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无非两种,吞并与被吞并。

青年的身影站在落花之间,他的发冠是一整块碧玉所做,身上也是一身碧,没有多余的配饰,最惹眼的便是他的一双狭长漆黑的眸。

安静了几个瞬息,他抬头,“成交。”

“不多考虑考虑?”

“不用。”

反正,即便今日没有见到她,他也是要去争一争的。

如今有她与他并肩作战,何乐而不为?

而且即便他们两人心知肚明联姻是假,可在外人眼里,他们就是天造地设的一对,她的未来皇夫,这个身份已经在她的倾慕者里位列前茅了吧。

还有人没名没分的跟着她呢。

想到这里,周长观从衣襟里拿出一本册子来,他非常擅长自我开导,很快适应了她给他的身份,走到宋枝鸾身边递过去,长眉微挑。

“未婚妻,还有这种好东西吗?”

宋枝鸾看着他,“我不打算现在就修国书过去,所以这句未婚妻,你还是先收回去。”

周长观不无可惜地点头。

她说完,低头看他递来的东西,一看清表情就变得非常精彩。

“这东西怎么在你那?”

这不是她给谢预劲的吗?

周长观摸了摸鼻子,含糊道:“从那个姓谢的包袱里掉出来的,我正好捡到。”

“那你怎么知道是我给他的?”

“那是因为他在我面前炫耀。”

想到那夜,周长观还有些切齿。

谢预劲会在他面前炫耀?

宋枝鸾想了想,发现这真的是他能做出来的事情,一时沉默住了。

“还有没有这样的?”

“这些避火图,你想要多少没有,问我做什么?”

青天白日的,两人围绕这本合欢图册开始对话。

但他们都不是放不开的人,因此看起来像在讨论天气般寻常。

在一边守卫的玉奴捂唇咳嗽了一下,拎着稚奴的衣领就往后走,“大人说话,你别乱听。”

稚奴有些心虚。

可那册子就是她给陛下的呀。

这边周长观听到这是私家珍藏,孤本,且她手上没有更好的了,表情遗憾:“那有没有稍微次一点的?”

他顿了下,“你平日喜欢看的?”

宋枝鸾眼皮微抽:“没有。”

“昭昭真偏心。”

宋枝鸾:“……”

“那个男人是你的小情儿,我是你未来的未婚夫,你只给他不给我。”

话说的越来越偏了。

好在正事已经谈完了,宋枝鸾也没继续同他说些乌七八糟的话:“我走了,今日之事,不要告诉任何人。”

“……嗯。”

周长观站在后花园,看她朝前院走去,背影即将消失的时候,他忽然道:“以后我还能来这里见你吗?”

“可以。”

得了她的回答,周长观笑了下。

宋枝鸾。

昭昭怎么每个名字都这么好听?-

谢国公府今日格外热闹。

谢预劲没有踏进门,就先看到了宫里前来传话的太监。

太监放下茶从正厅里走出,手里捧了一个漆木长盒,目测有半尺长,半尺宽,微微点头,笑道:“将军,传皇上口谕,将军已经到了议婚的年龄,但这些年为姜朝开疆拓土,一直耽误着,皇上于心不忍,特命奴才送来这对鸳鸯同心结,说将军日后若是喜欢上了哪位姑娘,尽可告知皇上,皇上会亲自为你们保媒。”

谢预劲眸光意味不明,接了漆木盒子,视线落在上面良久,方才笑着回道:“谢陛下好意。”

太监点头:“奴才会将将军的话禀告皇上,在这也提前祝将军觅得一知心人,永结同心。”

第96章 喝醉(二更)【VIP】……

这次宫宴宴请了不少大臣,官眷也随同出席,临近开宴的时辰,周长照穿了一身只有各国皇室才能穿的明黄色圆领长袍,虽不能穿太子的四爪龙袍,但蟒纹也极为瞩目。

这任谁看了,都知他与姜朝女帝是一对。

周长照离开客馆时没有从正门出去,而是从偏门去坐马车。

要从偏门离开就得经过周长观的房间,但周长观房门紧闭,不知去哪了,周长照不免有些担心。

今日得了金吾卫的传话,周长照着实开心,但想到周长观要沾他的光面圣他心里就一阵不快,于是他派侍卫去传消息时便故意说错了时间。

将今夜的宫宴说成明日的。

今日姜朝女帝要是问起,他就说不曾找到他人。

但周长观不在宅邸里,他担心他游荡在外听到了什么消息。

好在到了设宴的初元殿,周长观扫视一圈,并未见到周长观的人,这才放心,坐在席位上,打算纡尊降贵与周围官吏交谈一番,好显得他谦虚有礼。

宋枝鸾从宫外回来,换了身衣,便径直去了宴席。

初元殿外站着个小太监,他已在这里等了许久,见到仪仗来了,上前行礼禀告:“皇上,那对鸳鸯同心结奴才已经送到了谢国公府,特来复命。”

宋枝鸾想起她是有吩咐过这件事。

那日在马球场,她不知出于何种心态,搅了谢预劲的好事,后来她觉得那话说的不妥,可也无法回到那时再去补救,思来想去,取了个折中的法子。

“谢将军怎么说?”

太监笑声尖细:“回皇上的话,谢将军只说了让奴才谢皇上好意,但走前谢将军还赐了奴才赏钱,心里应是高兴的。”

宋枝鸾仿佛顺口问了一句,太监回了,她便点了下头,准备进殿,这时从殿内走出来一人,紫色官袍,身量高挑挺拔。

玉奴见是谢预劲,给身后众人使了眼色,让他们尽数退下。

宋枝鸾刚解决了一桩压在心头好几月的事,心情自是舒畅,见青年来了,也有几分闲情逸致同他说两句闲话,就着刚才的话问道:“那对同心结你可还喜欢?那是从前宫里去大相国寺的时候求的,很灵验。”

“喜欢。”

她有些意外,谢预劲不是个轻易说喜欢不喜欢的人。

不错,还行,这样的话更像从他口中说出来的,但或许是因为现在身份有别,他也不能这样回答。

宋枝鸾顿了顿,继续笑道:“那人有喜欢的吗?”

谢预劲似乎就是来谢恩的,听到这些话,他风轻云淡的道:“谢陛下关心。”

“若没有喜欢的,也不用勉强。”

“微臣会尽力。”

这话听起来的意思像已经有所考虑。

宋枝鸾眼神略一怔,但在他看来时,她目视前方,连一丝余光也没留给他,唇边的那颗梨涡若隐若现。

“那我就等着将军的好消息了。”-

周长照听到太监唱合的声音,彬彬有礼的与周围官员喝下一杯,用手帕擦拭干净嘴角。

随众人绕出案台行完礼,他迈开步子想坐回去,却被点名留在殿中央。

“南照二皇子可来了?”

周长照满面红光,所有人视线朝他投来,他上前几步,低头笑道:“给皇上请安。”

“不必多礼了。”

龙椅上传来的声音很年轻,他早知道姜朝女帝还未满十八,从前便是金玉养出来的美人,有这样一把珠圆玉润的声音并不奇怪。

奇怪的是,为何他觉得有些耳熟?

周长照心生疑窦,可碍于窥探天颜是大不敬之罪,还是按捺下。

“你们远道而来,一路舟车劳顿为我姜朝献上重礼,朕感念南照国君用心良苦,特派了慕容将军与鸿胪寺招待,若底下人有怠慢不周的地方,都可向朕禀明,免得伤了两国和气。”

“是,谢陛下关照。”

“入座吧。”

“是。”

周长照有些犹豫要不要提周长观一嘴,但转念想到,姜朝女帝连召见他的意思都没有,他能受邀也是因为自己入了姜朝女帝的眼,就闭了嘴。

毕竟他那七弟性子不讨喜,但长相倒是没的说,每次他出席什么宴会,南照贵女都是抢破了头想得一张请柬。

不提也好。

免得她好奇。

周长照坐回位置,喝了两杯酒,边嚼着鱼肉便不动声色往上看。

姜朝女帝的声音,听着很像那个女人的。

周长照知道这个想法很荒谬,但还是没忍住看了两眼。

但姜朝女帝坐在龙椅上,案台之后,冕旒遮住了她大半张脸,他的位置隔得远,这个角度除了能看见她的唇之外,什么也看不清。

是错觉吧。

他也真是找的魔怔了。

周长照叹了一口气,没有继续纠结,好生用饭。

宋枝鸾在暮南山时没有刻意收着声音,此时也没有,就算周长照认出来了无妨,有几个人敢质问到她跟前来?

宴席上觥筹交错,她喝了点果酒,觉得不大尽兴,叫宫人去拿酒前先招手唤了稚奴来。

稚奴凑过去:“陛下有何吩咐?”

