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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91章 看戏(一更)【VIP】……

连绵成群的山与碧绿的水相连,姜朝与南照的将士已经开始捞沉船,这些水匪仓皇跑路时带了不少金银财宝,都是些民脂民膏,要是能捞出来,也可用来抚恤百姓。

周长观在卖力拉绳的吆喝声中醒来。

朦胧的日光照进帐中,尘埃飞扬。

他一醒,在帐内伺候的内侍就派人去禀告了皇帝,不一会儿,南照国君来到,走到他榻边坐下。

“观儿,你现在感觉如何,可还有哪里身体

不适?”

周长观起身的动作被南照国君摁下,他不动声色地摸了摸胸口,心里冷笑一声。

他还是低估了他那个兄长,还真是蠢的慌不择路,青天白日里就敢给他一箭。

就这么有恃无恐?

心口旁一阵刺痛,仿佛骨肉皲裂,刚长出的血痂又渗出血来。

他转头,看了眼自己的父亲。

行吧。

周长照是可以有恃无恐,皇贵妃的娘,偏心眼的爹,还有个手握重军的舅。

烂泥巴也能被扶上墙。

他说的话能有几分重量,父亲安抚几句,不还是偏袒周长照。

从小到大都是如此。

周长观挤出一个在南照国君看来十分虚弱的笑,被他扶着重新躺下,语气虚浮:“父皇,儿臣感觉挺好的。”

南照国君听言,神色稍松:“说这些话没用,你昏迷了几日,要是有哪里不适,不要强忍着,尽早让御医给你看看,朕才能安心。”

“是,父皇。”

“那日射你的小喽啰,慕容将军已经取了他性命,朕将他的尸体带到营里枭首,挂在旌旗上,你可想看看?”

男人语气处处透着温柔关怀,说出口的话却让人不寒而栗,这种反差太大,大到周长观看他的脸时都觉得扭曲,他笑得也有些诡异的感动:“父皇,放下来吧,人死了就没了感觉,做的再多,他也替不了儿臣承受这种痛楚。”

南照国君觉得他言之有理,再者那淌着血的头颅在烈日下放久了,已经有腐烂的味道,引得蝇虫环绕,还是放下来的好。

“那便依你。”

他停顿片刻,“这次姜朝援兵剿匪,慕容将军又救下你性命,不做些表示有损国威,朕已派人备了厚礼,准备让你二哥一同北上,前去献给姜朝女帝,聊表谢意。”

“父皇英明。”

周长观想起在暮南山脚下捡到的,记有姜朝女帝名讳的龙简。

姜朝女帝登基,邀两国使臣前去共贺之事他有所耳闻,也知道父皇想要与她联姻,但这事,他是没什么兴趣的。

他的兄弟倒是明里暗里打探了许多消息,连宫里没长大的皇弟都悄悄来问他消息,周长观哪里知道?比起姜朝女帝的称呼来,灵淮公主这个名号更为响亮一点。

传言她荒淫无度,翻脸无情,喜新厌旧。

要他和一群男人在后宫里争来争去?

这样的好机会还是留给他们吧。

但也真应了那句话,怕什么来什么。

南照国君听了他的话,笑着道:“父皇让你和你二皇兄一起去帝京,如何?”

论起长相来,观儿无疑是最出色的。

那为何不投其所好?

古往今来都有带陪嫁丫鬟出嫁的小姐,何况姜朝女帝身份非凡,让照儿带着观儿一同嫁过去,也不算逾矩,两人互相也有照应。

周长观还不知自己已经成了陪嫁丫鬟,听到帝京这两个字,眼前率先浮现一道雪白的身影,她扶着帷帽,隔着面具与丝帘,漫不经心地看他。

帝京啊。

昭昭就在那呢。

周长观心里两三秒救做了决定,可他不能表现的迫不及待,那样会引起他的猜疑,于是皱起眉道:“父皇,二皇兄已经去了,儿臣再去,可会让他不高兴?”

“你二皇兄那里,朕会与他说明,”南照国君把手放在他的被褥上,拍了一下,“朕知观儿你不欲掺和这些事,但为了南照,为了父皇,你与照儿这一趟都非去不可。”

周长观见他把话说的如此严重,也调整好表情:“好,儿臣去。”

南照国君深思几秒,打算把话说的更明白些,“男人要将目光放的长远,你有貌,照儿有权,日后你与照儿两男共侍一帝,宠冠后宫指日可待,姜朝将会彻底倒向我们。”

周长观:“……”

他不敢说话,怕一张嘴,那咬牙切齿的语气就控制不住。

原来打的是这个龌龊主意。

姜朝女帝未登基前就养了十几面首,日日寻欢作乐,现在还不知身边有多少男人,传言中长得仙姿玉貌,焉知不是大臣的奉承话,老头还想让他与那个蠢货争她的宠。

简直是疯了。

南照国君见周长观不说话,心知这话还是太有冲击力了些,他毕竟是一国皇子,从前也是养尊处优,受世家贵女追捧的。

再给他一些时间想通吧。

“等你伤势稳定下来,朕就命船队出发,不要让朕失望,观儿。”-

宋枝鸾初入南照的记忆并不美好,辗转多日到了暮南山,也没什么太过振奋人心的好消息,直到得知扶风就是周长观,加之昨日水匪之乱平定,心情才好起来。

这最后一日,她也不再在山上待着,带着玉奴下山,准备好生逛一逛街坊。

临行前,驿站捎来了信,是稚奴和许尧臣的。

许尧臣的信上多是些国事,譬如西州战况,乾朝动向之类,直到信的末尾,才问了她一句:

【陛下,凉州新献上了冻梨,微臣让人放在了冰窖里保存,吃新鲜的更爽口。】

所以,早些回来。

这东西是她前世想吃却没吃上的,宋枝鸾很有些馋,前面照着他挑拣出的问题回复了一箩筐话,也在信的末尾矜持又不失稳重地留下一句。

【嗯……至于冻梨,放冰窖里容易串味,找冰鉴全部封起来。】

稚奴的信就简单的多,但她写了足有五页,之所以说简单是因为这五页密密麻麻的行楷,都可以提炼成三句话:

【陛下吃的好吗?】

【陛下睡得着吗?】

【陛下和玉奴不来信,是不是忘记稚奴了?】

玉奴不习惯传家书,但在宋枝鸾的坚持下,还是写了一页回信,连同宋枝鸾的一同交付驿站。

从驿站离开,刚进城里,宋枝鸾左边就跟上来一个人。

清冷的木质香深幽,混着一股淡淡药膏味。

宋枝鸾转头,谢预劲生的高,映入她眼前的正好是他衣下微微凸处的绷带痕迹,凝视片刻后道:“你怎么来了,怎么老是伤没好就下床?”

“陛下在哪里,微臣就在哪里。”他语气闲淡。

宋枝鸾顿了顿,“在大街上不要这样称呼我。”

“好。”

玉奴向他们投来一眼,宋枝鸾看懂了她眼底的疑惑,但也没解释什么,有些热了,她从腰间抽出一把团扇,隔着帽帘扇了扇,抬头看向前面不远处的酒楼。

“走,进去玩玩。”

酒楼分为三层,一层中央设了一座高台,上面正有两名伶人在唱戏,乡音有些重,隔远了听不大清在唱什么。语调一会儿轻快婉若莺啼,一会愁肠百结,看的底下的人时哭时笑。

宋枝鸾进来时看台已经差不多满座,但玉奴眼尖的看到了一个熟人,轻扯了下她的衣袖:“这里。”

坐在看台第二排的正是郑由。

他翘着二郎腿,比着兰花指,很是投入,不知上面的伶人说了句什么,他老泪纵横,连连拍掌。

宋枝鸾觉得很有趣,这些日郑由给她的印象都是诸如不苟言笑,一板一眼这样的,还没见过他表情如此丰富的时候,就摇着团扇去到他身边坐下。

郑由正看得投入,左右两边坐下了人,抽空一瞧,差点没把翘起的腿崴喽。

他猛地想要站起,但玉奴先他一步摁住了他。

宋枝鸾朝他笑着道:“继续看吧,郑大人。往后位置不大好,着第二排听得清楚些。”

郑由的表情却很心虚,虚的他两腿发软,浑身发抖。

宋枝鸾心道他的反应是不是有些许夸张了?她似乎也不是那种不准手底下人休息听曲的形象吧?怎么这么怕她?

不知情的看到还以为她在虐待老人。

她意欲安抚两句,但此时台上带着姜朝戏腔的女子声音传来:

“来人,将他绑了,送进本公主的寝房!”

宋枝鸾蓦然意识到了什么,转头看去。

被绑着的青年衣衫被扒去,露出结实腰腹和长裤,公主装扮的伶人走到他面前,一把抽出他腰间的剑,矜傲道:“谢将军,本公主给你两个选择,一,今日从了本公主,做我的面首,二,不从,本公主现在就废了你!”

