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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01章 生辰(三更)【VIP】……

三日后,蕲州。

西征军在舆图上的位置离西夷越来越近,气候几近变化,这些日子宋枝鸾的衣裳一直在变,春夏秋冬的样式不停歇,也因为如此,行军的速度变缓下来。

越靠近西夷,情况就越不可控,长途跋涉的将士们需要好好休息适应,疲兵难战。

好在之前行军的速度很快,从帝京走到西境没有花费太多功夫,比起预计的时间已经快了几日。

宋枝鸾没着急着继续,今日就在蕲州城外安营扎寨。

蕲州郡守穆牍领着众官员前来城门相迎,她简单吩咐了些事,就扯过马绳,准备回营寨休息。

人群里突然有人冲了出来,跪在地上大喊了一声:“皇上!求皇上给民女做主!”

“皇上!”

穆牍心惊胆颤,喝道:“大胆刁民,还不快给本官拿下!”

宋枝鸾皱着眉转过身,围观的百姓尽数像潮水一样退下,她很快看到了被两名官兵强行拉起的一名姑娘,那姑娘不仅没有离开,反而拼尽全力往她这里来,双眼蓄着泪。

她赶紧道:“放开她。”

官兵当即放开手,跪下请罪。

穆牍眼珠子一震,马上亲自上前扶起了眼前这个姑娘,她穿着一身鹅黄色襦裙,梳着一个简单的发髻,露出额头,她根本没有看他,只用一双眼崇敬又激动的望着马上的宋枝鸾。

穆牍又是一惊,清嗓道:“大胆,见到皇上,还不跪下。”

“免礼了。”

玉奴走到这个姑娘身边,将她从穆牍手里抢过来。

穆牍想说话,但看到宋枝鸾打了个手势,立即噤声。

她下了马:“你有什么冤屈,同朕说说。”

宋枝鸾说这话的时候眼神不经意扫了一眼穆牍,看的他浑身冒冷汗,显然这女子他是认得的。

女子还是跪下了,磕了三个头,方才道:“皇上,民女没有冤屈。”

穆牍喝道:“放肆,皇

上岂是有功夫与你说些废话的?给我……”

“慢着,”宋枝鸾眼神淡淡:“你太吵了,穆牍。”

玉奴会意,方才她已经检查过女子身上,她不会武功,也没有什么危险的东西,便站去了宋枝鸾身后,听到这话,她给身后的金吾卫使了个眼神,后者将欲言又止的穆牍带去了一边。

宋枝鸾把她扶起,“叫什么名字?”

“回皇上,民女王书阳。”

“既然没有冤屈,为何要在这里拦朕?”

王书阳现在还难以抑制狂跳的心脏,这大概是她此生做过最出格的事,但没有比现在更好的机会了,陛下西征,她在这里盼星星盼月亮,总算将她盼来。

她深吸一口气:“民女只是想问陛下一个问题,民女愚钝,日思夜想,也难以想通。”

“什么问题?”

王书阳定定开口:“民女想问,为何皇上是女子,可以当皇帝,但姜朝却不准女子参加科考,不允许女子当官?难道就因为皇上是公主,我们是平头百姓,所以标准不一吗?”

穆牍吓的不轻,连忙奔过来,强行拉着王书阳跪下:“皇上开恩,小女读书读傻了,现在胡言乱语,还请皇上恕罪,是微臣没看好她,微臣这就带她离开。”

宋枝鸾抬了抬手,示意前来押他的金吾卫走开,思索着道:“小女?”

“回皇上,这是微臣和微臣的前妻王氏生下的独女,微臣从小惯着她,让她上私塾,读些圣贤书给她听,后来越来越疯魔,竟一门心思想着当官,前些日科考差点让她混进考场,微臣就把她关在了府里,不知道她怎么得的消息,知道皇上您今日亲临,逃了出来……是微臣的不是,还请皇上看在微臣看守蕲州,没有功劳也有苦劳的份上,网开一面,留小女一命。”

王书阳听到他这么说,反而挣扎的更厉害,若非她爹从中阻拦,她早就进京告御状了。

“你……你这是干什么,快跪下!”

王书阳极有骨气,“方才我跪了,是皇上扶我站起,现在皇上没有让我跪,那谁也不能让我再跪下。”

“你这个不孝女!”

穆牍压根不敢抬头看宋枝鸾的表情。

但他要是壮着胆子看上一眼,或许心就能放回肚子里。

宋枝鸾听了这些话,非但没有怪罪,反而走近了点,好生打量了一下王书阳:“你今年多大了?”

王书阳不知宋枝鸾为何问到了她的年龄,但还是据实以告:“皇上,民女今年十六。”

“读书多少年了?”

“十二年有余,一日都不曾懈怠。”

“那明年恩科,朕希望名录上有你的名字。”

王书阳和穆牍皆是一震。

围观百姓里亦是隐隐沸腾,声音如低沉的洪水环绕在宋枝鸾耳边。

科举正科三年一次,凡是新帝登基,必设恩科,恩科不受时间限制,流程与正科一致。

“皇上……”她眼中的泪顷刻间全部蓄满,“皇上的意思是?”

宋枝鸾其实早与许尧臣商议过此事,但要准女子参与科考,设立女官,让女子走进朝堂,想当初她以公主的身份被封为皇太女,尚且受到了层层阻碍,有不少人直接罢朝不来,可知并非易事。

几次试探,朝中大臣的态度都很坚决,她也只好先交给许尧臣看着办,一步步来,先从遴选女官开始。

但眼下王书阳的出现倒是成了一个破冰点。

宋枝鸾乐见其成,顺理成章应了她,今日之后这事传回帝京,可以让不少人偃旗息鼓。

“就是你想的那个意思。”

她回道。

王书阳喜极而泣,“民女谢过皇上恩典。”

穆牍一颗心算是落回了肚子里,随之而来的是狂喜。

他活了这么大把年纪,经历过北朝,经历过乱世,经历过先帝离世,但从没想到,有朝一日,他也许能和自己的女儿一起供职,入金銮殿面圣,也激动道:“微臣谢过皇上恩典,微臣定好生培养小女,不让陛下失望。”

宋枝鸾点了点头,牵过马,翻身上去。

不知是不是王书阳的话鼓舞了百姓,民心大震,齐齐追上前去相送。

一路呼声震天,不知是哪个胆大的,往宋枝鸾身上掷了一枝花。

是她没见过的花。

她长睫微垂,拿起来转了转花柄,

所以啊,只活在皇宫的皇帝和走出皇宫的皇帝的当法是不一样的-

军营的夜井然有序,油毡火把照亮各处角落,严密的如同铁网,将蕲州城外的山郊网住。

玉奴同主将谢思原商定好接下来的行军事宜,从帅帐里出来,却看到郭子义在帝帐旁边抓耳挠腮。

她走过去:“郭将军还不去休息?”

郭子义吓了一跳,侧头看来:“玉奴将军。”

“今日陛下有些累了,早就睡下,要是没有要紧事,明日再禀。”

郭子义道:“这事情还是有些要紧的。”

玉奴认真了些:“何事?”

“但是,好像,也没那么要紧。”

玉奴听了他一句废话,修养很好的脸上没有什么表情,“要是不要紧,郭将军的话我明日再转告皇上。”

郭子义是想来问问,今日是谢将军的生辰,皇上可要找谢将军来庆贺庆贺。

谢将军已经在军营里等了一天了。

好不容易等着外面的人传消息回来,说陛下回来了,但还是一点动静没有,他等不及,便来瞧瞧,结果到了这里一看,陛下已经歇下了。

他有些弄不清陛下的心思。

郭子义常听人谁哪个皇子和陛下相配的,但心里一直觉着,陛下该是对谢将军有些意思。从前就不一般,现在应当更好才是。

他也一直觉得谢将军是陛下皇夫的人选。

现在的情况是他没想到的。

郭子义犹豫再三,还是没有去打扰,“不是什么大不了的事,玉奴将军不用再陛下面前提了,末将先告退。”

这些日子里宋枝鸾同样没闲着,每日都有人上折子来,有时候是地方官的,有时候是军中一些事务,帐外有人等着是常事,玉奴没有继续问,只道:“好。”

……

谢预劲坐在一处临溪的空地,手里有一张丝帕,是之前在公主府,宋枝鸾赏给他的礼物。

丝帕柔软,光洁如新,他很少拿出来把玩。

只有在实在想她的时候。

郭子义来时就看到席面上放置的两盘点心和茶水,旁边有几份贺礼,点心茶水已经凉了,方才有几个将领找到了这里,和谢预劲说了几句话便离开。

他们与他一样,都是之前从皇上那里得知谢预劲生辰的日子的,记忆里,将军似乎从没过过那样热闹的生日。

皇上当时说那只是个开始,以后每一年她都要给将军热热闹闹的办。

这才几年呢。

郭子义轻轻叹了一口气。

叹气声有些明显了,谢预劲才察觉到有人来了,侧首,将手里的帕子收进怀里。

“将军,陛下今日很忙,巡视完军营,又亲自去办了几个案子,回来的时候已经很累,现下已经睡着了。”

“嗯。”

郭子义又开始抓耳挠腮,劝道:“将军,这些点心您吃了吧,伙房也休息了。”

明明是将军的生辰,将军学着做的却都是甜甜的点心,但好歹能垫垫肚子,现在不吃点热的,夜里只能吃些干粮了。

谢预劲曲起一条腿坐着,手拿起一块,吃了一口。

糕点带着茶的清香,甜而不腻。

是她近来喜欢的口味。

她应该会喜欢的。

他忽然有些舍不得吃。

做了许多盘,只留下了这两盘。

但明日就不新鲜了。

食之无味,弃之可惜。

他对于宋枝鸾而言也是这样吧。

郭子义看着谢预劲吃完一块,想说点话,缓和一下现在沉闷的气氛,却听青年道:“能帮我个忙吗?”

他凛然道:“将军请说。”

第102章 后事(七千字加更)【VIP】……

宋枝鸾打算从兖州进西夷。

在钦州补足粮草,宋枝鸾准备明日率军离开,她此前传过旨意,任何有关宋怀章的事都需优先向她禀告,因此当地守城官员寻着她的空匆匆赶来了。

“陛下,您瞧,那日这些乞丐就是在这里遇害的,”官员站在城墙边,指着山林里的一处,道:“好在有上山砍柴的樵夫发现了他们,赶紧报了官,这才救下了一个活口。”

“原来废太子从皇陵被持走之后落在了他们手里,过的好不凄惨,连腿都废了,只怕现在也难以治好。”

宋怀章竟已成了残废?

