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秦行之抱拳:“已经训完。”

“训完了就回去休息,孤也要回去了。”

“殿下说过,今日要微臣来寻殿下,有要事安排。”

宋怀章被灌了几壶酒,脑中混沌不清,他不嗜酒,从前也没几个人敢试他的酒量,可如今在人家的地盘拒绝不得。

他挺着一肚子酒,走了几步就站不稳。

秦行之没有上前,看他跌跌撞撞扶着台阶坐下。

“孤……想起来了,是有件事要吩咐你去做,明日,明日孤有一封信,你前去转交给,南王,一定要亲自去,亲手转交。”

“是,信在何处?微臣去取。”

宋怀章皱眉道:“还没写,明日,你来寻孤拿。”

秦行之声音更低。

这些天宋怀章交给他很多不知所谓的任务,他心里也清楚这是什么意思,没有多言:“是。”

没一会儿,一辆马车停下台阶下,秦山从马上下来,看到秦行之抱拳道:“家主。”

这一句似乎惹怒了宋怀章,他立即站起身,“秦山,给孤滚过来!”

秦山面色不虞,但见秦行之没有动,还是上前,将宋怀章背下台阶,送进马车里。

秦行之正要走,秦山趁着宋怀章没注意,下马车对他道:“家

主,宋枝鸾已经领兵打来,乌托城附近都很危险,宋怀章一直忌惮家主,只怕会给家主暗中使绊,家主务必小心。”

秦山对宋怀章并无多少情分,他念着的是秦家的恩,秦威平的恩,所以这些天眼见秦行之被孤立,隔绝,他心里很是气恼。

秦行之只拍着他的肩,微笑:“好,你照顾好太子。”

秦山很想问问秦行之,为何要给这么个色厉内荏的人效力,但见他意欲离开,似乎不准备说什么,也只好应了句是,上去充当马夫。

……

宋怀章到了自己的屋,洗漱完毕,脑子才清醒了点。

想到安勃斤刚才给他看的信,他心里因秦山和秦行之而起的火下去不少。

昨日若非他在场,只怕所有事都会被安勃斤这个莽撞的家伙搞砸。

西夷王宫是被攻破,大火烧没了西夷王和宋和烟的身影,那把火不知是安尔日还是安勃斤,但他们的人都惺惺作态找了许多,只找到了一片烧毁的衣角。

周围围的铁桶一般。

该是彻底死了。

宋怀章气极,就好像看到到嘴的鸭子飞了,他明明可以有个能左右局势的筹码!

可他无法去问罪南王和东王,当夜,只能劝他们将西夷王和宋和烟葬身火海的这事瞒下,他按照计划给宋枝鸾写了一封信,连同那片衣角带进信中,放出消息说宋和烟在他手中。

宋枝鸾果然上钩。

宋怀章见她回信说要来,心里涌起忿忿不平,他怕她不来,又因看到她这样有胆色和决断而愤怒,仿佛她当真是受命于天的帝王。

父皇教导他为君者断情绝爱,心狠手辣,要是换成他,他便会果断将宋和烟视作弃子,那才是皇帝该做的,可宋枝鸾这么意气用事,竟也能坐在皇位上。

他以为逼她出征会引得民不聊生,却没想到给了她一个俘获民心的机会。

从帝京到兖州,宋枝鸾一路收拾山匪,一路整顿吏治,查处了众多贪官污吏,罢免上百人,死刑数十,还将命人将一只照着帝京登闻鼓做的小鼓随时带着,声称凡有大冤者皆可敲。

宋枝鸾还是灵淮公主的时候,声名何等狼藉,如今在民间却声望极高,只是短短半月多一点的时间,那些赞美诗文都传到了他的耳边!

宋怀章寝食难安。

那本是他的位置,那本是该为他欢呼的子民,她为何越坐越稳了?

但好在,很快就要结束了-

天边逐渐泛白,像今早宋枝鸾喝的牛乳一般的颜色,一望无际的草原延伸到沙丘尽头,急行一夜,她现在的位置已经距离乌托城不远。

浩浩荡荡数万人纪律严明,行走间整齐划一,有地动山摇之感,等太阳完全从沙丘边上升起,一名小将拿着信筒过来。

元禾接过,看完皱起眉头,看向同样骑着马的宋枝鸾和谢预劲,“陛下,将军,没有朝阳公主和西夷王的消息,乌托城现在严防死守,只准进不准出,尤其是安勃斤住的地方,更是围的像铁壁一般。”

“有多少人马?”

“不下十万。”

这只是明面上的人,背地里还不知有多少,宋枝鸾决定了要去乌托城,就不会折返,但要想救出人来,手上的筹码也得尽量加点,可惜没有探听到什么有用的消息。

“乌托城里南王还是没有现身吗?”