谢预劲坐在宋枝鸾的身后,看她听到这句话后,差点把团扇的扇柄折断。

他眼里划过一丝笑意,很快又沉寂下来。

郑由已是吓的瘫软,亏得有玉奴扶着他坐下,他才不至于丢人。

天老爷,他只是凑巧进了酒楼,凑巧听了这么一曲《公主强夺》,怎么就叫他遇到正主了!

台上扮作公主的伶人见跪着的男人抬起的头,雨下湿透的裤子,紧抿着的薄唇,嘴边露出一个笑,掉转剑身,握着剑柄,沿着他的锁骨一路往下,直到碰到一处阻碍。

酒楼顿时沸腾起来,夹杂着无数人的狂吼,看戏的年轻姑娘个个红了脸,却又忍不住往那处瞧。

宋枝鸾:“……”

谁说的南照风气封闭。

越是封闭,越是压抑,就越是玩的开?

“砍了多可惜,谢将军难道就不想试试?依本公主的经验来看,谢将军天赋异禀,这本事,定是男人中的男人,”公主用剑柄一摁,听得男人一声闷哼,“不妨与本公主一试?”

第二排鸦雀无声:“……”

宋枝鸾在震惊过后,也有些难以言说的滋味涌上来。从前宋缜就与她说过,民间有许多她与谢预劲的传闻,今天她还是头一回看到。

但某种地方来看,这话本子还有些写实。

她打算继续看看,可忽然,她想到谢预劲就坐在她身后。她看到的,他也看到了。

谢预劲进了酒楼之后就一直没有说话。

沉默的让宋枝鸾都快忘了他在这里。

也正是因为这样,猛地想起谢预劲还坐在她背后时,宋枝鸾抬头观戏的姿势都显得略有些不自然。

台上的气氛越来越火热,公主与将军已经滚到榻上,女子香鬓粉腮,男人健壮有力。

宋枝鸾竟好似能从这个场景想起她和谢预劲的床笫之事,有了肌肤之亲,有时简单的触碰都会浮想联翩,何况是这样,顶着她和他身份的一出活春宫。

鼓乐逐渐加快。

就在这时,她脸侧伸出一只手,那只手上端着一杯茶,谢预劲不知什么时候站了起来,一点声音都没有发出,他弯着腰,声音在她头顶上响起:“一直吞口水,陛下很渴?”

宋枝鸾:“……”

郑由转头一看,心脏又是一停,彻底瘫着了。

这戏的另一个主角怎么也在这!

宋枝鸾看了眼谢预劲的手,接了茶,盖了下,台上已经快速过到了第二日清晨,两人情意绵绵,难舍难分。

耳边响起一道匆忙的脚步声,一名侍卫来到郑由跟前道:“大人,有消息来了。”

看台鱼龙混杂,郑由快速接过字条,看完,端正好仪态,佯装无事地侧过身对宋枝鸾道:“陛下,周长观醒了。”

宋枝鸾把茶放下,稍加思索,眼下显然不是一个与周长观接触的好时机,得不到什么切实回报,那有些事不如不做。

但确定好了人,便也不用那么急。

“让慕容将军过去探望吧,点到为止就好。”

郑由点头,“是。”

第92章 汤圆(二更)【VIP】……

乾朝,皇宫。

玉石寒凉,在夏日短的北方更是如此。

赵明嘉躺在玉榻上,睡眼惺忪,他慢慢抬手,把手挡在脸上,五指张开,太阳从他苍白的中指与食指间显现,余光将他的指肉照的透明,青色血管纤毫毕现。

“陛下,您醒啦。”

“嗯。”赵明嘉放下手,啃下一块手指甲,看着自己身上的东西被咬下让他有种愉悦感,可惜他只能在顾聿赫不在的时候做这些事。

真让人不痛快,他用指甲刮了刮身下的玉床,“什么时辰了?”

“回皇上,午时了。养心殿外派去姜朝的大臣们正等着呢。”

是有这么回事儿。

赵明嘉想起朱衍带回的消息,姜朝欲背地里与他们乾朝结盟,但需得他们背一口黑锅,明面上说是误会,可戏要做足,派人前去赔礼也就顺理成章。

“让他们都进来吧。”

小太监犹豫了一下,“陛下不先起身么?”

“要不朕这个皇帝让你来做。”

小太监连忙跪下,前去通传,门打开没多久,一众人进了养心殿,跪在榻前。

赵明嘉穿着中衣,衣冠不正,笑容灿烂,“朕还没睡够呢,你们不去找临淄王,跑来这里做什么?”

“回皇上,临淄王离京了……”

“离京了你们不会去找?来朕这,是要朕给你们找马吗?”

跪下的大臣你看看我,我看看你,皆是一副无可奈何的表情。

“是。”

“下次再打扰朕,朕就让临淄王把你们衣服扒光了游街示众,”赵明嘉想到什么好玩的画面:“再让画师画下来,你们一人一副,挂去宅子门口。”

众人闻言,马不停蹄的跪安,生怕走的慢了。

殿内只留下一个小太监。

赵明嘉笑容消失的很快,面无表情,比手边的白瓷美人还冰冷。

“一群忘恩负义的狗奴才,朕迟早把你们通通杀光。”

小太监连忙探头往门口窗外望了望,小声道:“陛下,外面还有人。”

赵明嘉扬声道:“外面的人都给朕滚进来。”

印在地上的影子动了动,门吱呀一声推开,两名侍卫走到大殿中央,弯腰抱拳。

“陛下。”

“朕睡累了,陪朕去御花园走走。”

“是。”

小太监找了件织金披风来给赵明嘉披上,赵明嘉让他打了个结,笑着道:“这么多年了,朕用的最习惯的还是你。”

“这是奴才的福气。”

赵明嘉身量不高,和两名高大的侍卫走在一起,像个还没成年的皇嗣,连小太监都比他高上一个头。

落日熔金,本该是雄伟壮阔的皇家禁苑,却有一种荒芜感,尤其是紧靠御花园的,那一大片残败漆黑的焦土,充斥着死气。

两名侍卫随着赵明嘉的脚步而停下。

赵明嘉蹲下来。

小太监立即道:“陛下,小心割伤手。”

他捡起一块棱角锋利的石头,剐蹭完指腹,用拇指抵在食指上弹进一池黑水里。

“怀安,”赵明嘉道:“朕记得母后死了三年了吧。”

小太监回道:“是,陛下,先后是明德六年隆冬逝去的。”

那时陛下的岁数还小些,常常噩梦,只要做了噩梦就往这黑池子里跳,好几次都差点呛死,之后他夜夜守在他床榻下,死死抱住他,情况才有所好转。

但每次无意间看到这片废墟,陛下都会畏惧地抱着头。

所幸这一年情况已经好上很多。

陛下偶尔都能来这散散步了。

赵明嘉怔怔地望向红墙之外:“所以啊,三年了,亚父为什么还不原谅我呢。”

这片宫苑荒在这里,多可惜啊。

想要让他乖乖听话的话,可以重修了,逼他住进去呀。

小太监心头一跳,猛地看向赵明嘉,赵明嘉也是愣了一下,但他愣过之后,脸上浮起笑,眼珠转向身后侍卫,弯着的眼角有些莫名的兴奋。

“朕忘了,这还有两个人呢。”

两名侍卫不约而同心底发寒,来不及跪下,就听到少年天子道:“知道了这么多东西,叫朕怎么留你们?可亚父说了,朕是个心地善良的孩子……那给你们一个机会,谁先杀了另一个,朕就留他一命。”

话音刚落,一名侍卫的剑就捅进了另一个的胸膛!

被刺中的侍卫身躯一软,手中匆忙拔出的剑掉在地上,倒进水池里。

赵明嘉笑了一声,捡起来。

下手的侍卫气喘吁吁,正欲告罪,泛着银光的剑就到了他的眼底。

又是一阵落水声。

赵明嘉看着池子里的水变得更黑了,两具尸体流出的血温养着葱绿硕大的荷花。

她想起那夜母后也

是这样跳进池子里的,一半光鲜亮丽,一半红粉骷髅。

“为什么要逼朕当坏人呢?”-

秋闱在即,喻新词一路上遇到了很多进京赶考的学子,期间交过三两个朋友,最后也没能一路同行。

进客栈前,他听到来吃饭的客人都在讨论两国剿匪之事,横霸一方的匪患被平定,这两日往东去的船只骤然增加许多。

不少人想跟着皇帝回京的路去以保平安。

喻新词将两个孩子的东西收拾好,也跟着上了船。

手头日渐拮据,要养活两个孩子并不容易。

他最擅长读书。

往前二十多年没派上用,往后能用功名换些束脩将他们好生抚养长大,也算物尽其用。

……

黄昏时分。

马车在官道上急驰,足有数百人的队伍井然有序,首尾相连,在河边掠过,像一条游走在岸上的金蛇。

到了一处驿站,马车停下,宋枝鸾戴着帷帽,穿着白衣,随郑由进了房舍。

房间里跪了一个面上有刀疤的男人,双手捆紧,眼神犹如淬了毒,盯着在场的每一个人。

慕容烈最后进来,视线在宋枝鸾,谢预劲,玉奴和郑由的脸上扫过,躬身道:“遵照陛下的意思,末将将水匪头子从南照要了过来。诚如玉奴将军所言,这次船只失事,并非偶然,末将方才从囚犯口中得知,那日正是此人从京中得了消息,特地埋伏,想要制造混乱,干扰祭祀。”

宋枝鸾坐去上位,端起茶,吹了吹。

“一边焦头烂额的对付两朝联军,一边还要分出力量去截杀姜朝前来祭祀的船,对你们而言这次祭祀这么重要么?”

