这时,外面的门被推开,谢预劲走了进来。
郑由见状,与慕容烈一道离开。
出了门,慕容烈神清气爽,感慨道:“没想到陛下竟如此深谙人心,运筹帷幄,分明年纪轻轻,竟然有如此城府。”
“这城府一词用的不好,”郑由笑道:“这叫心术,陛下不似废太子,从小有先帝和前任许相在身旁教导,进京之后,身边跟着的都是当世大儒,但我观陛下处理国事,开始时有些生疏,安心学了几日便得心应手,现在更是游刃有余,这或许就是天生的帝王之才。”
而且知人善用,天生就有令身边人臣服的魄力。
不管是遗命大臣,寸步不离的谢将军,还是他们。
这短短几日,郑由就觉得极其欣慰。
陛下定会比先帝走的更远。
慕容烈大笑道:“是,郑兄说的对。”-
宋枝鸾的寮房和普通的寮房没什么区别,桌案旁是一只衣橱,前放了两张椅子,床榻旁置了一张用来放置杂物的案台。
谢预劲进来之后,没有坐下,靠着门敛眸看她。
他不说话,宋枝鸾就也专心泡茶,过了好一会儿,才听到他的声音响起。
“有喜欢的吗?”
宋枝鸾去拿茶盏的手顿了一下。
今天的考验,除了郑由和玉奴之外,她谁也没告诉,谢预劲是怎么知道的?
自打进了暮南山,他就不知去向。宋枝鸾没有派人去找他,谢预劲这么大个人也不能丢了。
可实际他一直在跟着她吗?
停顿过后,她继续去拿茶盏,将上头的一层浮沫拨开,“暂时还没有。”
没有合适的人选,也就意味着和皇家联姻不成,但南照情况特殊,朝中党同伐异,每个皇子都有其拥趸,权力竞争激烈,皇子不成,那就只能先看看亲王世子之间了。
不过他们就不用她亲自来看了,亲王府不比皇宫,有不少许尧臣安插进去的眼线可以传消息来。
退一万步,即使挑不出一个人来,那也可以故技重施,拖到她将西夷收服,所谓兵不厌诈,只需另做一个局的功夫。
只是要麻烦一些了。
但也无法,联姻一事,将就不得。
宋枝鸾想着想着便想的远了,无意识将茶端在手里,想喝的时候,却有一只手托住了她的手背。
谢预劲的身影逆着光,脸庞一半沐浴在光里,边缘浮着飘动的尘埃,另一半在暗处,连眼底都是暗的,“想到谁了,这么出神?”
宋枝鸾把茶放下去。
茶水滚烫,还没凉一会儿,刚才她要是喝下去肯定会被烫到。
她把胳膊从他手里抽出来,放在案上,半倚着道:“今日小小的考验了一下,那些人不是太傲慢,就是心思太浅薄,一眼就能看穿,金玉其外败絮其中。”
谢预劲道:“我能不能也要一个考验?”
宋枝鸾轻轻拧眉:“做我的男宠还要什么考验?”
谢预劲敛着的眼愣了一下,但很快恢复如常,低声反问:“男宠?”
“不是吗?”
“我想要的不是这个。”
宋枝鸾收起落在他的视线,看着茶里冒出的泡,“但我能给的只有这个。”
“是吗,”半晌,谢预劲才动了动唇,声音似乎更低了,“我真的没有机会了?”
他觉得宋枝鸾很会爱人。
所以再与她重逢,也学着她对他做过的,一样样做出来,她不再排斥他,愿意原谅他,他便一直守着她。
他觉得他也会有机会的。
宋枝鸾看着茶水上印出来的谢预劲的脸,他看向她的眼神,表情说不上是什么情绪:“我本来是想杀你的,现在破例让你留在我身边,你还有什么不知足的?”
谢预劲感觉心脏仿佛被什么尖锐的东西刺了一下,沉重的血液流经四肢百骸,半晌方才找到自己的声音。
“你说的对。”
宋枝鸾再抬头,谢预劲已经转过身,推门离开-
姜朝,钦州。
临街肉铺浮动着一股血腥味,青年拖着一只麻袋,将东西推到店家面前。
“野猪收不收?”
店家听到青年略显干涩的声音抬起头来,见有些面生,放下手上的杀猪刀,惊奇道:“小哥一个人打的?真是英雄出少年啊,前些日我隔壁李家叫了一队人去呢。”
“你先喝口水,我看看。”
秦行之点头,拿起放在案板上的水壶倒水,喝下整整一碗。
“还留着一口气呢,小哥还挺有经验,”店家甚是满意,招呼着人抬猪上称,称完,他脸转过来笑呵呵道:“这样吧,按现在的行情是十九两,我算你二十,日后若还打了有,你再给我送来,就当交个朋友。”
秦行之道:“十九两吧。我不会再来钦州了。”
店家语气卡了片刻,心里嘀咕这孩子未免太实诚了,他走进肉铺,拿了银子出来,笑着说:“拿着,这里是二十两,我看你是逃难过来的吧?”
青年衣衫上有些划痕,虽然处理的很干净,但仍能看出拮据。
“算是。”
“那这银子你就收着,你一个人把野猪弄到这也不容易,就当辛苦钱了。”
秦行之鞠了一躬,他不能多留,将斗笠压低了点:“谢谢。”
店家应了两声,招呼店里伙计将野猪抬进去。
秦行之沿着街道一直走。
祖陵一别,他就没了太子的消息。
躲着追兵走过几个郡,一点音讯都无,唯一还算好的消息是他已往西州传信,那封信不出意外,能到族中长辈的手里。
走到一处街角,上面张贴了张通缉令,熟悉的面孔让秦行之停下脚步。
日光都照不进水泄不通的人群,他们围着,抬着手指议论纷纷。
“真是人心不足蛇吞象,秦威平这样的开国功臣,号称是忠义无双,结果竟然联和废太子谋反,实在是……”
“哪有什么忠义?越是心虚就越是标榜,要我看就是活该。”
“想当初先帝还让秦家的二公子给皇上当驸马,眼看就要成婚了,还闹得这一出,现在被通缉也是报应!”
类似的腔调和讥讽在秦行之耳边回荡,他无视这些声音,远离人群。
钦州没有,他接下来要去哪里找太子?
没留神撞到了一个孩子。
孩子手里捧着一个破碗,宁愿把自己摔疼了还高举着,“哥哥,哥哥赏我些铜板吧,我两日没吃饭了,要饿死了。”
秦行之表情有些了变化,他伸手摸摸孩子杂乱的像鸡窝一样的头,从钱袋子里拿出一两银子,“拿去。”
孩子露出兴奋的笑容,忙收紧口袋,谨慎地看了看四周,确认没有其他乞儿看到,才磕头道:“谢谢哥哥!”
他急忙想去买吃的,但秦行之一句话又让他停了下来。
“你有没有见到过这个人?”
他手里拿了一副从别的通缉令上撕下的画。
秦行之已经走了很多地方,尽可能问了很多人,几乎不抱希望,但小孩仔细看了两眼,点头:“这个人,我见过的,他长得高,又生的很好看。”
他攥紧了画,凝声:“在哪里?”
“就在城外破土地祠那里。”
……
城外泥路里走着几个衣衫褴褛的乞丐,几步路的功夫不停在身上抠挖,敲着破破烂烂的碗,进出城的百姓拽紧同伴,生怕被染上什么病。
人里有人等人,乞丐里也有上等乞丐,走在最前面的老乞丐显然是领头羊,他手里牵着一条绳,绳的另一端勒在瘸腿乞丐的脖子上。
瘸腿乞丐饿的腿都抬不起,踩到一颗石子就摔在地上起不来。
老乞丐见状,怒气冲冲地踹他两脚:“没用的废物,钱你讨不到,说了养着你有钱,钱也没捞着,要你这个吃白食的有什么用!”
宋怀章下意识蜷成一团缓解力道,等他踢完了,强撑着站起,跟上他们。
太阳的光晕让他眼前一片模糊。
他从前最喜欢夏日了。
宋枝鸾也是。
这个时候,她该在养心殿里悠闲的小憩吧,醒来就有冰酪美酒,还能听曲,她不喜欢和那些老头打交道,听他们喋喋不休的讲话,也许会不耐烦。
说来也怪。
这些天他满脑子都在想宋枝鸾落在他手里的下场,恨不得把她剥皮抽筋,如果不是她,他也不会落得今天这个下场,可又忍不住回忆从前点点滴滴,就像现在,痛意过去,宋怀章想的却是,宋枝鸾曾经是不是也被这样对待过?
她被困在长白坡的那些
日子里,长姐和她是怎么过来的?
谢预劲把她们带到父亲面前,活脱脱两个乞儿。
他叫了她一声妹妹,宋枝鸾就红了眼睛,跑过来叫他哥哥,乞丐的身上都有一股馊味,但妹妹身上没有,干干净净的,姐姐将她保护的很好。
宋怀章都还记得。
但他不记得她是何时憎恨他的。
她为何将他想的那样坏,到底为何如此对他?
为何要抢他的东西?
