从没分开过这么久呢,今日他一直咿咿呀呀不吃东西,我觉得应该是想满满了,就带他来看看你们。”

被提到的小孩睁着一双黑白分明的眼睛看着喻新词,小嘴努着,双手扒拉在她肩膀上。

喻新词看着他,不知道在想什么,眼神有些深:“孩子的母亲呢。”

罗稳婆的笑容忽然没了,沉默了一下,说:“阿恭是遗腹子,我女儿生下他不久就过世了,我也是因此回来。”

“他叫阿恭?”

“叫慕容恭,这名字好听吧?我女儿瞧他长得俊,说从前有个美男子叫什么恭,就给他取的名,”罗稳婆怅然摸摸慕容恭的脸蛋,把手指给他把玩:“这是我独女的独子,真真正正的宝贝疙瘩,我就希望他平平安安长大,长得丑长得俊都无所谓。”

罗稳婆说完,就抱着慕容恭进了茅屋,放到满满身边,满满见到她,稚声稚气的啊了几声,她就逗着他们玩。

“不过还是满满生的好看,瞧这眼睛嘴巴,这世上我见过最好看最有神韵的姑娘就是灵淮公主了,满满是灵淮公主的侄女,以后肯定也好看。”

喻新词目光未动,再次提道:“满满不是宋怀章的孩子,也不是皇上的侄女。”

“你这话说的,兄妹间哪有什么血海深仇?从前他们感情

便很好,我听说灵淮公主登基了,日后你带满满回京,满满就能被封为郡主,那可是泼天的富贵。”

罗稳婆看了眼满满,转过头去,“不是我这个老婆子多嘴,但你也该为满满考虑考虑,她啊,是天生的富贵命,天潢贵胄,与我们不一样的,在这南照还是耽误她了,你啊,要带她回姜朝。”

她已经说了很多次这样的话。

喻新词将水桶里的水倒入水缸,这一次没有再回答,轻声问:“婆婆知道哪里有鱼可以抓么。”

“鱼?你想吃什么鱼,从这走不远就有一个大湖,里头很多鲫鱼。”

“能带我去么。”

“成……”

罗稳婆说着,就给他带路去,她走后不久,慕容恭忽然大哭出声。

一个时辰后。

喻新词打开了茅屋的锁,两个孩子哭的声音嘶哑,但他充耳不闻,只是在缸里将手上和身上的泥土擦洗干净。

手上皮肤浸了水,泡的发白,冷的发颤。

紧接着收拾好行囊,背着慕容恭,抱着满满离开-

邱止与朱衍第二日便离开行宫,各自回朝。

据说在一段同路差点兵戈相见。

宋枝鸾在外人眼中因蛇毒而“旧病复发”,还留在夔河行宫。

天色黯淡,浓云聚集的地方有沉钝的雷声,随着无尽的雨丝倾泄而下,宋枝鸾和着清凉的雨水气息喝下补药,支摘窗半开,她看见谢预劲站在院墙边,抱着剑,单腿支着。

“他在这多久了?”

宫女望了一眼,回道:“回陛下,有三日时间了。”

宋枝鸾手指在瓷碗上点了点。

前些日她日日让谢预劲夜里过来,一开始是在他身上尝到了难以忘怀的甜头,为了寻刺激,可这两日,她发现她对他给予的感觉有些上瘾。

有些不妙。

因此刻意不闻不问,是为了让两人之间的界限,关系更清楚。

宫女清理桌案,将药碗端了下去,宋枝鸾站起来,走到支摘窗边上,也不知隔着降雨的半个庭院,谢预劲是如何察觉到的。

但他往她这里看来。

宋枝鸾关了窗。玉奴听到动静,进来,“陛下怎么下床了?”

“总归也没大碍,养了几日,骨头都养懒了,”周围都是她的心腹,宋枝鸾话说的明白,眼睫微阖:“玉奴,你去找个男人来这侍寝。”

玉奴一顿,找男人这话她不是第一次听,但找男人来侍寝,这个要求她还是头一回听到。

夔河行宫里是有专人侍寝的。

即使宋枝鸾没有选妃,但礼部早已按照先例,选了一批家世清白的男子作为侍寝人选,以备不时之需。

今日是算用到了。

玉奴带着口谕离开,约莫半刻钟后,趁着天黑,悄无声息的带着七名男子回来。

路过谢预劲时,他明显一怔。

宋枝鸾今日是真的打算临幸人。

不是像她之前与谢预劲那样玩些虚花样,之前没做到那一步,无非是自己欢愉完了便不想管他,但似乎差了些什么,今日就将那点补完。

或许多试几个男人,就不会对谁上瘾。

七名男子跟着玉奴进来,他们已经被教过规矩,也是层层筛选上来的样貌,在浴池里洗干净了,行礼之后站起,极为自觉的低下头,脱下寝衣,露出或强壮,或单薄的身体,每样类型都有。

宋枝鸾走到中间,选了一个合眼缘的。

“抬头。”

中间的男人抬起头,是这当中最高的,生的剑眉星目,腰腹间还有肌肉。

但这肌肉有些单薄了,比起谢预劲……

宋枝鸾思绪顿住,怎么想到他去了,她转过身去:“就你吧,其他人都退下,玉奴,你也带人走远些,在院墙那里守着就行了。”

玉奴回了句是,带着剩下六名男人离开。

骤雨未歇,寝殿檐角下坠落一串串雨珠,院墙旁,谢预劲的后背像被黏在了墙上,一呼吸,绷带下的伤就剧痛难忍。

玉奴让几人离开,听到男人嘶哑的声音。

“还有一个。”

玉奴点头:“那一个不会出来了,谢将军可以离开了,陛下留了一人侍寝。”

……

床榻内,宋枝鸾藕粉色的兜衣虚虚挂着脖子上,男人的寝衣掉在金丝履边。

她呼吸声轻浅,男人的前戏漫长,处处透着讨好,宋枝鸾说不上很受用,但意识却有些朦胧,在腰被搂住时,眼前一闪而过的竟又是谢预劲。

也许是从前她只有他一个男人,她总忍不住将眼前的人与他比较。

理智渐渐远去,思绪有些涣散,她不免又想到谢预劲在榻上的样子,那身健壮的肌肉和挣脱不开的臂膀。

就在男人要褪下她的裙子时,她视野里忽然涌进月光。

身上突然一轻,男人惊呼一声,被提着后领甩开。

宋枝鸾躺在榻上,难以自行疏解的情热让她身子各处都泛起薄粉,潋滟如水,对上谢预劲深暗的目光,更有什么在脑海里炸开一般。

他一言不发,解开腰带的动作从慢到快,每一声动静都像落在她耳畔,猛地进了龙帐。

月光再度被遮掩。

第77章 祭祀(五千字加更)【VIP】……

玉奴从侍卫身上找了件衣服给门口的赤裸男人穿上,适才事发突然,她没能挡住谢预劲,听到帐内响起两人时轻时重的喘息声,她也没再停留,将人带离。

“今日之事若传扬出去,你的性命也难保,”她警告男人,“现在,穿上衣服离开。”

龙帐之内一片漆黑,只有打雷时能望见人影。

宋枝鸾累极,连发也全部汗湿,被抱进浴池里,再回来,榻上的被褥已经换过。

她连眼皮都困得睁不开,手指触到一片坚硬,听到沉稳有力的心跳声。

很快,天边亮起,宋枝鸾翻了个身,察觉到身边有人,眼皮顿了顿,慢慢掀开。

谢预劲在身后抱着她,两人严丝合缝。

她想起昨夜,脸上罕见的有些微妙。

谢预劲有伤在身,这一夜猛烈做到底也有些费劲,她从没听到他在床上那样重重喘过,双方都竭力的情事还是头一回。

宋枝鸾平复了一下,转过身,看着谢预劲:“你没有要与朕说的吗?”