宋枝鸾摩挲着手上的红珊瑚珠,静静道:“杀他们的人是谁?可有画像?”

“没有画像,那人戴着一个斗笠,守城的官兵没顾着细看,只记得很高,比大部分官兵都高,腰上挂着一根棒子,当时出城的说法是打野物的棍子,但从那些死者的伤痕来看,应该是刻意伪装成那样的刀……”官员声音小下去:“请皇上恕罪。”

刀。

宋枝鸾手指一顿。

她原来看过陈说这事的折子,但却没提到过这个,要是阔刀,难道是……秦行之?

宋怀章有了消息,但秦行之一直下落不明。

她猜测是秦行之将宋怀章带去了西夷与兖州边境,但却没有证据。

这么说,秦行之还活着。

思索间,身边稚奴端上来一盘糕点,“陛下饿不饿,先吃些东西吧。”

宋枝鸾目光扫过这盘糕点,上面撒着细碎的花,香气浓郁的恰到好处,闻着香而不腻,但她摇了摇头,“没胃口吃,你们分着吃了吧。”

稚奴没动,犹豫道:“陛下,这是谢将军做的。”

方才稚奴还在帝帐里,门口传来侍卫的通禀,说是谢将军给皇上做了一碟点心送来。

稚奴觉得奇怪,便出去接过

点心,试毒之后送来。

“他怎么想起来给我做糕点了?”

“前日是谢将军的生辰,陛下……”

稚奴说话的时候,谢预劲就站在宋枝鸾身后,也看到了宋枝鸾眼神中瞬间的迷懵。

她好似真的忘了。

他过生辰,给她做点心。

宋枝鸾心情有些复杂,想到昨日玉奴离开前来报,说郭子义在她营地旁边打转,欲言又止的,想来就是因为这件事了。

她捏起一块,咬了一口又放下。

糕点拿在手上有些重,很对宋枝鸾胃口。

但分量太沉,吃了之后,心里恐怕会常想着这个味道。

既然已经错过了谢预劲的生辰,那不如就让他彻底过去。

宋枝鸾没有咽下去。

谢预劲看到她将点心吐在了手帕上,说:“我知道了。先拿走吧。”

稚奴只当宋枝鸾不喜欢这个味道,没再说什么,拿了下去。

宋枝鸾继续与禀事的官员说话:“你继续说。”

官员哪知这其中弯弯绕绕,立刻应了是:“后来微臣即刻上书,将事情禀告给了郡守大人,郡守大人派了官兵前去追捕,沿着车辙痕追到了一处山崖,就没了他们踪迹。”

再有宋怀章的消息传来就是在西州了。

宋枝鸾一边思索着,一边看向周围光秃的山林,瘦弱的鸟雀在枯枝败叶上舔舐身体,山顶一座寺露出重檐,她顺势问了句:“那是座佛寺?”

“回皇上,那是供奉老谢国公,北朝镇国将军谢湖山的庙。”

她眼皮微敛,“北朝镇国将军?”

“是陛下,正是谢小将军的父亲,从前谢老将军曾带兵平定过钦州的叛乱。”

宋枝鸾眼中那抹怔忪还未褪去,声音低的不知是在询问还是在自言自语:“钦州,这是谢预劲的故乡……”

官员可不敢跟着宋枝鸾直呼谢预劲的名字,只是脸上有种有荣具焉的表情:“陛下好记性,这里的确就是谢家祖宗的发家之地,从前老谢国公的夫人,就是谢二公子的生母,就是在钦州生下谢二公子的,谢二公子那时可讨人喜欢了,小官那时还只是个举子,遥遥在街上撞见过一次,逢人就笑,活泼可爱极了,一直到三岁才去的京城。”

“只是可惜,”他话锋一转:“老谢国公一门忠烈,被诬陷通敌,连抄家流放的机会都没给,直接就在远州给……唉。”

宋枝鸾不知为何,听到谢预劲曾是个活泼性子的时候,心脏逐渐收紧,像被什么东西压住。

她没有主动问过谢预劲这段往事,所有的事都是听从前教她的夫子讲的。

北朝末年,生灵涂炭,有人揭竿起义匡扶社稷,有人趁机勾结夷狄残害百姓,远州暴乱是北朝朝廷派兵镇压的最后一场暴乱,在那之后,北朝分崩离析,残党各自为政。

派去镇压暴乱的将军就是谢预劲的父亲谢湖山,他带着长子和族中数位侄儿一同出征。

北朝人心涣散,吏治缺失,当时叛军聚集了一批穷凶极恶之徒,来势汹汹,几乎是报复性的凡得胜必屠城,谢湖山一路追击过去,见到惨状泪流不止。

这场战打了半年,粮草难继,可即使如此困难,谢湖山还是率军将敌人逼到了绝境。

但就在这时,北朝皇帝一道圣旨,逼迫谢湖山与暴军和谈,理由是国库空虚,无力再战。

谢湖山深知这只是暴军的缓兵之计,又怎能甘心,当夜便捧着长子的头颅,只身杀到对方营寨,就在千钧一发,谢家军就能将这场暴动彻底平息。

但敌方营寨里忽然出现了北朝将士。

在谢湖山将他们逼入绝境的时候,暴徒向北朝皇帝送去了求和书,谢湖山被军中细作出卖,掉入了北朝皇帝与暴军的陷阱之中。

很快判决下来,谢湖山被按上抗旨不尊,意图谋反的罪名,被株连九族。

民间曾一度将其视为妨碍和谈,权欲熏心的奸臣。

直到暴军休养一年,卷土重来,甚至变本加厉,民智渐开,才有人为谢湖山沉冤昭雪,可这次再无人愿意出征。

北朝皇帝被毒杀,开始了长达十几年的混乱。

宋枝鸾不由得想,宋定沅在其中扮演了什么角色?

他向来不择手段。

“如今钦州里还有谢家的亲族吗?”

官员摇头叹息:“没有了,陛下,株连九族啊,圣旨传下来的那日,钦州城便关了城门,谢家的男儿尽数上了战场,留在钦州的亲族与京中的那两支同日行刑,尽是些老弱妇孺,哪有还手余地。”

那一日也是许多钦州人的梦魇,京官来到钦州,手持尚方宝剑,亲自监斩,大雨狂落七日不休,还是没能冲刷土里留下的血腥。

宋枝鸾道:“总有些人活下来了吧。”

谢预劲那时年幼,能活下来,定是在全族人的托举下方才能做到。

官员道:“死的死,逃的逃,小官想也是有的,但谢国公府重立,谢小将军在京中任职,谢家再度风光起来,钦州也没有自称谢家后人的人来过。”

“谢家的祖庙,尚立在钦州呢,就在这座武神庙后头。”

宋枝鸾抬头,往山顶望去。

可是还是只能看到那座寺庙。

许是在背面。

印象里,她与谢预劲成婚的那些年里,他似乎从未来过钦州,来过这座祖庙。

也不知在十岁那年被带进宋定沅的营帐之前,谢预劲可有来过,那几年他都藏在哪里,走过哪些地方呢。

宋枝鸾想的逐渐远了,直到官员提醒她:“陛下,时辰不早了,可还要去巡营。”

她稍稍回神:“去吧。”-

谢家祖庙被拆过,大火烧成灰烬,牌位都是新做的,建造祖庙用的是钦州当地的一种木,像在雪地里踽踽独行,嗅到雨后树木的新鲜入肺的冷香。

谢预劲很久没有来过,离开那年种下的树,现在已经郁郁葱葱,这一带寸草不生,但这些树却保存完好。

他没有进祖庙,伸手放在树干上,刚放上去,喉间就有股血腥气冲上。

谢预劲看其来习以为常,抬手擦去。

“将军!”

郭子义犹如见了鬼般,不可思议地看着青年唇边那一抹血迹。

“将军,您怎么了?怎么会呕血?”

他声音颤抖。

他父亲本是

军中的无名小卒,跟着谢老将军出生入死,挣出了几分功勋,谢家对他们家有知遇之恩,郭子义也是最早投靠谢预劲的将领之一。

他见过谢预劲上阵杀敌,见他沐血奋战,年少扬名。

何时见过他前日那样失魂落魄。

郭子义隐有些担忧,今日便一路跟了进来,哪知竟看到这骇人的一幕。

谢预劲自己倒很平静,垂眸看着手背上的血迹,道:“这一口血压了太久,吐出来才好。”

只是吐出这口血,心口的疼却没有半分缓解。

“将军!”

郭子义想要上前扶他,被他一个眼神制止。

“听我说。”

谢预劲抬起眼皮,眸底漆黑的见不到一丝光,声音低沉:“这次西征,若有意外,你替我收了尸,不要葬在这里。”

郭子义如遭雷击:“将军这是何意?要是身上有伤,便好好休养,陛下会准许的。”

为何像是在交代遗言。

谢预劲没有接他的话,继续道:“葬远点吧。”

她不喜欢他离她太近。

活着尚且如此,若死后有鬼魂,他定还会纠缠于她。

索性葬远点。

远到他怎么找也找不到她。

等下一世她先入轮回,这样她就能如愿与他毫无关联。

郭子义鼻子酸涩,“将军。”

谢预劲放下手,他身后,谢家祖庙当中泄出些许微光,落在他平静的脸庞上,像一道道慈爱的目光。

他回望一眼,眼神忽然变得前所未有的温和。

“记住我的话。不要告诉任何人。”

说完,他自己先怔忪着笑了一下。

她大概,也没有时间听他这些事-

要统领几十万人远征并非易事,每在路上休息一日,便要耗费大量军饷,宋枝鸾已经尽力在赶路,但今夜免不了在钦州休憩一夜。

下次停下休息便是在兖州了。

兖州是姜朝最西之地,与西夷咫尺之隔,她御驾亲征的事情已经人尽皆知,在进入兖州之前,就要做好被埋伏突袭的准备。

每一步都不能出错。

因此宋枝鸾忙到很晚才回军营,将士一路开道到帝帐,她还饿着肚子,免了虚礼让他们去休息,还没走到帐前,就见谢预劲从不远处一顶营帐里走出来,正对着伙头兵说些什么。

她顿了顿,谢预劲转头,与她四目相对。

宋枝鸾想到今日从稚奴那听到的话,停了两秒:“你还没用晚膳吗?”