走到城门口,守城的将士在城墙上巡逻,底下有人张着通缉令一一排查。
宋怀章猛地回神。
身体还在一瘸一拐的向前。
这群贱民让他装瘸子去讨钱,任他说破了嘴皮也不肯请大夫给他看一看,他逃也逃不走,只能眼睁睁看着腿伤溃烂,伤口结痂之后,他真的变成瘸子了。
看着排起长队的百姓,宋怀章有些疯魔地想,即使他现在回去向宋枝鸾认错,也不会过的比现在更差了吧。
很快就要轮到他们。
宋怀章忽的醒悟,不,不行,回去他会死。
宋枝鸾真的会杀了他。
心里有个声音叫他赶快逃,但宋怀章的双腿像被钉在了原地,在这群贱民手里他尚且跑不掉,何况是在这些士兵面前。
在山里待的太久,他都忘了到处都是他的通缉令。
但就在这个时候,从城内走出来一个戴着斗笠的青年,宋怀章阴翳地看了一眼,心脏顿时跳到嗓子眼。
是秦行之!
与此同时,秦行之也看见了他。
他一开始有些愕然,但很快默不作声的走近。
这群乞丐看他走近,纷纷低着头避让,可青年站在了他们面前,拦下了他们去城里的路。
老乞丐腆着脸:“公子,有什么事情么?”
宋怀章神情激动,过于急促的呼吸让他被勒着的脖子发痒,他用力挠着,语速飞快道:“这是我朋友,我朋友来了,他来了。”
老乞丐看看宋怀章,再看向秦行之时像看见了一块大肥肉,“这么说,你就是他口中那个会出很多钱赎买他的朋友了?”
秦行之暗暗握紧刀,“多少钱?”
“一百两就给你,怎么样?”
“好。”
宋怀章闻言大喜,迫不及待去解脖子上的绳,秦行之先他一步,一刀将绳砍断,对乞丐们道:“你们随我去取吧。”
众人欢呼雀跃,忙送不迭跟着他离开。
半刻钟后,宋怀章坐上了马车。
秦行之跪下道:“殿下恕罪,微臣来迟了。”
宋怀章已经换上了一件干净的衣裳,那是秦行之的,两人身材差不多,但也许是秦行之一路走来都是靠着在山里杀些野物换取盘缠,衣裳上有被兽血泡过的味道,他有些不满,但眼下情况特殊,容不得他发作。
“这么些日才找到孤,你到底在干什么?今日险些让孤落在宋枝鸾手里。”
秦行之呼吸微顿,“是微臣的错。”
“罢了,现在不与你计较,我们要赶去西州,你们秦家祖地,你可已与他们接应好了?”
“嗯,但宋枝鸾派了元禾前去镇压,现在不知情况如何。”
这么说,现在过去很可能会在路上就遇到她的人。
宋怀章本以为终于要有落脚之处了,没曾想宋枝鸾竟做的这么狠,只要是他的人,悉数抄家流放。秦家早已接到消息,举族反抗,就是不知能撑到几时?
“容孤再想想,”他道:“孤肚子饿了,先找个地方吃饭。”
秦行之点头,想要站起,宋怀章却道:“孤先离开,你留下。”
面对青年投来的视线,宋怀章阴沉道:“那群贱民,趁孤落魄糟践孤,弄瘸了孤的腿,光是打晕,可难解孤心头之恨。”
“杀了他们,一个不留。”
秦行之沉默片刻,眼神变得死寂。
和兄长不同,他原就是为天家染血的刀,排除异己,做些见不得光的事,在宋枝鸾的身边待了几月,是他手上最干净的时候。
如今只是重新回到原点。
没什么不同的。
他道:“是。”-
寮房外的天已经黑下来,半开的窗外泄出些烛光,照在院子前的小石粒上。
玉奴推门进来,就看到宋枝鸾正趴在桌上,手指一圈圈转着茶杯盖子。
“陛下。”
宋枝鸾嗯了一声,手指停了停,随即把盖子放在一边,把茶杯和茶壶拿来。
玉奴见状,上前把宋枝鸾对面放着的舆图收好,偏头问道:“今日晚膳,陛下想吃些什么?”
宋枝鸾给自己一连添了两杯茶,才揉着额头道:“随便什么都行。”
“好……”
过了一会儿,宋枝鸾又道:“派几个人找到谢预劲,跟着他。”
语气停顿两秒,她继续:“不要被他发现了。”
白日里谢预劲从宋枝鸾这里离开,虽然说不上吵架,但隐隐有了从前相处的模样,她有种预感,如果继续这样下去,他会越来越过界。
该做点什么了。
玉奴点头,派了人去。
等宋枝鸾用完晚膳,一名侍卫前来,对玉奴耳语了一番。
玉奴让人出去,自己走到宋枝鸾面前:“陛下,谢将军在现在在酒馆里,喝醉了,可要派人把他带回来?”
宋枝鸾本来打算沐浴了,没吭声,过了好一会儿,才站起身,提了一盏灯,慢道:“你和我一起去吧。”
酒馆内。
雅座分隔了小间,窗棂用的木头带着一股竹子的清香,谢预劲仰躺在座椅上,双眼勉强睁开,眼中模糊之际,看到宋枝鸾在他面前坐下。
她竟会主动来找他。
谢预劲这时已经忘了为何会来这里喝闷酒,应该是和宋枝鸾发生了一些不大愉快的事。
但宋枝鸾来找他,他现在很高兴。
宋枝鸾先看了一眼桌面上七倒八歪的酒壶,然后抬头和他的视线对上。
“不能再这么下去了。”
酒馆里人声鼎沸,脚步声纷乱,谢预劲听不清她在说什么,他从她的脸看到她的手。
他抬起手,想握一握她的手。
想她的手捧着他的脸,之前她就是这么哄他。
主动来找他,这次又想骗他做什么,为什么不把手放上来?
像南征临行前那样,亲一下他更好。
但宋枝鸾避开了他的手,用一种他无法形容的,让他觉得脊背发寒的眼神看他,好似下定了什么决心。
“你说的对,不喜欢你,为什么不推开你呢?”
谢预劲一顿,缓慢抬起头来。
也是奇怪,这个时候他什么都想起来了,像是遇到某种未知的恐慌,身体自我保护的本能,这句话他曾对她说过,是在客栈里欢好的时候,宋枝鸾这个时候提起是什么意思?
他思绪乱的像拧在一起的麻绳,动了动唇,哑声道:
“你生我气了?”
“别生我气,我愿意当男宠。”
宋枝鸾却看着他站了起来,背过身去,语气听不出什么异常的情绪,很平静:“我们这段关系继续下去,只会更加纠缠不清,对我们两个人来说都不是什么好事。”
她如今只是来看看人,谢预劲反应就这样大,等她日后有了皇夫,他忍得住不与他作对?
以他的身份要是闹起来,她的前朝和后宫都会不得安宁。
不如及时止损,早些将关系理分明。
谢预劲觉得心脏仿佛被撕裂成两半,他压着心口愣了许久,方才站起来,朝宋枝鸾走去。
到她身边了,谢预劲想伸手抱她,这次宋枝鸾没有动,可在他即将碰到她的时候,她道:“别碰我。”
谢预劲眼睛瞬间红了。
“以后没有我的传召,你不能出现在我面前,碰我一下,我就让人打你十棍。”
宋枝鸾刚说完,就被紧紧抱进怀里,谢预劲一手放在她脑后,语调艰涩带笑:“那你不如现在就打死我。”
这对他来说好像算不上什么威胁。
宋枝鸾后知后觉的想到。
谢预劲连命都可以为她献上,哪里会在意这些。
谢预劲呼吸很沉,分明抱着宋枝鸾,可他却已经在想她会怎么推开他了,绵密的疼痛从心口蔓延到全身。
“那我就让你去戍守边疆。”
宋枝鸾看到谢预劲抱着她的力道松了下,他与她分开一点距离,低眸的表情茫然失措。
“把你从我身边调走,从今往后几十年,我都不会再见你一面。”
谢预劲试图从宋枝鸾的眼睛里找出一点玩笑的情绪来。
但是没有。
这个惩罚,是比死还要让他痛苦。
宋枝鸾看着他的手:“还不放开吗?”
谢预劲忽然笑了笑。
他慢慢将双手拿开,看向窗外,喉结上下翻动,嗓音很轻。
“放开了。”
第86章 截杀【VIP】
清晨,和尚刚撞完钟,姜朝太乐署的寮房
之中就来了位不速之客。
宋枝鸾刚起身,就见伶人乐师们往竹林外的院子里走,人群之中有道澄黄的影子,露出玉冠,看起来一表人才。
周长照先是让属下分发了些吃食,而后在石桌前坐下,微笑着道:“听说你们陛下喜欢听曲,最中意的是破阵舞,不知道她还有哪些喜好?说出一个来,本王就赏一锭金子。”
玉奴来到宋枝鸾身边,看她饶有兴趣地去凑热闹,她也跟上。
“我知道我知道!陛下喜欢吃甜的,御膳房每回上菜都会上些糕点,殿下闲来无事便当成零嘴吃着玩。”
“殿下喜欢描花钿,喜欢珠贝,螺钿!”