谢预劲伏在她耳畔,气息滚烫,声线低哑:“擅闯寝殿,微臣有罪。”

嘴上请着罪,动作却大胆的很。

体内巨物沉底,宋枝鸾腰臀骤然發麻,眼前闪过一片空白,又有些说不出话-

这场暴雨一日方歇,宋枝鸾又开始喝补药,送去与南照国一起剿匪的人选已定,不日就将启程,她顺势打发谢预劲代她巡营。

经过这一夜,宋枝鸾想自己应该暂时不会再找别的男人

侍寝了。

心里有了比较,有了差异,人就会惦念更好的感觉。

暂且把谢预劲放在她身边,等她没那么上瘾了再断了这关系。

宋枝鸾想着,让宫女将清露殿里的南照皇子画像拿来。

一炷香后,寝殿的书案上便堆满了画像。

这些画她提前让人做过手脚,轻易就分出了南照皇室和乾朝皇室。

所有折子都堆积在许尧臣那,有他在处理国事,宋枝鸾放心的很,等稚奴将画像拿到床上来,一张张的瞧。

每拿起一张,稚奴就在一旁讲解。

“这是南照国二皇子,周长照,母妃是南照国皇贵妃,南照国未立新后,已故皇后只留下了一位公主,就是南照国大公主,所以皇贵妃位同皇后,早两年就有传闻说她会被晋为皇后。”

宋枝鸾两只手捏着画像左右两端,“南照国皇贵妃,她父亲是兵马大元帅蔺宜?”

“是,所以二皇子在南照如日中天,气焰极盛。”

“这个是五皇子,四妃所出,舅舅是南照国工部尚书,为人低调。”

“这个呢?”

宋枝鸾从画像里抽出一张来,画像上的人长相与前几个都有些差别,不如前几人英俊秀美,“不都说南照皇室个个钟灵毓秀,这个看起来似乎也只是一般。”

“兄弟里面也有好看和不好看的,这个是七皇子周长观,”稚奴把画像展平了道:“生母不详,但他从小养在皇贵妃膝下,在南照皇子中间并不算受宠。十五岁跟着蔺宜领兵剿匪,立下不少战功,南照重文,他在兄弟里面算个异类。”

明明是借着水匪发家,南照国从上到下却尤为推崇读书人,尤其注重规章典制,甚至有时规章刻板到迂腐。

宋枝鸾看向玉奴,“这次与南照联手平除匪乱,他们派来的好像也是周长观?”

玉奴回道:“原先是由周长观领兵,他正在南照边陲剿匪,顺路援军。但今早有消息传来,说边陲水匪卷土重来,周长观抽不开身,临时换了人。”

宋枝鸾听完,没说话。

他们在南照国无线人,从前即便有些不为人知的暗桩,也与宋怀章和宋定沅有千丝万缕的关系,这些传出来的皇子情报,只能半真半假的看。

要是能私下接触接触这些人就好了。

她思忖片刻:“暮南山祭祀在什么时候?”

南照皇室这次又是集体往暮南山祭神,众多皇子聚在一起,倒是个不错的机会。

稚奴在心中算了算日子:“一月之后。”

宋枝鸾语出惊人:“那我亲自去一趟吧。”

“陛下也要去暮南山祭祀?”稚奴惊道。

“自然不能大张旗鼓的去,大张旗鼓的去,看他们演戏多无趣,”她笑道:“正好借着休养身体的名义休朝,暗中去个十天半月,不成问题。”

玉奴立即道:“这太危险了。”

就在这时,门被敲了敲,门口侍卫道:“陛下,许相求见。”

宋枝鸾看了眼玉奴,玉奴回道:“进来。”

许尧臣走进来,关上门,宋枝鸾让他在榻边矮凳坐下,伸手的时候衣袖滑落,露出手腕上的红痕。

他视线一顿。

宋枝鸾在他们面前并没有遮掩的意思,食色性也,何况她也没有荒淫无度,将事情和他说了一遍,许尧臣眉心紧皱,斩钉截铁道:“陛下不可。”

“为何不可?”

“暮南山局势混乱,万一出了事,陛下的安危谁来担保?换个人去。”

“你就当朕微服私访,只是距离稍远些,”宋枝鸾坚持道:“这次时机难得,让其他人去,朕不放心,若选了个扶不上墙的烂泥巴,难道一起玩完么?”

许尧臣攥紧手心:“陛下如今不是公主,是皇上,天底下所有百姓的安危都与陛下休戚相关,不能擅离皇宫,这是祖宗之法。”

他站着,窗棂穿来的日光照在他侧身,像一块玉做的人,宋枝鸾想了想,慢道:

“那这条祖制,到朕这就废去吧。”

许尧臣一顿。

“皇帝不能离开皇宫,百姓的安危就与皇帝无关。他们是死是活,过的好与不好,就只能从旁人口中得知,假使有奸臣蒙蔽,岂不是等百姓举兵造反,死在皇宫里还不知真相?那与朕买给阿宴的那罐子里的蛐蛐有何区别?只有亲自去到民间看一看,皇帝才会敬畏生命,朕的后代才会对天下苍生有怜悯之心。”

许尧臣心底轻轻一动,他看向宋枝鸾,她坐在榻上,未戴帝王冕旒,可身上却有一层光晖。

宋枝鸾道:“朕意已诀。”

……

南照国皇宫。

周长照从鸽子脚下取出信,看完,他抬袖,对着烛台,将信烧毁,灰烬被宫女扫去。

“母妃,事情被搅黄了。”

皇贵妃坐在席上饮着冷酒,“同本宫说说。”

周长照将邱止信上的内容复述一遍,皇贵妃冷冷道:“该死的马奴养出来的奴才一个比一个卑劣,当年皇上就不该信他们归降的鬼话,到后来被反咬一口,屈居一隅。”

“姜朝皇帝说等她病好,会修国书给父皇,难不成是心里有了人选?”他更关心这事:“也不知是谁?”

皇贵妃道:“给你们画像的是本宫的人,听说姜朝皇帝是个好男色的,若非废太子不争气,宗室又叛乱,哪能轮的到她当皇帝?她不选你还能选谁?”

周长照眼神沉了点:“七弟?”

“放心,你七弟样貌虽然好,但任他长成神仙一样,姜朝皇帝见不到真人,又有何用?”皇贵妃意有所指道:“画上他平平无奇,放人堆里都找不着,怎配和你比?”

周长照放下心,看着皇贵妃站起来,走到一瓶花前,语调轻柔:“等你成了姜朝男后,让姜朝皇帝为你生下皇儿立为太子,届时姜朝便是你父子的天下。日后与你外公里应外合,南照国也是探囊取物,两朝合并,一个乾朝,更是不足为惧,届时你便是这天下之主,你父皇没有达成的心愿,也会由你实现。”

周长照一想到未来两国都尽在掌握之中,心里就沸腾不已,可眼下还有最重要的一件事:“母妃,孩儿要不要寻个机会,去见见姜朝皇帝?只怕有谁横插一脚,坏孩儿大事。”

皇贵妃道:“若有机会,的确可以一见。”

她顿了顿,抬指理了理他的衣裳,“若见到了,可以放低身段,她是同你父皇一样的身份,世间顶顶尊贵的人物,母妃如何对待你父皇,你便如何对她。姜朝皇帝未登基前就豢养面首,只怕见了你就会把持不住……侍寝也需以取悦她为目的,不要只顾着自己。”

周长照的表情有些不自然,听说女子在出嫁前都会有嬷嬷教习这些闺房之事,他一个男子,竟还要这样去伺候女子?在南照国,多少女人对他自荐枕席?

但想想宋枝鸾的身份,他还是点头。

“但她如今中了毒,引起了旧病,只怕是不会出皇宫,你要见她也难,”皇贵妃双手收入袖里,“好生盯着你那几个不省心的兄弟,看他们有何异动,再派个人进姜朝,献些东西去,看能不能上上眼药吧。”

眼下也只能走一步看一步。

周长照点点头-

一个月后,边境军情送到勤政殿,谢预劲敲门,开门的却是许尧臣。

许尧臣看向他手中的公文,道:“陛下方才喝了药,才刚歇下,谢将军有事就与本相商量吧。”

“陛下见不见我是陛下的事。”

“陛下龙体不适,一切国事交由本相处理,圣旨在前,不算逾矩。”

谢预劲不为所动,道:“让开。”

许尧臣顿了顿,露出一个笑来,用只有他们两人能听到的声音道:“谢将军能成为陛下的裙下之臣,是多少人求而不得的事?应该珍惜,若是惹得陛下不高兴,京城里还有数不清的人等着。”

谢预劲笑了声,眼里浮现出几分意味深长。

“这当中也有许相吗?”