要不是分出去的部分人手被玉奴歼灭,他们或许还能再抗个两日。

水匪头子目光游移,他与他们交战多时,自然知道他们的身份官位,但眼下这个站法,却是让他不解。

“你是什么人?”

“你不必知道。”

男人大笑两声,“那你也不必知道这其中的缘由,尽杀了我,给个痛快!”

他说完,就听坐在他面前的少女慢悠悠地拖着调子:“会杀你的,急什么。”

“……”

“成王败寇,要杀要剐,动手便是,还等什么!”

这时,房门从外推开,谢预劲从外面走进,长靴裹住小腿,显得双腿尤其修长。宋枝鸾看到他手里拿了一本册子,正想朝他伸手,但他未走到她面前,而是交给了郑由,自己倚靠着门。

宋枝鸾一顿,手不着痕迹地挪了下方向。

郑由恭敬递上,“大人,这是从京中传来的密报,此人身后之人已经调查清楚,请大人过目。”

男人见状,目眦欲裂,“你们查到我恩公了?”

宋枝鸾默念着这个称呼,接过,看到了一个近期在她眼前蹦跶的很欢的名字。朝堂之中从前与宋怀章走的过近的人,大都被她调了职,但有些位置,一时半会却是找不到合适的。

此人就是太子党中的一员。

宋怀章是宋定沅的嫡长子,册封仪式紧随宋定沅的登基大典,后宫之中没有能与之相争的皇子,所有提前与他走动的人都将子孙后代的荣华富贵押注在他身上。

可苦心谋划,等到宋定沅驾崩,坐上皇位的却是她。

这叫他们如何甘心。

只是宋枝鸾没想到,宋怀章生死未卜,他的党羽竟还能将手伸到这种边境之地,看来这其中的水远比她想象的还深上许多。

水匪头子看宋枝鸾许久不说话,像是在沉思,也没有问他话的迹象,心里已沉了大半,看着她脸上重重遮掩,不知怎的浑身一紧,“你难道就是宋枝鸾身边的女官玉奴?”

宋枝鸾没有否认,这种作恶多端的贼匪,也不值得她在他将死之际前多费口舌。

她将手里册子往右一倒,郑由立即接过。

“带他去个无人的地方,就地处决了吧,别弄脏了地。”

慕容烈行礼:“是。”

直到宋枝鸾走出门外,里面忽然传来一声:“不,你不是女官,你是——”

一道剑鸣声响起。

身后的男人惊叫一声,口里啊呜啊呜的淌出鲜血。

谢预劲收了剑,长发高束在脑后,神色有些冰冷。

“很吵。”

慕容烈也不敢得罪这位,人家年龄不大,官位品阶却是高出他一大截,反正陛下只说将人带去安静的地方杀,也没说现在不能伤他。

“劳将军动手了,末将这就去亲自结果了他。”-

因有了那次意外,加之并不着急赶钦天监择的吉日,这次回程走的皆是官道,虽有些地方绕了些,但整体通畅,期间顺带剿了两处山贼。

夜里宿在一处官邸,宋枝鸾将这些往来走动交给郑由和慕容烈,自己则在后院里同玉奴一起包汤圆。

不知不觉已到了中秋,天幕之上挂着满月。

石桌上摆着几只小碟,两根擀面杖和一碗面粉,芝麻罐的盖子打开,食盘里捏了几个珍珠大小的面团子。

正做着,正对着院中央的窗户打开。

宋枝鸾抬头看了一眼,正好与谢预劲的视线撞上,他单手支在窗框,正好与他的额头平齐,手落下一片阴影,他的眼睛正好被那片黑暗埋没,看不出任何情绪。

慕容烈盛情难却,在前厅喝了酒,但还记挂着陛下在府中,这一路惊心动魄,眼下三两日路就到京城了,不能在这个节骨眼上出错,入睡前他还是来请个安更放心。

神志保持一丝清明,他偷偷在廊道旁的花丛里呕了些酒水,从侍从那用了漱口水,方才进后院。一进去,就看见陛下正和将军两两相望呢。

“这么晚了,三位大人怎么还不睡?”他笑着走过去,“这是在包汤圆?”

玉奴点头:“慕容将军用过晚膳没有?”

慕容烈当然用过了,但是这可不是一般的汤圆,这是皇上包的汤圆!上面有真龙气运,指不定比暮南山求的平安符还灵验。

他摇头又点头:“吃了,没饱呢。”

人多更热闹,中秋人团圆,自然是聚在一起更有节日的味道。

宋枝鸾捏下一截面团,在手里搓了搓,道:“那慕容将军便一起来吧。”

慕容烈点头应是,走两步,朝窗户里站着的谢预劲道:“谢将军不来吗?”

宋枝鸾动作未停,手里的汤圆成型,她捏久了,捏了两个耳朵出来。

谢预劲视线在宋枝鸾的背影划过,没有动。

就在宋枝鸾准备给他们两个人腾点地方站的时候,听到男人的声音不近不远的传出来。

“不了,你们吃。”

她抬起眼皮,看了谢预劲一眼。

这次她只看到了他的侧脸,下颚和喉结的轮廓分明。

慕容烈却不肯放过他,早听说谢国公府的小将军性子孤僻冷漠,他不曾与他共事,这次也算有了交情,又有酒劲加持,他直接大步走到谢预劲房门口推门而入。

谢预劲刚把窗关上,抱臂想说话,慕容烈身后郑由又来了,两个醉醺醺的人遇上,不知说了什么,齐齐朝他的位置来。

宋枝鸾听到房屋里一阵嘭咚作响,没一会儿,两人架着黑着脸的谢预劲出来。

他少有这么吃瘪的时候,她觉得新鲜,多看了两眼。

在谢预劲视线投来之前移开。

郑由喜形于色:“老夫没想到这辈子还能吃到皇上您包的汤圆,日后也算死而无憾了。”

慕容烈人高马大的往石桌旁边一站,顿时占了两个人的位置,咧嘴腼腆笑道:“俺也一样。”

宋枝鸾:“……”

玉奴打开慕容烈想去摸面粉的手,长眉紧皱着:“先去洗干净。”

慕容烈看着自己黑魆魆的手,也有些不好意思,憨憨应了句,揽着郑由便过去。

小厨房隔的近,他们到时,谢预劲已经洗完。

等回到院子里,慕容烈眼疾手快,先郑由一步在圆桌旁边坐下。

圆桌总共就那么大点地

方,也不能挨着站,不然手肘活动不开,围了他们三人已有些勉强。

郑由想挤进去也无法,侧身一看,谢预劲拿了一张食盘,抬手把他面前像是刚栽没多久,只到他腰间的小桂花树枝分开,将食盘卡在两段树杈上,捏了一个,放进去。

宋枝鸾做了一会儿便手累,瞧这么多人帮忙,也想偷个懒,见郑由不知找个什么地方好,就把自己的地方空出来给他。

郑由感动的眼泪直流:“陛下如此体恤微臣,微臣定会好好捏,拼命捏。”

宋枝鸾轻笑了一声,看着他:“那便交给爱卿了。”

“……”

宋枝鸾退出包汤圆的先锋营,刚站直,余光中就出现了一道玄金色身影。

那是谢预劲衣衫上的金线折射了月光,他刚捏好一个摁在盘子里,听到脚步声,眼神看过来。

宋枝鸾停顿了片刻,朝自己的屋子走去。

再出现,她让侍卫搬来了两张椅子和一张案台。

“在这做吧。”她说着,在案台一侧坐下。

谢预劲没回头,说了句谢陛下,放好汤圆了,将椅子拉开,坐在她对面,双肘撑膝,指间随意滚了滚,一个个汤圆便被捏好。

这个姿势,她连一片衣角都不会出现在他的视野里。

宋枝鸾盯着他的手出了会儿神,不知过了多久,她忽然意识到今日看着谢预劲的时间似乎有些长。

眼皮顿了顿,宋枝鸾移开视线,闭上眼假寐。

第93章 臣下(一更)【VIP】……

姜朝,帝京。

八九月的天已经转凉,宋枝鸾没有直接进皇城,而是从公主府里的密道里进去。

时隔多日她再进养心殿,鎏金卧龟莲花纹五足熏炉上轻雾缭绕,里面的东西摆放与她离开之前有些细微的不同,也就是这细微不同透着生活的痕迹。

这会儿正下了早朝,门外不时有几个影子来回走动。

稚奴按时端着药来,就见养心殿外许尧臣正被一群大臣围堵着不让离开。

“许相为何几次三番阻拦我等面见圣上!”