周长照派人发了金子,眼前熙熙攘攘的挤着,侍卫赶紧将涌上来的人隔开,吵闹声中他又道:“听说陛下还是灵淮公主的时候,在府上养了伶人,你们可知都长什么样?”
“陛下从前去梨园挑人,挑的都是温文尔雅的!”
“从前喻待诏很受宠,陛下还带喻待诏参加过宫宴!”
“……”
周长照听着,一边思索该送些什么好,母妃说让他献殷勤,可也得投其所好不是,只是宋枝鸾还是公主的时候就喜新厌旧,爱玩的东西时常换,如今她做了皇帝,底下人自然也献了不少好东西。
他该送个什么,才能彰显出他的特别?
被叽叽喳喳的动静吵的烦了,他抬头,越过人群,看到了站在两棵新竹子边的人儿。
太乐署来的人很多,有些眼见赶不上了,便站在外围观望,这个女子也是其中之一。
但出于对美人的直觉,周长照一下就锁定住了她。
女子大概十七八岁,身段极好,清晨的日光透过若隐若现的丝帘,描摹出她平坦的小腹和修长的腿,全身上下只有手裸露在外,露出一点肤色,可那双手也美的令人遐想。
十指纤纤,葱白娇嫩。
即使被这样的手扇一巴掌,他怕也是生不起气来。
周长照看的入迷,连郑由什么时候来的都不知道,直到郑由又喊了一句,他才如梦初醒,看了眼郑由,又往新竹底下看去,“郑大人有何事啊?”
郑由本是看这里闹哄哄一群人,怕扰了宋枝鸾清静,因此想来引他去别处,但见周长照一直往他身后瞟,郑由也随着他看去,结果却是看到了宋枝鸾。
宋枝鸾站在那儿,还不知道他们在聊些什么,百无聊赖的打了个哈欠。
这么个动作,又是看的周长照喉头一紧,不等郑由再次开口,他便做了个请的动作,让郑由到旁边说话。
这正和郑由的意思,两人就站到了林间小径上,刚站稳,周长照声音就有些急,“郑大人,本王最近夜里总睡不安稳,听说你们的伶人唱起助眠曲是一绝,不知可能割爱,选个人送来本王那?”
郑由突然有种不好的预感,“殿下看中了谁?”
从前来祭祀,就有姜朝官员主动给周长照献上美人,只是他难得有看上的,这次人家没开口,但周长照看上了,他也不客气,直接下巴一点,笑得坦然:“本王看那个就不错。”
郑由没转头就知道那里站的是谁,转头一看宋枝鸾,顿时老脸憋得通红,冲上他面门破口大骂:“老夫来告诉你为何夜里睡不着,那是因为池子里有大**夜夜爬抱,吵的整座山头都听得见,殿下在佛前圣地行这等秽乱之事,睡不着的该是南照国君吧!”
周长照被骂懵了,瞪大双眼,不可置信道:“老不死的你说什么?”
“我说你癞蛤蟆想配种就去找癞蛤蟆!”
郑由狠狠呸了一口。
周长照下意识用手去挡脸,没想到这老头子不够高,只喷到他脖子底下,他一摸,顿时恶寒,“放肆!”
郑由怒不可遏,“小畜生,放肆的是你!”
……
宋枝鸾看着看着这两人就吵了起来,郑由更是激动的跳起来,恨不得直拍对方天灵盖。
她给玉奴使了个眼神,玉奴即刻派了人把他们拉开。
周长照衣衫狼狈,浑身都是口水,还是大蒜味的,吸一口空气都差点呕出来,他撂下狠话,“你给本王等着!”
郑由不甘示弱:“等!我就在南照皇帝那里等着殿下!”
周长照面色铁青。
事情发生的突然,周围一众人都听到了他们的话,这些事更没法摆在台面上说,这老不死的分明是在威胁他。
可他是要做姜朝男后的人,与他多做口舌之争,难保日后不会被背后插刀。
于是他深深看了一眼宋枝鸾,咬牙切齿的离开:“我们走。”-
郑由将事情一五一十道出,一把鼻涕一把泪的在宋枝鸾面前骂了周长照许久。那辞藻丰富的简直前所未闻,宋枝鸾开了眼界的同时又有些心里发毛,好似提前得见了日后被言官围着痛心疾首谏言的场面。
本以为事情到这里就结束,没曾想用完晚膳回来的路上,她与玉奴说着话,倏地听到了玉奴手指关节咔咔作响的声音。
“陛下,又是他。”
两间寮房青石板路有些狭窄,周长照换了一身衣衫,带着两名侍卫堵在路中间,悠然自得地看向她们。
南照这些皇子中间,周长照已经算是不错。
宋枝鸾没有来南照前,原有些与他接触的想法,但如今方知大错特错。
她们在小路上停下没过来,周长照身边的侍卫就想发话,但被他一个手势制止,自以为风流的昂首踱步过来。
宋枝鸾喜欢看美人。
周长照模样身材都还算好,腰窄肩宽,四肢修长,五官长在一块周正清秀,只是不说话的时候显得不好相处,此时笑起来,伪装的还有几分天潢贵胄的模样。
但这是唯一一个,长得不错,但是她只想将他揍一顿的男人。
到了宋枝鸾面前,周长照迫不及待地想要看她的脸,但直接掀起有些孟浪了,他只好装模作样笑道:“不知姑娘叫什么名?”
玉奴的手被悄悄按住。
宋枝鸾道:“青昭。”
“好名字!”周长照见她语气平淡,试探着问道:“你不知本王是谁?”
南照皇子里,被封了亲王的只有一人。
“知道。”
知道,那便是故意不理会他?
周长照本以为自己会生气,但这清凌凌的声音一出来,他反而有些莫名的爽快,就想听她多说几句。
这小美人真是哪哪都合他心意,不枉他纡尊降贵地来见她。
“今日多有冒犯,本王原意是想找个姑娘替本王按摩按摩,这些日父皇交待了本王不少话,本王白日里诵完经,夜里还得处理政事,听说你们太乐署从前经常伺候皇上,就想从你们这借个人走,没曾想郑大人反应那么大……”
周长照解释完,宋枝鸾假装没听出他话里的意思,“这些事,王爷去同郑大人讲就好了。”
一阵穿堂风经过窄巷,梨蕊轻淡的甜香拂过他面门。
周长照心神一荡,“姑娘,这些话本王不在乎旁人误会,只担心你对本王有成见。”
“这重要吗?”
“重要的!”
宋枝鸾好似恍然,略一抬头,“王爷想借去的伶人,不会是我吧?”
周长照矜持地点了点头。
“但我家
中已有婚约,孤男寡女同处一室,怕是不成,王爷若想找人,不如去南照随行的伶人里找。”
这是在提醒他,她是姜朝人,他也并非她的王爷,叫他一句,也只是客气,有郑由今早的话在,她所言也并不失礼。
周长照感到面子过不去,“分的这么明朗作甚?日后等本王娶了你们皇上……”
玉奴冷笑道:“是赘。再者,我们皇上可看不上你。”
一旁侍卫立即道:“放肆!”
这个动静迅速引起了金吾卫的注意,一时间闷闷的脚步声齐齐往这里聚来。
周长照看了一眼宋枝鸾身后的人,又不甘心地盯回宋枝鸾,不再掩饰自己的目的,直截了当道:“本王就缺个人在身边照料,你若跟了本王,日后荣华富贵,唾手可得,若不跟……”
“啪。”
侍卫阻拦不及,这一巴掌结结实实地落在了周长照脸上,他好似被这一巴掌打懵了,不可思议地盯着宋枝鸾。
这时,他听到了熟悉的声音:“谁又在此处捣乱!”
郑由。
今日他才在父皇面前参了他一本,想到父皇愠怒的表情,周长照狠狠咬唇,“敢打本王的人,你是第一个,给本王等着。”
一众金吾卫已经将两处出口包围,周长照不欲落人把柄,届时事情闹大,传到姜朝女帝的耳朵里,于是在郑由赶来之前匆忙离开。
周长照活了二十几年,从没受过今日这样的挫败,以至于半夜都还睡不着,一杯茶接一杯茶灌着。
又等了半个时辰,才有人推门而入。
“如何!”
黑面黑衣的侍卫惭愧道:“回殿下,派去的人……被杀了,尸首也不知丢在了哪儿。”
周长照一听失败了,连忙道:“可有人看见?”
“应当没有。夜里太乐署的人都睡了,我们的人还没挨到竹林的院子就没了。”
周长照脸色一阵青一阵红,他方才挨了一巴掌回来,怎么都气不过,当即派了两名暗卫前去,想杀了那个女子,平常的任务他都不会派暗卫前去,本以为手到擒来,没想到还翻了船。
“算了。”
看到青年要他退下,侍卫紧接着道:“王爷,七皇子有消息了。”
“什么?”
周长照睡意全无,狐疑道:“有他的消息了?”
周长观掉下河后,他第一个找到了他,坏消息是周长观没死,好消息是他失忆了,且被卖去了酒楼做小倌。
一想到他那个狂妄跋扈的弟弟会委身于人,被人作践,他就畅快的不行,于是便想多折磨他几日,再送他去见阎王。这事唯有他的亲信知晓,这个传来的消息又是从哪来的?