许尧臣表情未变。

“是该珍惜,”谢预劲将公文放进勤政殿,环视一圈道:“我会好好记住许相的话,当好陛下的裙下之臣,毕竟这是许相求而不得的事。”

许尧臣竟是默认,点头:“本相与陛下青梅竹马,陛下的性子,本相再清楚不过,谢将军以色侍人,能在陛下身边得宠几时?”

谢预劲眼神蓦地一沉。

“本相听说在夔河行宫,陛下点了一名男子前去侍寝,结果被谢将军丢了出来,”他笑:“虽说陛下没有责怪谢将军,但这也说明谢将军在陛下心里并无特殊之处。将军心里也清楚,所以即使陛下给了将军病假休养,仍是日日往宫里跑……”

“陛下从前习琴,一个春夏便觉得无趣,束之高阁,不知陛下几个月会腻了将军?”-

启程去往暮南山的队伍由礼部与太乐署筹备,此行由礼部尚书郑由带队,还有数百名金吾卫,一行人在京洲渡口上了船。

前面几艘船载的都是官员极其家眷,往后才是侍卫舞姬。

位于船队中间的这船上住着太乐署的舞姬,被选做舞中扮演神官的女子们穿着白衣白鞋白帷帽,每两人一间屋,直到祭祀完方才能摘下。

夜里,郑由解衣欲睡,忽听得窗户响了响,还没来得及回头,眼角就飘过一身白,他差点吓尿,但有人捂住了他的嘴。

玉奴把帷帽前的帘掀开,道:“郑

大人,是我。”

郑由借着白衣反光看清了她的脸,“玉……玉奴大人?”

“是我,郑大人,现在听我说,接下来不管你听到了什么,都不要出声。”

“是。”

郑由哪有不答应的道理,谁都知道当今圣上最宠信的便是出身公主府的两名女官,玉奴掌握宫内禁军,金吾卫也是由她指挥,可真真是风光无限的大红人。

玉奴道:“皇上在船上。”

皇上。

皇上在……

皇上在船上!!!

郑由脚一软,差点瘫软,好在玉奴有准备,扶住了他,不管他内心如何波涛汹涌,继续道:“但皇上不想旁人得知她的行踪。此去暮南山,若遇危险,你需得多派人手保护皇上,她现在就在太乐署那一批的船上……”

郑由被扶着坐在床上,还未从这个惊天消息里缓过神。

“皇上选择郑大人前往,是因为郑大人刚正不阿,从前当地方官时素有清廉忠义之名,所以信任大人,望大人不要辜负皇上。”

玉奴说完,离开-

翌日早晨,太乐署船上,伙房的炊烟勾得人嘴馋,宋枝鸾一向起的晚,等她洗漱完带的好帷帽出来,众人都吃的差不多了。

桌上放了三个包子和一壶热茶,她吃完出来,舞姬们正在甲板上练舞,有不少守船的侍卫悄摸的看。

这祭神舞宋枝鸾多少会跳一些,她年少时爱看,可眼前的这些姑娘都是经过层层选拔进的太乐署,万一瞧出她的生疏就有些麻烦。

于是宋枝鸾准备离开。

可就在这个时候,有人叫住了她:“青昭。”

宋枝鸾回头,身后一群穿着舞衣的女子,站在最前面的女子朝她笑道:“你怎么天天睡那么晚?吃饭还要别人给你送进去,这都午时了,我还以为你是出来吃午饭的呢。”

声音大且丝毫没有收着,看着她眼里的敌意,宋枝声音淡淡:“你是?”

那人动了动嘴巴,看起来似乎噎了一下,这时有个站在宋枝鸾边上的姑娘说道:“她是柳妍姐姐,我叫琉璃。”

宋枝鸾点头,看向柳妍,笑道:“谁说我是出来吃午饭的?我还没睡够呢。”

柳妍不可思议的睁大眼。

“况且我没记错的话,扮神官的人是不用排练的?”

柳妍走近了点:“谁和你说扮神官的人不用排练?我来了太乐署三年,可从没听过这种话。”

宋枝鸾四平八稳地看着她。

这时有人扯了扯柳妍的袖子,小声道:“有的,柳妍姐姐,这次是有这样的规矩,之前上船前署令特意说过。”

“你怎么不早说?”

那名舞姬有些委屈的缩回去。

从前是没有这样的先例,但这次新皇登基,改了许多规矩,连着此次祀舞的规定也变动许多,但她哪记得那么多?

宋枝鸾不想做无谓的口舌之争,提着水袋进了房间,河上风大,吹的帷帽很重,进房她还能摘下来,轻快。

甲板上的舞姬们练完舞,也各自去沐浴休息,柳妍却来到掌舵处,那有两个金吾卫在躲懒,其中一人见到柳妍,暧昧地推了推旁边那人的肩,笑呵呵提着刀离开。

“江河,这次你可得帮我,不然人家就要被欺负死了。”

被叫做江河的金吾卫揽着她,“小冤家,你又怎么了?哪个敢欺负你,你尽管和我说,我一定给你出头。”

柳妍勾着他的衣扣道:“还不是那个叫青昭的。也不知用的什么手段进的太乐署,一来便跳神官的位置,本来那位置是我的!如今还得了便宜卖乖,给我脸色瞧。”

江河听到是跳神官的,犹豫了一下,刚才他们才接到消息,这次祭祀意义重大,决不能有半点差池,尤其是祭祀这一船人,选的都是精锐,他也只是侥幸被选中。

“你想怎么办?我去警告她?”

“就这样而已吗?”柳妍看起来有些失望:“我在太乐署待了三年了,今年好不容易有希望更进一步,被人抢了位置,我如何甘心?”

“那……”

“不如你帮我杀了她。”

江河震惊,“在这?”

柳妍看他这样,噗嗤一声笑出来:“你胆子怎么这么小?我早打听好了,这个叫青昭的,父母早逝,也无兄弟姊妹,死了她跟死了个蚂蚁差不多。”

“那照你这么说,她是怎么进太乐署的?”

“我听说太署令在外边养了好几房妾室,都是些十七八岁刚及笄的少女,这个怎么进来的,你心里难道没数?”

江河还在犹豫,柳妍抓住他的手放在身前,“你别再瞻前顾后了,我们在河上,你在外边巡逻的时候,看她一个人站那,就给她推下去呗,多容易的事儿,我也能顺理成章接替她的位置……”-

另一边,宋枝鸾正在写信,这是许尧臣提的,希望她过几日就给他传封信,以报平安。

说起来这还是第一封。

蘸好墨,门被敲了敲,她头也不抬:“谁?”

第78章 男人(五千字加更)【VIP】……

“是我,琉璃。”

宋枝鸾顿了下,把笔放好,前去开门。

琉璃进来,谨慎的将门关好了,看着卷起双袖,露出一双雪臂的宋枝鸾,她似乎愣了下,“你这是在干什么?”

宋枝鸾没有把双袖解下,她很少穿这种素的衣服,写信容易弄上墨汁,又有些轻微洁癖,便卷起,反正一会儿还要写,就懒得重新弄,随便找了个理由,“在整理东西。”

琉璃信了,点点头,看她往里走,道:“我就说一句话就走。”

“什么话?”

“柳妍一直想要扮神官,但每年都没被选上,这次你抢了她的风头,方才又忤逆她,她一定不会善罢甘休的。”

每年的神官名额都是八位。

今年加上她与玉奴一共十位,谈何抢了位置。

宋枝鸾觉得莫名,“忤逆?”