“没有,要么安尔日就是一直没出门,要么就是不在这里。”

谢预劲道:“南王王帐也没有消息。”

谢思原带着兵马前去围剿,昨日已经开始交手,安尔日也没有露面。

宋枝鸾正思索着,忽然一个士兵来报:“启禀皇上,方才谢将军身边的人传来消息,南王安尔日出来迎战了!”

谢预劲蹙眉:“昨日夜里?”

宋枝鸾也看向小兵,算上脚程,传这条消息时谢思原应该已经与安尔日迎面对上,但安尔日不在乌托城,这倒叫她意外。

处心积虑将她引来这里,自己却不在场,留下安勃斤和宋怀章来对付她,安尔日在想什么?

小兵快速点头:“是昨日夜里的消息,皇上可要召见谢思原将军的人?”

宋枝鸾道:“不用了,让他回去告诉谢思原速战速决,不要拖延,如果不敌,可以以东王王帐作为据点,安勃斤既然待在乌托城想算计朕,那他也别想离开。”

“是,皇上。”

小兵退下,宋枝鸾看向一直注视着她的谢预劲,道:“走吧,进乌托城。”

谢预劲拽过马绳,“好。”-

乌托城位于乌托山附近,城池整体是用石头垒成,秋冬时节天气不大好,乌云沉沉压在乌托城上,连黑色的城墙也像是乌云凝成,透着森冷之感。

距乌托城外两百里开外的地方,就已经能看到走在沙地上的西夷人,他们或穿着白纱布,或是拿着长刀狼牙棒,面色不善地巡视。

再近些,就能遥遥看到密密麻麻的营帐,像是一株株根系茁壮,长在沙漠中的植物。

安勃斤派来的人在营帐外等着接人,他身上挂着一张兽皮,神色难掩倨傲,官话蹩脚:“皇帝,斡尔瀚之王,等你,快。”

宋枝鸾无视他,从中间的路往前离开,她事先已经与元禾商定好,所以在她和谢预劲策马进去的时候,元禾表现的非常平静放松。

现在虽没有打起来,但此时此刻就是一场没有硝烟的战争,他不能给姜朝丢了面子。

西夷的营帐与营帐之中时不时有篝火出现,这或许是为了夜里取暖,绳索上挂着兽皮,还有些她认不出的皮子,光滑顺直。

骑马半个时辰,就到了乌托城城门。

城门口负责接应的西夷人说的官话比刚才去的那个要流畅很多,几乎和姜朝人无异,他头顶着一顶白羽帽。

简单和这个叫羊尔烈的人聊了几句,宋枝鸾就下了马,和谢预劲坐上马车。

“白鹅毛,这个人职位不低,好像还有些耳熟。”

谢预劲拿着她脱下的皮手套把玩:“他是西夷王的‘库勒’,官职相当于从前的许清渠。”

听到“库勒”这个词,宋枝鸾就有了印象,她也拿了一只来,手指勾着晃了晃,“他居然会投靠安勃斤,这个人我印象还挺深,当初说服西夷王放走宋定沅的那个人就是他吧,这些年倒是没什么动静,我以为他已经致仕了。”

当初宋定沅北上永城,被西夷人破城而入,做过一月的俘虏,西夷本是北朝的藩属国,宗主国一乱,他们自己也打的不可开交,纷纷想要称王,那时北朝腹地也是乱成一锅粥,不仅有南王东王北王,还有蜀王吴王淮王。

宋定沅当时初露头角,在腹地有些声望,可西夷王却不认得,当夜便要杀了他夺取钱粮,但被这个“库勒”给拦下。

谢预劲淡淡道:“也许是和聪明人打交道累。”

宋枝鸾点头,“如果不是安勃斤本身有魄力,那便是羊尔烈觉得,南王比起东王来,不好打交道。”

“这双皮手套有什么特别的吗?”她话说完,语气忽

然一转,“你从上了马车就一直在看。”

谢预劲手一顿,把手套给宋枝鸾放回去,闭上眼假寐。

“没什么。”

宋枝鸾也有些累,但不知是不是身边有谢预劲的缘故,即使在敌人的大本营里,她也不觉得紧张,甚至被他带的有些胜似闲庭信步的感觉。

她也闭上眼休息了会儿。

马车的轱辘声没有响多久,就在一处石屋前停下,那石屋应是很宽敞庞大,当马车进入到它的阴影当中,宋枝鸾感到一阵阴凉感扑面而来。

谢预劲睁开眼,“到了。”