侍卫像是有些怕,声音很小:“回王爷,七皇子几日前便从酒楼消失了,那管事的怕王爷发难,便一直瞒着不报,直到前日我们的人觉得不对,破窗进去查,才发现人已经不知去向。”
“你说什么!”
侍卫匆忙跪地,“王爷恕罪!王爷恕罪!”
派去看管的暗卫都藏在暗处,一者掩人耳目,二者也怕七皇子恢复记忆,见到他们的长相,一个个报复过去,所以平日里都是假装客人,往他门前看个一眼。
七皇子又时常被关进黑屋里惩戒,一两日不见也算正常。
可没想到,他竟逃了!
周长照怒道:“废物东西,你怎么不等他站到我面前了再来告诉我!”
“但是王爷,刚才小人又得到了一个消息,说是有人看见了和七皇子一样长相的人,坐船离开松石镇去往陵水。”
“什么时候?”
“两日前。”
周长照迫使自己冷静下来:“召集人手,渡口截杀。决不能让他和父皇的人见面。”
“是!”
侍卫即刻起身,关门退下。
周长照坐在椅子上,下意识又摸上了左边的脸,现在还是肿着的。
他眉心一皱,拿起铜镜打量,上面还有宋枝鸾指甲刮过的红痕。
这要是出现在别的地方该多好。
周长照放下铜镜,也不准备继续派人暗杀她了,方才他看着侍卫进来,心里还一咯噔。
既然没死,那就说明她还有机会成为他的女人。
温婉如水的女子瞧多了,来个脾气大点的,偶尔在他脸上脖子上抓些痕迹,似乎也不失为一种情趣。
“该死的,她手上涂什么了,这么香。”
周长照把手移到鼻间轻嗅,吞了吞口水。
第87章 鸡汤【VIP】
暮南山的祭祀已近尾声,南照已经在准备回程事宜,因为此去遥远,所有事都得安排妥当,只留了一位公主和一位皇子继续祈福,满四十九日后再离开。
宋枝鸾也在与玉奴商议回去的事,昨日接到许尧臣和稚奴的信,都是催她回京,想来她离京数日,大臣们那里也快瞒不住了。
“慕容烈那里还有多久能结束?”她问道,姜朝自北而南的江河还算多,自南往北的却少,且有前车之鉴,走陆路更安全些。
玉奴谨慎的给了一个日期:“七日之内。”
“那便七日之后启程吧。”
宋枝鸾正站在围栏边,懒洋洋地拿着勺子给院子里的花浇水,说完,没听到玉奴的回答,偏头一看,玉奴站着的地方不知道什么时候变成了谢预劲。
那天把他从酒馆里带回来之后,这还是头一回见面。
谢预劲眼下一片青翳,在不远不近的距离的停下,与她对视一瞬,便移开目光,“大夫,替她看看。”
宋枝鸾这才注意到他旁边还有个人,停顿片刻,把水勺放在水缸上,坐去石桌。
进山之后,她就没有再请过大夫,药材不能放久了,尤其是南照这样瘴气重的地方,容易耗损药性,她此前是拿着稚奴的药方,在镇子里现抓的药。
今天刚好吃完了。
大夫应了两声,也坐上桌,搭脉看完,表情很是惊奇:“姑娘,你的脉有些意思,先天伤了根,后天加重,却能恢复到这个程度,原先为你医治的大夫不简单啊。”
宋枝鸾笑嗯了一声,把手收回:“她很厉害。”
“依老夫看,姑娘就继续吃那位大夫开的药便好,老夫学艺不精,不好指手画脚。”
“那大夫可知,我何时能断了这药?”
说话间,谢预劲也走了过来,坐在她旁边。
大夫沉思了会儿,笑着道:“照姑娘的脉象上看已经大好,便是此时断药,由着身子自行调养,不日也能好全,但以防万一,还是再吃上一月比较妥帖。”
“好。”
大夫找出带来的药材,谢预劲付了诊金,接过药就去膳房煎药。
身体主动的很,嘴上却一句话都没说。
宋枝鸾看着他的背影好一会儿,有些发困,栽倒在桌上小睡会儿,意识有些朦胧时,一道轻微的碗底与桌面相碰的声音响起,她打着哈欠起来,眼前已经摆了一碗漆黑的药汁,散发着浓浓的药味。
谢预劲站在她身侧,银色的护腕闪着光。
宋枝鸾揉了揉眼,想将药吹凉些喝了,但手摸过去,药碗已经有些凉,她试探喝了一口,温度刚刚好。
喝完之后,宋枝鸾放下碗,心情有些复杂。
谢预劲盯着她嘴角边的药渍,食指轻轻一动,直到她从袖里拿出手帕擦干净,他才将眼神收回。
宋枝鸾假装没发现他的目光。
谢预劲自重生以来,就没在她面前这样沉默过。
她现在居然有些不习惯,也跟着沉默了好一会儿,才清了清嗓:“你还在因为那晚的事同我置气?”
似曾相识的话,截然不同的语气。
谢预劲想起那日的话,扯了扯唇道:“我是你什么人,拿什么身份与你置气?”
宋枝鸾心道,没有身份都这么理直气壮了,要是真给了个什么身份,还不闹翻天。
但,日后见面的日子还长,总不能这么一直胶着下去,他今日既然来了了,那她也顺势给他递个台阶下。
她想着,道:“我饿了,给我做碗面吃吧。”
谢预劲正环着手臂,背靠着桌沿,听了这话,低头看来,从宋枝鸾的角度看过去显得他眉骨深邃,眼神在宋枝鸾看来有些轻微的不自然。
大概是没想到她会提出这个要求,所以没有做好任何准备。
这种情绪很难得出现在他身上。
宋枝鸾多看了两眼,道:“上回不是说会做吗?”
“好,”再开口,这次他应的很快,“等我。”
谢预劲站起来,背对着宋枝鸾,走了两步,侧头往她那里瞥了一眼,大步往后山去。
……
后山上,两个小和尚正在喂食一些山野动物,出家人不杀生,众香客在寮房用斋饭也是用的素饭,因此暮南山的有许多野物。
清点了一番,一个小和尚道:“主持养的鸡怎么又少了一只,谁往这里偷鸡了?”
“应当是山里的猎户吧?”
“上回主持已经同他说过,杀生不许来这儿,他竟又来,我非得告他一状!”
膳房。
谢预劲将鸡处理干净,常年行军打仗,宿在林子里,他对付这些东西已算的上熟练,斋饭清淡,没什么补物,煲鸡汤用作面汤,恢复的更快。
至于杀孽,他犯的更多,不差这一条。
宋枝鸾喝完药其实有些撑,但她也不是个擅长给人找台阶下的人,话说出口不好收回,便趁着谢预劲去做面的功夫在院子里散散步,消食。
可她没想到这面做的堪比方才去熬药。
半个多时辰之后,谢预劲才端着面来,他的手很稳,单手端着竟也一点都没溢出来。
宋枝鸾当
真有些饿了,坐下来,拿起筷子就开始吃。
谢预劲见状,眸光微动。
上回她担心他做的面下了毒,现在已经没有这个顾虑。
也许事情并没有他想的那么糟。
她已经在逐渐接受他了。
只要给他一点时间。
再给他一点时间。
从前看宋枝鸾为他做面,他以为做面很简单,但时间的掌握,面条上漂浮的葱花和姜,调料的取舍,都有讲究,她也不知道私下试了几次才将面做的刚刚好。
宋枝鸾吃完面,听到谢预劲背靠着桌,语气貌似随意:“除了我之外,还有没有人吃过你做的面?”
“许尧臣也吃过。”
但那是小时候的事了。
谢预劲眼皮顿了下,微微敛起,有些难以明辨的情绪在眸底浮现:“我以为只有我。”
空气突然安静。
宋枝鸾没让这种沉默继续,用帕子擦着嘴,轻描淡写的提起另外一件事:“给你的避子药,都吃了的吧?”
谢预劲嗯了声。
“你不想要孩子吗?”
宋枝鸾觉得他的问题很怪,“不想。也许以后为了姜朝,我会生下一个继承人,但现在不想,对了,你还记得前世你府上府医给的绝嗣汤的方子吧?”
“绝嗣汤,喝下之后就不会有子嗣。”
他语气听起来很平静。
那就意味着,她不会生下一个像她又像他的孩子。
“我知道,”宋枝鸾叠着双臂,“这样不方便么,回京之后我拿给男宠喝,免去很多麻烦。”
谢预劲身体僵住,不远处大片竹林,轻风吹过,翻涌起阵阵竹浪。
良久,他道:“不记得了。”
“是吗?”