“圣人虽需要休养,可见一面并不会影响病情。”

许尧臣平和答复:“陛下的身子刚得好转,见不得风,这都是御医嘱咐的,为臣者,自当遵循。”

“我看你就是心虚!”一名武官一把冲开众人,怒道:“这么多日,除了你外陛下未曾见过任何人,我等焉知陛下安危!”

许尧臣不急不躁地开口:“并非除我之外无人见过……”

“咳咳。”

他一顿,看向养心殿内。

少女清凌的嗓音在他们一众粗嗓子里尤其明显,围着许尧臣的一众大臣纷纷转头,不可思议地看向养心殿内。

稚奴心跳加快,连带步子都雀跃极了,端着药推门进去,果然在榻上看到了熟悉的身影。

“陛下。”

宋枝鸾换了一身寝衣,黑发垂落,雪肤乌眸,眉眼间凝着几分恰到好处的病气。

她道:“尧臣,外面在吵什么?”

刚才那群咄咄逼人的哪还敢吭声,齐齐跪下,众呼万岁,只听得许尧臣的声音:“回皇上,众大臣担心皇上的身子,前来问候。”

“朕没事,都退下吧。”

这声音和散漫的语调如假包换,大臣们虽还是未目睹圣颜,可心里已信了八分,应了是,匆匆离开。

许尧臣在殿外站了好一会儿,方才踏步进去。

蹙金紫绡帐下,宋枝鸾已经喝上了稚奴的药,边喝稚奴边给她把脉。

“幸好没有问题,陛下这次南下,身子倒是好了许多。”

“看来还是需要多走动。”她接道。

听到脚步声了,宋枝鸾一口气喝完,往嘴里丢了块蜜饯嚼着,抬眼望向他笑。

“不用行礼了,这些天辛苦你了。”

可能是久病从而拟态真,方才萦绕在她眉间的病气退散,一眼看过去红光满面,气血很足。

许尧臣应了声,走到她面前,微笑道:“皇上这次去南照,可选好了人?”

“算选好了。”

“是么,哪位皇子?”

宋枝鸾短暂地没出声,问起其他的事来:“我不在的这段时间,可有人不老实?”

许尧臣早有准备,将这些天处置的人一一报上名去。

宋枝鸾登基的时间太短,有许多脏东西来不及清理,藏的浅的被拔除,藏的深的却要等他们露出马脚。

这次皇帝“中毒”,闭殿不出,便叫他们看到了机会。

坊间种种传闻,譬如新帝早已毒发身亡,他为夺权摄政,所以百般阻拦,甚至有人借着钦天监的天象逼他就范。

这背后种种已经搜集完证据,只待宋枝鸾回来。

宋枝鸾当即亲手写了一封圣旨,盖上玉玺,末了轻声道:“还是少了些啊。”

许尧臣接过圣旨:“乾朝的人来了,陛下要见吗?”

在信上,许尧臣已经将此事禀告过她,所以宋枝鸾只是放下手腕,便道:“见吧。”

许尧臣听后没有立刻离开,而是问了个莫名的问题:“谢将军没有同陛下一起回来?”

宋枝鸾眼皮很浅的一停:“问他做什么?”

“乾朝送来了一千匹良驹,谢将军长于西北,对这些更熟悉,要是没有问题,陛下的骑兵营若是用上,必将如虎添翼,因此微臣觉得,这事由谢将军负责更好。”

话里有许尧臣自己才能品出来的情绪,但被他的举止掩饰的很好。

西夷的骑兵尤其厉害,长矛厚盾,想要打赢,就需得有一支精锐的骑兵。

宋枝鸾即位的第一日就下令在军中选拔人才,到如今选出来的也不过五千人。

还有马匹,姜朝不缺马,但缺好马,而这又是西夷的优势。

骑兵营是宋枝鸾的心血,纵观整个姜朝,也唯有在西北领兵作战过的谢预劲亲自组建才能让他放心。

若非如此,许尧臣也不会主动提及谢预劲。

在宋枝鸾面前。

“他是回来了,朕让他回去养伤了,”宋枝鸾思索了片刻,道:“不过兹事体大,让他把个关也好,你一并安排了吧。”

“是。”

“给他多配些人手帮忙,不要影响到他的伤势。”

许尧臣本欲告退去处理这些事,手刚抬起,就听到这一句,他略一停顿,眼皮垂下。

“是。”-

看马的地方就定在了初元殿西北的马球场。

宋枝鸾到时,谢预劲已经到了有一会儿,他背对着她,穿着紫色官袍,戴着双鹖尾冠,抬起一匹马的头拍了拍,和几个乾朝使臣说着什么。

这次乾朝派出的使臣领队还是朱衍,他眼睛尖,第一时间就看到了皇帝銮驾,迎上去。

谢预劲放下手,转过身,行礼。

这么规矩。

宋枝鸾朝他看了眼,视线转到朱衍身上,语气颇为亲切:“都平身吧,朱大人别来无恙。”

“陛下隆恩,微臣何德何能劳陛下您记挂着,”朱衍站直了,笑的两搓小胡子翘起,“陛下,这是我们皇上与临淄王派微臣献给您的马。这些马都是从西域进贡而来,乾朝也很是难得,但皇上说了,只要陛下您高兴,愿意考虑与我朝结盟之事,再送一千匹也是应该。”

马球场上,谢家的将领跟着谢预劲议事看马,宋枝鸾带着宫人和朱衍走上三重看台,在金銮阁里落座,“朱大人坐下说话吧。”

朱衍惶恐推辞了一番,最后苦笑坐下,却不敢像宋枝鸾那样坐的随意舒适,腰背紧紧绷着。

在没将西夷收入囊中之前,宋枝鸾并不打算和任何一国结盟,多树立任何一个敌人,对她而言不是好事。

之所以上次用同样的话打发两国使臣,也是想要争取从中斡旋的时间。

现在从乾朝和南照的态度来看,这一步并没有走错。

可这种微妙的平衡也尤为脆弱。

一个地方出错,就可能引得乾朝和南照联手对付她。

做任何博弈都有风险。

但与其“被选择”,不如选择主动掌控局势。

所以朱衍注定在宋枝鸾

这里得不到一个确切答案,可他却是想的开,以为自己即将名垂青史,因此不断展现诚意,与宋枝鸾说了不少乾朝与南照的恩怨与密辛。

这么说了半个时辰,马球场上的马儿已经换过一批,朱衍方才口干舌燥的停下来。

宋枝鸾摇了摇纨扇,风吹过扇面里的冰丝,留下的风也是冰的,像融化了雾,拂开在脸上温和湿润,她语调染着笑:“这么说,临淄王这次离京巡营,就是为了应对南照的挑衅了?”

“正是,陛下。”

朱衍说到这语气微妙的停顿了下,意识到要些不妥,可此时忽然住嘴又显得欲盖弥彰,正好眼神撇到马球场上的青年,他一下想起了临行前妻子嘱咐的事。

等宋枝鸾将哈欠打完,他方才笑着道:“陛下,上回我们皇上让微臣带来的画像,都是皇室宗亲,照着陛下的喜好挑的都是俊的,也不知两月过去,陛下考虑好了不曾?”

“朕伤了身,御医千叮咛万嘱咐,不让朕出养心殿,但你们一片诚心,朕也不能随意派人打发了,因此才坐在这儿,要挑人也要等朕身子好全了罢?”

“陛下说的是,”朱衍顺势道:“陛下身体为重,这些时期还是戒欲的好,但陛下若有心无力,底下的臣子互结姻亲,微臣想来也是不错。”

“臣子?”

“不瞒陛下,微臣的女儿已经及笄,在闺中待嫁,从小她便向往能嫁给征战沙场的将军,可乾朝那些小将,她又看不上,前不久因微臣出使姜朝,她几次向微臣打探谢将军的事,微臣这才知道她久闻谢将军之名,仰慕谢将军已久,故而微臣想斗胆问问,谢将军是否婚配?”

宋枝鸾回京之前是有过给谢预劲赐婚的想法,但仔细想想,又觉得不妥当,她原意是想让他与别的姑娘接触,毕竟感情都是培养出来的,可直接赐婚对女方太不公平。

除非谢预劲已经放下她。

加上谢预劲在那次禁足之后主动与她保持了距离,不像从前那样如影随形,宋枝鸾也就没想过。

臣下联姻么。

宋枝鸾转了转扇柄,将扇面压在下半张脸。正在她思索的时候,谢预劲不知什么时候走了来,高大的身影在她身侧笼下一片阴影,神色清冷。

“陛下,已经分好。”

她想的入神,猛地听到这个声音握扇的手都轻抖了一下。

“好。”

朱衍殷切道:“谢将军来的正好,微臣正有事要询问将军。”

“何事?”

“不知将军可有婚配?”

“没有。”

朱衍面色顿喜,看谢预劲的眼神已有些不一样了,像看自己的女婿:“那可有意中人?”

这句话问出,宋枝鸾感觉谢预劲似乎沉默了几秒。

“从前有。”

“从前有,也就是现在没有了?是这样的,谢将军,”朱衍上前一步,早有准备地从袖里拿出一张小像,“这张小像是我家小女,也未曾许配人家,将军可有成家的打算?”