宋枝鸾看着他嗯了一声,谢预劲先下了马车,她扶着他的手臂下去,眼前的石屋用的是和城墙一样的巨石建造,像一座宫殿。

木门往里打开,门中间站着一个壮硕的男人,旁边还有两个人,一人戴着黑羽,另一人是刚才的羊尔烈。

那个就是安勃斤了。

宋枝鸾正想着,就听到羊尔烈上前迎接,笑道:“皇帝陛下,我们有规矩,王上面前不能佩剑,您的这些侍卫怕是不能进去,至于谢将军身上的这把剑……”

羊尔烈说着,就示意旁边的人去卸了谢预劲的剑,可那些人却被谢预劲一个眼神给制止了。

那眼神冰冷,泛着类兽的警告意味,像是夜里在乌托山盘踞的狼。

宋枝鸾后退了半步,侧身挡在谢预劲面前,语调轻且带着嘲讽:“哦?朕早听闻你们王上英勇善战,没曾想竟这样胆小,朕手上没有一寸铁,都敢来你们这儿,你们王上在自己家门前,竟还怕被朕取了性命?”

羊尔烈面色一变,表情不大好看。

安勃斤在看到宋枝鸾的那一刻,险些把魂都丢了,他自认见过不少美人,后宫之中几十人,也都是各个部落献上来数一数二的容貌,但和宋枝鸾比起来,还是差的太多。

中原地区水土养人,不似他们这里风沙漫天,少女的皮肤嫩的像剥壳的鸡蛋,眉眼精致动人,尤其那微微上挑的眼尾有种不服输的矜傲,说话也盈盈的像水碰着玉碗。

虽听不懂她说的什么,但不妨碍安勃斤觉得她声音好听。

见羊尔烈没有翻译她的话,安勃斤站不住,自己先出来,学着他们姜朝的礼数,也给宋枝鸾行了个礼,看向羊尔烈的时候他表情就没这么好了,“皇帝陛下说的什么?”

羊尔烈看了宋枝鸾一眼,如实将话转告安勃斤。

安勃斤嘿嘿一笑,竟是毫不在意道:“你告诉她,没关系,我们今日就是喝喝酒,说说话,让他带剑没关系,其余的人不能进来。”

宋枝鸾听了羊尔烈的复述,和谢预劲对视一眼,率先进了门。

安勃斤跟着进去,笑呵呵道:“皇帝陛下还没有用膳吧,和本王一块进膳如何?”

羊尔烈翻译的更有礼些,但谢预劲的眼神已经变得很冷。

石殿正厅已经摆了酒席,有侍女前来上酒菜,宋枝鸾一进去,就看见了宋怀章。

他坐在一张木案后面,双腿盘着,这样看不出丝毫异样,还是穿着一身明黄色的长袍,乍一看像太子服制,只是没有绣着龙纹。

也不知是找不到绣娘,或许是绣出来的东西太假,穿出来东施效颦,反引人耻笑。

宋怀章看上去瘦了很多,给自己斟了一杯酒,极为泰然自若的朝宋枝鸾举杯。

“小鸾,你来了。”

安勃斤看着宋怀章,对羊尔烈大笑道:“这个宋怀章在我这里畏手畏脚,胆小如鼠的,在他妹妹面前,倒真有两分哥哥的做派。”

宋枝鸾今日可不是来和他们喝酒的,也不想同一群男人在饭桌上醉醺醺的说话,见到宋怀章,直奔主题,“要一块用膳,可以。”

“把宋和烟带到朕面前来。”

宋怀章似乎早就料到她会这么说话,兀自把酒杯拿到面前,喝下去,“你这样的急性子该改改,心急成不了大事。”

宋枝鸾不接他的招,“像兄长这样悠然自得地断了腿,就能成大事了?”

宋怀章面色煞白,他方才不起身出去,就是怕她看出他的腿有问题,被她看出他经历了何等屈辱的事,但她居然一语道出!

“你什么时候知道的?”

“很怕我知道?”

宋怀章当然怕,他从小就是天之骄子,明明该是风光无限的皇帝,是天底下最尊贵的人物,但现在却瘸了腿,这好比一道刻在他脸上的伤疤。

天底下他最不愿意宋枝鸾看到这道伤疤。

安勃斤不知道他们兄妹两个人在说些什么,羊尔烈一一复述给他听,他听完,坐去自己的位置,让羊尔烈和周围的侍卫侍女全部退下。

“有什么事情都可以好好聊,宋怀章,你妹妹远道而来,你该好好欢迎她才是,怎么还惹她不高兴?”