宋枝鸾同她压低声音:“我的身子不已经调理的差不多了么,从前我喝的都是果酒,今天想喝点别的,稍微烈一些的。”

“话是这么说没错,可是……”

“你帮我挑一壶没那么醉人的,我就想尝尝味道。”

稚奴无法,宋枝鸾从南照回来之后就开始断了汤药,是药三分毒,能靠着多走动出汗养妥帖,那便还是少吃为好,偶尔喝点酒也没关系。

于是她点头,朝外吩

咐道:“去给陛下拿一壶满堂春来。”

满堂春是最近住在廊下的宫人们酿出的酒,在民间也有极大名声,据说这酒口感颇好,余韵悠长,醒来之后不会头昏脑涨。

稚奴估摸着这应该就比寻常的果酒稍微烈一些。

等宫人送来了,她先倒了一小杯的,抿了抿,方才给宋枝鸾送去。

宋枝鸾为了等这口酒,只稍微吃了点菜垫垫肚子,酒杯满上了,她一饮而尽。

“果然与寻常果子酿的不同,这酒还是更好喝一点。”

稚奴道:“那稚奴让人在宫里多备些。”

“可以。”

说完,宋枝鸾就着酒下菜,不时有大臣前来请安问候,她都一一回了,期间不知不觉喝了几杯,宴席过半,稚奴从外头回来,就看宫人端着的漆盘里放着一壶空的,宋枝鸾的耳朵都红了。

她心里一惊,连忙过去:“陛下,不能再喝了。”

宋枝鸾不知道为什么,脑海里千头万绪,让她说她在想什么,她也说不大出来,桩桩件件缠绕在一块,此刻大脑空白了才停下思考。

有种全身放空的爽快。

稚奴问她要不要提前离席,宋枝鸾点了头,酒气蒸的她热,想脱衣服。

玉奴听到宫人传话,从殿外赶来,扶着宋枝鸾往栖鸾殿走,过了一会儿,宋枝鸾腿一软下台阶时差点摔了,她便将她打横抱起来。

走了两步,宋枝鸾忽然觉得身体里淤着一把火,烧的她有些热,抓住玉奴的衣袖道:“帮……不,把谢预劲召进宫来侍寝。”

玉奴脚步顿住。

她一直护卫在宋枝鸾身边,也是最清楚她与谢预劲的事的人之一,这些日也感觉到了他们两人关系有些疏冷。

之前有段时间,谢预劲日日被召入宫侍寝,但这次从南照回来,别说侍寝,谢预劲除了宫宴或是朝务进宫,其余时间都待在府中。

现在陛下要她召谢预劲,召还是不召?

她犹豫片刻:“陛下,谢将军已经在宫里了。”

“在宫里……在宫里为什么不见他人?他去哪儿了?”

“在接见南照皇子的宴席上,陛下喝醉了?”

宴席。

宋枝鸾试图回忆起来是哪个宴席,但她参加的宴席太多了,思绪拧成结,昨日谢预劲不还来了么,她闭着眼睛,寻了个舒服的姿势窝着:“在哪都给我找过来。”

玉奴没有再犹豫,“是。”

宋枝鸾不喜欢带着酒气上榻,玉奴便暂时将她放在一侧的席面上,脱了靴,盖上一条薄被,唤宫人抬水伺候沐浴。

趁着这个时间,玉奴想叫人前去传话,却听到了栖梧殿门口的金吾卫齐声叫道:“谢将军。”

谢预劲跟了一路,心里还在因为那对同心结的事发闷,但见她喝了那么多,终究不放心。

玉奴见谢预劲来了,下令让金吾卫放行,道:“谢将军,陛下正让我去找你。”

“找我?”

玉奴道:“殿下让将军侍寝。”

谢预劲顿了顿,而后望着敞开的门笑了下,那笑浮于表面,看起来并不怎么真情实感。

玉奴说完就照例将金吾卫带远了些,等宫人们伺候宋枝鸾换上寝衣,也目不斜视的离开。

栖梧殿里,宋枝鸾洗了个澡,还没来得及醒神,酒劲就一阵阵的涌上来,她趴在案前,想让人给她倒杯水来,但叫了几声,没有人应。

“都哪去了?”

忽然鼻间闻到了一股清淡的冷香,她反应慢,愣住的动作更比平常慢了好几秒。

谢预劲分开她的双腿,将她抱在膝上,一边抚摸她脑后,一边给她倒水。

宋枝鸾正有些头昏,被揉的很舒服,但实在有些渴,他一抬手,她就抱住他的手腕,张开嘴喝。

喝的太快,水沿着她的脖子往下,溅湿了衣襟。

谢预劲亲了亲她的唇角,嗓音低沉:“急什么?”

宋枝鸾喝完,双手自发探入他的衣里,指腹下男人的肌理结实发烫,她又觉得有点渴,低头亲了上去。

男人的身体瞬间绷紧,将她放上榻。

宋枝鸾抱着他的背,仰起头,谢预劲撑在她耳边,却停了所有动作,轻咬了一下她的耳垂,“怎么在你这里?”

她不知道他在说什么。

她觉得身体好热,果然一旦开了荤就轻易收不住。

她甚至希望谢预劲今天可以放肆一点,像那日在客栈里那样。

但却迟迟没有等到他的吻落下来。

宋枝鸾觉得身上的重量消失了,她轻轻喘息,看到谢预劲衣衫凌乱的坐在榻边,手里拿着一本册子。

“周长观拿走的东西怎么在你这里?”他把话说完整,语气像是在笑:“你和他见过面了?”

宋枝鸾莫名心里发堵,但不知道该如何缓解,只遵循本能靠近他,跨坐在他腿上,脱他的衣服。

谢预劲还在盯着那本册子看,语气听不出什么情绪:“他就是你最后选的人吧。”

“什么人?”

“你的皇夫。”

宋枝鸾想起了一些片段,但现在她无瑕分神,点了点头,就想将他压倒。

她潜意识里觉得这是一件很简单的事,好像从前她也是这么轻轻一压他就躺好了,可这次没有那么顺利。

谢预劲箍着她的腰,在她耳边低低笑出声来。

“宋枝鸾,你选了他,就不能再选我。”

“为什么?”

他没有说话,看着她有些生气的脸,低下头,鼻梁在她眼尾缓缓蹭了许久:“因为我做不到和别的男人分享你,看你们在我面前亲密。”

“如果有那么一天,我会自己离开。”

宋枝鸾身体一轻,被抱到被褥上坐着,她听得有些模糊,只听到了离开两个字,下意识问:“离开去哪?”

谢预劲把散开的衣襟收拢,弯腰亲了亲她的额头,带上门出去。

宋枝鸾胸口更闷了。

虽然她现在想不起什么事,但她隐约觉得他不能把她独自留在这里。

但她很快就忘了为什么要盯着门看,眼前有些昏沉,打了个哈欠,趴在榻上睡去。

没睡多久,宋枝鸾感觉床在动,睁开眼,自己正在谢预劲的怀里,他把她抱到八仙桌前坐下,面前摆了一副碗筷。

“醒酒汤,喝了就不难受了。”谢预劲道。

宋枝鸾听到了“不难受”这三个字,端起碗喝了一口,有些烫,她小口小口的喝着,这一碗她喝了有半刻钟,喝完之后出了一身大汗。

最后看着干净的碗底雕花,她才看清楚这里是哪,看清楚旁边坐的是谁,找回了一些理智。

似乎有些断片,她不知道谢预劲是怎么来的,很可能是被她召来的?

虽然脑海里还有些不太清明,但她起码知道,现在谢预劲继续待在这里有些不合适。

宋枝鸾默不作声把盛着醒酒汤的碗放去一边,本想问问这汤是御膳房做的还是稚奴做的,但视线瞥到了谢预劲长指上还有未干的潮湿气,忽然就想到了之前在谢国公府,他第一次给她做面端上来,手也是这样。

她没再问,沉默了一会儿,道:“今日我喝醉了。”

“微臣知道。”

没喝醉,她怎么会召他侍寝,怎

么还会亲他?