他听到声音,偏首看来。

“没有。”

宋枝鸾沉默了片刻,“和我一起用膳吧,我也还没有吃。”

谢预劲像是犹豫了片刻,方才说好。

宋枝鸾准备打道回府的时候,就有人传话来准备饭菜,她一回来,桌子上就已经摆上了菜。

用鲤鱼做成的金齑玉鲙,蘸料鲜甜,还有极有地域风情的月氏胡炮肉,一大碗乌鸡白果汤和一碟小白菜。

闻着鲜香四溢,色香味俱全。

侍卫上来布好了碗筷退下。

宋枝鸾夹了一块鱼肉,蘸着料吃了,期间看了谢预劲一眼,他正从菜碗里夹了一片白菜。

“你今天送来的点心很好吃。”

谢预劲筷子顿了下,“陛下要是喜欢,微臣再给陛下做。”

“再做就不用了,做那些应该挺费时间,你把时间省下来养身体会更好。”

谢预劲没有说话。

饭桌上很安静,宋枝鸾并不知道她把那块点心吐出来的时候谢预劲就在她身后看着,只是在想,东西送来了,她虽然没吃,但多少也要给些回应。

毕竟昨天是他生辰。

用过晚膳,趁着侍卫收拾碗筷的时候,外面稚奴进来,手里拿了一张画像过来,表情很是欢喜,“陛下,您看。”

宋枝鸾接过画,谢预劲也看过去。

画里画的是钦州通往城外的官道上,中间位置是一个穿着明金色骑装的少女,不施粉黛,两鬓还有些被风吹起的凌乱,但神态很美,手里拿着一枝花,唇边含笑的看着。

她身下是一匹红色骏马,皮毛颜色像血一般,挂囊里有一支雪白的弓和简筒。

周围人山人海,无数面孔振臂高呼,将道路堵的水泄不通。

宋枝鸾有些意外:“这个画的是我?”

“是啊,陛下,今日有画师早早蹲在城外,就想给陛下画一幅画,没想到恰好看到了这一幕,就画了下来,那画师画完觉得很满意,便想将此画献给陛下。”

谢预劲看着画中人的笑容,眼神停顿许久。

“画的很好看,”宋枝鸾露出和画上一样的笑容来,两颗梨涡若隐若现,“我要把它带回栖梧殿挂着。”

“微臣觉得挂在栖梧殿那方紫檀木书案后面就不错。”

“可以,你帮我收起来。”

“是,陛下!”稚奴欢欢喜喜的走了。

宋枝鸾笑意还未来得及收起,余光扫到一道视线,转过头,和谢预劲视线相触。

帐内很安静,这道在空中交汇的目光有存在感。

她眼神略偏了一下,“你刚刚看到了吗?”

谢预劲也别开眼,点头。

“很好看。”

“我觉得比一些宫廷画师画的都好,对了,刚才忘记赏些东西给画师了。”可能是最近太忙的缘故,宋枝鸾觉得记性都变差了。

她起身走到帐外,对着侍卫吩咐了话,方才进来。

谢预劲也站了起来,朝她走来。

宋枝鸾道:“谢将军要走了?”

“嗯。”

他好像当真是来吃一顿饭,吃完就离开,也没有提到昨日生辰的事。

宋枝鸾方才本想说句生辰快乐,但想了一想,现在再提,只会显得更敷衍。

该在今日吃到点心的时候就让人说一句。

那点心……

最终,宋枝鸾往营帐里走了两步,看谢预劲掀起门帘,离开-

回到营帐之后,谢预劲让人找来了画纸和笔,凭借着记忆将刚才看到的那副画画下。

那画画的很精细,他记性不错,方才回来路上也一直在脑海里重现,所以还原的还算可以。

但谢预劲毕竟不是画师,没有那么娴熟的技艺,有些地方画的粗糙了点。

他不太满意,重新取了画纸,又画了一幅。

整整画了五幅,才撂下笔。

这幅画比原画还是有些不足,可谢预劲将宋枝鸾的神态把握的很好,原画师没有机会仔细看宋枝鸾的长相,但他却是将她的模样刻在了脑海里。

即使没有亲眼看见这个场景,谢预劲还是拟出了她的神情。

这一世宋枝鸾送他的东西很少。

只有一张手帕,一件破了的襦裙。

但现在算又多了一样。

她给他看了画。

起码以后等他离开人世,还可以将这幅画带在身边。

谢预劲久违的感到满足,仿佛有什么东西将心中的空洞填了些,他将画放在画架子上晾着,半个时辰后,折好了收进怀里。

打败西夷之后,宋枝鸾就会与南照联姻。

也许会更早。

谢预劲觉得,他只要活着,就做不到亲眼看着她嫁给别人。

但也不能抢亲。

她会将他驱逐出京。

都是走不通的死路。

不如来个干脆一点的死法。

在余生都见不到宋枝鸾,听旁人说她与皇夫有多恩爱,和为宋枝鸾战死,让她记他一辈子这两个选项里,谢预劲没怎么犹豫就选了第二个。

他从未如此渴望死亡。

也已经将自己的身后事交待的很清楚。

没有什么顾虑了。

最后这段时间,他还可以给宋枝鸾留下一些东西,她悠长无虞的这辈子,要是偶尔想起他来,就让郭子义给她送一件。

谢预劲取了一张信纸,单手撑在书案,思索片刻,写下:

【绿襦裙】

宋枝鸾曾经说他送她裙子只会送绿的,很老套,但他觉得她穿一身绿襦裙,像夏日里盘条亮顺的绿柳,柔软坚韧。

谢预劲沉思了一会儿,提笔将“绿”字划去。

她说的对。

他可以送她很多颜色的裙子。

她每一件都可以穿的很美。

只穿绿会腻。

希望宋枝鸾不要穿着他送的裙子和别的男人亲密。

谢预劲接着在信纸上写下:【手套】

她骑马,手套磨损的很快,他可以多给她准备一些。

【鹿皮靴】

她喜欢配饰多一些的,最好加上金铃。

【枕头】

宋枝鸾夜里失眠,他可以给她做一个舒服的枕头。

……

谢预劲写了两页,还嫌不够,伸手去拿新的信纸,眼前忽然闪过今早她吐出点心的画面。

因为是他做的,她连已经吃到嘴里的点心都会吐出来。

这些东西里,她能挑一样放在身边用,就已经很难得了。

他还是太贪心了。

谢预劲因这个突然冒出的念头消沉了半晌,最后还是抬起发麻的手臂,从信纸里抽出一张。

但是万一呢。

这个世上,他比旁人知道更多她的喜好。

也许他送的东西,她用的更习惯-

西夷有大片地区被沙漠覆盖,大片的绿洲只有九处。

西夷王病体难支时,东边部族率先发起叛乱,很快将东部的三块绿洲占为己有。

此时汗帐里坐着一个膀大腰圆的汉子,手里拿着一张麦饼,卷着烤好的羊肉一口送进嘴里,嚼巴两下咽进肚,又举起骨碗,将奶酒一饮而尽。

正是晌午太阳高照,门帘被掀开,同样进来两个虎背熊腰的男人,对着汉子单膝跪下:

“见过斡尔浑之王。”

姜朝称这片沙漠地叫西夷,而在西夷人的语言里,他们叫这块地叫“斡尔浑”,意为沙海。

安勃斤从羊腿上撕咬下一大块肉,“打听到了?”

跪在左边的男人帽子上有一根白色的羽毛,“还没有,属下派人去北边和南边去查探很久,没有哪个王肯承认,他们都对姜朝出兵很

惊讶。”

他们西夷打的热火朝天,根本无瑕去管姜朝的事,要不是前些日偶然得知,安勃斤连姜朝皇帝换的谁坐都不知道,更别提在听到他们要帮助西夷平乱时的反应。

“哼,他们比山上的岩羊还能迷惑人,我的两个兄长,嘴里没有一句真话,你打探不出来,也是正常。”

白羽毛帽男人试探道:“王,您今天的心情似乎不错。”

安勃斤赏了他们两块肉,让他们坐下。

两个男人你看看我,我看看你,将肉分了,坐在他左右两边。

“不知道谁是那个叛徒,恬不知耻去求外人,我看我大兄长没那么软骨头,定是老五见形势不妙,允诺了姜朝皇帝什么。”

“王说的是,属下也认为,五王的可能比较大。”

安勃斤道:“但羊尔烈,你也无须担心,因为我也有援兵!”

白羽毛帽男人,也就是羊尔烈心里纳闷,比起骨头硬,最硬的该是他们的王才对,曾经几次以少胜多,是当之无愧的王,他怎么会去求援兵。

像是看出了羊尔烈的疑惑,安勃斤大笑道:“我当然不会去当条狗,巴巴求人来助我,可有人非要给我当狗,那本王又怎么好意思拒绝!”

“谁求到王这里了?”

“他说他才是姜朝名正言顺的继承人,是姜朝死去老皇帝的独子,现在的姜朝皇帝是他妹妹,皇位是她用些冷血无情的手段夺来的。”

羊尔烈经常出去探听情报,闻言道:“是驻扎在小纳加湖那里的那个人?”

“是。他说他能提供粮草,兵马,还有整整三万人。”

安勃斤说完,两个男人眼中都露出炙热的光来。

三万,已经不少了。

何况那个男人还是姜朝人,与他们并无利益关系,只怕是专门想找现在姜朝皇帝不痛快的。

要是与他们结盟,他们一统西夷,指日可待。

“其实本王还是更欣赏姜朝皇帝,她一个女人,竟把皇帝的儿子,她的兄长逼成这样,到边境苟延残喘。”

安勃斤心中实在舒畅,又忍不住大笑出声,“沙面神保佑本王,派来忠仆助本王成事,日后等本王打进王宫,定把神的庙宇修到与天齐!”