琉璃结巴了一下,“我没怎么读过书,但是……但是她在我们中间也像皇帝似的,她有个相好的是宫里的金吾卫,家里还有人当官,你得罪不起他的。”

门再次被敲了敲,这回进来的是玉奴,琉璃给她开了门,就想离开。

宋枝鸾叫住她:“谢谢。”

琉璃似乎不擅长被人感激,点了点头,看向玉奴,“你也是,要小心些。”

玉奴刚去膳房熬了药来,闻言道:“什么小心些?”

琉璃把刚才和宋枝鸾说的话又说了一遍给玉奴,她们两人都是从许相府上调来的,看起来关系很好。

玉奴听了微微皱眉。

但等琉璃走了,她才道:“是微臣疏忽了。”

宋枝鸾边走回案后,边摇头道:“不怪你,林子大了什么鸟都有,将那个人查出来,调远些吧,免得生事。”

“那柳妍怎么处理?”玉奴语气冷然。

宋枝鸾想到清晨时分她还在睡梦中时,舞姬们就开始练舞的画面,手上一顿,“暂且派人看着吧,她若有异动,再动手。”-

南下的船队在恒州渡口改行陆路,恒州是姜朝偏南的郡,越是往南,水系越多。避开最近水匪出没的水域后,众人在荔河的益州渡口上船,可直达暮南山。

宋枝鸾此行没有带上稚奴,玉奴本就不经常在外人面前出现,但稚奴要是不漏面,只怕会出事。夜里,玉奴前去给她熬安神汤,宋枝鸾等着的功夫把衣裳洗了晾着,就在这时,余光里映出一点火光。

她转头。

玉奴不知道从哪里冒了出来,手里拿着宋枝鸾的轩辕弓,面色微紧:“陛下,有水匪,应该是一些流寇。”

宋枝鸾点头,看那火光的时候也猜到了,她方才边听边取了弓,背上箭筒,将帷帽下的垂帘打结系好,塞进箭筒背带里。

玉奴话刚说完,船内船外就传出一阵尖叫声。

慌张的人群从房内冲出四处张望,耳边落水声不断。

“陛下,你先走,”玉奴拉着宋枝鸾往另一边去,方才她察觉到不对劲就将船开到了这边,“这里是船队正中,水匪暂时打不到这里来……”

但周围的船已经被波及。

水匪坐的船甚至比南照官船还大,而且是名副其实的战船,周身铁甲包裹,还有炮台,当初宋亮那些船便是从这些水匪手上借的。

宋枝鸾走了几步,听着周围撕心裂肺的惨叫,蓦然停下。

……

柳妍刚收拾好被褥躺下,就听到有打打杀杀的声音,门窗砰砰作响,她呆愣了一会,立刻就跑出房间,不远处几艘大船惊人的大,像是海里的庞大精怪。

她吓得腿软,下一刻被人抱起,柳妍怕的立刻去咬他手,结果身后那人说:“冤家别咬了,我是江河!”

柳妍一看,果然是江河,眼泪唰的留下,“你个没良心的东西,我让你杀个人,你就怕了,躲着两天都不见我!”

江河抱着她往屋里跑,解释道:“我没躲你,是上头临时有任务把我调去别的船了。”

“你胡说!你要是被调去别的船了,那你怎么会在这?你还踩着筋斗云来的?”

江河示意她抬头。

柳妍抬头,看到了一个极为壮观的场面。

密密麻麻身披黑鳞的金吾卫正从四面八方涌近他们这艘船,像是一个巨大的漩涡,这艘船就是漩涡中心。

她愣住,看向旁边船上的惨象,“他们看不见吗?为什么都到这里来了……”

江河摇头:“我也是刚刚接到郑大人的命令,不惜一切代价把这艘船上的人安全送离,其余的人即使尽数死尽也无妨。”

柳妍本来还很害怕,听到这个,脸色顿喜。

……

“郑由已经安排了人送我们离开。”

另一边,玉奴看着逐渐逼近的水匪,快速道:“陛下?”

甲板上,宋枝鸾看着缩成一群的舞姬和小厮们,“不能走,郑由是文官,不通兵事,我们走了,他们必死无疑。”

她拿起弓箭,“玉奴,你来指挥这场战事。”

玉奴私心也不想走,天底下哪有抛下自己的兵自己走的将军?

但于她而言,陛下的安危更重要,取舍很简单。

要走便走,要她战,她便战。

“是。”

……

水匪的数量比预估的还要多,暮南山水匪一向严重,两朝单打独斗了许多年,结果使得他们势力越发壮大,本是零散的势力逐渐聚拢在一起,能在朝廷清剿下还留有喘息余地的都是些悍匪。

但宋枝鸾知道玉奴会赢。

这天下混乱,战事频繁,于玉奴而言只是上升的阶梯,公主府和皇宫,对她而言都太小了。

人手重新被聚集起来,玉奴从郑由那里取了调令,方才还一派混乱的场面顿时好了许多。

太乐署的舞姬们待在甲板上,用木桶盖躲避火箭。见宋枝鸾提了弓来,还来不及诧异,就看她拉弓射杀了一个试图爬上来的水匪。

“好厉害!”

“青昭,你射的怎么这么准!”

这还是宋枝鸾第一次杀人,但她拿弓的手很稳,心跳只略快了一些,没有多话:“这里危险,你们跟我来。”

惊慌失措的小姑娘们立刻像找到了主心骨,尽数围了过来,自发给她挡流箭。

不断有箭被射进来,但宋枝鸾的箭筒永远是满的,她一伸手就有人给她递箭。

就这样一步一挪到了安全的地方,宋枝鸾也清楚自己的本领,勉强自保就不错了,没有出去逞英雄,这时候不能去给玉奴添乱。

很快,玉奴走了进来,看到宋枝鸾安然无恙,她松下一口气,道:“我们的人破开了个口子,你们现在坐船离开。”

“太好了!”

“船在哪里?”

众人跟着玉奴去坐船,躲在角落里的柳妍看见了,连忙起身跑去,小船不大,冲的最快的几个小姑娘差点摔进河里。

“我还没上!!让我先上!”柳妍挤开前面的人,可还没等她上船,后领就被拎住。

玉奴皱眉看她:“你在这等着。”

她和陛下坐在同一艘船上还不知道会不会伺机报复。

这次为了应对水匪,留了不少小船。

宋枝鸾没搭理她,一只脚踩上船,但那船好像不堪重负,往水下沉了沉。

“好像不能再上人了。”

“那怎么办啊青昭?”

听到名字,柳妍仿佛被戳到了太阳穴,转头一看,这身形不就是青昭吗?她气不打一处来,“怎么又是你在和我抢?”

江河听到声音急匆匆跑来,看一个女子抓着柳妍,他很快弄清情形,拔刀威胁道:“怎么回事?下来一个人,让她上去。”

两个戴着帷帽的女子同时转头看他。

隔着那层白帘,他不知为何,觉得心里慌了一下。

但这个时候不能退缩,江河又提高声音,想要直接从船上拉一个人下来:“快点下来一个,没听见吗?”

但他伸出来的手顿在了空中,因为这个白衣少女的声音熟悉的让他骇然。

“恃强凌弱,不知羞耻,你是怎么被选进金吾卫的?”

江河听到这个声音下意识膝盖一软,他也真的半弯下了腰,脑海像被浆糊糊住。

方才有个白衣女子在郑由身边指挥战局,那声音就与他们金吾卫统领玉奴大人的声音一模一样。

现在她身边的这个女子,更是与……如出一辙。

柳妍还没意识到身边的男人忽的开始发抖,急声道:“你还愣着干什么啊?你一个大老爷们还怕她们!青昭,我劝你把位置让给我,否则有你好果子吃……”

青昭。

这就是青昭。

江河吓的没听她把话说完就捂住她的嘴,“你快给我闭嘴!蠢货!”

柳妍愣了一下,更激烈的反抗起来,“什么蠢货!你骂谁?”