她一直在推开他。

谢预劲敛起眼皮:“今日之事,微臣会当做没发生过。”

宋枝鸾又沉默了一下,他把她的话抢了,她也没什么好继续说的:“你能这么想最好,这个时辰宫门还未下钥,你走吧。”

谢预劲站起身,将门带上,离开。

第97章 亲征(一更)【VIP】……

姜朝兖州,这里是边境极西之地,终年黄沙漫天,炙热的太阳烘烤大地,走到哪都仿佛置身于一个巨大的蒸笼。

陆宴从前不爱吃冰酪,自从在公主府里住了半月,也觉出这个东西的滋味,只可惜这里能制冰的店家很少,始终做不出他想要的味道。

但囫囵嚼着冰沙,也算聊以慰藉,毕竟这些时日,他这样的好性子都被气上火了几回。

起因是不久之前有人带着数万人突然出现,占领了兖州一座废弃城池为据点,还以“清君侧,诛佞臣”为名,四处招揽人手,很快盘踞一方。

他的商队途经那里,还被强行“征收”了一批货,陆宴前去兖州郡守府里拜访完,才知道那群人的来历。

是姐姐的亲兄长宋怀章。

那个清君侧和要诛的佞臣,一个是谢预劲,一个许尧臣。

郡守当时说:“那座废城池已经荒废了两朝,北朝那会就已经无人看管,之前还有些西域来的商队在那里摆摊卖货,热闹过阵子,后来被一伙劫匪看中,就此无人敢去,朝廷清剿过一回,但那些土匪与西夷的一些部族渊源匪浅,每次打去,他们都往西夷境内跑。”

“你与那些蛮子打交道的多,也知道他们当中很多都是打家劫舍起的家,道理讲不通,你要打进了他们的地盘,他们可不管你是剿匪还是做什么,非要杀个精光才罢休,所以不是我不想管,而是管不了,这事非得朝廷出面不可。但如今新皇刚刚登基,只怕还顾不上这里,陆兄弟,只能委屈你吃点亏啦。”

陆宴来到兖州极为低调,但他被宋枝鸾认作义弟的事姜朝人尽皆知,从前他还是陆家少爷,人脉就很广,有了这一层身份,越发受到追捧,即使是初来乍到的那会儿,手上也有不少生意送上门,三两月就成了兖州炙手可热的人物。

郡守也是知情的,因此对他的态度颇为客气。

陆宴得了消息,却并不打算将这口气咽下,这世上还没有人能让他主动认亏,除非是宋枝鸾本人,何况这个不知好歹的男人还辜负了宋枝鸾的信任,明明是她的亲人,竟妄图召集军队在这里给她添麻烦。

叫他如何能忍?

陆宴在这间其貌不扬的小宅子里等了两日,吃了两日冰消火,方才等到了一人登门。

那人浑身裹着素纱,露出一双眼睛,女子的装扮,对门口的侍卫说话却是男声:“叫你们家主出来。”

那侍卫早得了陆宴的嘱咐:“家主不在,我们家二把手在里面,大人可要求见?”

男人双目阴冷,“二把手?能做得了主吗?”

“大人放心,家主不在,所有的事情都是交给二爷处理的。”

陆宴从窗户里看到男人在原地思索了许久,方才点头,侍卫前去通禀,很快就有个圆肚子羊毡帽的小个子身影出来。

小个子将男人带进二楼隔间,正好在陆宴所在的房间旁边。

两人落座后,小个子男人笑着说道:“客官,不知是想要采买什么东西啊?我们袁家名下有许多铺子,像西夷那很受欢迎的丝绸,熏香,宝石,兖州最新推出的调味香料……”

他说了一大堆,但男人无动于衷,只在他停下的时候突然开口:“我听说,你们袁家做制冰的生意?”

“是。”

“我听说,制作冰块需要用到硝石,这些朝廷设了地方管控的东西,你们一个偏僻之地的小家族,怎么会有这种门路?还是说你们私采?”

小个子男人哎呦了声,笑的停不下:“咱们做的都是些小生意,哪里敢去做那些掉脑袋的事?我也不瞒着您,从前咱们袁家的祖宗就是在官府办的硝厂里当官的,虽说如今没落了,但有些叔伯也还是愿意照顾一下我们这些小辈。”

“您放心,咱们家在兖州干了这么多年,若干的是违律的,早有人眼红检举了,正如您说,我们也不过是个小家族,大伙凑在一起混口饭吃而已。”

男人闻言,态度好了许多,“袁老板,我们原也是做制冰生意的,只是家里出了点事,不得不转到兖州来,如今想重新起家,不知能不能从你们这里进些硝石?”

“硝石,进多少?”

“五百斤。”

小个子男人像被唬了一跳,“我嘞个亲娘呢,五百斤,这太多了,你要知道这些都是管制物,平常我自己都不敢进太多。”

“那四百斤?”

“还是太多。”

“您说最多能拿多少?”

“最多一百斤,”他停顿了下,话头一转:“一次。”

男人眼神一顿。

这已经很多了,比任何一家都多,而且稳定,不容易被察觉,也只需要多来个几次。

他当即拿出银票:“那便这么说定了。”

小个子男人看了眼银票,不作声,只是继续微笑看着男人。

男人拿出的银票已经是远超一百斤硝石的价格,见状,神色有些变冷,但不知想了什么,又从怀里拿出两张来。

“这是我身上所有的钱了,你要是不愿,我也只能换一家。”

小个子男人这次满意了,核对完几张大面额的银票,嘴角差点笑裂开,“行,客官要的东西,七日后就给您送上。”

“好。”

……

陆宴喝了两杯茶,隔壁才聊完,他们的话一字不落的传到了他的耳朵里。

生意做的越大,身边的人脉就越有用,有些事情想知道,能比朝廷里的密探还清楚的早。

在被吃了一批货之后,陆宴即刻搜集了宋怀章等人的情报,寻思着怎么才能让他们狠狠出血,以泄他心头之恨,就在三日前,他得知他们正在暗中寻找能提供硝石,硫磺这些东西的商队,于是买下了袁家。

单买硫磺或许没那么明显,但要加上硝石等物,就能做出火炮,想也知道宋怀章打的什么主意。他们做出来的每一发炮,都会打向姐姐的军队,所以陆宴做起黑心生意来毫不心软。

小个子男人把男人送走了,又回到二楼,敲开另一扇门。

陆宴道:“进来。”

小个子男人极为恭敬地诶了一声,弓腰进去,这里他们虽然给面子叫他一声二爷,但在这位陆爷面前,他还是不敢造次,如今袁家的生意都被他收了去,他得了一笔银子,也算解了燃眉之急,陆宴还让他留下来帮忙看顾,是以他对陆宴很尊敬。

“陆少爷,已经按您的吩咐说了,可还要我做些什么?”

“不用了,这些天你少在陆家露面就好。”

“好嘞少爷。”-

宋枝鸾按部就班上着早朝,如今处理起国事来娴熟老道,有些麻烦还总能提出一种新奇而却又不失为一个办法的办法去处理,两位遗命大臣见了欣慰不已。但也没让她闲下来,每日下了早朝,宋枝鸾还得去听翰林学士讲经。

还有两日南照的使团就要离开,宋枝鸾正想着赐些什么好,就有人匆匆走进金銮殿,撩双手呈上信函:“微臣兖州经略使郭涛见过皇上!吾皇万岁万岁万万岁!”

“平身,手上拿的什么?”

郭涛将信交给御前宫女,禀道:“回陛下,这是西夷向我姜朝求援的信,西夷内乱数年,不得脱身,此前从未对外求援,微臣一介小官,不敢自作主张,特意奔赴帝京,请求圣裁!”

金銮殿内顿时响起一阵闷闷的议论声,像压

抑在云层之下的雷,似乎随时都能溢出风暴。

宋枝鸾看完了信,轻轻抚摸手上的红珊瑚珠,“许相,你也看看。”

站在最前方的许尧臣应了声是,从宫女手中接过信函,刚一接到手中,眉峰就微不可察的皱了下。

他看了眼宋枝鸾,在百官的注视下看信。

还未看完,张石景便上前:“陛下,西夷部族林立,局势错综复杂,且如今在位的西夷王四面楚歌,在夺权之战中并不占优势,我等若贸然出兵,只怕吃力不讨好。”

这话换个意思来说,就是西夷王现在没多少部族支持,西夷一百七十六部,叛出他管辖的有九十多部。况且内战持续数年,反叛者互相吞并,自立为王,他们姜朝承认的西夷王只有一位,可在西夷却有三位。

谁也不知这三王之乱何时结束,谁也不能保证如今的西夷王不会落败,一旦支持错了人,日后姜朝的处境也岌岌可危。

张石景说完,殿内顿时多了许多支持他的声音。

“是啊,陛下,西夷与我朝虽有联姻,但这些年都是姜朝单方面赏赐财物丝帛,他们仅仅是做出不骚扰边境的承诺,如今他们内乱,我们应当明哲保身,免得被趁火打劫!”

“林大人所言甚是!”