安勃斤随意一开口,宋怀章顿时就止了声。

宋枝鸾看到宋怀章脖颈都憋红了,但还是忍着脾气道:“王说的是。”

他从前可不是这样的人。

看来那群捡到他的乞丐,让他得了不少教训。

“皇帝陛下,请入座。”

安勃斤看起来油光满面,做起彬彬有礼的姿势来显得有些滑稽。

宋枝鸾没动,谢预劲也站在她身后,双手环臂,神色冷静地看着面前两人。

“朕说了,这顿饭要一起吃,你们就将朕的姐姐宋和烟完好无损的带到朕面前来,大家想聊什么,到时候再聊。”

宋怀章嗤笑道:“你想见她,就得拿出一点诚意来。”

“诚意?”

“玉玺,军令,你当即宣布退位,禅让于我,宋和烟我必定好好交到你手上。”

要不是地点有些不合时宜,宋枝鸾真的想要笑出声来,“兄长,你要是还有一点良心,一点廉耻,就不会拿我们的姐姐来威胁我。”

“我看你就是放不下,怎么,坐到了哥哥从前的位置,尝到了权力的滋味,也开始口是心非,取舍不了了?”

宋枝鸾冷道:“不用激我,安勃斤,今天这顿饭,没有宋和烟朕吃不下,要朕拿出诚意来?朕站在这里,就是最大的诚意,若是连这么个小小的要求你们都做不到,后面的事也不用谈了。”

安勃斤听了这话,就要站起身说些什么,旁边羊尔烈忽然闯进来,急声道:“王,姜朝的军队忽然出现在王帐附近。”

“王帐?”安勃斤脑袋一嗡,差点昏倒:“姜朝皇帝不是在这里吗?她竟还派人去攻打本王的王帐!”

“是。”

宋枝鸾看他们着急忙慌的说着什么,想观察观察,谢预劲却低头,在她耳边将他们的话翻译了一遍。

这还是宋枝鸾第一次见谢预劲翻译这些夷语,很流畅,几乎他们那边话音刚落,他就能译出来。

“你是什么学的这些?”她有些好奇。

谢预劲有些意外她会对他的事感兴趣,停顿了半秒,才道:“小时候。”

那应该是她还不认识他的小时候了。

宋枝鸾没时间往深处想,现在有个更令她疑惑的事情摆在她面前,让她面色不定:“南王已经赶到了王帐,和谢思原交上了手,按说东王早就应该知道,怎么会现在消息才来?”

“还是在你来的时候,”谢预劲补充:“太巧了。”

那边安勃斤和羊尔烈已经说完,安勃斤转过脸来,刚才的笑已经消失不见,取而代之的是一张怒火中烧的脸,“皇帝,你什么意思?为何要派人攻打本王的王帐?你是想直接与本王开战吗?”

宋枝鸾道:“朕能出现在这里,就证明朕无心与你开战,没有朕的命令,他们也不会动手,但是……”

她看向宋怀章。

宋怀章眼皮一跳,就见谢预劲和安勃斤同时朝他看来,眼神一个比一个阴沉。

“你先是收留了朕意图谋反的兄长,又是传信,说抓了朕的姐姐,一次次挑衅,朕都未曾与你计较,就算是小小的打一场,也是情理之中,何必吃惊?”

“当初收留他的时候,就该知道有这么一天。”

安勃斤阴狠地对着宋怀章说了一句什么,转而盯着宋枝鸾道:“你就不怕本王将你杀了?”

“杀了朕,你可有与姜朝鱼死网破的决心?”宋枝鸾冷嘲:“西夷尚且分崩离析,你与安尔日尚且打的不分胜负,凭你一人能调走多少兵马?朕今日死,明日就是你的死期。”

羊尔烈听到这番话气极,宋怀章听到后槽牙都快咬碎。

这份底气本该是他的。

是宋枝鸾夺走了一切,害他不得不看人脸色。

安勃斤平生第一次被人这样威胁,还偏偏拿捏住了他的七寸,气得脸红脖子粗。

“那你今天来想要什么,能给本王什么?”

他还算有点脑子,知道将脾气忍下来。

“朕要见宋和烟,另外告诉朕,宋怀章给你许诺了什么。”

宋和烟在不在宋怀章手里,安勃斤比谁都清楚,是宋怀章先

向他提议,他也允许了做这么个骗局,为的就是要挟宋枝鸾,索要些好处。

安勃斤略过了第一个要求,道:“宋怀章说,本王要是像本王的兄长一样,等一统西夷后借兵给他称帝,他便可以让姜朝成为我西夷的藩属国,年年上供。”

宋枝鸾听笑了,“宋怀章,宋定沅要是在世,听到这些话,非得亲手把脑袋给你砍了不可。”

宋怀章自知羞愧,但却不肯输了气势,“我能做出这等让步,也是你逼人太甚,你才是姜朝的罪人!”