“骂的就是你!这是人家的位置,你等下一艘船不就好了……”

玉奴没有耽误时间,带着宋枝鸾找到另一艘船,检查了一遍船之后,让她上去,“陛下,荔河流经暮南山,沿着水流下去会有我们姜朝的驿站,我们的人会在那里接应。”

“好。”-

被江河带走的柳妍还在不服气,看到宋枝鸾坐船走了,狠狠咬了江河一口,拼命跑到甲板上,往她船上砸了个不知装了什么重物的木盒,江河吓呆了,“你在干什么!”

柳妍咬牙道:“我干什么?她以为她坐上船就能走了?做梦!我今天非砸烂她的船不可。”

说着,她手上就被射了一箭。

“谁!”

柳妍往四周一看,顿时被手脚发软,不知何时,左右两侧站满了金吾卫,张张弓背拉满,齐齐对准了她。

所有想去接近那艘小船的人全部被射成了筛子。

她这时忽然意识到了什么。

为什么金吾卫要往这艘船来。

为什么金吾卫会朝她射箭。

难道都是为了……

柳妍看向江河,但江河居然也拉弓对准了她,他身后,戴着帷帽的白衣女子手持调令。

“杀。”

江河颤抖着手,射出一箭,在柳妍惊慌失措的目光里射中她的心脏。

就当他想松下一口气时,他胸口一凉。

一柄剑刺穿他的胸膛。

江河忍着剧痛,转过身,跪倒在地,往上抬头,他清楚的看到了女子的脸。

“玉奴大人……”

玉奴收了剑,淡声:“你知道的太多了。”-

荔河往下有一段急流,众人的拥簇也让水匪意识到了什么,不断试图阻拦宋枝鸾的船离开。为了不让更多人伤亡,宋枝鸾在周围几船伪装成小厮的金吾卫掩护下改走了另一条道。没想到就快赶到水湾驿站时,竟又从林子里蹿出来数百人。

这已是姜朝官员驻扎的地盘,怎还有水匪作乱?

那些人去除匪除的是什么?

混乱之中,宋枝鸾来不及细想,在众人掩护下离开,一时不慎,船底触到暗礁,她低头,船底破了个小裂口,木刺凸处,桨也被碰断。

丢了船桨,往林子里密密麻麻的人看了一眼。

船随水流飘远。

不知过了多久,身后没有了追兵的声音,但沿着这条河前去怕是行不通了,这里都有埋伏,前方还指不定有什么。

河流宽大,宋枝鸾一时没找到靠岸的地方,接着等了半刻钟,眼前的河道才渐渐收束,但她没有桨,还是离岸太远,就在她犹豫要不要找个没那么急的湾跳下去时,船身忽然一晃,卡住不动了。

她一顿,立刻看向船底。

不像是触礁,倒像是被什么东西挡住了。

宋枝鸾以为是浮木,走到船头一看,竟然是个人。

看样子是个男人,面朝下,估计是死了,身上还绑着一条绳子,像是从哪里跑出来的。

那条绳子的另一端挂在岸上的一块石头上。

宋枝鸾没怎么犹豫,管他是男人是木头,能暂时给她扶着就可以。

于是她双手合十,“冒犯了,借你身体一用。”

说完就跳下了水,哪晓得刚一下水,那人就咳了两声,几个泡浮上来。

宋枝鸾猛地收手,“你还活着?”

那人没回,宋枝鸾抓着他的手臂,扯了扯绳子,发现还系的挺结实,于是把男人顺便拖上岸。

给他翻了个面,使劲往他胸口摁了摁,男人呛出几口水,睁开眼睛。

宋枝鸾松了口气,蹲在地上,双臂撑在膝盖上看他,无奈道:“我看你的模样应该不到二十,有什么想不开的要跳河?”

青年脸上浓妆艳抹,要不是被水泡了会儿,估计看不到一点皮肤的底色,但五官轮廓生的很好,眼神看来有些难以口述的匪气。

这些颜料在他脸上不仅不丑,甚至很俊。

但他一开口就打破了这种奇异的美感,他刻意提着嗓子,轻轻柔柔的说话。

“谢姑娘救命之恩。”

宋枝鸾听的鸡皮疙瘩起了一地,“你能不能好好说话?听得瘆得慌。”

青年坐起来:“不好听吗?”

“你自己觉得呢?”

“可是刘妈妈说好听。”

宋枝鸾沉默了,在看到男人衣服和妆容的那瞬间,她是想到了一些相关的画面,但出于尊重,她也控制自己没往那方面想,但这个称呼……

“刘妈妈是谁?你是哪里人?”

青年说:“刘妈妈是我们酒楼的老板,我是南照陵水河人。”

“陵水河在南照边陲,离这还蛮远的,你怎么会在这?”

宋枝鸾边问,边去解开石头上的绳子,这里不能久留,后面就有追兵,她得尽快找个地方住下。

男人直言不讳:“家里有生病的母亲,兄长将我卖来这里讨生活。”

宋枝鸾看他,“那你叫什么?”

“扶风。”

“这是花名吧?你的原名叫什么?”

扶风似乎很轻的皱了下眉,这个细微动作看起来像生理性的头疼了一下,“原名……不记得了。”

他说话正常了些,嗓音清冽。

“不记得?”说话间,宋枝鸾已经把绳子取下,率先走进林子里,“怎么连名字都不记得了。”

扶风说:“兄长说我生了一场大病,家里的钱被我花完,还把母亲急病了,醒了之后什么都不记得。”

“失忆了?”

宋枝鸾下意识觉得里面古怪,“那你怎么知道他是你兄长,不是个骗子?”

扶风笑了笑,那笑习惯性的左边挑高,“当然不是骗子,我是失忆了,但我记得我母亲是病了,而且是因为我病了,不然我为何要去酒楼当清倌。”

……

与此同时。

御驾内,一名将领急匆匆禀告:“陛下,七皇子在战场上失踪,生死不明。”

南照国君本在看书,闻言大惊失色:“什么时候的事?”

“快……半月了。”

“快半月消息才传到朕这里?你们都是干什么吃的?快去找!”

被吼了的将领连连磕头,“是,陛下。”

皇贵妃坐在南照国君身侧,方才正剥着一个桂圆,像也被吓到,桂圆掉在地上,道:“皇上,老七应该不会有事吧?马上就要祭祀了,怎么会出这样的事?”

南照国君眉心紧锁:“你也别太担心,老七和那群水匪打交道的日子比在宫里多得多,那些个小角色,要不了他的命。”

皇贵妃扶着心口:“那臣妾就放心了。”-

恒州太守站在城门口,穿着锁子甲的城中守卫鱼贯而出,他早已接到命令在此护送船队,眼见硝烟燃起,第一时间便派出将士前去援救搜寻。

不到黄昏,这场动乱便被平定,河面浮着断木残骸,水色浑浊。

玉奴领着一行人消失在水面。

宵禁时分,城门口有两人策马而过,沿着荔河一路往南。

河风急速后退,吹起青年束起的马尾。

其中一人道:“小哥,这个月份水流太急,估计坐船离开的人都被冲到下游了,这已是最快的路……”

谢预劲握紧马绳,双眸暗不见光。

公主府的密道直通养心殿,连接谢国公府,许尧臣阻止不了他见宋枝鸾,但她不在。

还留下了一封信。

【不知道你是什么时候发现的,不过既然你在国公府待不住,就来暮南山找我吧,在哪养伤不是养。】

她总是能将自己置于险地。

当了皇帝也是如此。

即使有一日他不再被需要,死在她箭下。

以她的性子要他如何放心离开。

第79章 扶风【VIP】

宋枝鸾下水的这片河域不远就有一座颇为热闹的城池,牌匾上写着“玉石”,留在城外的林子里太危险,保险起见,宋枝鸾还是留了些记号,准备先进城再说。

她和扶风的衣服都湿透了,可马上就要天黑宵禁,城门一闭,遇到豺狼虎豹都算好,怕的是遇到那群底细不明的水匪。

宋枝鸾没有犹豫多久,就用树枝挑起扶风的衣裳,商量道:“不然你衣服借我穿穿?我这样子不好进城。”

扶风没有犹豫,解开衣袍递给宋枝鸾。

“谢谢。”她开始解扣子。

扶风眼皮一跳,那样子看起来像炸毛的狗:“你干什么?光天化日之下……”

宋枝鸾手指灵活,扶风就眼睁睁看着少女纤白的像嫩葱一样的手三两下把白衣脱下,“我里面还穿了衣服,不要大惊小怪。”

“有失体统。”

“你看看你的衣服,哪都薄的一撕就破,这难道就体统了?”宋枝鸾觉得这话从他一个酒楼小倌的嘴里说出来有些违和,“得快些了,天要黑了,再晚就进不了城了。”

扶风哑然,盯着她身上他的衣服皱起眉。

有帷帽挡着,宋枝鸾的身形从远看其实看不大出来,只是湿着有些不舒服。

走了两步,她又停下,“那个,你身上有银子吗?”