“陛下……”

小半刻钟,竟无一人是主张出兵的。

宋枝鸾听得有些头疼,清了清嗓道:“此事事关重大,容朕先想想,张石景,许尧臣……你们几个人随朕来政事堂。其余人,退朝。”

百官见状,齐声应是。被点了名的几位大臣移步政事堂。

这是宋枝鸾第一次亲自主持廷议,先后迈入门槛的官员放眼望去尽是紫袍金玉带,补子以宝相花祥云纹为繁底,金线绣着孔雀或是虎纹,等宋枝鸾入座了,这些头戴进贤冠的重臣们才依次在案后落座。

“陛下,微臣以为,今日早朝众臣说的话都有理,如今陛下初登大宝,没有必要冒着风险与西夷交恶。”率先开口的是李德。

即便是在这里,李德的话依旧很有分量,他与张石景一样,都是先帝留下的遗命大臣。

宋枝鸾手背抵着下巴,“爱卿言之有理,但这信已在众目睽睽之下送到朕的手中,只怕散朝之后,已是人尽皆知,若连姻亲都不顾,日后谁愿与朕结盟?”

李德也想到了这一层,不由得皱眉:“那郭涛行事莽撞,这等密函,理应先呈给陛下。”

若非他端的是一片赤诚,一把年纪日夜兼程送来,李德怕寒了其他臣子的心,真想告他一状,给他好好打一顿板子。

如今这信的内容已经不是秘密,不出兵始终理亏。

兵部尚书王安学道:“陛下所言甚是,但依微臣之见,眼下也不是在意面子的时候,面子,等我姜朝强大之时,自有人忙着给,但若是出兵,少的是真金白银,死的是我们的将士,不可作无谓之战。”

宋枝鸾手指叩着桌面,听了这话,朝王安学看去一眼。

这话说的圆滑,他明面上好像是支持不出兵,但真正的意思却是,不打无谓之战,何为无谓,打了错战,军饷花了,将士捐躯,却没得到一个好结果。

那要是姜朝能从这场战役里得到好处,打赢了,得了善果,那他的话也说的不错。

但好歹他并没有像前面的人一样,一口否决出兵。

宋枝鸾这一眼在王安学低垂的头颅上看了许久,方才往龙椅上一靠,捧起热茶,“王大人的话,朕觉得在理,那么照你看来要怎么打?”

此言一出,阶下众臣脸色均有了变化。

除了许尧臣。

张石景只是惊讶了一瞬,很快恢复正常,他一进政事堂便保持沉默,就是因为已经猜到了皇上的心思。

平常早朝,官员对一件事有分歧,各抒己见,才会暂且搁置,容后再议。但今日早朝,众人都拒绝出兵,认为明哲保身的好,那么为何皇上还要将他们这些老骨头叫来这里议事?

因为这次,与他们意见有分歧的是皇上。

宋枝鸾并非是让他们来商议的,而是让他们看明白她的态度。

她不是先帝。

不是废太子。

她不在主和派一边。

她会出兵。

王安学方才的话只是在做一个小小的试探,若宋枝鸾没有这个意思,自然会略过去,但她接了这话,这就证明他赌对了,“陛下,微臣觉得出不出兵都不是最为要紧的,要紧的是出兵能不能赢,西夷王能否重登王位?若是能助西夷王坐稳王位,那么姜朝也能从中获益,若是兵败,姜朝便要承受下一任西夷王的怒火。”

“所以,若要出兵,必得竭尽所能,此战,输不得!”

他说完,政事堂内还是鸦雀无声。

在场的都是些老谋深算的狐狸,何况宋枝鸾已经再三敲打。

但这面上的功夫还是要做做的。

宋枝鸾思索了片刻,笑着问:“许相,你怎么看?”

许尧臣自接过信后就一直没有说话,这时被点到,清声道:“陛下,与我们姜朝有姻亲关系的是现任西夷王,现任西夷王后是陛下亲姊,和亲期间,两国也算相安无事。若现任西夷王被赶下王位,我们姜朝与下一任西夷王不仅没有姻亲,而此次不施以援手的事也被他们看在眼里……”

此时坐在末座的一位官员接过他的话,道:“要是这任西夷王丢了王位,我们也可与他们联姻。”

宋枝鸾将手上的红珊瑚珠取下,放在手心里轻搓了搓,“哦?怎么个联姻法?”

张石景等人敏锐的感知到了龙椅上坐着的人眼神有些变了。

但这个官员隔得有些远,也不敢抬头。

“西夷自古以来就有夫死从子,兄死从弟的蛮俗,朝阳公主尚且只有二十,还能生育子嗣,若她继续嫁给西夷王,姜朝与西夷便又能和谐共处。”

“这就是你的办法?”

宋枝鸾冷道。

官员浑身一抖,立即从案后出来,跪伏在地,“皇上恕罪,微臣失言。”

许尧臣继续道:“于将军此言差矣,方才我已经说了,这次不出兵,往后的西夷王也会引以为戒,不再与姜朝交好。即便联姻,许诺再多好处,赏赐再多东西,西夷想要借兵,想要军事结盟,都不会再想到姜朝,因为姜朝言而无信。这就意味着在西夷那块地方,让乾朝与南照有了可乘之机。你所说的联姻,只会使朝阳公主白白受辱。”

于将军额头触地,砸的砰砰响。

“陛下,是微臣犯蠢,微臣目光短浅,还请陛下宽恕微臣,微臣愿将功折罪,为陛下平定西夷之乱。”

李德轻轻叹了一口气。

众人观宋枝鸾神色,也知这次廷议已有了结果。

“许尧臣,为朕拟旨。”

许尧臣接过宫人笔墨。

接着听她道。

“朕要御驾亲征。”

寂静如水的政事堂,像猛地砸下一块巨石,霎时沸腾起来。

第98章 信任(二更)【VIP】……

姜朝决定应西夷王室之邀,出兵西夷,帮其平定局势的消息一经传出,就在民间引起了轩然大波。

但朝阳公主和亲在前,此次师出有名,民间大都支持。

而朝堂中的主和派嗅到了风声,一个个沉默不发,主战派临危授命,势头已经不可阻挡。

这是周长观随着南照使团南下的第二天,他骑着马走在队伍中,看侍卫将一封信交到身后的马车里。

那日晚宴,他并非因为周长照给了他一个错误的时间而没有去,而是因为宋枝鸾身边的金吾卫统领玉奴交给了他一份名单。

那名单上所记,尽是南照安插在姜朝的细作。

其中绝大多数都是蔺家的。

他们如今依旧在姜朝,自以为万无一失的传递情报,但实则已经暴露,周长照带走了他的人手,周长观便趁此机会去到了一处隐秘据

点。

从中得了不少收获。

这次回南照,即使前路艰辛,他也有了让蔺家忌惮的筹码。

周长观如今对“软饭好不好吃”这个问题有了新的认识。

起码昭昭的软饭,他吃的是真开心。

有种在被她悉心养着的感觉,好像这么多年踽踽独行,忽然有了依靠,想到她心里就踏实。

这种滋味从未有过。

不过既然软饭这么好吃,他说什么也得让昭昭也试试。

试试吃他的软饭-

顾聿赫是在姜朝开始点将清兵的第三日得知的消息。

他刚从边地回来,想进宫抽查小皇帝的功课,就有官员跪在养心殿外求见。

赵明嘉正愁找不到借口,吃了一口西瓜,“亚父可要见他?”

只要他点头,他就让他进来。

也免得他被逼着看书。

顾聿赫从博古架上找了一本通俗易懂的,眼里没有丝毫动容,“陛下的字几日不见又潦草了几分,照着这本抄,或许能有进步。”

他说完,带着侍卫离开。

赵明嘉看着侍卫腰上的刀,有那么一瞬间想像个疯子一样拔出来一刀将顾聿赫刺死,看他是不是还是这样一幅凛然不可侵犯的仙人派头。

反正在这些大臣眼里,他早就疯了。

顾聿赫来到殿外,“何事?”

下跪的官员扶帽起身,躬身道:“王爷,姜朝往西夷出兵了。”

“因为什么?”

“前日姜朝早朝,西夷派人送去了一封密信,请姜朝出兵,为其镇压叛乱。”

“西夷王,哪个王?”

官员显然对于西夷事务很是了解,“不清楚,但应该是北王。”

西夷发家之地在北,北面一向是能者居之,现在西夷王宫便坐落在北,除此之外,还有东,南二王。

顾聿赫这次去的就是南王的营帐。

“姜朝虽与西夷结盟,但一直安居一隅,未曾插手过西夷内战,这次姜朝女帝不仅出兵,还是御驾亲征!”

官员面色枯槁,像是极为担心。

“你是觉得,姜朝察觉到了什么。”

“微臣正是这个意思。”

这些年乾朝一直与南照争执不休,却遗漏了姜朝,倘若他们只是做出假象,好韬光养晦,那岂不是碍着了北朝的千秋大业?

临淄王是北朝王室最后的希望了,若他败下阵来,北朝将万劫不复。

“王爷?”