羊尔烈提醒道:“王上,但这事情还是莫要声张出去,您与两位王之间关系紧张,想必此人和姜朝皇帝也是,姜朝皇帝手中最少有五十万兵马,这可不是开玩笑的。”

“怕什么!这是我们的地盘,他们要想在这里撒野,还差点火候,”说着,安勃斤想到什么,舌头舔过羊腿骨,笑着道:“本王在王宫里见过我那位嫂嫂,细皮嫩肉,生的闭月羞花,比绿洲里的任何一个姑娘都好看,姜朝皇帝是她妹妹,想也长得不差,改日我将她打的落花流水,擒她回汗帐,再接本王的嫂嫂来,姐妹二人共同侍奉于我,三人同享极乐,这日子比神还快活。”

羊尔烈心知安勃斤在亢奋的时候什么话都听不进去,也不再谏言,退出汗帐之后,调遣人手前往兖州,暗中查探消息。

第103章 选衣(一更)【VIP】……

帝帐内,宋枝鸾沐浴完坐在案前,回了几封信件,方才躺去床上休息。

帐外的风有些大,她闭着眼,这风声听的她越来越清醒。

宋枝鸾想到刚才谢预劲吃完晚饭,头也不回的离开。

所以这次没给他过生辰,他是真的下定决心要与她疏远了吗。

她再次在算了算,心里突地一跳。

谢预劲这次过的是二十岁的生辰。

世家子弟在二十岁生辰会有长辈做主,为他行冠礼,上一世宋枝鸾请来的是一位从前与谢老将军有些渊源,已经解甲归田的一位老将军为他行的冠礼。

那日的日头极好,将谢预劲的身型照的修长挺拔,他下值回来,看到府上众人,站在门口没有动。

那老将军看到谢预劲,抱着他嚎啕大哭,好不容易被周围人逗笑,手颤颤巍巍替他成了冠礼。

她很高兴,抬手碰着他第一顶玉冠,笑着说:“很好看。”

宋枝鸾回忆着谢预劲脸上的表情,很平静很淡然,当时她以为他怪她将他的冠礼办的那么张扬,请了那么多人来,所以全程的话很少。

但现在想起,她却好像看到了他眼底的波澜。

是不知所措吧。

那个时候谢预劲历经千难万险,也只有二十岁。

宋枝鸾将手放在眼睛上,缓缓提起一口气,再缓缓吐出。

等回京城了,再给他补一场冠礼吧-

三日后,兖州城外,兖州郡守陈俊早早与隔壁郡的官员互通了消息,知道皇帝在这两日就会抵达,所以日夜都派兵把手城池,监察附近,不敢出错。

远远的听到马蹄声。陈俊赶忙前去迎接。

宋枝鸾坐在马车里,听到侍卫禀告,掀起车帘,第一眼就看到了骑在白马上的陆宴。

他又晒黑了不少,见到她,眼里真心实意的笑出来:“姐姐,好久不见。”

他身边的男人穿着浅绯色圆领袍,腰间一条银銙,“微臣兖州郡守陈俊,见过陛下。”

宋枝鸾先对陆宴笑了下,然后才道:“免礼,进城吧。”

“是。”

郡守府坐落在兖州西南部,宋枝鸾进城只带了一队侍卫,很是低调,其余人马交由元禾等人安置。

各级官员前来觐见完,陈俊听从吩咐让他们离开,请宋枝鸾进正堂上座,亲自奉茶,等她点头了,自己也才坐去旁边。

“最近宋怀章可有什么动作?”

陈俊头回见到圣颜,心里有些忐忑,但问起这些事来,他的话便流畅的多:“回陛下,近来微臣派人日夜监察,废太子那里安静的很,这是我们姜朝的地界,他们不敢前来,采买东西都是去的西夷。”

他不好将手伸的太长,西夷人蛮横霸道,平日里姜朝与他们相安无事,他们也喜欢骚扰百姓,若真给捏住把柄,只怕要喝上一壶。

“没有动静?”

这些日陈俊每隔半日就要送去一封八百里加急的信,以便宋枝鸾随时掌握局势。

这个不轻不重的反问,却叫陈俊莫名奇妙的紧张起来,他不敢有丝毫隐瞒。

“西夷里边确实有些动静,但废太子那里,只是不断放出风声,说要招揽些‘能人志士’,微臣严防死守,但还是有些心术不正之人冒着杀头的罪名逃窜过去,至于粮草这些东西,微臣已经下令,禁止商人与他们做买卖,也查出了几个人,已经关在牢里。”

“其他的大动作倒是不见。”

宋枝鸾喝了一口茶,思索道:“那为何什么消息都没传来?”

陈俊道:“陛下,微臣愚笨,什么消息?”

话音未落,“砰”的一声,门被推开。

陈俊惊的站起身来护在宋枝鸾面前,“谁!”

来人是个穿着锁子甲的官兵,见长官这般呵斥,一下就跪了下去,“大人恕罪,大人,大事不好了!”

陈俊眉心直跳,不着痕迹地看了眼宋枝鸾,稳住声音:“好好说话,什么大事不好了。”

官兵像是要哭出来,他也知道郡守在这里面圣,要不是性命攸关的事,他也不会直接闯进来:“大人,废太子可能不见了。”

“你说什么!”

陈俊两眼一黑,咬牙道:“可能不见了是什么意思,好好说清楚!”

“回大人,我们的人每半日换岗一次,方才属下前去接班,竟发现我们的人全部被射杀了,连用来传信的信鸽都没有一只活下来!属下要离开,埋伏的人马发现了我们,一直追到城门口方才罢休。”

“属下没能看到废城池里是何种光景,但看到了沙丘上密密麻麻的马蹄印……废太子可能已经逃了。”

陈俊越听心里越凉,听到最后,慌的两股打战,“噗通”一声跪下。

“皇上……”

他的话被一阵敲门声打断。

宋枝鸾方才拧起的眉倒是松了下来,说了句进来。

陈俊看到一个长相很是英气的女子踏进门槛,她穿着甲胄,像是刚摘下头盔,发丝凌乱,有一丝黏在唇边,行走间动作飒爽。

他猜到了她的身份,来不及站起,先匆忙行了礼:“将军。”

玉奴看他一眼,点头算是示意,撩袍半跪道:“跑了,陛下。”

陈俊看着风尘仆仆的玉奴,这时才彻底反应过来方才宋枝鸾的话是什么意思,她等的是什么消息,脸色又是一变,冷汗直流。

少女摸上腕间的红珊瑚珠,轻轻一捻。

他顿时觉得自己的脑瓜子也要被这么碾碎了。

早在梅州,宋枝鸾就与玉奴商定了突袭的计划。要进西夷,必然要与宋怀章打个照面,她们声势浩大的前行,引去了许多探寻的目光,也简接造就了一些可以暗度陈仓的地方。

利用这个盲点,她让玉奴带着骑兵营,秘密绕路北上,想打宋怀章一个措手不及。

但宋怀章倒是比她想象中的还要狡猾的多。

照陈俊的反应来看,他的确是被蒙在鼓里,宋怀章一面应对郡守的监视,一面转移阵地。

还能去哪呢。

除了西夷不做他想。

宋怀章能将这么多人马带进去,是已经攀附上了谁?是北,南和东哪个王?

宋枝鸾这里没说话,陈俊那都快把地面看出一个窟窿来了,他心知已经坏了大事,大气都不敢出。

不知过了多久,上面传来一声:“起来吧。”

陈俊仍是没起来,一连磕了几个头:“微臣有罪,不敢起来。”

“朕让你起来就起来。”

陈俊闻言,这才踌躇着站起。

宋枝鸾现在不打算处罚,她从前来过关外,知道这里是个什么样子,兖州地处边境,时有夷人骚扰,陈俊仕途坎坷,在兖州做了五年太守,政通人和,可见费了不少心血,现在处理,未免寒了他的心。

何况现在正是用人之际,她明日就要进西夷,临时也找不到人来接替他的位置。

“这次失察,朕先给你记着,待平定了西夷之乱,再一一清算。”

这话的意思,是现在不予追究,若他能在这次平乱里立下功劳,不仅能免罚,还能得赏。

陈俊浑身徒然卸了力,激动道:“是,皇上,微臣定当竭尽全力,助皇上平乱。”

宋枝鸾点了下头,继续问:“你方才说西夷境内有些动静,说来朕听听。”

“是,”陈俊整理好思绪,道:“现在的西夷王是前任西夷王的兄长,老西夷王膝下有二十几个儿子,彼此征伐,现在剩下的不过五个,其中两个已经许久没有露面,应是死了,南王,东王和北王是其余三个。”

“北王娶了朝阳公主之后,势力大大超过其余两人,令得他们俯首称臣,但他们骨子里就好战暴戾,大概在一年前,西夷王传来伤重的消息,南王和东王立即联手,策反了西夷王手下的大将斡哈努,好在西夷王有些准备,才抵挡住那一次宫变,并且吃下了南王与东王不少人马。”

“南王和东王消停了许久,近半年来才重整旗鼓,这次他们做足了准备,叛出西夷王部帐的有一百多部族,正与北王打的激烈,陛下要援兵西夷的消息传了过来,南王和东王却不知为何立刻与北王休战,彼此大战数回,短暂的偃旗息鼓半月,现在还打的不可开交。”

玉奴道:“可能是想赶在皇上来之前定下大局。”

陈俊不明真相,还有些奇怪。

要是想将大局定下,两王不应该联手攻打北王么,怎么倒在这个关键时刻内讧起来。

要是宋枝鸾真是北王请去的援军,或许南王和东王会联手一回,但她这封信,不是他们任何一个王写的,也就是说。

写信的可以是他们任何一个王。

彼此猜忌,才会大打出手。

宋枝鸾道:“事不宜迟,他们打他们的,我们按原计划来。”

玉奴点头,“那微臣先去准备。”

陈俊连忙道:“陛下准备何日出兵?”

“明日。”-

等议完事用过膳已经是晌午后,陈俊为宋枝鸾等人安排的宅邸隔着郡守府一条街,这条街道熙熙攘攘,两侧的酒楼茶肆都与帝京有不少区别,还有许多人用纱布遮面,用来阻拦猛烈的日光。

已经是秋日,这里依旧炎热,宋枝鸾光是走出郡守府就冒出了汗,热浪扑来,她让视线适应了一会儿眩目的光,方才往台阶下走。

走了两步,宋枝鸾看到一道高挑的身影。

谢预劲站在一个卖皮毛的摊贩面前,手里握着一张狼皮,正在打量。

她同身后的侍卫招了招手,示意他们走远点。

侍卫不敢违抗,等宋枝鸾走过去一段路,方才混在人群之中跟上。

卖皮毛的是个老头子,头上戴着一顶花毡帽,操着一口不大流利的官话:“客官,您要点什么?”