“你放心,”宋枝鸾轻飘飘地回了一句,“我不会让你有当罪人的机会的。”

宋怀章咬紧牙关。

“如果是你的话,本王愿意俯首称臣,”安勃斤的语气变得恭敬起来:“只要你愿意借兵,助本王一统西夷,我也会向姜朝年年上供。”

他想通了,既然已经开了借兵的先例,那么向谁借不是借,他与这对兄妹,本就没有多少交情,当然是谁强便借谁的。

宋怀章脸上顿时失了血色,那条瘸腿控制不住地颤抖起来。

宋枝鸾却道:“这些事,得取决于宋和烟是否安然无恙。”

羊尔烈见安勃斤要说话,抢先一步道:“皇帝陛下,可否多给几日时间,容我们想想?”

他说完,将这话翻译给安勃斤。

安勃斤虽然有些不解,但想说出口的话被打断,细细一想,也有些不妥,便默许了。

宋枝鸾点头,“可以。”

……

宋枝鸾走后,安勃斤道:“你为何不让本王直说?过几天姜朝皇帝必定要见宋和烟,我们上那里去给她找人?”

“王上,这只是缓兵之计,如今姜朝的军队打到了王帐,我们唯一能牵制住她的就是宋和烟,她要是知道她不在我们手里,只怕会翻脸。”

安勃斤一听便急了,“那该怎么办?”

“她的确是死了,也不可能再出现在姜朝皇帝面前,现在我们去找个像宋和烟的女子来,让宋怀章亲自教她言行举止,他与姜朝皇帝,还有宋和烟同父同母,肯定知道许多事。何况姜朝皇帝和宋和烟分开的时候还小,只有十一二岁,这么多年了,记忆早就生疏了,只要不让她们靠的太近,暂时蒙混过关也不难。”

羊尔烈胸有成竹:“依我看,姜朝皇帝对宋和烟很看重,她不敢赌我们手上的人是真的还是假的,这就是我们可以利用的机会,待到王帐那边得了她的令,停战,便到我们出手的时候了。”

安勃斤闻言顿时露出喜色,“你说的对,刚才是本王着急了,就按你说的办。”

羊尔烈点头,转头去看宋怀章,那么唯一的问题就只有如何处理宋怀章了,三万人马是个不轻不重的数,但他与宋枝鸾明显势不两立,但刚才在他们说话的时候,宋怀章已经不见了。

安勃斤晃着健硕的身体环视一圈,“人呢?”

宋怀章听不懂他们说话,安勃斤也习惯无视他和身边人讲话,侍卫听到这个声音来禀告,“王上,宋刚才离开了,方向是去他住的地方,可要将他捉回来?”

安勃斤想了想,挥手:“不用了。”

这乌托城,宋怀章进了就别想出去,他也不担心他能跑了。

羊尔烈道:“王上放心,今日暂且不用管宋怀章,我们不管他,他就越心急,越惶恐,等第二天再将他叫来,稍加安抚,给些承诺。”

要是最终和宋枝鸾谈不拢,宋怀章也算是个助力,现在还不能抛弃。

安勃斤心有疑虑:“刚才本王都那么说了,他还会信本王的话?”

“王上,人在落水的时候,会拼命抓住一根救命稻草,哪怕那根稻草一扯就断,掉下来会被冲的更远,也还会倾其所有去抓,”羊尔烈微笑:“因为除此之外,他没有别的活路了。”

按照南王安尔日的性子,他不会搅合进来,北王已死,除了他们王上,宋怀章还能靠着谁?

安勃斤脸上已经不见怒色:“那这事就交给你安排了。”

“是。”-

秦行之前去给南王送信,预计的是来回半月行程,路上经过一条河,下去打水,信却不慎从怀里掉出,浮在水面。秦行之快速捡起来,但还是湿了一块,于是他打算将信拆开,分开信纸晾晒会儿。

拆信的时候他本将视线移到别处,不欲去看信上内容,但余光里尽是白色,连一处墨痕都没有。

秦行之最终看了一眼。

果不其然,宋怀章给他的是一封很简单的信,上面只有一句问南王好的话。

秦行之放好信,去树下坐着,等信纸被晒干了,还是将信收好放进怀里,上马准备继续往南走。

可就在这时,远处出现一个圆点,隐约马蹄声传入他耳中。

“家主!不好了家主!”

秦行之控着马不动,等人近了,微微皱眉:“什么事?”