顾聿赫深思几秒,道:“一切按原计划进行。”

“另外,派人监视宋枝鸾和宋怀章,若有异变,立刻向本王禀报。”

官员噤了声,稍稍松了一口气,听临淄王语气沉稳,他心里也有了底。也是,他们谋划数年,每一步都走的小心谨慎,姜朝的手再长,也不可能伸到这里来,发现他们的谋划,宋定沅做不到,他那个刚登基的女儿更是如此。

定是他多虑了。

“微臣遵命。”-

南照皇宫,南照国君正坐在御花园中乘凉,看过信后,对皇贵妃道:“照儿去了姜朝一趟,倒是比从前懂事许多,也晓得判断局势,分析利弊了。这篇文章,若非涉及机密,朕都想让大学士誊抄一遍,供人欣赏了。”

“照儿虽是聪明,但自小就是个高傲的,如今去了姜朝皇宫,见到了姜朝女帝,那股子心气被压了一头,自然是懂事了许多。”

他笑着抖了下信纸,交给一旁的太监。

“这么说,照儿与姜朝女帝倒是绝配。”

传信的官员始终安安静静站在一边,等皇帝与贵妃闲话完了,方才听到皇帝叫他的名。

他连忙过去跪下:“微臣在。”

“这些事不必再商议,姜朝与西夷要打,就让他们打,只要姜朝女帝与朕的儿子成婚,朕,即刻就调拨兵马,助她平定西夷。”

原先南照国君以为,这次他送了两位出色的皇子过去,宋枝鸾该懂得他的意思,即使要守孝,提前对照儿或是观儿有所表示也是可以的,但这次却依旧没能带来好消息。

他本有些动怒,但知道这个消息后,却有了另一番想法。

姜朝女帝想必是已经做了御驾亲征的准备,所以才不提婚事,西夷国土只比他们南照小上一些,要助西夷王平定局势,只怕孝期过了,都不一定能回。

因此即使早早定下,也只是一句虚话。

而他们南照可能却要因为这句承诺,出兵援她。

想清楚后,南照国君乐见其成。

若要出兵相助,她宋枝鸾必须得从他儿子里娶一个,娶了,万事好说。

不娶,他们就坐山观虎斗-

当宋枝鸾说出要御驾亲征的那一刻,政事堂就炸开了锅,那些个权势滔天的人物没一个能坐得住的,连许尧臣都皱紧了眉头,想要宋枝鸾收回成命。

一时间纷乱如闹市小摊。

但宋枝鸾极为坚持,当即点了三名将。

主将是熟悉西北地势的虎贲将军谢思原。

副将是元禾。

另一名副将是金吾卫统领玉奴。

宋枝鸾有考虑过任命谢预劲为主将,但还是放弃。

他成日里顶着伤躯走来走去,看起来像个没事人,但西夷气候恶劣,她无法保证谢预劲状态一直这样好。

在一片陛下的呼声中,宋枝鸾离开了政事堂,众人心知这事已成定局,也只好传递圣意,各自做好手上的事。

因为皇帝要亲征,因此这次选拔的都是精锐,清点完三十万兵马,其余二十余万兵马会从沿途郡调用,等宋枝鸾处理好朝堂事务后已是第七天。

第七天夜里,祭旗完毕。

京畿道外一众将士呼声震天,只待清晨的第一缕阳光照下,就往西征。

宋枝鸾巡视完大军,下马上了城墙。

稚奴紧紧抱着宫女拿来的酒,“不成陛下!上回宫宴您说只喝一点,结果醉的不省人事,这次说什么也不能再喝。”

宋枝鸾有些高估了自己的酒量。

但她也并非故意贪杯,第一回喝烈酒,又是在自己的地盘上,安安心心喝饱了才尽兴。

但她今日没打算喝醉。

“好了,我就喝两杯,你来给我倒两杯成不成?”

稚奴面色犹豫。

“明日之后,我可要过许久才能再喝到了。”

喝酒误事,那日她不就稀里糊涂的把谢预劲给叫去了栖梧殿,知道自己的酒量了,宋枝鸾心里有数,行军的时候也不敢轻易碰了。

稚奴终于说服了自己,抱着酒壶过来,给宋枝鸾斟了两杯酒。

宋枝鸾看着那两杯酒的酒面刚好在杯沿印花的那一线,取走一杯的时候没忍住揉了揉稚奴的发髻,“不愧是大夫,手真稳。”

稚奴听出了宋枝鸾在打趣她,小幅度地笑了笑。

这次她也可以陪在陛下身边了。

“好了,你让人给我做一碗馄饨来,我一个人在这里坐坐,骑了好久的马,肚子有些饿了。”

“好,稚奴这就去。”

宋枝鸾没有进瞭望塔,而是坐在了城墙上,她晃了晃手里的杯子,看向苍茫的夜空。

“你还是来了。”

话音刚落,瞭望塔里走出一人,乍一看像一道修长的影子,在月色下多走两步,方知那是他玄色的衣角。

谢预劲没有走近,而是用一种极为深沉的眼神凝视着她。

“那夜之后我就没见到过你,还以为你故意躲着我呢。”

那边没有声音。

宋枝鸾已经不大习惯谢预劲在她面前沉默,接着絮絮念道:“很久之前我就在等这一天了,每回出城祈福,我都要上城墙看一看,上辈子我就在这里请道士用罗盘定过方位,这是正西,我站的位置和西夷王宫在一个方向,要是距离足够近,只要我往西看,姐姐往东看,我们的视线就能交汇。”

“现在我终于要沿着西边朝她走去了,不仅是隔着八万万里,还隔了……”

“陛下在害怕吗?”

宋枝鸾握着酒壶的手指一顿,有些纳闷的喝了一口,“害怕?我怕什么?”

“前世的西夷王,这个时候已经死了,”他走到她身边,道:“临死之前,没有一封求援的信送到帝京。”

“密函是假的。”

宋枝鸾表情有了些变化,但很快就想通了,垂着眼皮笑了一下,“是,这是假的,不过是一个让我能顺理成章出兵的借口。”

没有这封信,便冲不破主和派的阻力。

而她与宋怀章,姜朝和西夷,迟早要有一战。

这件事连许尧臣都被她瞒在鼓里。

全天下可能也就谢预劲能猜到。

“但也不能说是假。西夷王是没有写过这封信,”她眼神忽然亮了些,仿佛映着空中的星子,“但这封信是我让西夷王后写的。”

“姐姐的信。”

“要是只有我一个人知情,那我或许会感到孤单。”

“宋怀章不是想逼我出兵么,他以为逼我出兵了,他就稳操胜券,那我就成全他。”

“陛下可以告诉微臣。”

谢预

劲看她把酒杯放在一边,趴在城墙头,眼皮半阖,也许是酒意使然,她第一次主动谈起从前:“我从前没有告诉过你吗?上一世我告诉过太多人了,告诉宋定沅,告诉宋怀章,告诉你,用告诉这个词还是太委婉了,‘求’更合适一点。”

她几乎是把身边能求的人都求了个遍。

得到的回答永远都是等。

让她等,让姐姐等,等到宋和烟改嫁三次,等到她听到西夷陵寝建成,宋和烟连同她的孩子被送进清斋,不日就要陪葬的消息。

宋怀章总是有借口。

可事在人为,他甚至连尝试的想法都没有。

那就换她来。

现在,她坐在了这里。

“上辈子,陛下只需要再等上三月。”

宋枝鸾语气微嘲:“又是等?”

“只要再等上三月,微臣杀了宋怀章,陛下依旧能站在这里。”

谢预劲背靠着城墙,眼里慢慢浮现一抹隐痛,又慢慢消失,“到时想接谁,想打谁,都是陛下一句话的事。”

只要她活着。

宋枝鸾也不知信了没信,道:“挺好的,那个时候的我要是听了,一定会感动的哭上一整日吧。”

“陛下不信我。”

“是你曾经辜负过我的信任。”她还记得前世彻夜纵马,只是为了和谢预劲待在一块,就闯进平叛的军营里,结果被他用美人计迷昏了送出去,惶惶一夜,第二天在那间民房里看到谢预劲来接她的感觉。

宋枝鸾当时甚至觉得,也许谢预劲是上天给她的弥补。

“我明明给过你超乎所有人的信任。”

谢预劲脸色逐渐变得苍白。

解释也有期限,当时不说,日后再说就会变了意思。

他以为宋枝鸾下不去手。

他以为她背负不起弑杀父兄的罪名。

但她说,只要他说出来,她就会信。

所以他和她和离,撇清关系,于她而言全然是另一种意思。

那是她最信任的他,亲手往她心口捅进去的一把刀。

也代表她不会再信任他。

他说“此生不复见”。

她回的是“死生不复见”。

从那个时候起,她就对他死心了。

第99章 夜谈(一更)【VIP】……

日出群山,袅袅炊烟在京郊升起,晨鼓声阵阵传来,城门打开,身披甲胄的将士朝着同一个方向前行。

城墙上文武百官相送。

“天佑姜朝,千秋万代!”