谢预劲的手顿住,看向旁边。

宋枝鸾拿起狼皮垂落下去的一角,“看这么入神,这皮毛很好吗?”

“好的嘞!这可是从乌托山上打下来的狼皮,这位客官眼光毒辣,一眼就挑中了狼王的,您瞧瞧这绒毛,这紧实的,用力拽都拽不动。”老头趴在皮毛上,当着两人的面拽了拽,“你们看。”

谢预劲问她:“你觉得好吗?”

宋枝鸾用手抚了抚,厚实绵密,触感柔软,“是还不错,你要买吗?”

其实已经算的上上乘,这块皮子到了帝京,按小摊上的价格翻个三五倍都不成问题。

谢预劲点头,“买。”

老板利索的将东西包好,乐呵呵的说了些做成衣裳怎么打理的事,拿了钱,客气地送两人离开。

兖州的街道要比帝京的宽上一些,许是地方大,抬头便能见到骆驼队,为首的骆驼戴着铃铛,铃铛声淹没在人潮里,听在耳边已经被打磨的圆润,变得模糊沉钝。

不知是哪传来的

葡萄酒香,味道清醇,宋枝鸾有些馋,往周围的铺子看了两眼,没见到有卖的,便收了心思。

兖州城的百姓虽然知道他们的皇帝要来,但大部分人依旧忙碌着自己的生活。

从前在帝京,宋枝鸾只会在人多的时候出来,大多数时候是和谢预劲一起,混在人群中间,往往是像元宵,乞巧这样的节日。

宋枝鸾很久没有这样闲逛了,因宋怀章的事而有些许烦躁的情绪也像被街上这样自在的风吹的淡去,“你今日怎么想起来逛街了?”

印象里谢预劲很少出来自己买东西。

谢预劲说:“带的衣物少,买来充数。”

“这样啊,”宋枝鸾点头,看向一家成衣铺,“那不如去那个铺子逛逛?”

“好。”

这间成衣铺有隔壁铺子的两倍宽敞,不仅卖男子的衣裳,也卖女子的,从云肩到鞋履应有尽有,掌柜的站在柜台前,不时有人拿着衣裙过去结账。

宋枝鸾径直走到挂着男子衣裳的地方,伸手摸了摸,“你看……”

她转头,却没见着人,转过身一看,谢预劲站在了卖女子衣裳的地方,旁边几个姑娘本在看衣裳,见他像棵松树似的立在那,丰神俊朗的,不由得红了脸。

他手里取了一件,那身襦裙在他手上显得小了一圈,似乎察觉到了宋枝鸾的视线,谢预劲目光看向她。

“这件?”

宋枝鸾放下手里的衣裳,过去看他拿的,这件明黄色的襦裙颜色鲜亮,她上手摸了摸道:“这款式虽然别致,但这料子不行。”

“哪里不行?”

她有些没想到谢预劲会在这个问题上求教,稍停顿了一会儿,拿起一角布料,在他的手背上蹭了蹭,“你感受一下?”

谢预劲只能感受到她手指的温度。

细腻柔滑,指背温凉。

第104章 自毁(二更)【VIP】……

宋枝鸾看他神游天外的表情就知道他没感受出来,想了想,将他手上的裙子全部拿过来,对着外面的太阳垂下。

谢预劲看到她露出来的白皙后颈,她手指握着的正是他刚才握过的地方。

她会感到到他的体温吗。

“你看,”宋枝鸾背对着他,将衣裳举到侧边,方便他看清楚,“这种布料叫轻容纱,往往薄如蝉翼,透气是好,但现在日头还猛烈,穿出去还需叠穿,方才不会伤着皮肤,太麻烦了。”

宋枝鸾说完,把这件襦裙放回去,从另一侧衣架上取了一件,“你看这件就适合现在穿,这布料是公羊锦,质地绵实,还能抵挡风沙,弄脏了也很好打理。”

“再冷一些就可以穿这样的,缎面里可以缝制些内衬用来保暖,若是再冷,外边就罩件披风。”

“男子的衣裳和女子的衣裳所用的布料一样,你记着这些日后买衣服就不会买错。”

谢预劲等她说完:“有喜欢的吗?”

“我吗?”宋枝鸾抬头,恰好对上他的视线,谢预劲的眼瞳颜色深,总给人一种深不可测的感觉,“你不是在给自己买衣服吗?”

“先给你买。”

宋枝鸾道:“可我不缺衣服。”

大概是被拒绝的多了,谢预劲已经有些习惯,除了心里还是会抑制不住地颤一下,他眼里还保持着些微笑意。

想给她买衣服的人很多,是不缺他的。

“不过,鞋子倒是可以买两双。”

谢预劲眼皮微怔。

宋枝鸾看着摆在木头架子上的靴子,又低头看了眼自己的,因为要骑马,她此行带的大都是长靴,宫里尚衣局做的长靴用琳琅满目的珠玉点缀,到了这里,却不大实用。

西夷风沙大,境内只有两条河,孕育出九块绿洲,其余地方都是沙丘,这间铺子里卖的靴子,与别的地方区别甚大,许是有什么特殊用处?

掌柜的方才听见宋枝鸾对着布料侃侃而谈,就知道她家底定然是个殷实的,可惜她似乎没什么看上的,正想着拿些什么好货出来,听到这句话,立即来到他们身边:“姑娘要是想看鞋,这寻遍整个兖州啊,都没我们卖的齐全。”

“您瞧这双高筒毡靴,是用多层羊毛压成的,针底细密,可以防止沙子灌进来。”

“还有这双云头锦鞋,鞋底里隔着两层空的,走在地上也不烫,也不打滑。”

宋枝鸾一路看下去,问道:“有他穿的吗?”

掌柜的看了眼她身后的青年,那张脸俊的呦,她就没见过长这么好看的男人,连忙道:“有的,有的,您请随我来。”

半刻钟后,掌柜的脸都笑开了花,店小二正在将他们选的东西包好,准备直接给人送去府里。

宋枝鸾挑了几双高筒靴,试了试,果然很舒服,掌柜的笑着道:“姑娘不是本地人吧,这是第一次来兖州?”

“是。”

“我瞧着呢,我在这开店开了许多年,就没见过像您二位这样般配的夫妻。”

谢预劲逆着光,倚靠在窗前,本是在看宋枝鸾,闻言神色一顿。

宋枝鸾也是愣了一下,拿起铜镜道:“不是夫妻。”

掌柜的笑了笑:“那就是兄妹了?”

“算是吧。”

宋枝鸾随便应了声,掌柜的可能是看到他要给她买衣服,所以误会了什么,她也不知道该怎么解释,也没有解释的必要。

谢预劲没说话。

“你们兄妹真是生的好,还真别说,我方才没仔细看,现在仔细一看,你们倒还真有些像。”

“是吗?”宋枝鸾下意识抬头盯着谢预劲的脸。

他的眉型长而锋利,像是刀削斧凿过,皱起来的时候会显得很冷,没什么表情时也显得生人勿进。

五官生的很优越,哪一处都恰到好处。

最蛊人的是身上有种淡漠的清冷劲,好似什么都不放在心上,所以当这样一个人将目光投注过来,本身就是一个极大的冲击,即使他什么都不做,都会引得人胡思乱想。

宋枝鸾没觉得他们哪里长得像,但要是论起他这张脸和身材招桃花的程度,那倒是和她挺像的。

“话说,姑娘这挽的是什么髻?真好看。”

这句话提醒了宋枝鸾,现在在兖州,或许还能看到姜朝人惯用的发髻,等进了西夷,这样的发髻就太扎眼了,也该遮掩一下。

“这是惊鹄髻改的。”

掌柜的点头笑道:“难怪我瞧着有些眼熟。”

店小二将东西都清点好了,和掌柜的说了一句,掌柜的麻溜道:“姑娘,你们住哪?”

宋枝鸾没有让他们送多远,到了门口,就有侍卫将所有东西接了过去。

准备打道回府,她一往回看,谢预劲脸上没有什么表情,但宋枝鸾莫名感受到了他有些消沉。

“还不走吗?”

谢预劲站在原地,“你想多逛逛吗?”

宋枝鸾是有些喜欢这种上街逛的滋味,但她看了眼天色,为难道:“我还约了人,现在时间差不多到了,也该回去了。”

“约了谁?”

“陆宴,好久没见他了。”

谢预劲眼底又消沉了两分,声音不轻不重,意味不明:“你身边总有这么多男人。”

“他是我义弟。”

“他把你当姐姐吗?”

宋枝鸾微微一怔,她从未往这个方向去想过陆宴,而且这些时日,她和谢预劲的关系一直在君臣与朋友之间保持了一种微妙的平衡,谁也没有打破,他很少再表现出从前那样的反应。

今天是个例外。

谢预劲似乎也意识到了自己的话有些不妥。

他还有什么立场去质问她。

她现在要去见谁,以后与谁在一起,他管不了,连在意都不能表露。

对视良久,还是他败下阵来,道:“微臣失言。”

宋枝鸾沉默了几息,最终什么都没有说,转身离开。

谢预劲忽然有些心悸,跟在她身后。

两人一前一后走到了另一条街,兖州郡守安排的宅邸就在这里,大门打开,门前两辆马车擦肩而过。

宋枝鸾走进门,听到后面的脚步声亦步亦趋地响起。

她走一步,他走一步,她停下来,他也没有再动。

宋枝鸾心里也仿佛沉了什么东西,拽着她的唇角往下,“明日出征,你要不留在兖州养伤?”

她以为她会生气,会因为谢预劲越界的话而更加疏远他,或是拿出她的筹码迫使他后退到合适的距离。

但宋枝鸾只是有些莫名的不安。

谢预劲这些天的行为举止太过反常,让她有种他已经生死看淡的感觉,带着一股浓浓的自弃气息,比起前世来有过之而无不及。

谢预劲听她这么说,顿住:“为什么?”