谢预劲没有再说什么,看她一眼,起身离开。
林间小径里很快没了他的身影。
等他走了,宋枝鸾慢慢趴在桌子上。
要将她与谢预劲的关系梳理清楚,确实有些难,但已经走出了第一步。
若他是还想不清楚,摆不清自己的位置,回京之后,她可以为他赐一门婚-
松石镇距陵水千里之遥,眼下水势湍急,乘着船一路往下,也没费两日功夫。
陵水边上驻有许多渡口,船夫架船到这儿,稀奇的说了句:“今日真是奇怪啊,这边上都没几个人,往日热闹的像赶集。”
船上躺着的青年睁开眼睛。
一轮火红耀目的太阳挂在天边,脑后似乎有什么东西缓缓的化开,他从未感到如此眼清目明。
“周长……观吗。”
扶风低低念出这个梦里的名字,这三个字仿佛在他耳边听过许多次,听到自己说出来的那一刻,他就足以确定。
姓周,这是国姓。
扶风若有所思,水面波光粼粼,他坐起身,缓了会儿午睡后的懒倦,走到船边,掬起水洗了把脸,问起船夫:“船家,到哪儿了?”
“这里就是陵水上游那块了,看公子你要在哪停,反正路钱是一样的。”
这一带扶风已经有些眼熟,他就是在这里遇到“兄长”的。
于是扶风随手指了个地方,那里正好有一条通往村里的路,沿街有些摊子,不知是提前收摊了还是怎么,并无人照看:“就这里吧,差不多到地方了,等下了船我再找村里的人问问。”
“好嘞公子!”
船家摇着船桨,缓缓靠。
扶风背起包袱下了船,晃荡几日,按说初踩在地上都会有些颠倒,但他却一点感觉都没有,步伐很稳,径直走进村子里。
这里大都是茅草屋,屋前挂着晾晒的干鱼,腊肉,还有些谷物,泥路凹凸不平,道路两旁杂草丛生。
听说最近姜朝与南照联手剿匪,不少临近的村庄几乎都搬空了,只有些腿脚不便的老人守在村子里。
扶风没有走多久,就在水井边看到了一位正在打水的老人。
“老人家,这里有没有一户姓周的人家?”
“周?没有呐,我们这里都是姓邓的,哪来姓周的?”
“那有没有一个叫大勇的,家里有个生病的母亲。”
老人的水桶被扶风接过去,她笑眯眯的说道:“谢谢你了,年轻人,我想会子,大勇……隔壁村似乎就有个叫大勇的,家里也有个生病的母亲,不过他母亲才刚过世。”
说着,老人叹了口气,继续:“你是他们家什么亲戚啊?”
扶风已经确定,他这个“兄长”是杜撰的,但不知为何,听到“去世”二字,心跳仍是一滞。
“他们家在哪?”
老人家好心给他指了路,因为地方有些偏,她还带了一段,扶风道了谢,去到隔壁村子。
“兄长”的家很好认。
山贼水匪不分家,这里过世了人,不能上山,便埋在自己家后院。
扶风一来,就看到了一处坟墓。
也就是这个时候,他脑袋忽的一痛,无数凌乱的画面像冲破了闸口,在他眼前闪过。
红墙金瓦,孱弱的母亲躺在榻上奄奄一息。
宫人捂住他的嘴。
透过窗缝,有人在往她的嘴里灌药。
幼时的记忆经过这次更是模糊,但他记得自己被带去一座宫殿时,低头摸上他脸的女人。
龙椅上坐着的是天底下最尊贵的男人,但她那时还不是天底下最尊贵的女人。
【皇上,这个孩子臣妾瞧着可怜,就交给臣妾抚养吧,也好与照儿有个伴。】
男人的孩子太多了,宫女的孩子更是想要多少有多少。
没什么稀罕的。
【想养就养吧。】
他是有个兄长,彼时他的兄长正抓着他母妃的袖子,躲在她身后,朝他龇牙。
……
周长观全部想起来了。
难怪他失忆之后也不着急着治,记起这些,并不能让他高兴到哪里去。
但有一件事倒是值得高兴。
有了皇子的身份,找起青昭来,也许会快上许多。
第88章 战场【VIP】
“什么,没截到人!”
周长照怒道:“一群饭桶,周长观一个人也能让他逃了?我不是吩咐了在渡口守着他来吗?”
“是,是王爷,可是七皇子他没在渡口下,我们的人日夜等在船边,也没见一个像七皇子的人靠岸……”
眼看周长照就要发作,跪地的侍卫连忙续话:“但是七皇子不知从哪出现,我等路过黄将军剿匪所驻扎的营地,竟,竟看到七皇子进了帐……”
周长照眼前一黑:“你别告诉我……他回来的事已经让父皇知道了!”
“恐怕……
恐怕是的。”
周长照这会儿惧胜过怒,要是父皇知道他暗杀周长观,把他困在那种地方轻贱,肯定不会饶了他,事到如今,他也没什么好顾忌的了!
虽然他未曾露面,但也难保周长观手上没有证据。
不然他为何不直接来暮南山见父皇,而是先进军营,只怕是防着他在这里对他设下埋伏。
“准备一下,本王要随黄将军一同剿匪!”
“是!”-
寮房里,宋枝鸾正用着早膳,暮南山的斋饭做的很爽口,即使没有荤菜,那些菌菇伴着粥也算难得的美味。
碗见底的时候,玉奴进来,神色凝重:“陛下,南照国君提前准备动身了。”
“提前动身?回京了?”
“微臣觉得不是,他们来时走的陆路,这次水路不畅,但返程,南照却让地方官去备官船,而且,南照国君是今日听了一则消息,才匆匆派人准备的,而且那船停靠的位置,驶下去正是慕容烈将军他们剿匪的地方。”
宋枝鸾没有犹豫,“备马,我们也去看看。”
“是。”-
就连南照的人也不清楚为何皇帝会提前离开,只带了贵妃一人同行,其余皇子公主尽数被留在暮南山。
因距离原定的启程日期没有几日,大都东西都已备好,从宋枝鸾得知消息到南照国君离开,也就一个上午的时间。
郑由知道后,提前给慕容烈送去书信。
宋枝鸾则混在信使的马车之中,玉奴骑着马,两侧金吾卫开道,紧跟在官船之后。
她很好奇是什么消息能让南照国君这么急匆匆的赶去?
南照官府和水匪交战已有十余年,一个小小的水战,也值得他这么着急?
难道……是那位在陵水治理匪患的七皇子出了事?
从那日祭祀被罚的小宫女口中得知,南照七皇子周长观因为剿匪而错过了皇家祭祀,从她手上的情报来看,这还是这么些年第一例。
南照祭祀有着自己极为严苛的一套流程,算上这一次国君提前离开,已有两处非同一般的地方。
慕容烈剿匪的地方再往下就是周长观所在的陵水上游,因此她觉得南照国君要去的地方,或许应是陵水上游才对。
他离开的原因应是周长观。
但让宋枝鸾没想到的是,没有赶多久的路,日暮时分,她就在车帘外看到了南照国君的仪仗,停在与慕容烈营帐不远,那是与他一同治理匪患的南照将士的营地。
玉奴见状,没有靠的太近,在山腰处就示意马车停下,进车厢询问道:“陛下可要进去?”
“让人把信捎进去,我们留在这儿。”
玉奴点头,把信交给信使,又牵了一匹马给宋枝鸾。
信使坐着马车驶往营地,马蹄声渐远。
她们在营寨的后方,位置相对安全,玉奴找了个视野开阔的平地,观察下方的局势。
在说话间,水上的搏杀仍在继续,巨大的楼船倾斜,船上的官兵仓皇奔走,但小船上的水匪并未得意太久,就有几队人包抄过去,血液喷溅,水面很快蜿蜒出绯红的树影。
宋枝鸾一直盯着南照主将的帅帐,看帐外守着的人,南照国君应该已经进去了有一会儿。
但没等到他出来,她倒是先看到了一个熟悉的高个身影。
“谢预劲怎么在这儿?”她轻声。
帅帐之外,慕容烈拍着谢预劲的肩膀,笑着道:“果然不愧是谢将军啊,你说的有理,就照你说的办。”
谢预劲没说话,转身去牵马。
“谢将军要走了?我送一送将军。”
“不走。等赢了再走。”
“等赢……”慕容烈笑容消失,“不成啊谢将军,皇上之前不是给将军批了几月假养伤吗?这会儿伤势恐怕还未好全吧?要是这万一出了事,我如何去向皇上交待?”
谢预劲戴上面具,翻身上马,自嘲地勾起唇角,“我出了事,你就可以去向她领赏了。”
“不是,将军!将……”
慕容烈喊了两句,忽觉不妥,这里除了他外,可没人知道谢预劲的身份,阻拦不及,竟让他提了长枪离开。
从宋枝鸾的视角来看,谢预劲出了营地就直奔江面,两岸滚石不断,重达百斤的石头横冲直撞,碰到一点就会被碾成肉泥,但他驭马的技巧娴熟,同样的马绳在他手中,仿佛是一条精确控制木偶动作的丝线。
再远些,他的身影就埋在了骑兵营里,分辨不清。
宋枝鸾觉得有些费力,就把视线从远处收回,低头一看,南照营帐里正好走出来一个人。
“这是……”
她看的有些眼熟,尤其是那身衣服。
“玉奴,你看。”
玉奴转头看去,站在帅帐之前的青年穿着一身粗布麻衣,长发用一根打磨圆润的树枝簪起,说话时唇边含笑。
“这不是扶风公子?”