“家主,今日宋枝鸾来了乌托城,太子殿下和东王前去和她议事,回来的时候太子殿下六神无主像受到了惊吓,只怕是发生了什么大事,如今乌托城里无人做主,秦山请家主回去主持大局,这送信的事就交给我吧。”

原来是因为宋枝鸾来了。

所以将他提前支开。

怕他背叛他吗。

秦行之没有多作停留,把信交给他:“路上小心。”

来人点头:“是。”

回到乌托城已是半日之后,秦行之一路急驰,比去时快了不少。

但他没想到,进了乌托城见到的第一个人不是宋怀章,而是宋枝鸾。

秦行之对宋枝鸾的印象还停留在公主府。

甚至更具体的,停留在那日他向她要几日假,随父进皇宫面圣那一天。

宋枝鸾坐在一棵梨树下,手里抱着一只雪白狸奴,弯着腰给狸奴喂小鱼干。

也许是他没见过她坐在金銮殿上的样子,即使她胡服上绣着五爪金龙纹,但秦行之仍不觉得眼前的宋枝鸾陌生,甚至与他记忆里分毫不差。

她像是刚从哪里回来,翻身下马,姿势很熟练,侧脸轮廓流畅。

察觉到有人在看她,宋枝鸾不以为意地偏眸,微微上挑的眼尾透着些冷淡,但当看到他的时候,目光顿住。

这样的眼神总让他产生一种错觉。

已经不是一次两次。

秦行之没再向宋枝鸾行礼。

宋枝鸾知道秦行之很可能在宋怀章身边,也做了些见面的准备,但在这种熙熙攘攘的街上见面,她倒没设想过。

侍卫将她的红马牵走,宋枝鸾站在宅子前,眼神一瞬不差地落在秦行之身上。

在他牵着马走过的时候,鼻间又嗅到了一缕梨香,那香味在街上饴糖与葡萄酒的香味里显得尤为清透,秦行之的灵台从未如此清明,走近这几步,连她呼吸的节奏都数得清。

“我要来乌托城,你现在才风尘仆仆地赶回来,”宋枝鸾道:“看来宋怀章不信你。”

就像她春狩时派他出远门买酒,也是为了支走他一样,他是个闷头执行任务的性格,只怕现在才知道她来了乌托城。

秦行之停下来,“太子有重要的任务交给我。”

宋枝鸾看他因为赶着回来而勒出红痕的手,“何必维护他,宋怀章是个什么样的人,这些天还不够你看清吗?”

“你说宋定沅对你们秦家的恩情,就算阖族皆亡也报答不了,但他已经死了,我与宋怀章都是他的后嗣,你忠于我有何不可?”

“宋怀章是先帝选定之人。”

这话换了旁人来说,那是大不敬的死罪,但当初策反秦行之不成,宋枝鸾是想借着秦行之,借着秦家之手挑起东宫祸端,可惜被宋定沅看破了,于他而言,她有些理亏,因而听到这话,也并未有什么反应。

“宋怀章那样的底蕴,父皇恨不得手把手护着他坐上龙椅,如今他却还能沦落到在乌托城苟延残喘的地步,跟着他,你与秦家还有未来?”

“我的族人很多都死在你手里。”秦行之平静道。

宋枝鸾沉默。

她知道秦行之的父亲就死在祖陵之外。

“你觉得那天,让你父亲成功把宋怀章送上皇位,我就能活下来,我身边的人就能活下来吗?”

事成则生,事败则死,参与进来的人,都应该有这样的觉悟。

宋枝鸾盯着他的眼睛:“以我对宋怀章的了解,他很可能还会让你亲手杀了我,来证明你的忠心。”

秦行之握紧马绳。

宋枝鸾有些可惜,道:“罢了,人各有命。”

“以后我不会再劝你归降,这是最后一次,以后再见面,我不会手下留情。”

秦行之听到她踏上台阶的脚步声,逐渐远去,他再回头,看到的是紧闭的大门。

宋枝鸾朝他打开的那扇门彻底关上了。

他心里更空。

再抬步离开,竟连回去的路都忘了。

第107章 离开【VIP】

宋怀章住的地方距安勃斤不远,守卫森严,即使是秦行之进去,也需经过重重检查。

外面传来脚步声时,宋怀章正蜷缩在墙角,门窗紧闭,里面一点光亮都没有,接着门被推开,秦行之站在门口,一点日光从门隙照进来,“太子殿下。”

“秦……行之!”

宋怀章仿佛见到了救世主,瞳孔放大,语无伦次:“秦行之,你回来了,太好了,快带我离开这里,他们,他们不会再帮我们了,只要宋枝鸾开口,他们就会把我当祭品一样送上去的,快带我走。”

秦行之没有说好,也没有说不好,只低声问:“太子殿下想要去哪?”

“西夷不能待了,我求见安尔日这么多天,他都没有要见我的意思,只有安勃斤接纳我,现在西夷没有我们的容身之处了,我们必须离开!”