宋枝鸾被这突如其来的心绪搅的有些乱,一时之间不知道该用什么

表情和语气来和谢预劲说话。

“当我没说过。”-

陆宴在院子里来回走动了很久,他知道宋枝鸾在官邸用了膳,于是提前来了宅子,带着自己家的厨子来小厨房做了饭后点心还有冰酪。

看到巡逻的侍卫们忙碌起来,奴仆前去正院,他便知道宋枝鸾回来了,好整以暇地坐在案几后等。

没过多久,宋枝鸾就在廊庑出现,金丝薄片托起惊鹄髻,侧颈纤白,轮廓柔美,那身赤金游龙纹骑装将她衬的矜贵无双。

陆宴不自觉站起身,“姐姐。”

宋枝鸾见着他,暂时将脑海里的那团絮抛开,眼里含笑:“阿宴,过来我看看。”

陆宴闻言走到她面前。

宋枝鸾站在台阶上,比陆宴要高两个阶,他站在阶下,她刚好与他的视线齐平。

她看着陆宴的脸,发现他的衣领有些乱,便学着姐姐的样子,伸手给他整理了一下,笑道:“好像长高了些,是不是?”

陆宴觉得鼻间下拂过一缕清香,这缕香吸进身体里,仿佛能融进他的血液里。

“是高了一点。”

“十七岁还在长个子,平时要多吃些有营养的东西补身体,”宋枝鸾说完,余光撇到了案几上的东西,兴致勃勃道:“那是什么?”

她已经闻到了熟悉的味道。

陆宴道:“冰酪,和姐姐你在公主府的时候常吃的一样,撒了桂花碎。”

宋枝鸾走到案后坐下来,中午她没什么胃口,吃的很少,方才在街上走了一阵算是消了食,这会儿还真有些饿。

这冰酪做的玲珑剔透,像一块软冰。用勺子一碰,软软的陷进去,抬起来便糯糯地弹上来,她挖了一勺放入口中。

“怎么样?”

“不错,”宋枝鸾又挖了一勺,“这冰是上回你写信提到的那户人家做的?”

陆宴点头:“是,我原先收他们就是为了做冰酪。”

没曾想最后钓了一条大鱼。

他来到兖州立业,安稳了一段时间就开始给宋枝鸾写信,前几个月都是些琐碎的小事,他本有些担心打扰她,但宋枝鸾的回信一直没有断过。

宋枝鸾点头。

前些日陆宴来信,说起卖宋怀章硝石一事,她知道后下令让硝厂配合,负责硝厂的官员得令之后,连夜赶制了一批以假乱真的货,让陆宴交付。

这一来一回,已经折去秦家不少家底。

宋怀章离京之后并未带什么银两,说起来,宋定沅还真是用心良苦,后来玉奴带人在祖陵底下里发现,宋定沅给宋怀章留了一大笔银子,足以说的上是座小国库。

就为了让他有能东山再起的机会。

可惜不管是宋定沅还是宋怀章都没想到,宋定沅已死的消息会被第三人知晓,匆匆赶去皇宫接遗诏,丢了银子,差点性命也不保。

如今宋怀章能依靠的只有秦家,朝中虽然还有不少人对他抱有心思,但他选择靠着秦家,远赴西州,就远远超出了他们的势力范围。

秦家是最大的一棵树,枝繁叶茂,独木成林,但养着那么多人,只出不进,也有坐吃山空的那一天。

宋枝鸾吃了小半碗,方才开始吃点心,陆宴准备的点心卖相很好看,冒着丝丝凉气,也是冰做的,里面冻着一朵梨花,捧着碗过来,圆滚滚的一颤。

“我堂兄呢,你最近可有见着他?”

宋缜和宋亮来了兖州之后,宋枝鸾便没有再派人跟着他们,之前是为了让他们的行踪不被人发现,毕竟宋缜现在是个“死人”,所以派人护送,注意可疑的人物。

到了兖州,宋缜曾在陆宴那里玩过几日,后来就不知去向。

说到这,陆宴也有些疑惑,“我近日来派了很多人暗中找他,但是都没有他的线索,所以我怀疑,他去了西夷。”

“宋亮也没有?”

“没有。”

宋枝鸾稍顿了片刻,听到陆宴道:“姐姐可担心他们与西夷有勾结?”

“这倒没有,”她道:“我那位堂叔,在兵多将广的情况下都没有那个抱负,次次被逼反,堂兄就更不用说了,他现在估计最大的心愿就是入赘……这个说远了,现在‘勾结’西夷的可能性很小。”

“比起这个,我倒是担心他们会遇到什么危险。”

宋枝鸾在登基之后就一直试图尽可能的派多些人手进西夷,一则保护姐姐,二则寻找机会。

但西夷王非常谨慎,她派去的人,在罗文仲的信里,隔一段时间就会消失。

所以直到今天,西夷里能用的棋子还是很少。

陆宴不知道宋枝鸾为什么用“次次”这两个字来形容,印象里,宋亮似乎只谋反了一次,但也许是有他不知道的皇家密辛。

“我会继续找宋缜,一有消息,就告诉姐姐。”

“不用了,他们应该是进了西夷,你想找也没办法找,安心做生意吧。”

“可以找,”陆宴道:“姐姐,我有一份曾与我做过交易的西夷王室成员的名单,他们从我这里买货,我们的人会定期送上门。”

宋枝鸾眼神一亮,“是么,写下来给我看看。”

“好。”

陆宴笑了笑,朝一边随从看了眼,随从从怀里拿出一张写满了名字的纸和一叠画,“能买得起绫罗绸缎的这些人非富即贵,西夷更是如此,我知姐姐迟早会来,所以一早做了准备,除了这些人外,这里是西夷一些大城池的舆图。”

宋枝鸾挖了一勺冰酪,正要送进嘴里,闻言忘了吃下去,放进碗里,从随从手里接了来,仔细看下去,这份舆图比官方的还更为详尽,越看越惊喜。

她总觉得他太年轻,但他与这些人打交道的日子可比许多人长的多,这些情报相当有用。

宋枝鸾立刻招来两名侍女去誊抄几份,一一给玉奴他们送去,笑着对陆宴道:“这可真是帮上大忙了。”

陆宴心里很受用,但没太表现出来,“能帮到姐姐就好。”

第105章 馄饨(八千字加更)【VIP】……

因为宋怀章逃进西夷,原定的计划有变,在出兵前一天夜里,宋枝鸾还在与众人商议。

“附近的粮仓已经派人严格看守,陛下放心,绝不会出问题。”

宅邸正堂里,宋枝鸾的眼神从谢预劲身上扫视一圈,在座的人都是她选出来的良将。

谢思原有在周边领军作战的经验,知道怎么应对险恶天气地势,玉奴心细谨慎,善于把握时机,战场瞬息万变,是退是进,攻左攻右,有这样的判断力不可或缺。

元禾擅长猛攻,他手底下的战士个个骁勇。

若有意外,还有谢预劲。

但上次宋枝鸾是想让他死在宋亮手里,所以有意让他带着被秦行之砍下的伤平叛,结果也差点如她所愿。

这次宋枝鸾不想他死,所以在他的伤好之前,没有特殊情况,她都不会让他领兵作战。

议完事,宋枝鸾推门离开,一出门就看到罗九嶷站在正院里,头低垂着,看上去心事重重。

她走去问道:“怎么了?”

罗九嶷惊地一抬头,眼前猛地出现了许多人,前辈将军,师父,还有陛下,她有些紧张,想也没想,就道:“回皇上,九嶷在想妹妹和父亲,他们至今没有回我的信。”

宋枝鸾拍拍她的肩膀,安慰道:“别担心,现在已经不在帝京了,过不了多久你就能见到他们。”

在进西夷之前,宋枝鸾就尝试和姐姐还有罗文仲通信,但传过去的信石沉大海。

论起担心来,她比罗九嶷更甚。

只是现在,宋枝鸾已经不能再在人前肆无忌惮的表现出真实的情绪。

起码,在平定西夷之前,不行。

罗九嶷得了宋枝鸾的安慰,脸色好上不少,“谢皇上。”

这时,宅邸前忽然传来一阵急速的马蹄声,现在是兖州城宵禁时分,寻常百姓不能纵马,听到这个声音的众人不

约而同将头转向宅邸外。

果然,隔着垂花门,那人马一道停下,紧随其后一阵脚步声,转出来的是个穿着粗布麻衣的男人,行的军礼,肃声道:“见过皇上,将军。皇上,南王和东王突然同时向北王发兵了。”

谢思原抓紧了胡子:“什么时候的事?”

“大约两个时辰之前。”

玉奴看了宋枝鸾一眼,道:“南王和东王这些天打的频繁,折损了不少人马,或许是在交战过程中发现了什么异常,达成了什么协议。”

谢预劲抱臂:“结盟的可能性更大。”

“的确,”宋枝鸾思索片刻,“南王和东王亲自领兵去的?”