不知是谁说了这么一句,京官们附和高唱,语气激昂,许尧臣回头看去,众人脸上却难掩忧心。

宋枝鸾临行前叫来许尧臣和两位遗命大臣,拍着他的肩膀露出两颗梨涡,云淡风轻地说为防意外,她已经写好了遗诏,一旦传来什么坏消息,就让他们取出来。

张石景与李德,本该在家颐养天年的一把年纪,听了这话双双抱头痛哭。

许尧臣一直很担心。

但宋枝鸾承受的压力已经很大,她更需要人支持她。

于是,那天许尧臣走过去扶起他们,接了她的圣旨。

他没有时间与她好好道别,皇帝离京,未来一段时间,帝京的局势比起西夷来还要错综复杂。

许尧臣握紧了她授予他的金鱼袋。

那里装着刻有他名字的鱼符。

在宋枝鸾凯旋归来之前,他会守住她的江山。

“皇上远行,本相暂理朝政,明日起按时早朝,若有扰乱民心者,斩立决。”

年轻的丞相在皇帝养病之时就执掌过大权,但那时行事谨慎,宽容大度,很少露出过这样冷酷的一面。

众人心中不由凛然:“是。”

许尧臣携百官下城墙时,最后往军队里看了一眼,恰好不偏不倚的落在穿着骑装的少女身上。

她长发挽起,在脑后用一根金簪固定,那是比朝阳更要辉煌灿烂的颜色,身边的将士与她说了些什么,宋枝鸾稍作停顿,扯过马绳,策马往前方去。

还未及笄的时候她就这样骑着马在军队里穿梭。

也许她生来就注定要坐在马上征战天下。

他有预感,等宋枝鸾回到帝京,姜朝会变得前所未有的强盛-

“放榜喽!”

“快帮我看看!”

“娘,我中了!哈哈!”

喻新词手里牵着慕容恭,怀里抱着满满,今天是南照秋闱放榜的日子,他怕挤着他们,就等人少了才过去。

他平生只参加过一次科举,在北朝高中没多久,便阖族入狱,流落到教坊司时经史典籍已是承担不起的奢侈之物,好在他记性不算差。

从榜后开始找,喻新词一路往左看,直到最右,方才看到了熟悉的名字。

真定十年壬午科岭江乡试录

中式举人八十六名

第一名:于意

“于意是谁,怎么从前没听说过?”

“这次题目这么难,他竟能考如此好!”

那是宋枝鸾给他伪造的身份,喻新词高中了,眉心却没舒展开,他从人群里退出来,那些招婿的人家瞧他有一双儿女,但仍有些蠢蠢欲动,还有些上来问的,都被喻新词回绝。

他原是想有个功名傍身,以后方便养活这两个孩子,却没想到中了解元,解元可直接参与会试,南照国君前不久颁下旨意,将原定初春的会试提至冬肇。

若是现在赶去,时间恰好。

要去南照都城吗。

许尧臣陷入了深思-

乾朝京城,赵明嘉看着摆在她面前的请安折子,愣愣问:“怀安,舅舅是什么时候没的?”

平日只有些请安折子才会被送到赵明嘉面前。

很无趣,除了问安,就是进献地方特产。

但他被困在这几间宫殿里,比起看枯燥乏味的书来,这些东西还更有趣。

今日为什么都是让他节哀的?

怀安表情悲恸。

赵明嘉的舅舅是吏部尚书祝长衡,皇后娘娘因宫内走火早逝,之后半年,祝长衡每日都以各种理由参临淄王,先帝最终都只是略施小惩,先帝死后,祝长衡安静不少,这两月也不曾来过养心殿。

临淄王回京之后处理了一桩贪污大案,案件的主使者便是祝长衡,七日前亲属连坐,男丁斩首,女眷充入教坊司,其余人尽数流放漠北。

怀安住在廊下,与外面有些交流,祝家是唯一与赵明嘉有些渊源的世家了,他怕陛下伤心,所以没报。

如今赵明嘉知道了,他也只好把事情全盘说出。

赵明嘉听了,表情木楞,良久,外面有宫女进来布膳了,他才抓紧他的衣襟。

“怀安,我的命就在你身上了。”

怀安立刻趴下,大惊失色:“皇上。”

门外已经敲了两次,赵明嘉充耳不闻,蹲下来,将小太监的衣领子扯起来,勾起唇角,“他这是警告我呢,因为我杀了他的人,舅舅是因我而死的。”

怀安道:“皇上!这不是皇上的错。”

“你说的对,不是朕的错。所以,为什么做错的那个人,不需要付出代价呢?”他轻声,明明是白日,他眼里仿佛有层黑雾:“他为什么永远都能置身事外,

朕永远都摆脱不了他。”

顾聿赫是悬在他们赵家头上的一柄利剑。

杀了母后,杀了父皇,杀了舅舅,下一个是谁?

他身边还有谁?

赵明嘉看着怀安,这个进宫之后跟在她身边的小太监,“会是你吗?”

怀安仿佛明白了他的意思,“奴才,奴才只是个洒扫太监。”

“如果是你,那你不如现在就死了。”

怀安有些害怕,但更像伤心,“陛下想要奴才死吗?”

赵明嘉对他道:“嘘。”

怀安感觉手里被塞了什么东西。

“死人是不会说话的,”他说:“但是冤魂,会游走在每一个漫漫长夜。我对付不了顾聿赫,但有人能。”

怀安看向手里的竹哨。

赵明嘉道:“带着朕的诚意,去找宋枝鸾,她要去西夷,你能活着到那里吗?”

怀安自从净身之后,就从没出过皇宫,闻言,心里却没那么害怕了。

“奴才能。”

“好怀安,”赵明嘉长长舒出一口气,“朕在这里等你回来。”-

半个月后,山林里猛地传出一道火光,还在营寨里呼呼大睡的山大王惊醒,出了门人仰马翻,四处丢弃着包袱器皿。

他甚至没有时间找到一个人先问问,大门就轰然倒塌!

转眼间一个盘踞在梅州城外数十年的土匪窝就被端的连只碗都没剩下。

忽听耳边传来“嘚嘚”的马蹄声,土匪像见了鬼,往火堆里看去,一个穿着铠甲的人在门外出现,跟在她身边的官兵鱼贯而入,迅速将还在垂死挣扎的几个人一刀砍去。

土匪头子一脸迷茫,他只是睡了一觉的功夫,这梅州郡守怎么就有胆量来抄他的家,他竟一点风声都没听到!

“大人,还请饶小人一命!小人什么都肯做,什么都肯招!”

玉奴握着红缨枪,枪尖距离他的喉咙只有一寸之遥。

土匪头子咽了咽口水。

这时,他看见从这个女子的左侧走来一只昂首阔步的红马,红马之上坐着个年轻姑娘,乌眸红唇,华衣长弓,没什么表情地看着他:

“一路走来朕打了不少土匪,你这个规模倒是挺大,一共多少人?”

土匪头子不敢欺瞒:“算上隔壁山的,有两千。”

他没留神宋枝鸾的自称,等报完,方才意识到这个字的分量,惶恐不已。

皇帝御驾亲征,一路带着几十万大军西行,沿路上的土匪望风而逃,别说两千,就算是一万,一人吹口气,也能顺手端了,可他并不在沿路,原以为高枕无忧,怎么会……

两千人已经是股不小的力量,也不知残害了多少无辜百姓,宋枝鸾面色冷了点,吩咐一旁心惊胆颤的梅州郡守:“这一窝有些职位的全部处死,被胁迫的没杀过人的放走,好生核验。”

“是,陛下!”

梅州郡守接了圣谕,即刻派人前去善后。

就在他准备跟上宋枝鸾的时候,她骑马转过身:“不必跟着朕,既然喜欢玩忽职守,那朕便成全你。”

梅州郡守听闻,苦笑着叩首。

玉奴收了枪,跟在宋枝鸾身后。

这一路上她们走的都是宽敞的官道,各郡放行,每个郡的郡守都试图让宋枝鸾住在官邸,但都被宋枝鸾拒绝,既想要将士同心戮力,那同吃同住有何不可。

况且宋枝鸾已经很习惯军营里的生活了。

离开帝京之后将士们日夜兼程,已经快到姜朝西边,沿途宋枝鸾会趁着休息的功夫去城中署衙逛上一逛,不少贪官污吏被打个措手不及,可她会微服私访的消息一路上渐渐传开,最近几天她已经很少处理这些事。

大军休整,驻扎的地方在梅州与桂州之间。

篝火快速燃起。

管他是两千人还是五千人,面对训练有素的数十万大军,都不过是手上的一滴露,一擦便干了,有时候甚至只需要打个照面,人就逃的无影无踪了,因此将军们每次统合的伤亡情况都很少。

宋枝鸾坐在篝火边,伙头兵拿了些野味过来,处理干净了串起竹签,她拿起半只山鸡自己烤着,听旁边的小将道:“陛下,这次剿匪无人伤亡,十人轻伤。”

“好,下去领赏。”

“末将替兄弟们谢过皇上!”