她身上有些东西可以换钱,但现在太晚了,等到了当铺换了钱,怕是已经宵禁。

要进去,也得有个地方过夜。

扶风两手一摊,“我要是有银子,我就把自己赎出去了。”

宫廷里用的金银器都有官印记,不得私人买卖,宋枝鸾这次出来是带了些能用的银票,但她没有养成带东西的习惯,银票什么的都在

玉奴那里。

正想着,宋枝鸾的目光不经意间划过扶风的手,“你手上的茧……”

这个位置似乎有些不太对啊。

他的手指修长,指甲的形状也很好看,比起京城里那些养尊处优的公子哥的手都要盈润漂亮。

那茧分明是长期握剑的茧。

谢预劲也有。

扶风握了握手,往树上一靠:“家里做活做的吧。”

宋枝鸾未置一言,盯着他胭脂水粉下的皮肤看了会儿,抬头扶着帷帽叹气:“你没失忆的时候估计过的还挺好,怎么偏就失忆了?”

“不知道。”他若有所思。

“相逢就是缘,反正你也帮了我一次了,不如帮人帮到底,让我在你们酒楼住个两日,等我找到家人了,就把你赎出去。”

扶风微抬起眼,“你家人很有钱吗?我身价应该……有点贵。”

宋枝鸾:“多贵都赎。”

“成交。”

扶风脸上扬起笑,“你赎了我,我就能回家见母亲了,也不知我卖身的钱有没有治好她。”

这里已是南照境内,暮南山在北,宋枝鸾跟着扶风进城,已经天黑,两人走在一起的身影还是让很多人侧目。

她戴着帷帽,并不特殊,南照重视姑娘清誉,街上的姑娘大都戴着帷帽,但宋枝鸾身边扶风就很打眼。

所谓弱柳扶风。

但和名字不同,扶风长得很高大,几乎是人群里鹤立鸡群的存在。然而他脸上又汇聚了好几种颜色,比女子还艳,衣衫少了一件,胸膛都袒了一半,偏偏宋枝鸾是一身白。

于是看起来艳的更艳,白的更白。

宋枝鸾忍不住问道:“还有多久?”

扶风撇她一眼:“往前看。”

她转头,看见左边出现一家酒楼,上面写着“铜雀台”。

里面宾客满堂,热闹非凡。

宋枝鸾想走进去,却不料扶风拉住了她的手腕,一脸莫名:“你做什么?”

“进去?”

扶风道:“我只是里面一个不起眼的小倌,只有高级的清倌才有自己的小厮。”

“你不是高级?”宋枝鸾觉得自己的眼光已经很高,但扶风从哪看都是高级啊。

“我从被卖进来,还没赚过一两银子呢,”他道,实诚的表情让宋枝鸾眼角微微抽了一下,“那你准备怎么带我进去?”

“你知道我今天怎么出来的吗?”

宋枝鸾摇头,按理说这样签了卖身契的地方进出都很严,她还真不知道。

扶风神秘一笑,拽着宋枝鸾来到酒楼后面,种着两棵桂花树的地方,到了地方,他松开宋枝鸾,连起步都没有,踩了几下树身就跃到了墙上。

他朝她伸出手,勾唇道:“上来。”

宋枝鸾:“……”

扶风的房间在第四层,生意人都图个吉利,酒楼也有得不得宠的说法,他是后来,这一层几乎都没什么生意,人很少。

宋枝鸾从窗户翻进来,看着空荡荡的房间,“说起来,你今天为什么身上绑着绳子掉进河里?一开始我还以为你想不开自杀。”

扶风回到房间,坐在席上半曲着腿,一连喝了两口茶水,方才道:“自杀?我那是在捉鱼。”

“……”

“那你怎么还呛水了?”

说到这,他面色有些不太自然。

“饿昏了。”

宋枝鸾:“……”

“这里没吃的吗?”

“酒楼天天亏钱,刘妈妈天天火气大的很,没赚到钱的就不给吃饭,我饿了两天,实在没忍住,跑了。”

“那你还回来做什么?”

扶风那双狭长深邃的眼看向窗外:“我不知道家在哪,兄长说我家在陵水边,但陵水这个范围太大了,离开这里,也许就再也找不到他们。万一给母亲治病的钱不够,兄长来找我,找不到该怎么办?”

宋枝鸾终是道:“我觉得你那个‘兄长’,听起来似乎不太靠谱……”

扶风低头道:“万一呢。”

他记得母亲的身体一向不好。

宋枝鸾没继续说什么,问到了一个很关键的问题。

“那我们今天晚上吃什么?”

扶风噎了噎,放下腿,“好问题,为今之计,也只有……”

半刻钟后,扶风带回来两只烧鸡。

宋枝鸾很清楚这东西是从哪来的,看了眼门外:“没人发现吧?”

“没有,”扶风火速洗了手,“快吃,你知道从伙房里偷两只鸡出来有多不容易吗?平常人多的不行,被抓住就会被棍棒伺候,今天运气还算不错。”

宋枝鸾闻言,也洗了手开始吃,味道一般,但扶风吃的那叫一个风卷残云。

吃饱喝足之后,酒楼也陷入一片寂静,宵禁了,城内见不着一点光亮。

这座酒楼距城门口不远,也是附近最高的位置,可以一直望到进城的小径。

这么长的河,查探下来,到发现她的留的记号,怕也要花上不少时间。

可暮南山祭祀就在这七日间了。

宋枝鸾靠窗而眠。

等两日吧,如果两日还没等到人,她就得想办法自己去驿站了,但愿不要再遇到贼匪-

第二天一大早,酒楼就骚动起来,门口敲锣打鼓迎客。

扶风用自己的衣服做了个挂帘,宋枝鸾睡左边,他睡右边。

没过多久,门被敲响。

门口传来声音:

“老爷您先别急,扶风在呢,这是咱们酒楼新来的,长得那叫一个英俊无双,要不是您是贵客,寻常客人我都不让他接的。”

宋枝鸾立马清醒了,躲在屏风后面。

“真有这么好?那我今天可要好好看看。”

两人齐齐笑出声,那笑声有些猥琐暧昧,扶风等宋枝鸾躲好了,走去开门,嗓音细细的:“刘妈妈,老爷。”

宋枝鸾鸡皮疙瘩又滚了一地。

扶风原来的嗓音说不上出,是很清润张扬的少年音,本就很悦耳了,偏偏夹细,就有些过于矫揉造作。

老爷也是皱起了眉,转头看向刘妈妈,刘妈妈像是习惯了,没说什么,就安抚老爷道:“您快瞧瞧,我可没有骗您吧?咱们家扶风,这脸,这身材,哪哪都是顶好的。”

老爷被转移了注意力,抬头仔细端详起了扶风,他还化着浓妆,因为不熟练画的不伦不类,但仍旧能看出眉眼,鼻梁,唇,面部轮廓都堪称绝佳,还没有酒楼中人的谄媚讨好之气,眼神逐渐惊艳。

“是不错,嘿嘿。”

刘妈妈松口气:“那老爷您就慢慢玩,我就不打扰您了。”

又对扶风嘱咐道:“老爷可是我们家贵客,你招待好了他,老爷不会亏待你的。”

从宋枝鸾的位置看不清扶风的表情,但听到他回了一句:“好的,刘妈妈。”

门被关上,老爷咳嗽两声道:“那你先给我弹两首小曲吧,要风雅些的。”

扶风就回到屏风后,宋枝鸾暗中给他腾了个地方,悄声问:“你会弹琴?”