宋枝鸾见玉奴也瞧着像,方才敢相信自己的眼睛。扶风出现在陵水河畔,她并不意外,他原就是陵水人氏,但这个穿着铠甲,顶着头盔的将领弯着腰同他说话,大大超乎了她的意料之外。
从周围人的反应来看,这名将领的身份不低。很可能就是主将,但扶风是什么身份,能让他这么恭敬有礼?
就在这时,营帐的门帘被侍卫打起,一袭明黄色龙袍的南照国君从里面走出来,看也不看那位将军,径直走到扶风身边,表情欣慰的按上他的胳膊。
宋枝鸾眼皮顿时跳了跳。
难道说……
周长观看着握着自己小臂的手,恰到好处的流露出一丝崇敬,“父皇。”
南照国君道:“你执意要去,朕也无法,但需得记住,朕就你这么一个小七,你的性命,比任何人的性命都要重要。”
主将看到皇帝有话同七皇子说,十分体贴的带着周围的守军退后,为他们留了地方。
周长观听了南照国君的话,俊脸微紧,“父皇,这个任何人里也包括二皇兄吗?”
南照国君将手放下,负手而立,“你说的老二埋伏于你的事情,朕会派人查清,你二皇兄虽平时好色了些,但没什么坏心思,这其中定有他人作祟。”
周长观心里暗骂了句,刚才他只不过提了一嘴,说他沉船一事可能和周长照有关系,这个糟老头子就翻脸了,给他一通说教,要不是来的御医给他诊出了脑袋里还未散开的淤血,他怕不是还要说他蓄意嫁祸。
“照儿与你,是父皇最为看重的两个孩儿,你们也是自小一起长大,感情深厚,朕不愿看到你们在没有证据的情况下怀疑对方。”
周长观也不再多言。
这话他听得多了。
朝廷当中拥立二哥当太子的大臣最多,势力最强,老头期望的就是二哥当太子,他好辅佐他。要是周长照是个聪慧的也就罢,他当个亲王,逍遥人间也不错,谁想当那皇帝,搞的好夙兴夜寐,得个好名,搞得不好遗臭万年。
但周长照满脑子都是女人。
还未及冠就流连青楼酒馆,通房丫鬟能从瑛王府排到金銮殿,要他给这么个**当牛做马,不如先弄死他再自杀。
周长观想了许多,面上不显,“是,父皇。”
南照国君点头,“你要上战场就去吧。父皇在这里等你的好消息。”
周长观点头,随主将去换盔甲。
陵水上游是去不得了,军中有周长照的细作,他出现在明处,只怕来不及查什么就又中了招。他最大的倚仗便是兵权,陵水上游因他失踪,兵权被转交给了周长照的人,他手上无人,没有反抗余地,但这里还有机会。
有了兵马和听命于他的人,很多事才好办。
周长照战意充沛,打马离开。
……
江面到处漂浮着残缺的木块,临时的将领换成了周长观,南照将士们非但没有不满,反而热血沸腾,谁人不知周长观的名头,若他不是皇子,也是赫赫有名的猛将。
在被当耗子遛了几日之后。
水匪疯了一样的反扑。
他们已无力拖延时间,生死就在今日。
两股来势汹汹的人对冲而下,场面极为壮观。
也就是这时,周长照匆匆赶到,弄清楚状况后,他甚至不敢先去面见南照国君,径直带了人马,从南照营地直接冲了进去。
谢预劲的面具上染了血,连鬓发都浸透了血气,看上去宛如阎罗,周围的水匪仿佛惧怕他身上的煞气,个个猥琐不前,战场上短暂的出现了一片死寂之地。
宋枝鸾得以找到了谢预劲的位置,眼神稍微一偏,就见到扶风骑着马冲进包围圈,看到了马上的人。
谢预劲紧紧皱眉,本能地浮现出浓重的危机感,像一只紧盯着侵入者的狼王,握着长枪的手爆起青筋。
他戴着面具,隔着一段不算短的距离。因此对面的扶风并没有认出他,简单道:“这里危险,拿起枪跟我来。”
“七皇子,我们要登船吗?”
谢预劲心中默念了一遍这个称呼,微微眯起眼。
七皇子。
在宋枝鸾身边赖着不走的那个小倌,就是南照七皇子,周长观?
周长观侧对着谢预劲,还没有意识到危险,考虑片刻后笑道:“再等等,他们坚持不了多久了。”
第89章 惩罚【VIP】
山林间树木葳蕤,繁杂的枝叶掩去了宋枝鸾和玉奴的身影。
确定从南照帅帐里出来的人是扶风之后,宋枝鸾心里便隐隐有了哥念头,原本经过暮南山这一遭,她都对与南照皇子结盟毫无兴趣,反正还有备选。
但周长观……
说不定是个转机。
战况变得胶着,几股人马冲进,缠斗地更为激烈,看的人眼花缭乱,等宋枝鸾的视线在度锁定在谢预劲身上,她几乎是猛地缩了下瞳孔。
只见周长观胸口处不知什么时候中了一箭,俯在马上,摇摇欲坠,而谢预劲的长枪,只差一步就要戳破他的喉咙。
宋枝鸾攥紧衣袖。
她提前与谢预劲断了关系果然是正确的,只可惜断的还不够早不够快,让他在这里杀了周长观,这一趟都可以说白来了。
但距离太远,她就算想阻止谢预劲也来不及。
就在这个时候,一个人影从阵中急掠而过,一枪挑开了谢预劲的枪。
是慕容烈。
宋枝鸾看着他将重伤的周长观放在马背上离开,秾丽的眉眼微微压低,凝结着几分尚未退散的冷意,转身牵过马坐上去。
玉奴紧随其后:“陛下,我们去哪?”
“回佛寺,你去告诉慕容烈,让他把谢预劲给我绑过来。”
……
夜里,一辆马车停在佛寺前。
谢预劲坐在马车里,脖子上还有被划破的血痕,铠甲上淡淡的血腥味弥漫在车厢里。
黑夜和云雾笼罩着暮南山,寺庙内安静的只有鸟叫声。
下了马车,他被两名金吾卫蒙上眼,五花大绑的送到了他的寮房。
但他知道里面有人。
他熟悉她身上的气息。
宋枝鸾很少对他用这么强硬的手段,他知道她在生气,但不知道她在气什么。
是在气他带伤上战场,所以让人将他绑了回来么。
“你还是没记住我的话,”宋枝鸾走近了,半弯着腰,他看不到她的表情,但能听出她语气的冷漠:“我们之间一定要闹的这么难看吗?”
谢预劲抬头,他的双眼被蒙住,高挺的鼻梁和下颚的轮廓被强调,语调低沉:“是我的错,下次我不会擅自离开。”
“你错的就是这个?”
谢预劲道:“还有什么?”
宋枝鸾用手指揩去他脖子上的一点还未干透的血迹,冷声。
“你不该伤了周长观。”
谢预劲一怔,好一会儿,他双肩抖动,弯起唇角。
“所以,你将我绑来,是在为了他出气?”
“为了你未来的男后?”他说完,口腔里都是苦的。
男人的话里没有丝毫悔意,还隐含质问,宋枝鸾是真的动了气,“从前你在我公主府里伤了秦行之,我没和你计较,还让你在我府上养伤,所以你尝到了甜头,一而再而三的对靠近我的人下手。”
“秦行之,”谢预劲唇角挽起的弧度更大:“他都已经生死未卜了,你还惦记着他。”
“这不是重点。”
宋枝鸾觉得有必要给谢预劲一点教训,让他日后收敛一些,免得做出无法挽回的事,“在回京之前,你不准再踏出这间寮房一步,不准见任何人。”
“你该祈祷周长观那一箭没有大碍,否则……”
谢预劲好似能透过黑布看到宋枝鸾的眼睛,他从未觉得有一日说话也能变得这样刺痛,喉咙里吐出来的每个字都像是用肺腑涌上的血气凝就。
“否则什么,要我为他偿命吗?”
宋枝鸾深吸一口气,没有把接下来的话说完,走过他到了房门前,朝两旁侍卫道:“没有我的命令,谁也不准进来,也不准人给他上药。”
谢预劲脊背缓缓绷直,在她说完这句话的时候,身上那些伤口如同被重新撕裂,剧痛难忍。
“既然你这么喜欢伤人,那就好好尝尝伤口带来的痛,这样你才能记住我的话。”
话音落地,门被关上,房屋里一盏灯也没有留,不能视物加重了这种黑暗。
宋枝鸾出了寮房,玉奴正在院里等她,刚才她也听到了她的话,沉默一瞬,道:“陛下,谢将军的伤不上药可以吗?”
“他还有力气问这问那,衣服也没什么血,应该没有大事,倒是周长观,慕容烈那里可来了什么消息?”