篝火燃了不知多少堆,从山坡往下看,像一个个漩涡,看久了像一场经久不灭的焰火。

谢预劲没有往宋枝鸾身边坐,而是坐在相隔颇远的山坡草坪上。

草坪上的人也在把酒言欢,完全没有注意到树下还有一个漆黑的身影。

谢预劲不知道自己在听了那番话之后,是怎么从城墙上下来的,也不知道为什么,在得知他与宋枝鸾没有可能后,还是骑马跟了上来。

他仿佛一下失去了一些很重要的东西。

变得漫无目的。

他终于明白宋枝鸾那句“我原来可是打算杀了你”的重量,明白她的排斥,即使做的再多,他也不能走进她心里了。

是他咎由自取。

“将军,你怎么一个人坐在这里?”

郭子义串起两条烤鱼过来,坐下欣赏了一下这里的景色,又看向宋枝鸾在的那一处篝火:“皇上那里好热闹,我是没见过他们在谁面前这么有胜负欲的,为了吃上皇上赏的肉,个个撸起袖子硬摔。”

谢预劲抬起眼。

宋枝鸾正对其中得胜的男人招手,亲手撕了一边鸡肉给他。

男人刚才气势汹汹地将对手撂倒,现在笑得腼腆,连声谢恩。

她也在笑。

谢预劲心口钝痛,看了一眼就将视线移开。

郭子义想把烤鱼分一条给旁边的青年,笑着递过去,但是他没接,郭子义就又把烤鱼递前了一点,安慰道:“将军不要沮丧,陛下是担心将军的伤势,所以才没点将军的将,等将军伤好了,哪有别人表现的份?”

他试图将气氛弄的活跃些,接着又想到了什么,“对了,将军的生辰快到了吧?”

郭子义记得很清楚,将军从来不过生辰,但架不住从前皇上喜欢给他过,皇上是个喜欢热闹的性子,要过就要过的人尽皆知,他就这么记下来了。

谢预劲接过烤鱼,咬了一口,慢慢咀嚼。

咽下去了,他道:“嗯。”

“算算日子,差不多是三天后?”郭子义道:“这次生辰不一样,将军可以行冠礼了。”

说完,他不由得心生艳羡,谢预劲在先帝在时就是开国功臣,如今又有从龙之功,百般荣耀加身,归来也不过二十。

谢预劲垂眼:“过不过都无所谓。”

郭子义忽然想到谢家一门忠烈,现在要找个长辈为谢预劲行冠礼也难,有些后悔多提了这么一嘴。

空气就此安静下来,郭子义把烤鱼吃完,就被人叫走,树下,谢预劲将没吃完的烤鱼包起来,放在地上-

夜色渐深,宋枝鸾吃完烤肉,在营地里转了转就回了营帐,可或是有些凉了,她盖着薄被略有些冷,起身从榻上翻下一卷,睡意却没了。

帐外有不知名的鸟儿在叫,隔两息就叫一声。

宋枝鸾数着节奏,脑海越来越清楚,没一会儿彻底醒了,索性披了件云雀缎面披风走出营帐。

越往北就越冷,梅州的天气已与帝京相差甚远,像是秋末,今日偶得阳光,夜里也留不住什么温度。

她随意选了棵树,坐在它的盘杂的树根上。

这么往远看去,月亮大的像能笼罩住半座山头,上面暗色的纹理也变得如同沟壑一般清晰可现。

宋枝鸾恍惚间觉得,她曾经也见过这样一轮月亮。

这时,身后传来脚步声。

她想侧头看看是谁,但转了一半,却因为这熟悉的步调顿住。

谢预劲出现在她眼角余光里,坐在略矮她一层的树根上,深邃的眉眼棱角分明,银辉圣洁,连带着他的脸庞也柔和了些,“陛下睡不着?”

第100章 十年(二更)【VIP】……

这一路宋枝鸾很忙,很少有和谢预劲说话的时候,加上从城墙上下来之后,她觉得他们之间似乎有些地方变得微妙了起来。

不同于从前任何

一次。

宋枝鸾抛开这些杂念,歪着往树上一靠,树上的叶子轻轻动了下,在她视野里晃,“是啊,有些睡不着,你也不睡吗?”

“嗯。”

“那就一起坐会儿吧。”

谢预劲没回。

还是营帐外的空气好,宋枝鸾呼吸了几下,眼神掠过几个倒扣的酒坛,停顿数秒,眼睛忽的亮了。

“我想起来一件事。”

谢预劲看着她:“什么事?”

“跟我来。”

宋枝鸾表情愉悦,二话不说就将自己的红马驹牵了出来,看到谢预劲还在原地站着,她有些心急:“木头吗?快把你的马牵过来。”

谢预劲有些怔愣,回过神来,心口又是一阵闷痛。

宋枝鸾坐上马,谢预劲的营帐距她不远,她没等他,径直骑马过去,弯腰把拴绳挑开了。

马儿认主,没了束缚,朝谢预劲奔去。

她知道他会跟上来,所以策马下了山,沿着官道往桂州的方向去。

桂州多山,宋枝鸾多年没来,记忆有些模糊,好在谢预劲很快就赶了上来,她思索道:“你还记得姐姐被送去和亲的那天吗?”

谢预劲今天的反应似乎很慢,有些不在状态,听她说完,半抬起眼望向一边。

宋枝鸾顺着他的视线看过去,脑海里模糊的记忆被补全了些,她心念一动,有些迫不及待:“是那里,我们走。”

……

宋和烟被送去和亲的那日是个雨天。

宋定沅保住了一条性命,用一个女儿作为代价。西夷王看了她与宋和烟的画像,评价说,一个锋芒太盛,一个大气温婉,西夷女子豪迈,他见多了不服管教的,于是宋和烟就成了王后。

宋枝鸾那时年龄虽然不大,但也知道西夷是个什么样的地方,父亲尚且被折磨得不成人样,何况还未及笄的姐姐。

她记得父亲那时常挂在嘴边的一句话,叫“父母之命,媒妁之言”,那按例是不是要问过母亲的意思?

宋枝鸾花了所有攒下的银两,买通了一个道士,想要他在父亲面前请魂,说些诸如“八字不合”“母亲在天有灵不允许这门婚事”之类的话。

但宋和烟第二日就出嫁了。

道士都来不及赶来。

宋枝鸾知道后一路追着她去,最后被谢预劲找到的时候已经快要出梅州了。

少年很生气,攥着她握绳的手:“宋枝鸾,又一个人跑出来,你不知道现在有多危险吗?”

宋枝鸾被他吼的想哭,她原本就想哭,那一刻眼泪彻底决堤。

谢预劲听她哭的撕心裂肺,虽然还是绷着脸,但语气放软了很多,轻的像在哄人:“别哭了,和我回去。”

“不要,我要姐姐和我一起回去。”

宋枝鸾觉得她像个叛徒。

从前她遇到危险,宋和烟冒死也要进城救她,现在宋和烟前路艰险,她却什么也做不了。

“他们已经走远了。”

宋枝鸾哭的上气不接下气,甩开他的手,提起气想说一个“驾”字,喉咙里却好像有什么东西梗住,她气息骤乱,差点从马背上栽下去。

谢预劲眼疾手快接住了她,表情已经快冷下来了,但在她抱紧他抽泣的时候还是怔了下,回抱住她。

“她会回来的。”

大概是不擅长安慰人。

少年说了这么一句就没有开口。

宋枝鸾哭累了,生宋定沅的气不想回营寨,牵着两匹马,拽着他往山顶上去。

谢预劲干脆松了力道,由着她去。

往山上骑了一段路,路就变得狭窄,宋枝鸾有些害怕,硬是挽着他的胳膊继续走。

谢预劲这次安静的很。

走到山顶之后,还主动把两个人的马都拴好。

宋枝鸾见到了一轮很大的月亮。

像是伸出手就能碰到它,微微收拢就能感受到广寒宫的凉意。

“姐姐什么时候能回来呢。”

她想错了,山太高太密,即使站在很高的地方了,也还是看不到宋和烟的马车。

谢预劲道:“等收复西夷那天。”

“那什么时候能打败西夷?”

宋枝鸾在山崖上坐下,双手环膝。

“怎么不说话了?”