扶风面不改色:“略会一点。”

宋枝鸾来了点精神,看他有模有样的把手放在琴上,然后——

“噔噔刺啦卜辞……”

她:“……”

老爷本是在软榻上躺着了,手拿着扇子,慢悠悠地闭上眼,听到这声儿传来,骂骂咧咧站起来:“你这是弹琴呢还是在锯二胡呢!”

“……”

扶风咳嗽两声,“奴家最近有些手痛……”

“我不管,我可是给了银子的,你就让我听这个!”

宋枝鸾拉了拉扶风的袖子,给了他一个把手抬起来的信号,扶风将信将疑,转念一想,反正她也不能弹的比他更糟了。

于是他便将手抬起。

少女从身后贴着他,扶风感受到了她温软的身子,那滑腻的触感让他连呼吸都忘了一瞬,再次吸气,鼻间充盈的却还是来自她身子的清香。

屏风是有些透的,宋枝鸾不能直接让扶风离开,好在他今日穿的是白色,和她的混在一块辨不太清。

老爷本来都想直接把扶风揪出来让他退钱了,哪知道他说完手痛之后,忽然又开始弹起来。

这一次像换了个人般,曲音低处清和婉转,高昂时如千军破阵,极为流畅,技巧娴熟。

“雅,实在是雅……”老爷一时忘了要说什么话,音量都小了很多,像是生怕惊扰这琴声。

扶风听着宋枝鸾弹的曲子,莫名有种熟悉感。

一曲毕,老爷笑眯眯的问:“这是什么曲子啊,我还从未听过。”

宋枝鸾也说不上来,她这些曲子都是从前在太乐署和梨园里学的宫廷乐,好听就学了,那些个文绉绉的曲名早就忘了。

她推了推还在发愣的扶风,“回啊。”

扶风醒神,回道:“叫《骑马曲》。”

宋枝鸾:“……”

“《骑马曲》,这曲名……”老爷面色有些难以言喻,“名字虽然俗气了点,但这曲风曲调都堪称绝妙。”

他喜形于色:“你们刘妈妈说的没错,你果然是个宝贝。”

扶风的眼皮不由得抽了抽。

“来来来,”宋枝鸾看到老爷掏出钱袋子,“你过来,还有什么本事,全部给我使出来。”

扶风看到钱的眼神和昨夜看到烤鸡的眼神如出一辙。

都快冒绿光了。

宋枝鸾看他动作飞快,还学着小倌的姿态行礼,站在老爷面前,“奴家谢过老爷抬爱。”

听了那首曲子,老爷连他这声音也觉得好听了,将银票放在案上,微笑道:“自己去拿。”

扶风面色古怪,这么点地方,就不能直接给他吗?

他也没多想,走了两步弯腰去拿。

哪想到屁股突然一热!

扶风脸色顿时一变。

宋枝鸾也是一惊,只见那个老爷双手色眯眯的在他挺翘的臀上摸了两把,暧昧道:“手感还真不错啊,平常经常锻炼吧?劲劲的。”

扶风黑着脸深吸一口气。

……

没忍住出拳的后果就是今天依旧得挨饿。

宋枝鸾靠窗坐着,看着楼下人来人往,可惜道:“我算是知道你为何一两银子都没赚到了。”

扶风刚被拖出去打了一顿,衣裳下隐约有些血痕印出来,修长的脖子往后仰着,喉结一动一动:“说了是清倌,总有人手脚不老实。”

这下好了,屁股被摸了,钱也没赚到,他怎么就遇不到一点正常的客人。

宋枝鸾轻叹一口气,默默算着,她浑身上下只有耳朵上一对东珠耳坠值点钱。

她本来打算,要是这两日玉奴她们没找到她,她就得把耳坠当掉,这里不是南照都城,酒楼生意也算不上好,钱应该够给扶风赎身了。

可他受伤了,还看起来伤的不轻。

只能提前当掉了,免得感染发烧。

于是宋枝鸾站起来安慰道:“再忍两天,我们就想办法离开。”

扶风不知道在想什么,一双眼沉静下来,哪怕是落魄的靠着墙,也有一身与生俱来的贵气。

“你想干什么?”

他看到宋枝鸾往窗外看了看,朝他伸出手:“帮我一把,我去给你买药。”

扶风一怔,下意识走过去,“你哪来的钱?”

宋枝鸾把帷帽撩起来一角,露出白嫩的耳垂,那上面有一只做工精巧的珍珠耳坠,脖颈往下也白的晃眼。

“把这个当了。”

这还是除了宋枝鸾的手外,扶风第一次看到她身体其他地方的肤色,像雪像瓷一样白。

他有些难以移开目光,这时手背似乎又感受到了那温软的触碰。

“快帮我。”宋枝鸾见四下无人,一只脚踏了出去。

扶风犹豫再三,手碰到纤细腰身的那一刻,很轻微的收紧。

“这样太危险了,我抱你下去。”

第80章 赎身【VIP】

玉石城内熙熙攘攘,因祭祀在即,各处城池把守严密,挑担的老叟为了占个好位置,大老远从附近的渔村赶来,可还是慢了一步,被驱赶了,只好边走边卖。

看到一个带着两个孩子的青年,老叟佝偻着腰过去,“小弟兄,买两条鱼给孩子们补补身体吧,刚捞出来的,新鲜。”

喻新词抱着满满,正在看贴在墙上的告示,闻言道:“好,我买两条吧。”

老叟赶紧放下担子,给他捞了两条鱼出来,“这鲫鱼清蒸还是红烧都很好吃,再挑食的孩子都爱吃。”

喻新词不好动手,微笑道:“劳烦老人家替我放一下,动作轻点,孩子还在睡觉。”

老叟点点头,把鱼绑在他包袱上,看到身后小孩熟睡的侧脸,不由得笑道:“真俊呐,这两个孩子。”

喻新词笑了笑,付给他钱。

“你是去参加科考的吧,看着就像个读书人。”

南照国秋闱在即,也有许多拖家带口的。像眼前这个俊俏郎君,年纪轻轻竟有两个可爱孩子的,家境定然不错,在南照,但凡家境不错的年轻男子都在苦读诗书。

他看的也正是给赶考学子的告示。

喻新词没有多言,点了点头,便走进人群之中。

人声鼎沸,叫卖声,喝彩声,小孩啼哭声不断,吵的人仿佛置身于另一个世界,混沌不清,走到一处米糖画摊前,他却在众多人声里听到了一句:“你慢点。”

喻新词堪称完美的表情有些了裂痕。

他顿住脚步,看向四周。

但他没能再听到那个声音,连哪个方向都无法追寻。

喻新词觉得自己可能是累了。

宋枝鸾怎么会出现在南照。

……

宋枝鸾成功叫住了扶风,小巷子里扶风抱着臂,好整以暇地等她,“怎么这么慢?”

“是你走的太快了,”她单手撑着墙,喘息了几声,“而且我看你走那么快,还以为你知道当铺的位置,哪知道你也是在乱找,我得休息会儿了。”

扶风走了两步过来,靠着墙弯腰和她说话:“我看是风吹的你的帽子太重了,要不……”

“你摘下来。”

宋枝鸾打开他的手,挑眉道:“怎么,很好奇我长什么样?”

扶风居然点头,声音放低了,那双笑眼莫名有些蛊惑:“给不给看?”

“不给。”

宋枝鸾无情拒绝,休息好了,站起来往小巷子前走,“总不能这条街也没有吧。”

扶风在原地站了会儿,也直起身跟过去。

好在这条街街尾还真有一家当铺,那当铺的门槛修的很高,宋枝鸾不矮,在同龄的女子里算高的,但也要举着过头顶才能从他们留的口子里递进去。

她不想举,就摘了耳坠,“给。”

扶风:“嗯?”