“去南照,去乾朝,去哪里都好,只要不留在西夷!”

“带着三万人马,怎么去?”

宋怀章愣了愣。

要让三万人马入境,这么大的动作,定然躲不过姜朝的眼睛,西夷内乱,尚且有叛党肯接受他,但乾朝和南照,怕是不会公然与宋枝鸾作对。

探子来报,宋枝鸾登基短短几月,乾朝与南照都有要与她联姻结盟的意思,都在拉拢她,怎么会收留他?

宋怀章如坠冰窖,“那,那我们丢下他们?”

秦行之的手顿时紧握成拳,“殿下,那些都是微臣的家人。”

“这三万人里姓秦的能有多少?全部带上,其余人都留下,”他像是找到了解决办法,越说越兴奋:“还可以让留下来的人给我们当障眼法,这样等我们到了安全的地方,再……”

“殿下,那些人都是来投靠殿下与秦家的,从前祖上积的恩情,如今才肯为殿下出生入死,怎么能丢下他们?”

秦行之语气罕见的强硬,“殿下在西夷待了不少时日,应该知道西夷人对姜朝人是什么态度,殿下抛弃他们离开,留下来的人会承受安勃斤的怒火,必定会被折磨至死。”

“你既然知道他们的手段,怎么不能为孤想一想?孤难道就不会被折磨了!”宋怀章火气蹭的一下上来:“你怎么这么不知变通?这些人死了,都是为了孤能荣登大宝而死,以后孤必定给他们好生安葬,现在孤陪他们一起留下,只会一起死!死的毫无价值!这就是你想看到的吗!”

秦行之用一双悲悯的眼注视着宋怀章。

不知是在悲他,悲自己,还是在为那些人感到可悲。

“不是孤不想带他们离开,”宋怀章冷静了些,他深知现在要离开只能依靠秦行之,否则凭他自己,根本不可能逃出去,尽量平复着怒气:“而是实在带不走,你要是有更好的办法,能救孤,能一个不落地救他们离开,孤定然听你的,但是现在,只能出此下策。”

一语毕。

房间里照射进来的阳光似乎暗了些,这缕冲破乌云的光还是没能坚持太久,秦行之的身影一点点被室内的暗色吞噬。

他好像永远都在做选择。

宋定沅与宋枝鸾。

宋怀章与宋枝鸾。

宋怀章与那些信任秦家的无辜将士。

好像怎么选都是他的错-

夜里的乌托城安静不少,西夷不像姜朝有宵禁,但因紧靠乌托山,时不时有野物下山觅食,所以在街上行走的人很少。

宋枝鸾屋里亮着灯,里面却没人。

谢预劲还没睡,正要点灯,听到门被敲了两下。

“谁?”

外面的人没说话,但门被推开了,宋枝鸾进来,将门关上。

谢预劲点完灯过去,往窗外看了一眼,将窗户也关上。

等他把窗户关好,宋枝鸾已经走到他的身边,灯火照亮她的脸庞,“准备一下,我们现在就走。”

……

早在进乌托城前,宋枝鸾就仔细研究过乌托城内外的地形地势,也从陆宴交给她的舆图里,得知了一处禁道,那条禁道从前本是商户用来偷运货物的地方,后来被弃用,但路依旧能走通。

从那条禁道离开,就可以避开安勃斤的耳目。

宋枝鸾不用带什么东西,谢预劲也是,两人换上西夷的服饰,在侍卫的掩护下从宅邸后门离开。

沿着禁道走出城外的路上,宋枝鸾问道:“你不想问问我们为什么现在走吗?”

谢预劲很配合,轻抬眼皮:“为何?”

宋枝鸾看着他手上的火把,禁道很宽敞,从前许是通过马车,现在很久没用,墙壁上长了不少青苔,但好在这条道是通往一处河岸,空气还算新鲜。

“宋和烟不在这里,”她语气里不难看出心里松了一口气,“如果宋和烟在这里,宋怀章不会有耐心与我说那么多话,他有更多办法来威胁我。”

将宋和烟带到她面前来,他的话会更有威慑力。

但他没有。

不仅没有,连被支走的秦行之都被找了回来,宋枝鸾不觉得是宋怀章突然开始相信他了,这更像是走投无路,需要找人给他托底了。

而且,安勃斤和羊尔烈的态度也很奇怪。

只是见个人而已,他们却一次次避而不谈,还要他们等上几天。

一个能说是巧合,太多巧合撞在一起,那就只有一个可能了。

姐姐根本没有落在他们手上。

“现在安勃斤和宋怀章肯定在竭尽全力找姐姐,我得出城,将事情安排好,在他们找到姐姐之前先找到她。”

宋枝鸾道,现在留在这里已经没有意义,何况谢思原的刀还架在安勃斤的脖子上,他是不能杀她,但他要是利用她当人质,那其余人的处境也不容乐观。

再说,她根本就没想过要用和谈的方式救出姐姐来,只要确定了姐姐的位置,宋枝鸾也有办法让安勃斤乖乖将人交出来。

可是宋和烟不在这里。

宋枝鸾不知道是该庆幸还是担心,东王和南王的联军离开王庭,她的人就前去找过,宫殿被大火吞噬,只留下几面坚硬的黑石,姐姐现在是死是活,若是活着,她和西夷王能去哪?