“怕是要拂了朱大人的好意,谢将军是没有意中人,但他有一位亡妻。”

宋枝鸾先谢预劲一步开口。

朱衍诧异地弯腰听她说话:“陛下,亡妻是指……”

“字面上的意思。”

宋枝鸾挽着高髻,一圈灿灿的金饰从左边挂到右边,耳后一对玛瑙石耳珰,脖颈玉白。

谢预劲听到她的话,稍顿片刻,抬眼望向她握紧纨扇的手。

“是,如陛下所言。”

朱衍一时没说话,重新扬起笑,含糊过去:“我不知谢将军还有这等伤心事,还望谢将军莫要怪罪。”

看来此事还得掂量掂量。

少年夫妻就如同悬挂在心头的一轮月,谢预劲的妻又早早香消玉殒,只怕是难以忘却。

听到他的话,谢预劲神色淡然。

“无妨。”-

“亡妻”这番话说出来叫宋枝鸾自己都觉得不解。

谢预劲还没开口,她上去替他拒绝什么。

他这些日连视线都避着与她相接,或许已经对她死心,那她为何要阻他姻缘。

宋枝鸾吃了两碗冰酪将纷乱的思绪冰镇下,没有再去细想,见过朱衍之后,她处理了一下午公务,接着在宫里逛了逛。

今日在养心殿里问话的消息已经传出宫去,不少大臣都呈上了请安折子,为让他们安心,宋枝鸾特意在御花园和金銮殿前多散了会儿步。

回到养心殿,许尧臣已经在外等候多时。

“陛下。”

宋枝鸾应了句:“怎么又进宫了,不是让你休沐七日?”

许尧臣走近了些,从袖中呈出一封信来。

“废太子有消息了。”

宋枝鸾眼皮敛了下,拆开信封,将信纸捏拿在手上。

这信许尧臣已经看过,是以从刚见面他的眉头就没松下来过:“他们退到了兖州,在我们与西夷的交界之处安营扎寨,眼下西夷自顾不暇,只怕要与他们联手平叛不大可能。”

西夷是游牧部落,以武力为尊,这任西夷王便是当初借兵给宋定沅的那个,生的魁梧,但却短命,前世早早离世,若不是意外,那便是病逝。

姐姐知道这任西夷王一死,后续上位的就未必肯和姜朝结盟,因此前世曾在写给宋定沅的家书坦白他的伤势,请他派御医前去医治。

所以她也知道一些。

许尧臣静默几息,补充道:“若要用些蛮力,只怕西夷那些反叛部族会相助,西夷王与姜朝交好,那么姜朝便是那些人的敌人,一动手,就会被拖入西夷内战。放任不管,也会姑息养奸。”

等废太子安稳下来,与朝中潜藏的太子党勾结上,江山社稷定然动荡。

战或不战,局势都不容乐观。

要从那里把宋怀章揪出来,也是个难题。

宋怀章比从前谨慎的多,面对他们放下的诱饵也不上钩,大概是受了一顿刻骨铭心的教训,所以时刻小心。

宋枝鸾将信纸撕毁了,卷成一团,轻声喃喃。

“宋怀章,你是想逼我开战么。”-

四日后,南照。

周长观坐在马车上,架着腿,一旁侍卫端着盆盂接他丢来的橘子皮。

“殿下,这些东西还是少吃些,您伤还没好。”

他不以为意。

侍卫都知道他伤没好,那个老头就迫不及待把他献上去了。

“知道了,去马车外面巡逻去。”

想到这一路要与周长照打交道,周长观就手痒,他从前乐的当个游手好闲的王爷,现在是真对他起了杀心。

既要争权,那便好好争一争。

周长照吃他的软饭,他反正宁死不从。

第94章 攻击(二更)【VIP】……

回来的第二日,宋枝鸾复御早朝,使得不少暗中窥伺的人歇了心思。犒赏完这次南下平定匪祸的慕容烈以及手下将士,协助平叛的临州郡守,也给了郑由封赏,只是这赏赐比起此前去祭祀的官员要高了一些。

虽然明面上不好给玉奴和谢预劲赏赐,宋枝鸾还是寻了个理由从私库拨了金银和京邸赐下,还有许尧臣,稚奴和为她周全的几名内侍。

下了早朝,官员们出了皇城,只有少数人在养心殿内

等着议事。

养心殿屏门左侧的金龟银鹿香炉飘出沁人心脾的香气,一缕烟娉娉袅袅,从里往窗外望去,像一条绸带轻缓地落在来人身上,衬得他温柔平和。

众人纷纷给许尧臣让路。

是个人都知道如今许尧臣是姜朝炙手可热的人物,皇上的宠臣,禀事也不敢越过他去。

宋枝鸾盘腿坐在案几前,看着许尧臣朝她走来,心里有些叹惋。

他前世也本该如此的,接替父位,受人敬仰。

但却因为救她,仕途上有了瑕疵,不论他走到哪一步,身上都有为人攻讦的把柄。

好在这一世她走到了这里。

赐了座,许尧臣拿了一副图纸摆在案上,“这是陛下要的水师营里最主要的几种战船图。”

宋枝鸾托起腮,眼神逐一看过去。

图纸很大,每一艘战船都有详细拆分,工笔严谨,还用小字注明了如今造船所需的用料和账目。

乾朝派人送了马之后,南照前来送礼的使团也来了,为首的还是周长照,宋枝鸾便没召见他,以身体不适为由让慕容烈去招待。

他们送来的是个比乾朝还有诚意的东西。

一批造船匠。

送这个来,就表明南照自动废除了合约,看来南照国君比乾朝的临淄王要着急的多,这次她“中毒”一事,新仇旧怨,怕是已经忍不住想开战了。

“这已是多年前的了,最近几年没有工匠做出新样式?”

“战船与民船不同,先帝在时为表决心,处置过一批人,没有前途,就没有人愿意专攻,这些船建式虽然落后南照,但已是最新的了。”

“嗯,”宋枝鸾放下手,“也能将就着用,他们不可能给出机密图纸,先让我们的人跟着他们学,把从前的旧船修缮改进,以备不时之需。”

有总比没有要好。

重新疏通了这条造船的路,就能招揽到一些有志之士为之奋斗钻研,这些事情,一时半会儿还急不来,只能慢慢追赶。

她话音还未落在地上,就听到门口侍卫通禀:“陛下,谢将军求见。”

宋枝鸾视线在图纸上一顿。

前几日马球场一别,谢预劲就回了国公府继续养伤,这还是他第一次入宫。

“让他进来吧。”

“是,陛下。”

门被打开,修长的身影出现在半扇屏风外,宋枝鸾低着头看图纸,从边上提了一只笔来。

谢预劲行了礼,语气客气之间,还显了一点笑意:“许相也在。”

两人官阶差不多,许尧臣下了座,回礼,“谢将军有事与陛下商谈,我就先走了。”

宋枝鸾在做批注,耳边两人的对话却一个字也没落下。

“许相急着走什么。”

谁料谢预劲叫住了许尧臣,许尧臣琢磨不透地站在原地。

谢预劲走过去,将一份文书放在宋枝鸾眼皮底下。

他手指玉白,指节泛粉,像一件出自名家的瓷。就这么伸手收手的功夫,宋枝鸾鼻间就已经萦绕上了一阵冷木香,吸进体内像沿着气管滑进一层冰酪,清泠泠的。

“这是从西夷传来的军报。”

许尧臣是有些事还未同宋枝鸾商量完,但他与谢预劲也打了不少交道,向来不对付,知道一旦宋枝鸾身边出现有别的男人,谢预劲就会开始无差别攻击,包括但不限于阴阳怪气,明褒暗贬,圈出领地。

他不想多费口舌,让宋枝鸾心烦,便主动提出先走,等谢预劲议完,他再来也并不费时。

可谢预劲放了文书,竟是就要离开,离开之前,他还颇为友善的道:“许相继续吧。”

许尧臣微微紧眉,看向宋枝鸾。

宋枝鸾什么都没说,翻了翻军报,道:“这上面写的很清楚,谢将军是没什么留下的必要。小夫子,你继续坐着同朕说话吧。”-

郭子义正有事要禀奏,在养心殿外等了一阵,日头渐大,看久了眼花,便想着先进檐下躲一会儿。

他一踏进檐下,就感觉一阵冰凉之气扑面而来。

正想舒畅的叹口气,往后一靠,领子却被揪住往旁边扯去。

郭子义愣了愣,砰的一声靠在墙上,扭头也看到了谢预劲那张面无表情,又莫名让人看的心里发凉的俊脸。

“将军?将军怎么在这儿?”

郭子义行完礼,就听得谢预劲语调暗沉的道:“你在这里等半刻钟。”

“等半刻钟?”