玉奴摇头,“没有。”
眼下正是剿匪的关键时刻,慕容烈得了宋枝鸾要人的消息,也只是匆忙派了几人将谢预劲送过来,其余的消息却没有带。
“没有也正常,那会儿周长观才刚刚中箭,谢预劲被送出来的时候估计大夫也才刚开始诊脉,等明日吧。”
希望不是坏消息。
“一有消息,就立刻告诉我。”
“是。”
直到月上中天,谢预劲才跪着站起,走了两步,低着头,靠着桌腿坐下-
南照营地,断箭头被取出,带出的钩子连着血肉,看起来极为血腥。
但在场的人都已习惯了这种场面。
南照国君看着风风火火赶来的长子,屏退所有人,皱眉问道:“不是让你们在佛寺等着日子到了再来,现在你来凑什么热闹?战场可不是儿戏,你看观儿,哪怕是经年累月舞枪弄棒,也有走路打湿鞋的一天。”
“父皇,儿臣以为您要亲征,身为儿子,哪有在一边隔岸观火的道理,”周长照义正言辞道:“何况,若非儿臣在这里,小七只怕要死在这儿了。”
南照国君面色沉了沉,“观儿骁勇善战,这次受伤定不是意外,那些个小毛贼,要伤着他,还是异想天开。”
“父皇,七弟虽然厉害,但战场上随时都有意外发生,他在陵水不也是受伤落水,儿臣看这次怕也是……”
听到周长照主动提及此事,南照国君的视线在他面上逡巡几回,才将视线移到榻上的周长观身上,“说起来,这回观儿倒是同朕说了些了不得的话。”
周长照后背发寒,想筹措回答,帐外就传来一句通禀:“陛下,姜朝慕容将军求见。”
南照国君拂袖,偏过身,“让他进来。”
慕容烈等在门外已有一段时间,水匪之乱已平,但眼下还有更棘手的事情,南照七皇子在战场上重伤,已昏迷了两日,万一被有心人利用,只怕要影响两朝关系。
他得把关系摘清了方才不负陛下所托。
门帘打开,慕容烈进帐,朝两人行了礼,关心道:“七皇子现在如何?”
“那箭射偏了一些,没有射中要害,只要七弟醒了便无大碍。”周长照笑着道。
慕容烈点头:“七皇子身先士卒,实在是少年英雄,那日朝他射箭之人已被我斩于马下,也幸亏七皇子洪福齐天,等到我前去相救。”
这话说的直白,南照国君自然明白他的意思。
他也不打算利用此事借题发挥,如今姜朝已算是他们半个盟友与姻亲,姜朝女帝日后还会选中他其中一位儿子成婚,这时候决不能内讧。
于是他宽慰道:“还好将军眼观六路,耳听八方,方才救下观儿一命,朕感念将军恩情,这次将军凯旋,朕会命人备厚礼报答将军与姜朝皇帝。”
慕容烈谨慎抱拳道:“还请陛下收回成命,末将愧不敢当。”
“有何不敢当的,这次清剿匪患,南照比起姜朝受益更多,你们皇上愿意与朕联手,已是我们占了便宜,如今将军又救
下了观儿,如此种种,岂有不报之理?“南照国君说完,捋着胡须,“此事不必再说,就这么定了。”
慕容烈推辞不过,只好道:“是,谢过皇上。”
等慕容烈离开后,周长照才重新开口:“父皇打算给姜朝送什么礼?”
“送什么礼,倒是不重要,重要的是,去送礼的人。”
周长照不解其意,看的南照国君紧皱眉心,“你这孩子有时候就是缺根筋。”
“父皇,儿臣愚钝。”
按说,谁与姜朝女帝缔结姻缘,对南照都有好处,两国的关系会前所未有的好,反正都是他的儿子。
但照儿母族强盛,只有他当了男后,南照才能攀附在姜朝的身躯上汲取养料,壮大自身,在他们成婚后用不了多久,两国必然一统。
“这次你就随送礼的队伍,前往姜朝帝京,探望姜朝皇帝,她如今在病中,你对她好生照料,嘘寒问暖,以你的姿色,不难将她拿下。”
姜朝女帝的联姻书来的越早,他们就越好与乾朝开战,莫说让她派出援兵,只要确保他们不会临阵倒戈,于南照而言都是好消息。
周长照也明白了南照国君的意思,点头道:“乾朝与我们南照积怨已久,上回姜朝登基大典,更是明目张胆的安插耳目,嫁祸于我们,他们挑衅的时候就该料到后果。”
这座天下,沉寂的太久了-
慕容烈夜里整顿完军纪,翌日一早,就赶去了暮南山。
这些日忙着剿匪,他也抽不开身亲自前去禀告战况,皆是通过信使传信,得胜归来那日,郑由令人在酒楼里备了好酒好菜,为他接风洗尘。
宋枝鸾来时,慕容烈正与郑由把酒言欢。
房门关上,店小二将酒菜都端上后离开,圆桌旁边围坐着四人。
慕容烈有些好奇,脑袋往窗外看:“陛下,谢将军为何没来?”
郑由看了眼落座的宋枝鸾,犹豫片刻,回道:“谢将军身上有伤,此行本就需以修养为主,但谢将军未曾经过陛下首肯便去剿匪,因而……”
“陛下罚谢将军了?”慕容烈当即站起来,作揖道:“陛下,微臣恳请陛下宽恕谢将军!谢将军也是看微臣应付不来才前来帮忙,再者谢将军也帮了我们许多,若无谢将军,只怕这战事一时半会儿还结束不了。”
宋枝鸾端起酒杯:“谢预劲误伤了南照七皇子,于情于理都该给他一点惩治。现在只是禁足几日,并不算什么。”
要是周长观当真因为他那一箭出了事,她其实也并没想好要怎样处理。
谁知慕容烈听了这话,表情略显古怪:“陛下,微臣怎么不知谢将军什么时候误伤的七皇子?”
“那日那一箭不是谢预劲射的?”
宋枝鸾手指一顿。
“怎么会?那一箭是……”慕容烈看了眼四周和门外的动静,压低声音:“那一箭是南照二皇子射的。”
茶杯里因为宋枝鸾突然静止的动作晃荡出几圈涟漪……
郑由适时道:“南照二皇子?你可看清了?不是说他兄弟二人感情深厚吗。”
慕容烈斩钉截铁,偷看一眼没说话的少女,道:“这事也有微臣的错,周长照那时领着亲兵一路畅通无阻的进来,微臣以为是南照的援军,便让将士放行,混战之中,微臣看到周长照趁周长观不备,极为狠毒的射出一箭,那一箭直接贯穿了周长观的胸膛。”
“但第一箭射的有些偏,周长照又射出了第二箭,谢将军险而又险地一枪将那箭挥开……微臣看的惊心动魄,要是南照的皇子出了事,只怕又要结怨。”
他说到这里,停顿了一会儿,继续:“但微臣也不能将实情在南照国君面前说出,正如郑大人所言,外人眼里,他们兄弟和睦,微臣若是道出实情,只怕吃力不讨好,还有挑拨的嫌疑。微臣是姜朝的将军,若被扣上这顶帽子,只怕就算不是我们的人射的,这事也就赖在我们身上了。”
郑由看向主座上的宋枝鸾,“陛下,这么说,谢将军是冤枉的了。”
宋枝鸾不知道在想什么,摩挲了一阵酒杯边沿,直到无意识地对上两人投来的视线,她才回神,站起来,撂下一句话离开。
“你们继续吃。”
第90章 界限【VIP】
薄暮浓云,等登高回到佛寺,天色已经见晚,金光照在紧闭的门窗上,宋枝鸾手放上去,还有些微微发烫。
既然是误会,那他为何不同她说清楚。
可紧接着宋枝鸾又想到,只怕谢预劲那个时候听到“周长观”的名字就冷静不了了吧。
他总是喜欢让她在他和旁人之间做选择。
但她如今不会毫无理由地偏向他,这样不是自讨苦吃吗。
一进屋,宋枝鸾脚步就顿了一下,正对着房门的一张案几上放着白瓷碗筷,两菜一汤,她吩咐了人不给他上药,可也不至于在这方面苛待他。
甚至为了给他进补,让膳房的人去后山抓了山鸡煲汤。
但无论是盛满的饭还是菜,谢预劲都一口未动。
已经黄昏了。
汤面上没有一点热气,说明是午膳。
宋枝鸾顿感不妙,踏进去的那一步收回,看向守着门的侍卫道:“他这些天都没吃饭吗?”
侍卫并不知道里面关着的是何人,但他知道眼前的人有郑大人的手令,不敢怠慢:“是,自关进来那日开始饭菜就没动过。”
“那为何不禀告?”
“从前都是这样……”侍卫小声辩驳,他们也不是头一回看押人了,一向只管里面的人不死就行,饿个两天实在太正常不过。
宋枝鸾细眉拧了拧,没有过分苛责。她那日在气头上,说的话也很不客气,守卫看人下菜,也不上心,归根结底,这事是她没有弄清楚就给谢预劲定了性。
“重新让小厨房做一桌菜来。”
“大人也要在这此地用饭?”