“东王是,南王不知,我们的人没有看到南王露面。”

宋枝鸾本就怀疑宋怀章依附的人是东王,听到这句话,心里已经有七八成把握。

东王安勃斤是三王之中最有野心的,从小在狼群里长大,直到十岁才因酷似老西夷王被接回王帐,西夷王刚开始展露颓势时,他就开始寻滋挑事。

西夷虽是野蛮之地,但西夷的皇子也并非都是些粗人,像南王安尔日精通北朝官语,从前随西夷使团来姜朝,还能吟诗作对。

所以即便是在西夷,安勃斤也是个异类。

南王会分析利弊,不会明目张胆的与她作对,但东王就不一定了。

这样想着,宋枝鸾下令道:“兵分三路,朕领一路去西夷王宫,其余两路,一路放出风声前去东王王帐,一路从移摩道包抄南王。”

谢预劲道:“微臣同陛下去西夷王宫。”

玉奴也立刻道:“微臣与陛下去。”

宋枝鸾先朝玉奴摇了摇头,“不行,朕有更重要的事情交给你。”

玉奴见状,默然片刻,“陛下请说。”

“东王虽然人马多,但在朕看来并非最难对付的,倒是这个南王,特别要注意。”

在西夷这个崇尚武力的地界,安尔日看起来肩不能提手不能抗,却能获得几十部落的支持,靠的定然是脑子。

宋枝鸾道:“他们前些日还势同水火,现在能联手向北王进攻,这中间前去议和的定然是安尔日的人,他们能提出联手,定然有所准备,以防万一,我们也要做一手防范。”

“玉奴,你率领骑兵营伪装成商队与部落的人,隐匿行踪,在乌托城外的阿悉泉派人做好埋伏,随时支援王宫。”

玉奴瞬间明白了宋枝鸾的意思。

阿悉泉是西夷三大河流的分支,说是泉水,但也很宽。

乌托城在西夷王宫五百里外的地方,距离不远不近,阿悉泉流经西夷王宫和乌托城,乌托城位于下游,两王的将士抵达西夷王宫,必定有一场艰难苦战,追击前也让一部分人包抄埋伏过去,皆时前后夹击。

万一有诈,两王必定会在主力军行进路线设下埋伏,玉奴带着先锋营,也可以绕开包围圈,先探好路,通知他们改道,商量战术。

如果不敌,也可以作为援军接应,顺着水流往下,再行汇合。

骑兵营是姜朝最为精锐的一支,玉奴深知这一点,凝重道:“是,玉奴遵命。”

宋枝鸾点了点头,细眉微拧,“谢老将军,攻打南王与东王王帐一事就交给你了,若有机会,可以一举攻下,若是不能,只需保存兵力即可。”

谢思原明白这一招围魏救赵,重在迂回,消耗他们的兵力,正如皇上所说,不知其中是否有陷阱,也需步步小心,但天下武功,唯快不破,若他能快速打出一些捷报,就算他们不想回也必须回。

“是,老臣接旨,请陛下放心。”

“好,即刻动身。”-

南照皇宫,养心殿内,南照国君正在看边境传来的消息。

自从姜朝女帝御驾亲征之后,他也在随时注意姜朝与西夷的动向,随时等着姜朝女帝向他搬救兵,他也好借机索取些好处。

可惜,这些文书上的内容,却让他有些失望。

也许是因为周长观两次差点死在战场,南照国君意识到了立储的重要,这段时日,召了周长照,周长观和周长明进宫听政。

这日正要命他们退下,却有大臣觐见,侯在养心殿外道:“陛下,乾朝的国书来了。”

南照国君皱起眉:“乾朝?”

“是,陛下。”

周长观站在案前,如有所思地看向殿外。

“呈上来。”

“是!”

大臣进了殿,小心翼翼将国书呈上,在太监将国书呈给南照国君看的时候禀道:“方才微臣正要出宫,就见几人在宫外鬼鬼祟祟,上前盘问,他们方才亮出身份,因此事机密,微臣刻意回家一趟,将人都安置好了,方才进宫。”

乾朝与南照互通文书,上面的玺印落款,信笺上的“顾聿赫”三个字也皆是真,普通小民也不会冒这等风险做些掉脑袋的事。

南照国君看完,竟是笑了一声,那笑声里尽是嘲弄之意,大手扬起,“皇儿们,都来看看。”

周长照率先过去,他是长子,拿起国书之后,看完,才递给周长明。

周长观好脾气地和弟弟凑在一起看,还没看完,神色就先冷了几分。

“这个姓顾的,现在知道要与朕交好了,之前可是嚣张的很,如今看姜朝女帝离京就坐不住了。”

信上的借口说的冠冕堂皇,但深层的意思,无非就是想趁着姜朝女帝援军西夷的时候攻打姜朝。

大臣在确定他们是乾朝摄政王派来的人的时候就猜到了信上所写的内容,两国正是暗中较劲的时候,这个时候能让乾朝主动拉下脸面来求和的,定然是对两国都有利的事。

“皇上,微臣以为临淄王说的话,不无道理,如今姜朝帝京只有一个许尧臣在守,文官多的是纸上谈兵之人,何况他还那么年轻,姜朝女帝带走了心腹,同时打两场仗,便是拖也能将姜朝拖死。”

南照国君有些意动,问道:“照儿,你觉得呢?”

周长照早就按耐不住,但前两日他才被父皇训斥过遇事不稳重,因此一直干着急,闻言立即道:“儿臣以为万万不可!”

“为何不可?”

“姜朝女帝已有意与我……朝结亲,只等西夷战事平定,姜朝便可与南照再续和平,一如从前十几年那样。顾聿赫分明是知道姜朝最近与南照走的近,方才使出这种离间之法,若姜朝帝京陷落,下一个只怕……”

“放肆!”南照国君忽然怒喝。

周长照连忙跪下,“父皇恕罪,儿臣一时情急,说错了话。”

南照国君面色不大好看,但周长照的话,也正是他所担忧的,顾聿赫狼子野心,一心想着复辟北朝,不是在与姜朝开战,就是在与他们南照作对,如今提出联盟,只怕最后得不到好处。

但他已经斥了周长照,如今还需一个台阶下。

正好周长观上前道:“父皇,儿臣也觉得,此时出兵不好。”

“哦?有何不好?”

“父皇您想,姜朝女帝若是成功平复了西夷,南照不用出手,就有了个强大的姻亲,若是姜朝女帝平复西夷失败,姜朝势力大为削弱,对南照也是桩好事。”

“所以父皇,不管姜朝女帝是输还是赢,好处都在我们南照,败的都是乾朝,南照完全占据主动,如今乾朝是为了满足自己的利益,才唆使我们和他一起承担风险。”

南照国君被周长观一番话说的醍醐灌顶。

是啊,姜朝出兵西夷这件事,他们南照本就是绝对的赢家,现在为何要跟着乾朝一起冒险?

就算联手攻破了帝京,以乾朝的贪婪性子,能给他们分几杯羹?分利不匀,又是一场恶战,他们与乾朝积怨已久,新仇旧恨加在一块,只怕下场比姜朝更惨。

以必胜局换必输局,这个顾聿赫,简直用心险恶之极!

南照国君霎时面色铁青,将国书撕碎:“今日之事,通通给朕烂在肚子里,谁也不准再提!”-

乾朝上一任国君曾是北

朝一名落魄宗室子的家奴,世代为其养马,其家主虽说落魄,可钱财颇丰,父辈没了官差爵位,养活几十口人还是绰绰有余。

后来北朝覆灭在即,优渥家财引来杀身之祸,全家几十口人丧生火海,只有当时的乾朝国君外出采买马驹活了下来。

这桩灭门惨案在当时并未引起多少轰动,每时每刻都有这样的事情发生,纵然事有蹊跷,也无官可寻。

到乾朝国君登基之后,此事就成为了一桩禁忌。

或许是受到那位宗室子的影响,乾朝国君酷爱北朝的器乐,楼阁,皇宫更是在北朝一座行宫上修建而来,相比于姜朝和南照,乾朝流亡而去的北朝官眷更多。

顾聿赫便是其中之一。

北朝行宫虽然大,但三宫六院建起来,地方就小了。

他看着一处废墟,问起御前侍卫:“怎么死的?”

御前侍卫如实道:“听说是失足跌进了池子里,淹死了。”

“尸体在哪?”

“捞了几日,还是未曾捞上来,”侍卫面色羞愧,“皇宫里的水是活水,连着夔河,只怕是已经被冲走了。”

宫里死个太监算不得大事,太监不比宫女,宫女都是有些背景的,太监都是贫困人家的孩子,送来讨口饭吃,但这个死掉的怀安有些不同,他虽是个负责布膳的小太监,但却是经常在皇上身边露脸的人。

与他同住的小太监是在怀安落水的第三日才找上的御林军,皇上知道后立即让他们去找,就差掘地三尺了,还是没找着人。今日将事情查清楚了,趁着临淄王有闲,御林军方才来禀告。

这个时候死了人。

还真是巧。

顾聿赫神色不辨喜怒,“拼尽全力,也不过是想救个太监吗。”

“王爷,您说什么?”

“无事,”顾聿赫重新拿起一枚棋子,落在棋盘上,“皇上身边少了人,另派个贴心的过去伺候吧。”

“是。”

……

兖州城内,比起前两天的人山人海,今日已经少了很多人,大战在即,临近城池村庄的百姓很多都逃去内地避难,在街上走动的人已经很少。

一个有些瘦弱的少年穿着草鞋,走到城门外的包子摊上买了两个馒头,“大爷,请问郡守府怎么走?”

那卖包子的大爷初听这声音,还以为是女子的,尖细,但少年虽然蓬头垢面的像个乞丐,但那张脸却是一张颇为好看的男子脸,“郡守府你要穿过这条街,一直走到齐乐坊尽头,往左手边去就到了。”

怀安点点头,向大爷讨了一点水,将脸洗干净,头发整理好。

这次皇上把所有希望都寄托在他身上,他绝对不能让他失望,怕漏财引来祸事,他一路扮成乞丐,紧赶慢赶到了这里,算算时间,姜朝皇帝应该还在兖州。

郡守府外,两名官兵看守大门,怀安躬着腰过去,“大哥,我想求见郡守大人。”

左边的官兵看他一眼,捂着鼻子道:“哪里来的?找我们大人何事?”

怀安立刻离他们远了点,恭声道:“我有重要的事,非得要见郡守大人,见皇帝陛下才行。”

右边的官兵闻言厉声道:“连个理由都杜撰不出,就想见郡守大人和皇上?你以为皇上和郡守大人时间很多?眼下正是关键时刻,你能有什么重要的事?无非是些家长里短的琐事,若有冤屈,往右转去衙门报官,莫要在这里闹事。”

“大哥……我真的有……”

“莫要在这里挡路,你要是想见皇上,大可直接去西夷。”

这话里带着嘲讽,怀安却懵了,“西夷?”

“皇上已经助西夷王平乱去了,如今不在兖州,人尽皆知的事情,”官兵道:“要是你运气好,没死在那群蛮子手里,那就能见到皇上了。”

怀安被吓住,他还小的时候就进了宫,便是京师都很少出,从前走过最远的路便是在周边皇家围场,现在不仅出了乾朝,到了姜朝,现在又要去西夷吗!

想起太子少傅讲起的西夷蛮俗,他浑身颤了颤。

要在兖州等吗?

还是进西夷-

匆匆搭建而成的帅帐支在海获谷,进入西夷的每一息都在与敌人作较量,深入西夷,危险也如影随形。

这片谷地白日来却只能瞧见皲裂的土地和黄沙,月夜下却像是覆上了一层青草,那是由密密麻麻的人组成的。

帅帐中央放置了一张长案,油灯下是一张舆图,元禾皱起眉:“已经走到一半了,再走两日就能到北王帐,为何还是这么安静?”