“半刻钟,姓许的还不出来,你就带着这份文书进去。”

郭子义不解其意,但也点头:“是,将军。”-

负责接待周长照与周长观两人的是鸿胪寺,一般情况下使臣都是住在鸿胪寺客馆。以便照料,但姜朝女帝虽还未召见他们,但却赐了临近鸿胪寺的一处别院用作居住。

这一处位于朱雀门西,紧邻西市和皇城。

周长观一听不用面圣,也能下榻了,当即向鸿胪寺官员说明想去太乐署游玩一番,鸿胪寺官员自是满足,向上禀明之后,第二日就领着周长观进宫。

姜朝的皇宫是北朝旧址,耗费无数人力物力,数十年如一日的建造,才落成这么一座禁宫。乾朝和南照的皇宫要更久远,但在北朝分崩离析之时,这里才是人人想占领的地方,仿佛住了进去就是正统。

他还没来过这,确实要比南照的皇宫大上许多。

鸿胪寺官员一边朝太乐署和梨园所在的地方去,一边带周长观逛着花园,望着太液池,笑着道:“七殿下,这次您父皇命人送了造船匠来,圣上龙颜大悦,可是特地吩咐我等好生招待,不得怠慢。昨日微臣一提您与二殿下意欲进宫赏玩的事,圣上就答应下来,还让殿下您想玩多久就玩多久。”

周长观早在陵水边就听到他父皇与众大臣商量送何为国礼比较妥当。

说要送造船匠时,不少人辩驳的面红耳赤,觉得这个先例不能开,姜朝势大,要是补上了水师的缺漏,只怕日后难以对付。

父皇却是力排众议,选了几十名匠人一条船送走。

这在周长观看来是个很讨巧的法子,从前签订合约,是姜朝向他们借兵,他们实力更强。如今情况相反,姜朝还有压他们一头的趋势,力量一强,重建水师就是必然,从前的和约废与不废,也不在他们。

既然迟早要废的,不如做个人情出去。

“谢大人告知,改日见到圣上,定好生感谢,”周长观说完,停了几秒,长眉挑出些疑惑来:“不过,这与我二皇兄有何关系?”

鸿胪寺官员被问愣了下,“七殿下不是与二殿下商量好了,一同去太乐署游玩的吗?”

周长观拧眉,末了,笑道:“是我记错了,二皇兄确有提过要来太乐署。”

听说姜朝的太乐署和梨园是天下美人聚集之地,以周长照的性格去里面逛逛算什么,没做出与人私通之事都算他克制。

只是为何偏偏在今日?若非他已经走到门口了,他还真不想和周长照出现在同一个地方。

让昭昭知道他有这么个兄长,连带着拉低他的印象这可如何是好?

“七殿下贵人多忘事,想来是舟车劳顿,有些辛苦,微臣一会儿让人给殿下端些补身子的药好生补补。”

“大人好意,我心领了,只是我如今还在吃药,补多伤身。”

“哈哈哈是是,微臣老糊涂了,看七殿下健步如飞的,还以为殿下的伤已大好了。”

周长观淡笑了声,踏进太乐署的门,隔壁梨园的丝竹声便悠悠传来,很是悦耳,太乐署署令和梨园总管前来相迎,互相聊了几句,他就对身旁几人道:

“各位大人也不用跟着我了,随意找个地方坐着吧,我自己逛逛。”

“是。”

众人没有不应的道理,径直找了一处案几坐下,他们早备好了酒令酒菜点心,还安排了乐师献乐,伶人献舞,可还得看他们想怎么玩。

周长观没有直接找太乐署署令要人,昭昭同他见面都一直戴着帷帽,不以真面目示人,肯定有她的道理,这么莽撞去问,只怕会给她惹麻烦。

太乐署地方不大,与梨园相通,平日里练习也在梨园,玉露梨花随风而落,花瓣雨里不少伶人在排练舞蹈。

等她们跳完了,周长观才过去找了个落单的询问:“你们这里有没有一个叫青昭的姑娘?”

“哪个青,哪个昭?”

这把周长观问住了,他没能答上来,“同音的姑娘有没有?前不久去暮南山祭祀的。”

舞姬回忆了一遍,并未对上人,但提到暮南山祭祀,她就清楚了,能被选去的都是她们这一拨人里出类拔萃的,今年

却有个陌生名字:“有的,但是青昭如今已经不在人世了。”

周长观瞳孔骤紧,“什么意思?”

“大人有所不知,这次祭祀的船队还未到暮南山就遇到水匪,虽打胜了,可也伤亡了一些人,青昭就是其中之一。”

暮南山?

周长观稍稍冷静下来,皱眉思索,他与昭昭初见的时候就是在河岸边,她坐着一艘小船漂下来,难不成就是在河边遇伏,所以才独自去到了玉石城?

可她已经安然到了暮南山,和姜朝太乐署的人汇合,为何却在伤亡名册里。

何况,周长观一直以为,青昭是她随口杜撰出来的假名,但这个舞姬却是听过她的名字的。

也就是说,在太乐署,的确有一个青昭,而且那个青昭在外人眼里已经死了。

她身上的秘密还真是不少。

连皇城之中,太乐署底下都能瞒天过海,青昭到底是什么身份?

“知道了,多谢姑娘。”

周长观说完,准备意思意思吃点东西就打道回府,可没曾想刚挪了一步,就看到周长照的侍卫领着一群戴着帷帽,穿着白衣的姑娘进了花厅。

他来了点兴趣,走过去看。

花厅之内,白衣姑娘们排着队,一个个抬起头,周长照在她们之中左看右看,最后选出了五个人来。

那五个被留下的姑娘诚惶诚恐,还不知道要面对什么。

周长照自从那日见过宋枝鸾,就一直念念不忘,比起讨姜朝女帝的欢心,他倒更想见到暮南山上的白衣姑娘,只可惜那个郑由知他对她起了心思,将她的身份,名字瞒得死紧,他连脸都没见到过。

但有那等风采气度的少女,脸好不好看已经无所谓了。

所幸他知道她是太乐署的人。

要如何区分,这却是个难题。

不过好歹身形他是记得的,周长照忘不了那天烈日凌空,林间的那惊鸿一瞥,在太乐署观察了许久,这才挑出这五个颇为相似之人。

周长照想了想,道:“你们说几句话来我听听。”

有个胆子大些的姑娘问道:“殿下想听什么话?”

“你们就说,滚。”

众人面色惊诧,像是被吓到,但周长照耐心告罄,又重复了一遍,“快点,骂的好本皇子重重有赏。”

姑娘们听说有赏赐,也是照着他说的骂了。

周长照仍不满意:“大点声。”

厅内顿时一阵此起彼伏的斥骂声。

周长照没听出来,有些急了,道:“都上来,每人给我打一巴掌。”

他记得她手掌的香味,像添了什么合欢散似的,闻着就想蹭一蹭。

门外周长观听到这里,嘴角狠狠一抽。

这个**。

他没兴趣再看下去,花厅里的巴掌声也啪啪响个不停-

“还有这种事?”

宋枝鸾处理完公务,正想去御花园里逛逛,就听到玉奴给她禀告午间太乐署发生的事,听到周长照挨了一上午的巴掌,她觉得好笑,抵着下巴问道:“那他现在人呢?”

“还在太乐署,按现在的时辰,应该在用膳。”

稚奴都觉得不可思议,这个南照的二皇子,莫不是从前在南照皇宫厮混的多了,被他生母皇贵妃庇佑着从未出过事,便自以为在这里给些好处,许些金银财物就能令这些事传不出来。

宋枝鸾听着这个回答,点头,在玉奴耳边吩咐了什么,出了养心殿就往太乐署里去。

玉奴掌管皇城守卫,调开几个人轻而易举,宋枝鸾进了太乐署,换了去南照那套装扮,出来时扶着脸上面具,眼里跃跃欲试:“走吧。”

周长照喝的醉醺醺,左边脸肿了一块,但他好歹也算清楚自己的德行,怕酒后失态,做出些伤风败俗的事,传到姜朝女帝耳朵里影响不好。

于是便同众人告别,准备离开。

走着走着,他想让侍卫扶着他,手一抬,却没有人来扶。

周长照想发火,但下一秒却忘了。

眼前突然出现了一个戴着白帷帽的少女,白衣白裙白鞋,冰肌玉骨一般,让人见之忘俗。

他不由得走到她面前。

少女开口:“二殿下的脸都肿了,想找的那个人可找到了?”

周长照脑袋里似有酒水在晃,痴迷道:“还没有。”

“啪。”

周长照被这一巴掌扇倒在地,头晕目眩良久,再次聚起视线,少女已经到了他跟前蹲下,笑眯眯道:“那这一巴掌对了吗?”

他遵循内心想法,诚实点头。

宋枝鸾眼尾微挑,处理了一日的麻烦事,这一巴掌倒是让她松快不少。

她不再多留,玉奴将他的侍卫引走了,还不知什么时候回来呢。

见到她要站起来,周长照想去抓,但那衣角滑的像水,从他手中溜走,他本能地往前扑捉过去,可还是差了一点。

少女突然出现又突然消失无影。

等侍卫回来,看到的就是周长照趴在地上嗅着什么,他赶紧过去:“二殿下可是丢了什么东西?”