“嗯。”
一名侍卫抱拳行礼,前去通传,另一名侍卫也被宋枝鸾打发离开。
在外头说了这么久,谢预劲要是醒着,该早就听到她的话了,但里面还是一点动静都没有。
宋枝鸾不知为何,踌躇了两秒。
再次进去,她直接往榻上看,这里不比帝京宅邸,没什么用作阻拦,宋枝鸾一眼就看到了坐在书案旁的男人。
谢预劲眼睛上的黑布还没有松开,衣衫也是那夜被押送回来那套,但有些地方的血迹很深,呼吸似乎都微不可察。
她只记得那夜她举着灯,看不到他衣衫被划破的痕迹。
但她现在忽然想起,那日谢预劲骑在马上,穿的并不是这一身衣服。
是以为她生气的是他带伤上阵,怕她担心,所以特地换的?
谢预劲从前就有这样的习惯。
每回下了战场,不管伤的多重,见到她的时候衣衫总是干净的。他喜欢将衣衫放在阳光底下暴晒,因此比血腥气更先传来的是林间的青草味。
只是宋枝鸾很久没有想起,竟然全忘了。
她忽的有些内疚,于是走到他面前蹲下:“你还好吗?”
谢预劲身体一顿,抬起头,即使宋枝鸾看不见他的眼睛,但她莫名觉得他正睁开眼睛看她。
过了许久,他语气里听不出什么情绪。
“要走了?还是觉得我快死了。”
不然,她怎么会来看他。
宋枝鸾沉默了会儿,伸手过去将他扶起。谢预劲的身体很僵硬,不知是坐久了或是其他。
等他坐在椅子上,宋枝鸾才神情不太自然地道:“是我错怪了你,后日我们才会启程,你先好好休养个两天。”
现在是用晚膳的时辰,侍卫传话没多久,就有人送了热乎乎的饭菜来,因为谢预劲的样子不便见人,她便站在他面前。
两人用膳,他们上了六七道菜,宋枝鸾想看看菜色,尾指却被轻轻碰了下。
她低头,正看见坐在椅上的谢预劲收回了手,轻声询问:“我想要一点补偿,可以吗?”
他身体微微往前倾,喉结明显,束发的发带落在手臂上,一只手搭在膝盖上,正好圈在宋枝鸾的手侧。
这是一个看上去随时会抱住她的姿势。
宋枝鸾觉得气氛有些沉重,但她今日来了这,就是与他将误会说清的,便用轻快的语气道:“几天不见,你还讲起礼了,想抱的话就给你抱一下好了。”
谢预劲眼中笑意有些黯淡。
“怕你不准我碰。”
男人的头贴过来,紧紧压在她的小腹上。
腰缠上一双有力的臂膀。
她是说过没有她的允许不准出现在她面前,也不准
碰她一根手指头。
但现在这是作为补偿。
谢预劲安静的抱着她,不断呼吸着她身上若隐若现的梨蕊香。
一双手轻柔的解开了蒙住他眼睛的黑布。
上菜的两个小和尚不敢多看,上完就将托盘与饭盒提走,带上门。
在宋枝鸾开口之前,谢预劲先松开了手。
被她关了几天,现在谢预劲看上去乖了很多,也有分寸了。
“先吃饭吧。”宋枝鸾饿着肚子,白米饭诱人的香味萦绕在鼻间,她夹了两筷汤白菜和鸡肉,和着饭,吃了两口,将手边的鸡汤给谢预劲推过去,“你也吃,多吃点。”
谢预劲已经记不清有多久没有和宋枝鸾坐在同一张桌子上用膳了,他拿起筷子,先看了她一会儿,才开始吃饭。
碗里吃的很干净。
宋枝鸾吃的快,吃完就起身往院子外走了两圈,回来时谢预劲也慢条斯理的吃完了。让人收拾好碗筷,她从腰间锦囊里拿出几个瓶瓶罐罐来,“把衣服掀上去,我看看你的伤口。”
谢预劲示意她门没关。
宋枝鸾反手把门关上,一瞬间,外界窸窸窣窣的嘈杂声,脚步声,诵读经文的声音都被隔开,耳边的杂音像做梦时的呓语。
谢预劲开始解腰带。
他的手指很长,握剑的时候很漂亮,骨感的那种漂亮,却并不羸弱,叫人看了就觉得有劲,此刻指节微微泛红。
敞开的外袍底下,里衣大片血色。
宋枝鸾原本的注意力还在他手上,但很快就被扑面而来的血气吸引去了目光。
这几个月,他身上的伤就没好过。
新伤添旧伤。
她拿起一盒药膏,想给他上药都无从下手。对着他结实的腹肌看了会儿,宋枝鸾伸出手,堪堪要碰到,却又收回,把谢预劲的手扯过来,药膏放上去,轻叹一口气道:“你自己上吧,我下手没轻没重,也不知道你哪里更痛。”
谢预劲顺势反握住她的手,指腹擦过她的,“我告诉你。”
宋枝鸾静默了片刻,她虽然想与他修补关系,但也不打算回到从前。
以谢预劲的身份,不可能一直给她当男宠。
迟早会出问题。
于是她把手收回,重复了一遍:“你自己上。”
谢预劲敛了下眼皮,像是明白了她的意思,缓慢将手收回,没有再去追逐她的手,挖了药膏,自己涂在伤口处。
独自舔舐伤口的男人似乎有种格外的吸引力。
若非血色太过刺眼,这本该是个极为蛊惑的场景。
涂完之后。
谢预劲忽然道:“三天了。”
“什么三天了?”
他道:“我被关了三天,你没有来看过我一次。”
所以,要是他不管不顾的靠近她,她是真的,往后数十年,都不会再给他见到她的机会。
她做的到。
宋枝鸾以为这事已经快要翻篇,不知谢预劲为何突然又提起,她道:“所以?”
谢预劲低下头,良久,方才动了动唇,勉强挽起一个弧度,“所以,君臣也好。”
宋枝鸾一愣,没想到他此刻竟然想通了。
她以为还要废上好一番功夫。
他将衣襟合拢,淡声道:“天色不早了,夜里看不清路,陛下先回去吧。”-
越靠近西州郡,身穿甲胄的将士就越来越多,几乎每一里路都有人排查询问。
秦家原是北朝太祖年间一位异姓王的后裔,可惜后来没落,但因其封地在西州郡,许多官吏将士都与秦家有千丝万缕的关系。
秦威平身死的消息传来,秦家人当夜便募集亲兵,阖族皆反,没两日就诛杀郡守,进驻西州城,平叛将士很快抵达,但战况仍旧焦灼。
当秦行之带着宋怀章回来,秦家众人纷纷跪地大哭,对宋怀章嘘寒问暖,不胜爱戴。
宋怀章如今算是明白了宋定沅的苦心。
当日派秦威平与他一起守陵,便是在同秦家交待,告诉他们,秦家真正该效忠的人是谁。
即使眼下局势混乱,优势在宋枝鸾,他们还是抵抗到了现在,等到了他。
“太子,我们如今该往哪里去?”一位年长者拄着拐杖,“宋枝鸾卧病在床,可那个许尧臣仍旧抓着西州不放,只怕我们的人坚持不了多久,很快连这片栖息之地也……”
宋怀章肝胆一寒。
想到这一路上自己是遭受了怎样非人的折磨,要是再度失去庇护,这次下场会被落在那群乞丐手里惨上百倍。
“行之,你觉得我们是留在这里好,还是离开?”
宋怀章做不出决定,待在城中,尚且可以死守,但要是离开,一旦陷入包围,就只有一点点被蚕食殆尽的结局。
秦行之道:“离开。”
不知不觉间,秦行之眉宇间已有了秦威平的样子,只是他更年轻,更沉默。
宋怀章微微点头。
即使离开之后会陷入包围,但只要在姜朝的地盘上,这城总会被攻破。
宋枝鸾在她登基的这两月里,处置了不少拥护他的人,其中大部分人相信他已死,或是再也坐不上皇位,所以向她投诚。
秦家是现在,他唯一能依靠的。
“家主觉得去哪好些?”
“我等可以联系与秦家从前的下属!老家主侠肝义胆,对他们有恩,定有人愿意接纳太子与家主的。”
秦行之不置可否,看向宋怀章那张与宋枝鸾有几分相似的脸,“去兖州。”
“兖州?”
老者嘶了一声,说道:“兖州黄沙遍地,地势平阔,百姓常年受到西夷骚扰,交界地带守卫混乱,姜朝一贯睁一只眼闭一只眼,我们要是能在那里招兵买马,聚集势力,这些前来缉杀我们的人也无可奈何。”
听到“西夷”两个字,宋怀章眼底迅速划过一丝隐恨,半晌,笑着道:“就去那里。”
他差点把西夷给忘了。
父皇说,为君者,要冷血无情,即使对待亲族也不能心慈手软,他做到了。
但宋枝鸾定然做不到。
他的妹妹是一个重情重义之人,现在她春风得意,用不了多久,定会向西夷发兵。
宋枝鸾恨他,恨父皇,不就是因为他们不肯与西夷交恶么,如今她坐上了那个位置,必然迫不及待。
而他们就能趁机反扑。
她总以为他在骗她。
乾朝和南照会坐视不管,眼睁睁看着她收复西夷?
只要她敢动,就会有无数双手扼住她的咽喉,将这半壁都称不上的江山葬送。
宋怀章无比期待她狠狠从天上栽下来。
也来尝尝他受的苦。