嘴里说了一句,他身体倒是反应很及时,伸手就接了,放在他手心的就是他之前见到的那对珍珠珰。不知上面镶嵌了什么,亮而闪透,珍珠个头圆润白里泛着金光。

宋枝鸾催他:“你个子高,把这个给他看看。”

扶风闻言,握紧了这对耳珰,在手心里摩挲了一阵,犹豫了半秒,方才走过去,放进盘子里推进。

“老板,这个值多少钱?”

一阵敲打的声音过后,那老板说道:“做工一般,但这珍珠倒是勉强能入眼,两个凑成一对,那就算你一百两银子吧。”

这次不等宋枝鸾说话,扶风就冷笑了一声:“你在和我开玩笑吗?这可是东珠。”

说完,扶风语气顿了顿。

他怎么知道是东珠?

那老板见他居然是识货的,重新敲打一番,道:“确实是东珠,但这东珠的档次算不上好,我收了也不一定有人看的上,就算你两百两银子吧。”

奸诈。

即使南照水系众多,许多地方盛产珍珠,但东珠唯有姜朝北地与乾朝交界的地方有,能用来给她打造首饰的都是极品。

宋枝鸾拽了拽扶风,声音没压低:“算了,看来这店家也不识货,我们换一家看看吧。”

扶风垂眼将两枚耳坠拿了回来:“也好。”

老板看到手的宝贝没了,连忙喊道:“慢着慢着,你说你们急什么?价格好商量,做生意嘛,不都是这样一来一回还价的嘛,你们要觉得这个价不行,我就再给你高一点。”

扶风看向宋枝鸾。

宋枝鸾朝他点头。

扶风翘起唇,勉为其难的开口:“说个价我听听。”

老板踌躇了会儿,“四百两。”

“我们走……”

“等等,七百两,七百两!这是我能开出的最高价了,这两颗东珠确实是好,但我们这小地方能买的起的人也少的可怜,再高我就要亏本了。”

宋枝鸾看向扶风,走过去让他把耳朵送过来,扶风的视线却落在了她纤长的睫羽上,看她双眸轻眨,抬起来迎上他的目光。

“七百两够不够赎你了?”

“够了。买下我还能有剩。”

“行,那就成交。”-

玉奴带着人沿荔河一路找过来,日夜不休,终于在玉石城外找到了宋枝鸾留下的记号。

然而就在她沿着记号一路往前时,却发现宋枝鸾每个记号旁边都有马蹄印。

不会有这样的巧合。

还有人在找宋枝鸾。

并且比她先发现了这个记号。

玉奴紧皱起眉,看着延伸至林间路尽头的马蹄印。

到底是谁?-

两日时间很快就过去,临近傍晚,宋枝鸾走正门进了铜雀台。

要给扶风赎身了,那便不需要藏着掖着。

到了门口,宋枝鸾说了要找刘妈妈,立即有人将她带去一间房里。

不多时,扶风就过来了。

刘妈妈坐在圆木凳子上,算盘底下压着一堆卖身契,她不断用手拨弄,见他来了,方才笑道:“姑娘,你想赎的就是他吧?”

宋枝鸾看了眼扶风,嗯了声:“是他,多少钱。”

“两千两。”

“两千……”饶是以宋枝鸾如今的定力都听得愣住,“你抢劫吗?”

“我们扶风就值这个价。”

“京城里的小倌都少有你这么贵的,何况这还不是京城,他就一个小喽啰,你要我两千两?”

扶风眼神有些难以言表,他失忆后没多久就被带到了这里,没有经历过这样的场面,虽然宋枝鸾本意是想给他压价,但这种被买卖的感觉还是很奇特的。

刘妈妈哼了两声,“京城?你去京城看看,有没有像我们家扶风这么标志的人物?两千两还要少了,要是我把他带去京城,两千两黄金都有人要!”

宋枝鸾气笑了:“两千两黄金?谁两千两黄金买他谁脑子有问题。”

扶风忍不住开口:“那个,我觉得我其实还……”

挺值钱的。

“你给我闭嘴,”宋枝鸾盯着刘妈妈,抽空回了他一句,“讲价呢。”

扶风:“……”

刘妈妈两条胳膊撑在桌子上:“你可别吃不到葡萄就说葡萄酸,我今天话还真就放这儿了,没有两千两,不卖。”

“那你就准备给他养老吧。”

刘妈妈嘿了一句,“小丫头片还挺蛮横的,癞蛤蟆想吃天鹅肉,你就是激我我也不卖。”

宋枝鸾怀疑自己的耳朵出了问题,“你说我什么?”

“我说你癞蛤蟆想吃天鹅肉!谁像你似的进了屋还不摘帷帽,定然是帷帽底下长了一张丑绝人寰的脸!”

宋枝鸾大概是平生第一次被人说长得丑,正要怼回去,扶风却拉住了她,将她抱在怀里,唇边居然挂着一抹意味不明的笑。

“好了好了,不丑。”

宋枝鸾看得不解皱起眉来,一时忘了推开:“笑什么?”

扶风没有回答,只贴在她耳边,笑意闲散:“一会儿在墙边等我。”

用正规法子赎是赎不了了。

那就得另做打算。

还能省下她的银子。

宋枝鸾沉默了一会儿,从扶风的怀里走出,当着刘妈妈的面把银票收好了,面无表情往桌腿踢了一脚,算盘掉下来立马崩了一地。

“嘿,你给我站住……”

人不大力气还挺大。

扶风懒笑一声,叫住去追她的人,“刘妈妈。”

刘妈妈对着外面骂骂咧咧,低头去捡珠子,“叫老娘干什么?”

“我记得上次你说过两百两银子就能赎我,这次怎么变成了两千两?”

“两千两?”刘妈妈笑了笑。

别说两千两不卖,就算是三千两又如何?

与那人给的相比,都是毛毛雨。

“我养着你们一群人不要花银子?那是前段时间的价,现在不同了,涨价了,”她道:“快回你的屋子去,别以为今天可以偷懒,你要再接待不好客人,就再给你关上个七天。”

扶风浅色的眼瞳里划过一丝玩味。

她说的对。

他被卖到这里,或许另有隐情-

铜雀台外,迎客的小厮看到有人下马,立即前去牵马,甫一抬头,看见一张惊为天人的俊美脸庞,不由得呆了呆。

“这位客官,不知您是来吃饭还是喝茶?”小厮连连弓身。

谢预劲将马绳丢给他,“找人。”

小厮来不及多问,青年就已经进了门,直往楼上走,他立即将马绳绑在桩子上,告诉刘妈妈。

刘妈妈听说是个贵客,匆匆忙忙放下手里事赶过去,她到时谢预劲已经找了几个房间。

“哎呦客官,您这是在找哪位小倌?不如同我说说,也省省力气。”

谢预劲放在门上的手一顿,语气不明:“小倌?”

“是啊,客官还不知道吗?这四楼都是些小倌,我一看您就知道家里是不缺钱的主,您和我说说要求,我一定给您挑个满意的。”

酒楼最高一层。

是宋枝鸾留的线索没错。

刘妈妈看他忽然沉默了,一下就暗道不妙,怕不是来这捉奸的,这事她撞见的多了,但也不知是哪个?

前几间房里都有男客,女客这几日似乎没……

她摇着扇的胖手一停,“公子,你要找的是不是一个戴着帷帽的姑娘。”

谢预劲转头,目光锁着她。

“她在哪?”

“那小姑娘昨日说要给我家扶风赎身,拿了整整五百两银票,莫不是你的……”

“扶风?”

“您推开这门就能见着他了,”不知不觉已经来到最后一间房,刘妈妈还记着昨日的仇呢,关了扶风一日一夜,也不给吃喝,“不过客官您放心,我一瞧那小姑娘就是偷摸出来的,也没给她赎,我这就帮您问问扶风她在哪……”

谁知门一打开,里面窗户大开,屏风倒地,所有衣物都不翼而飞。

刘妈妈大惊失色:“人呢!”

“快来人啊,扶风跑了!”

“快去报官!”

谢预劲走进门,站在窗前,倒灌进来的风吹拂过他的领口,身后发带随马尾飞扬。