周长照将埋下去的头抬起,怔怔道:“就是这个香味。”

“……”

侍卫只当他在说胡话,“殿下喝醉了吧,属下扶您回去。”

周长照紧紧扒着地面不肯走,一边蹭还一边嚷嚷:“别走啊,你熏的什么香?皂角是用什么做的,快告诉我啊……”

喝醉酒的人不会收声,周长照的嗓门又大,侍卫紧张极了,这副样子要是传了出去,二殿下定然不会放过他。权衡一番,他猛吸一口气,对准他肿胀的左脸,一巴掌将他扇晕了。

世界彻底安静了-

经过太乐署这么一遭,周长观与周长照两人都安静不少。

周长观整日不在宅邸,连身边侍卫都不知道他去了哪儿,但每晚宵禁之前都会回来,因此也没有引发混乱。

周长照则是在等脸上的伤好。

那日宿醉醒来,他在宴席之上说的什么做的什么尽数忘了,只依稀记得最后宴席结束,那个女人又出现了。

他问侍卫,侍卫却笃定是他醉酒后产生的幻觉。

周长照找不着证据,最后也信了,只当是日有所思夜有所梦,他安静的在宅邸里休养了两天,等脸消肿了,恢复如初,方才踏出房门。

暂且找不到她也没事,反正她就在宫里。来了姜朝这么些日了,他都还没见过姜朝女帝,这才是要紧的。

父皇和母妃对他寄予厚望,他也不能令他们失望。

姜朝女帝身子抱恙,养病时日积攒了许多国事,正是忙碌的时候,刚进宫时慕容将军就向他们解释过,还说了,姜朝女帝把接见他们的日子定在了八月二十六。

那时照他们的行程已经该走了。

分明是等着送客的时候再露面。

周长照自尊心受到了打击,姜朝女帝这样做不就是表明了她没看上他么?

唯一还算好的消息是,姜朝女帝也没看上他那个七弟。

但她为何看不上他呢?

周长照百思不得其解。

他母妃是皇贵妃,六宫之主,舅舅是权倾朝野的大将军,他更是父皇的长子,历来备受看重。

怎么选也该选他才对。

周长照想不通,也弄不清楚姜朝女帝在想什么,遂买通了宫里的一些内侍,知道了姜朝女帝下朝之后经常会去太液池边赏玩的消息,便时刻做好在那偶遇的准备。

这天阳光明媚,假山流水清音环绕,周长照将自己收拾的丰神俊朗,穿着最近时兴的玉色翻领窄袖广袍,衣袂翩跹进了宫。

宋枝鸾叫了谢预劲商讨骑兵营的事,刚走进御花园内青石路,就见到一只狸奴从她鞋边蹿了出去。

那狸奴直冲太液池边站着的儒雅男人。

谢预劲视线在男人身上凝了片刻,眼底极快闪过一丝冷笑。

那男人,也就是周长照微微侧过身,露出他瘦而不柴的身体,面对突然出现的狸奴,他稳重成熟地笑了笑,张开怀抱将狸奴抱在怀里。

他身边的侍卫大惊:“二殿下,小心它伤到您。”

周长照比了个噤声的手势,用手安抚狸奴,语气含着两分责怪:“胡说什么,我瞧这狸奴通人性的很,它定是饿了方才扑人。”

说着,他吩咐道:“把小鱼干拿来。”

侍卫扬着嗓道:“二殿下,您不是要拿这些鱼干喂皇上的养的小白鸭吗?这野猫怎配?”

周长照轻斥,声音不大不小,刚好能让御花园里的宋枝鸾和谢预劲听到:“天底下所有的生灵都是一样,没有高低贵贱之分,我们要常怀怜悯之心,知道吗?”

“知道了,二殿下心底善良,人品贵重,是卑职多嘴。”

“知道就好,人非圣贤,孰能无过,过而能改,善莫大焉。”

“殿下,这句话卑职听了有些耳熟,是否孔圣人所言?”

“非也,这句话出自《左传》,谋士谏晋灵公之言,原话是‘人谁无过?过而能改,善莫大焉’。你虽是武官,但平日里也需重视文化素养,多看看书,对你大有裨益。”

侍卫惭愧道:“二殿下真乃完人,武能提刀迎敌,文能出口成章,依卑职所见,咱们南照也唯有二殿下能与姜朝女帝相配了。”

周长照抱着猫,微笑道:“这世间女子各有各的喜好,陛下喜不喜我,都是缘分,这些话,莫要再说出口。”

“卑职受教了。”

宋枝鸾停下脚步,饶有兴致的看着这主仆二人在她面前一唱一和,猛不丁听到一道清冷低沉的声音:

“令人作呕。”

“……”

第95章 同心(一更)【VIP】……

周长照已经说到口干,腰背挺直到有些酸,可仍不敢有松懈。

他知道姜朝女帝就在御花园里,此时定然在看着他,他必须将一切做的尽善尽美。

这个位置他是再三思量的。

大片玉露梨树开出粉而嫩的花,从小径一路落至他的位置,风起时雪浪翻飞,可以衬托出他脸庞如玉。

他站在风平浪静的池边,些许水雾轻浮而起,将他周身烘托的安静恬淡,比对着卑躬屈膝的侍卫,他则浑身贵气,彰显出他们南照皇室的尊贵。

不仅如此,他还表现的谦逊有礼,心怀大爱,一般而言女子见了他的皮相,就会浮想联翩,将他视作梦中情郎。

但姜朝女帝不同,她身边定有许多美男。如母妃所说,光是色诱远远不够,定要叫她看到他真诚善良的心,博学广才,是难得的天之骄子,她才会为他倾倒。

如此种种加持,周长照觉得,他要是女子,也会对他一见倾心。

就在他胸有成竹,不经意往御花园中一瞥时,却只看到了一行人的背影消失在殿庑。

怎么走了?

她没看到他在这里吗?

周长照等了一会儿,见他们是真走了,皱眉召来躲在暗处观察的侍卫,“方才本王说的话姜朝女帝可听见了?”

“回二殿下,是听见了的。”

侍卫一早躲在这个周长照口中的“命中注定的邂逅之地”,周长照需要极为投入地念出背好的词,因此特地安排了一个人示意他们什么时候该说什么。

“卑职瞧见姜朝皇帝就在那棵梨树下驻足,身旁陪同的还有谢国公府的谢将军,”他面色激动,“而且皇帝似乎对二殿下您十分满意,您说一句,她就笑一下。”

“是吗?”

周长照将衣襟往前拉了拉,一派得意:“那看来,这是有戏了。”

这时一名金吾卫从御花园里走出,朝他们走来。

周长照看到,心脏高高提起,等他在他们面前站定,仿佛都跳到了嗓子眼。

这是特地让人掉头来找他的吧。

姜朝皇帝刚走,就派了人来寻他。

他面上是一副疑惑的表情,等金吾卫行完礼,听他道:“皇上有令,请二殿下与七殿下今夜来赴宫宴。”

原定的接见之日可是在他们回程前。

这是提前接见了。

周长照强自按捺住,似还思索了片刻,方才拱手谢过天恩。

“是。”

金吾卫点头,身影再度沿着入园小径消失-

相辉楼雅间,桌子上摆着一碗米饭,从左至右分别是蒜香豆腐,清炒白菜,炙羊肉,一小碟子蘸料和一张素笺。

素笺上写有帝京最为繁华的几座酒楼,已有好几座被划去。

无一例外都是养有清倌的。

周长观那日从宫里出来,就在想除了太乐署还有哪里可以找到青昭,她像谜做的人,他只能从她说过的话里找到些她生活的蛛丝马迹。

她知道赎买京城小倌的价格,甚至她自己就买过,这可以推出她应该是酒楼的常客。

她身边就有一个男人,千里迢迢找来,但并不是正室。以那个姓谢的男人对青昭的占有欲,若青昭有正室,只怕家宅不宁。

以青昭的性格,应该不会让这样的事情发生。

所以她能继续让他待在身边的原因很可能是因为,青昭还未成婚。

周长观推断出这个之后,心胸都舒畅不少,还未成婚,顶多有个未婚夫,他努把力,还能抢过来。

只是他这些日在酒楼来回打探,银子是花出去不少,但什么有用的消息也没得到。

方才周长照还派人来,说姜朝女帝要他们两个明日参加宫宴。

开玩笑,要是他被看上该怎么办?

周长观打算在这里待上一夜,二日传进皇帝耳朵里,自有人给他杜撰些眠花宿柳的荒唐事,他也省的去应付。

不过现下时辰还早。

这座酒楼的掌柜说没有眼熟的常客,他还能换一家看看。

总共也没几家了。

周长观用了午食,抓起素笺塞进衣领子里就出了酒楼,想找辆马车载他去剩下的酒楼,眼神漫不经心一撇,却凝固在了一抹水绿色身影身上。

他动作一僵。

这身裙子。

他见青昭穿过。

她喜欢生机勃勃的绿,他也没见过哪个姑娘能将绿色穿的那般好看灵气的。

这发髻,身段,肤色,活脱脱就是……

“青昭!”