少年静默片刻,走到马旁边,从布囊里拿出一壶酒。

宋枝鸾看着那酒睁大了眼:“你和谁喝酒去了?上回不让我喝,结果现在你背着我喝。”

其实是刚才谢预劲在宴席上突然离开,被人强塞了一壶。他没有解释很多,只道:“没喝。”

看他撕开酒揭,宋枝鸾有些好奇,凑过去一闻,有些犹豫,又有些期待:“你是想和我喝酒吗?”

谢预劲瞥她一眼,轻呵了声:“这酒太烈,你想喝,起码再过个十年。”

……

宋枝鸾没有记错。

她是曾经见过今晚这样的月亮,算上前世,是在十几年前。

沿着记忆,谢预劲和她一路骑马,下了马后走到山顶。

月色光辉将大地镀上一层银霜,宋枝鸾的脸被照的雪白莹亮,她眼里没有从前的失意惘然,只有昂扬斗志。

找到那棵梅花树,宋枝鸾拿出两把准备好的铲子,“是这一棵吧,你当时说,等接回姐姐了,我们就一起喝这壶酒。”

谢预劲嗯了一声,眼神微敛。

宋枝鸾把酒挖了出来,这酒埋的不算深,很快就露了出来,她用地上的树叶擦拭干净,思绪飘了一会儿,方才道:“那我们把它带去西夷。”

酒坛上带着些泥土,谢预劲将酒提在手里,眼里没有那么沉郁了。

起码,她身边现在站着的人还是他。

宋枝鸾被他盯着看了一会儿,即使是发顶,她也有些实感。

人间兜兜转转十余年,两人一起长大,先后离世,如今竟又站在了同一个地方。

这么多年了,陪在她身边的人还是谢预劲。

如果不是因为她动了心,生出妄念,也许她和他能做很久很久的朋友。

再回到营地,宋枝鸾看到许多人神色紧张。

浩荡的大军,夜里也有许多人轮番巡视,宋枝鸾的营帐更是重中之重,在她和谢预劲离开之后,很快就有士兵将事情告诉了玉奴。

玉奴犹豫了一下,没有跟去,但一直在营帐外等着,就在她有些坐不住的时候,营寨外传来马蹄声。

宋枝鸾骑着马率先出现,玉奴神色微缓,上前扶她下马:“陛下,下次想去哪里可以带着微臣一起去。”

“不远的,要是远我肯定会同你交待一声。”

谢预劲在一旁下了马,解开绳子,提酒过来。

宋枝鸾接过的时候看到他衣角上有些泥痕,想到他刚刚抱在怀里用衣角擦干净,眉尾很细微的动了一下,“衣服脏了,你回去沐浴吧。”

谢预劲生得高,眉眼鼻梁都有股冷锐气,垂眸看她的时候这种侵略感会削弱许多,像一种无声的克制。

“好,这酒埋的太久,陛下要是想喝,先让人验下。”

宋枝鸾心里有些奇怪,她方才在山顶上说了,这酒要带到西夷,等见到宋和烟了再和她还有他一

起喝,这话等他们准备喝的时候再说不就好了,现在说这些是不是早了一点。

她也继续想,拍了下酒坛,弯起唇:“知道了。”

玉奴道:“陛下要重新沐浴吗?”

“嗯,备水吧,方才骑马出了些汗。”

宋枝鸾打了个哈欠,往营帐里走。

谢预劲看着她的背影,忽然涌现出一股浓烈的不舍,“陛下。”

她转过身来,“怎么?”

三天后是他的生辰。

宋枝鸾会送他生辰礼吗。

谢预劲没有把握。

火炬里松脂燃起熊熊烈火,细微的火星迸溅,还未碰到宋枝鸾就消失在空气里,火光将她的眉眼刻画的顾盼生辉。

良久,他缓声道,“没事。”

不过也行。

没有礼物也可以。

只要一句生辰快乐就很好了。

宋枝鸾觉得今晚谢预劲有些奇怪,但,他自从进了西征军之后就总是这样老神在在,时不时看着她出神,她已经快要习惯。

“那快睡吧,很晚了。”-

兖州城外一处荒废城池,风沙呼啸,商队的骆驼铃声远远传来,到秦行之耳边,他听到的却像是帝京的钟鸣,从太极门一路到帝京城外的护城河,余韵滔滔。

很长一段时间,那样的钟鸣让他心安。

秦行之慢慢睁开眼。

入目是一片荒芜,植物因为缺水而枯萎,一夜没有清扫,门槛下已经堆积了一层黄沙。

他感到一阵心痛,手指放在眼角,一抹竟有泪。

可是他想不起来做了什么梦。

也许是个噩梦。

也许是梦到了宋枝鸾。

穿衣洗漱完,秦行之来到一座房舍。

废城池里能用的房子并不多,从前被流匪占据过,有些地方修缮了还能再用,有的地方却只能幕天席地。

秦家在西州的威望很高,在宋怀章招募兵马时有许多人投奔过来,聚在一起成了一股不小的力量。

但这当中大多数是没打过仗的普通人,有些人是抱着出人头地挣军功的想法,也有是家里缺粮,奔着吃饱饭来的。

宋怀章用未来的功勋向他们许诺,这一路直到今日都还算太平。

宋怀章住的房子是其中保存最好的一间,秦行之过去时,正听到他在问下属话。

“工匠找到了吗?”

“从别的郡找到了,卑职已经命人去接。”

“几个?”

“两个。”

宋怀章一听就有些火大,“这么多天,就找到两个会做火炮的?”

“殿下恕罪,这些东西民间不允许做,您是知道的,这两个工匠能做,肯来,已是不容易了……”

“殿下。”秦行之站在门口,抱拳行礼。

宋怀章语气一顿,方才辩驳的男人也转过头来,纱布下露出一张长得有些凶的脸。

“你来了。”

秦山和秦行之见了礼,没有继续说话。

宋怀章轻叹了口气,“算了,时间紧迫,你这些天能弄齐这么多东西,已是不容易,继续留心着吧,尽可能找多点人手。”

说完,他负手道:“下去吧。”

秦山弯腰:“是。”

秦山走前看了秦行之一眼,想说些什么,但最终什么都没说。

“你来了,孤昨日不是说今日没有什么事,不需要你在身边保护吗,怎么还起的这么早?”

秦行之回:“微臣习惯了。”

宋怀章好似有些恍然,点头来到他面前微笑道:“孤也是忘了,行之你先后做过我父皇和灵淮的侍卫,父皇起的早,灵淮则怕麻烦,但他们对你都很满意,想来也有这份风雨无阻的毅力的功劳。”

秦行之低下头,看到眼前青年的眼里含着探究,沉默下去。

宋怀章唇边挂着笑,心里却不怎么笑的出来。

秦家人对他是忠,秦威平也是为了保护他而死,但秦行之才是他们的家主,他以为到了秦家的地方,他就有了重新和宋枝鸾叫板的资格,但没想到还是仰人鼻息。

所有人在他下令之后,都要过问一遍秦行之。

那日后他重登金銮殿,是不是也要问过秦行之的意见?

何况,秦行之与他父亲不一样。

秦行之曾是灵淮的驸马。

在灵淮对他设局,私下密谋他的太子之位的时候,秦行之难道一点端倪都没有看出来?

是看出来了,但知情不报,以至于无可挽回。

还是他就是灵淮的人?

最后一种是他最不愿去想的,但即使宋怀章忌惮秦行之,他也没怎么往这个方向想过。

如果秦行之是宋枝鸾的人,那他在找到他之后的第一件事,必然是杀了他。

可这并不代表宋怀章对秦行之完全放心。

秦行之现在虽站在他这一边,但他能感觉到现在的秦行之与在帝京的金吾卫将军秦行之不一样。

宋怀章不能允许他动摇,甚至偏向宋枝鸾那一边,“行之,孤昨日去巡营,这些民兵战斗起来毫无章法,你说该怎么办?”

秦行之道:“殿下想让微臣做什么?”

“你整日跟在孤身边,但孤身边也不缺人保护,不如去练兵吧,灵淮援军西夷,不日就要到达,我们该做好准备才是。”

“是。”

“现在时辰还早,领命去吧。”

“是。”秦行之回完,身体内仿佛出现了一个黑洞,他好像成了一个木偶。

他在哪里似乎都不受欢迎。

天下之大,连这里都不是他的容身之处。

但宋怀章是父亲用命选择的路。

他没有选择。

宋怀章将人遣走了,心情好上了一些,这这天他因为宋枝鸾西征的事焦头烂额,也探听不到,究竟是哪位西夷王给她写的求援信。

他姐夫么。

宋怀章觉得不大可能。

西夷对姜朝格外排斥,也自大的很,从前派使臣献来的毛皮马匹都是劣货,宋和烟嫁的那个,从前连他写的国书都不回,怎么会放低身段向宋枝鸾求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