连零散的部落都没见到一个,更别说南王和东王的人。

谢预劲正在自己换药,白色的绷带从肩部横跨腰腹,未曾包覆住的地方还有结痂的伤口蜿蜒在身体上:“两种可能。”

“第一,不巧。第二,正巧。”

宋枝鸾将油灯举在手里,对着谢预劲照了下,而后走到门帘处,看向帐外:“这里是已被他们瓜分,部落听从他的命令,要么是一同跟着去攻打西夷王宫,要么就是在哪个地方等着我们呢。”

不过能消失的这么干净,难道他们的行军路线,巧的和他们预测的分毫不差?

元禾道:“那我们是继续前进,还是……”

“元将军认为呢?”

“微臣认为,还是以退为进,在这里等着玉奴将军的口信来比较好,他们先行一步,按照脚程,应该很快就到了,可以等他们的消息来了,再决定下一步该怎么走。”

为了方便传信,军中早就训了鹰,西夷部族之间习惯训鹰来互通书信,从阿悉泉到这里用不了多长时间,即便遇到意外,传信与撤退的时间也足够充足。

“就这么办。”

元禾抱拳:“是,微臣立即命将士们原地驻营。”

宋枝鸾点头,看他掀开门帘出去,忽的空中传来一声疾唳,元禾抬头一望,迅速道:“陛下,这个方向,该是玉奴将军的信来了。”

他不敢耽误时间,立刻着人取来。

谢预劲从帐内走出,看宋枝鸾手上已经拿了一张字条,上面的内容很短,但却能看出不同寻常。

“西夷王宫沦陷,西夷王,西夷王后失踪。”

宋枝鸾瞳孔微缩,视线紧锁“西夷王后失踪”这六个字。

玉奴是个会寻根究底的性格,如果能查找出更多的东西,就不会只写了“失踪”就匆匆送来,让她担心。

也就是说很可能玉奴在查探之后,并没有找到他们。

被擒了,还是被杀了?

变故就是今日发生的事。

就在宋枝鸾深思的时候,一匹快马进谷,手里紧紧攥着一份书信,两列士兵压着人匆匆赶到。

“皇上!废太子的信!”

宋枝鸾忽地想了什么:“给朕。”

小将急忙跳下马,双手奉上信。

一打开,宋枝鸾就知道这是宋怀章写的,从笔锋到行文风格,墨香飘进空中,看来还很新鲜。

她看完,差点没控制住力道将信捏碎了。

这时一只手握住了她。

略带薄茧的手掌挽救了她的指甲,宋枝鸾回握住谢预劲的手,用力攥着,表情总算没有那么难看。

她用上的力气不小,可谢预劲感觉心口被轻轻挠了挠。

尽管有些不合时宜,但他还是分神了。

这是这段时间以来,宋枝鸾和他做过最亲密的事了。

他有些后悔那天在栖梧殿没让她碰他。

这样的机会越来越少了。

等他回过神来,元禾已经将信揉成一团,不敢相信,又展开来,死死盯着上面的字。

【妹妹,欢迎来西夷。许久未见,你可曾想哥哥,哥哥很想你,做梦都想回帝京看看你,但你为何要做的如此绝情?逼我走上死路?长姐也是,你要是见到她,肯定会哭鼻子,她长了很多白头发,脸也不如从前好看了,瘦了一圈,见到我时,一直求我救她。】

【我们三人是天底下最亲的人了,我怎么会见死不救?所以我把长姐

带去乌托城了。在开战之前,我们好好聊聊吧,像家人一样。】

元禾忿忿道:“他这分明是威胁!这下怎么办?朝阳公主落在他手里了。”

南王和东王是设了陷阱,但却不是明面上的陷阱,而是针对陛下的陷阱。

他们或许从一开始就是奔着朝阳公主去的。

现在抓了朝阳公主当人质,乌托城就是他们避不开的陷阱!

任他们探好了路,做好了准备,都免不了要去乌托城一趟。

西夷王怎会如此不禁打!竟连两三日都坚持不了?

“陛下,此行危险,微臣愿意替陛下前往,宋怀章狼子野心,只怕会对陛下不利。”

这次和定南王那次不同,姜朝出兵西夷借的是助姻亲“平乱”的名义,朝阳公主作为其中重要一环,她被擒了,必然不能坐视不理,并非不想去就能不去。

元禾想到的最好的办法,就是他替宋枝鸾前去谈判。

海获谷内隐隐骚动起来。

也许是那一匹快马打破了夜里的平静,准备休息的一众将士都察觉到了什么,频频往帅帐打量。

宋枝鸾从他手里抽出字条,撕成一条一条,走到帐外的火把旁丢进去。

火焰随风变化万千,一如众人纷乱的思绪。

“乌托城,如果是这里,倒不是不能去。”

谢预劲接道:“阿悉泉经过乌托城,要脱身并非不可能。”

宋枝鸾看他一眼,心里越发坚定。

也许谢预劲是从她的反应里观察出了什么,所以思考的是该如何全身而退,而不是该不该去。

元禾激动道:“不成,皇上,玉奴将军虽然在那里,但我们并不知道乌托城有多少兵马,万一被围剿,只怕凶多吉少。”

“这个你可以放心,”宋枝鸾分析道:“我觉得他们不会对朕做什么,或者说,不能。”

“为何?”

“因为西夷当了北朝几百年的藩属国,从没有哪一任西夷王南侵占领土地的,往往是抢了东西就退回去,或是勒索些东西,在北朝最乱的时候也没有横加干预。”

宋枝鸾弯腰,用字条在地上撮了一些黄沙,想起宋和烟在信中说的:“他们信仰沙面神,西夷这块地方被他们叫做斡尔瀚,是圣地的意思,除却这块土地,他们对其他地方没有兴趣。”

前世十几年,换了一任又一任西夷王,都表现的很安分。

南王和东王,照前世的结局来看,也没有那样的野心。

她若死在那里,姜朝将士们必定拼个鱼死网破。

那不是他们想要的。

宋怀章受制于人,姐姐实际上是在两王手里,他们大概是想得些好处。

“所以,宋怀章能进西夷,依附在他们身边,在他们默许下利用姐姐来威胁朕,定然是许诺给了他们什么好处,否则他们也不会明知朕到了这,还接过宋怀章这个烫手山芋。你说他们是想要现成的好处,还是要一个虚无缥缈的承诺?”

元禾不知不觉间,已经跟着宋枝鸾的思路在走,她说到最后,他已经有些被说服。

就如同那次与宋亮和谈。

所有人都觉得新立的皇太女要无功而返,她却成功做到了不费一兵一卒地平定叛乱。

“可是……”元禾提起语调,最终还是没有说出什么,“皇上,那我们要如何安排。”

宋枝鸾果断道:“整军出发,去乌托城。”

“是!”

元禾走后,帐前的侍卫非常有眼色地牵来了宋枝鸾的马,她翻身坐上去,看到谢预劲颈下露出的白色绷带,将他的喉结都包了一半。

他站在帐外,因为出来的急,身上只披了一件中衣,透着冰凉的光泽,但他看向她的眼神很复杂,好像有种欣慰的情绪在其中,又好像很安心。

现在不该是在担心她的时候吗?

宋枝鸾不大看的懂。

在兖州的那种奇怪感觉又来了,宋枝鸾沉默地看了他一会儿,主动问道:“你要和我去吗?”

谢预劲道:“去。”

侍卫立刻将他的马儿也牵过来,谢预劲没有上马,看到宋枝鸾有扬鞭的动作,抬眼叫住她,嗓音低磁。

“吃不吃馄饨?”

她晚膳吃的很少。

宋枝鸾还不太饿,但想到一会儿就要出发,乌托城距离这还有段路,就放下马鞭,来到他面前:“你要做给我吃吗?”

谢预劲心脏收紧。

分明她在对他笑,为什么他会觉得难过。

“我给你做。”

“好,那你快点,我在这里等你。”

马上要出发去乌托城,宋枝鸾也有些事情要紧急处理下,趁着谢预劲离开的功夫,她写了几封信,依次让人送出去。

收笔的时候,谢预劲刚巧端了一碗馄饨进来,放在案上。

宋枝鸾洗干净手,坐在案后吃了起来。

这馄饨做的皮薄肉嫩,上面没有撒葱,但是汤里有葱的味道,她吃的动作慢了一点。

“你把葱捞出来了吗?”

谢预劲坐在她对面,抱臂看她,月练刚好打在他高挺的鼻梁上,分割出光与暗,显得他五官尤其深邃俊美。

“嗯,好吃吗?”

宋枝鸾点头,她不爱吃葱,但是喜欢菜里有葱的味道,也不知道谢预劲什么时候发现的,前世他似乎没有注意过她用膳,这辈子她也就吃了一回他做的鸡汤面。

但这次汤的味道比上一次更好了。

上回谢预劲生辰做的糕点,她怕吃上瘾,心里总念着味道,所以没吃,现在从这碗馄饨看来,她的担心并非多余的。

宋枝鸾本意只是想垫垫肚子,但是吃了一碗,尤觉得不够,有些意犹未尽,便清了清声道:“再来一碗。”

谢预劲似笑非笑,“太晚了,吃多了积食,明天再给你做。”

宋枝鸾觉得可惜,但他的话也有理,于是将碗筷交给侍卫,自己先走出去消消食,不然一会儿骑马的时候肚子疼。

走了两步,谢预劲在身后道:“陛下瘦了。”

宋枝鸾看了眼自己,是觉得有些瘦了,但也没瘦的过分,“可能是最近经常骑马,所以瘦了。”

她说完,等到侍卫重新将马牵来,不远处元禾大步流星走来的时候,谢预劲才说话。

“陛下以后要按时吃饭。”

宋枝鸾知道自己忙起来就忘记吃东西,这样的话,她也从各种身边人那里听了很多次,因而回得不大上心。

“知道了……”

第106章 天命(八千字加更)【VIP】……

乌托城内。

宋怀章浑身酒气,从安勃斤的屋子里出来,看到秦行之在门外等着,一瞬间脸上青红交加:“不是说了让你去练兵吗?在这里等着做什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