周长观推开人群,快步追了过去。

那抹绿色身影在街道拐角处消失,等他赶到,她已经坐上了一辆马车。

周长观笃定是她。

街坊之中不得纵马,他只能临时找了辆马车,塞银子让马夫追上去。

马夫也是常年在帝京中做活的,见那辆马车前行的路,改走了另一条道,再遇到时两辆马车已经拉近了一段距离。就这样半刻钟,转过昭仁坊,周长观看到那辆马车停在了路边。

他跳下马车,一把掀开车帘。

里面没有人。

周长观抓着车帘不放,眉心紧蹙。

就差那么一点了。

他环顾四周,这里的宅邸都比寻常宅邸大了很多,应当是高门大户才能住的地方,行走的百姓也少了不少,烟火气少了,取而代之的是肃穆。

从这里抬头看去,已经可以看到皇城玄武门。

青昭定是进了哪一座府邸。

周长观放下车帘,沿着街坊往北走,很快看到了两座石狮,他知道这是亲王规制,扫了一眼,其中一座石狮底下,有什么东西正金光闪烁。

他走近,弯腰想去捡起,当看到那是一枚东珠的时候,眼神骤变。

周长观把这枚东珠耳坠拿在手上,拇指轻轻摩挲了下。

不会错的,这就是青昭的东西,是她那日拿去当铺当的耳坠。

她就住在这里吗?

周长观抬头,看到牌匾上笔走龙蛇,镌刻着“安淮宫”三个字。

好大的胆子,皇城之外,却敢称之为宫。

他脑海里快速闪过这个念头,但更迅速的顿住。

仿佛意识到了什么,周长照呼吸急促,深深凝视着这三个字。

恰好有行人路过,周长观拦住他,双目灼灼:“这是什么地方?”

行人上下打量他一眼,道:“刚来帝京的?这是新皇登基前居住的潜邸,灵淮公主府,如今改做了安淮宫。”

他父皇也有这样一座潜龙邸。

周长观听了这一段话,心中猜测得到证实,反而能够冷静下来了。

行人见他奇奇怪怪的,说完便离开了。

安淮宫宫门紧闭,看守的侍卫身躯笔直,目视前方,没有开门的意思。

周长观思索片刻,沿着安淮宫偌大的轮廓,找到了后门。

后门是打开的。

进去之后连一个看守的人都没有。

他沿着青石路一路走进去,在后花园的入口停下。

宫里移植过来的玉露梨花珍稀无比,在这却簇拥成群,迎面吹来的风都是香的。骄阳似火,被丛丛绿叶筛的温凉。

那道绿

色身影就站在园子里,被卷起在帷帽上的丝帘下,少女五官生的极美,唇不点而红,眉眼间如他所料一股矜贵气,朝他看来时微阖着眼,有些不太明显的笑,但更像一种万事万物都不放在眼里的淡漠睥睨。

“我是该叫你昭昭。”

周长观的目光在她身上停留许久,手心的东珠甚至已经被他摩挲的发热,他才慢慢走近,笑音一如往昔。

“还是皇上?”

昭昭。

这是什么称呼?

宋枝鸾被这个称呼沉默了几秒,她与他相识的时候,本就随意惯了,私底下怎么称呼,她倒也并不在意,“没人的时候你可以叫我青昭。”

周长观忍不住走的更近了。

青昭就是姜朝女帝的消息于他而言,不可谓冲击不大。

他在还是扶风的时候,想他要是更有钱,也许就能与青昭并肩。

在他恢复记忆之后成了南照七皇子,他就想他现在有钱又有权,应该能与她门当户对。

哪怕是在太乐署没找到她人的时候,周长观想的青昭的身份最多也是哪个郡主,瞒着家里长辈南下游玩。

但万万没想到,她真实的身份远比郡主显赫的多。

门当户对?

这世间有几人能说与她门当户对?

想到曾经在一家不入流的酒楼里和宋枝鸾吃过同一只烤鸡,周长观都觉得像在做梦一样。

宋枝鸾不打算见周长照,一是因为她日后也不会与他多打交道,那也不必给自己添堵。二是因为她态度模糊不清,南照才会费更多的心思在和她联姻一事上,但这需得把握好分寸,过犹不及。

但她知道周长观也来了帝京的时候,就想过要和他谈谈了。

两厢沉默了会儿,宋枝鸾启唇:“周长观。”

周长观目光又深了点。

她声音像是从高高的天际垂落而下的溪流声,自丹田里发出,既有少女未曾褪去的倨傲,又令人琢磨不透的缥缈空灵。

想到他的名字从她的嘴里滑出,从她微微张开的檀口,红润的舌卷起,轻抵上颚,再放下。

调动身体所做的一切都是为了念出他的名字。

周长观胸膛里就有种难以言说的东西在涌动。

“你生母是御膳房的宫娥,被南照皇帝醉酒后临幸,八月过后生母在冷宫早产,但一直被生母抚养到三岁才被宫里的妃嫔察觉。生母病逝,你被交给皇贵妃抚养,在南照皇帝的子嗣里并不受宠,皇贵妃也并不与你亲厚,直到你随蔺将军入了军营。”

宋枝鸾回忆着手下人呈上来的情报:“你可还有要补充的?”

他笑了笑:“我竟不知,昭昭这么了解我。”

宋枝鸾:“……”

生平往事被摸的门清,周长观不但不觉得不好,还颇为受用,如果有那个机会,他也想这么深入了解她的。

但他现在对她所知寥寥,不过外面都是些居心叵测之辈在造谣于她,不打听也好,日后让她亲口对他说。

“我没什么要补充的,你说的都对,皇贵妃是不喜我。”

但周长观有些好奇,“不过你是怎么知道的?”

连他们南照宫廷里都有不少人觉得皇贵妃视他为己出,他父皇也是。

从宋枝鸾已知的事件来看,并不难推断出这一点。

周长观被暗算失忆,将他放在酒楼看禁,这几件事只能是他的兄弟所为,水匪要报复不会玩这些虚的,一刀抹了脖子就可以。

做出这些让他受辱之事,幕后之人定是抱着想看周长观从高处跌落的心态。

据她所知,众多皇子里有这个能力插手军务,并且阴他一手的,只有周长照。

而周长照之所以能插手,多亏他的将军舅舅蔺如。

所以宋枝鸾推测,周长观进军营一事,或许也是蔺如和皇贵妃一手安排。他听话,日后可为周长照守卫边疆,他不听话,也不能在他们眼皮子底下丰满羽翼。

明枪易躲,暗箭难防,当他们觉得周长观不受控制的时候,就有无数的机会对他下手。

这次不就着了道么。

所以,周长观身上有些东西很可能让周长照感到了威胁。

宋枝鸾心里将事情捋了一遍,但并没有一五一十的说出来,只是问道:“周长照安然无恙的出现在帝京,你父皇没有处罚他,还是说装作不知情?”

周长观心里有些佩服,对她一语道出暗算他的人是周长照也不惊讶了,双手撑胯,轻叹道:“谁知道呢。”

“如果你想扳回一局,我们可以来做个交易。”

“什么交易?”

“和我联姻。”

周长观神色一顿,看她一眼,略侧过身,轻嘶了句:“这不太好吧。”

“哪里不太好?”

“刚见面你就向我提亲?”

宋枝鸾:“……”

她发现他和她说话每次都正经不过三秒。

“当然,我不是不愿意,我非常的愿意。只是我今日穿成这样,方才在街上追着你跑还把发冠跑歪了点,要不换个时间?”

周长观目光炯炯有神:“就明日吧,你再向我提一次?”

“……”

宋枝鸾提起一口气,走到树下案台边给自己倒了杯茶,一杯凉茶下肚,她方才将话继续说完:“这是交易,不是当真向你提亲。”

已过了中秋,午间的天气还有些酷暑的余热,周长观看她的脸都泛起了一层薄红,不知道是热的还是羞的,遂收敛了些,依着她的话笑问道:“好,交易。你需要我做什么?”

“你父皇这次让你和你兄长来,不是想让我从你们之间选一个么,那我选你,”她先给出了条件:“回了南照之后,你可以借着我未来皇夫的名义行事,向你父皇要些实权,想做什么,我都会尽可能帮你。唯一的要求便是,若姜朝遇到危机,你需得助我。”

“我父皇乃是毒发身亡,按律孝期延至两年,这两年时间,你好好利用,会走到比如今更高的位置。”

“听起来是个不错的交易。那么两年之后?”

宋枝鸾道:“两年之后,婚约解除。”

只要南照与姜朝的关系稳定下来,不妨碍她对西夷出手,便这个交易便值得。

周长观有些可惜,但她在说正事,他也不好胡搅蛮缠,那

只会令她生厌,只是卑微的又问了一句:“不能真联姻吗?”

宋枝鸾看他一眼,让他自己领悟。

她从没想过要真的联姻,这一切的一切都是缓兵之计,西夷和姜朝也曾联姻,可能保几时?都是因为利益聚在一起,难道因为掺了些感情就可以摒弃利益了?

要是真联姻,她也可以预见结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