北边几乎已经被南王和东王联手占领。

南边和东边是他们的王帐所在,屯军数十万。

西边是沙漠,根本不是活人之所。

宋枝鸾一个个念头闪过脑海,不知不觉走到了禁道尽头,这时谢预劲忽然握住了她的手。

她感受到了他瞬间紧绷起来的身体,“怎么了?”

“外面有人。”

“多少?”

宋枝鸾盯着火把看的太久,再看暗处一时有些眩晕,接着她看着谢预劲吹灭了火把,用前所未有的凝重声音道:“整片河岸,都是。”

宋枝鸾心头一惊。

难道是今天她离开石殿的时候被安勃斤和羊尔烈看出了什么,所以夜里派人围杀?可他们是如何知道她会从这条禁道离开?

随着眼睛逐渐适应黑暗,宋枝鸾也看到了外面的情形。

只是一眼,她手臂上就浮起一层层鸡皮疙瘩。

很多人。

如果不是谢预劲告诉她,或许她会把这些穿着黑衣的人看成是树的影子。

因为实在太多,风吹过草从,这些伫立在其中的黑影像蛰伏的怪物,一双双眼睛盯着他们。

这里已是乌托城外。

那些提前安排的人手应该已经在外头接应。

只要从这里坐船下去,就能到玉奴埋伏的地方。

但是,宋枝鸾定睛一瞧,那河岸边躺了数具尸体,一艘船被从中间砍断,船桨的一半插在其中一具尸体的肚子里。

谢预劲握紧她的手,将她抱在怀里:“怕吗。”

宋枝鸾摇了摇头,反应有些慢,呼吸着他身上淡淡的清檀香,理智告诉她现在要冷静,她也确实冷静了下来,但心跳还是极快。

身后是乌托城。

面前是前来围堵他们的人。

今晚就会离开这件事,宋枝鸾在进乌托城前也未曾料到,在来之前,她做的打算是带着宋和烟一起离开,所以离开宅邸时,侍卫才前去传信。

不知可是去的途中泄了秘。

不,这个念头升起的下一秒就被宋枝鸾否决了,如果是刚刚泄的秘,不会这么快。

谢预劲在她耳边道:“这些人不是安勃斤派来的。”

“那是谁?”

“安勃斤要杀你,事情简单的多,不用大费周章在城外等着,”他压低声音道:“而且这些人着黑衣,是不想让人发现他们的真实身份。”

宋枝鸾把所有可能的人都想了一遍,但也不知是谁,脑海里千头万绪,她有些头疼。

“如果不是安勃斤派来的,那么就是说,现在回去乌托城,暂时是安全的。”

他们的位置距离道口还有一段距离,刚才还没有露面时,谢预劲就觉得这里风的味道有些奇怪,混杂着汗味与热气,所以第一时间将火把给灭了。

现在外面的人应该还没有发现他们。

谢预劲点头,“里面会安全一点,现在先回去。”

宋枝鸾嗯了一声。

可就在两人往回快走了几步之后,身后蹭的一声,蹿起了一道火光,熊熊烈火在禁道尽头燃起,宋枝鸾侧首,清楚地看见了一个黑衣人站在禁道外,谢预劲将她抱起,不知为何笑了。

“或许这就是天意。”

死在这里,宋枝鸾日后就不会再因为他烦心,也不用担心他什么时候突然一剑杀了她的皇夫。

宋枝鸾抓紧他,“你在说什么?”

也许是预感到了什么,谢预劲也没什么好顾忌的了,他低头,在宋枝鸾唇上吻了吻。

宋枝鸾下意识屏住呼吸,他这样冷硬的人唇也是软的,带着恰到好处的温度,可她看着谢预劲亲完她后眸底似有若无的笑,却觉得心口那块很冰,像这夜里的凉风倒灌进来,让她头皮发麻。

谢预劲将她抱的更紧:“没什么,要开始逃命了。”

这时一支箭迅速朝他们射过来,谢预劲像是身后长了眼睛般躲开,抱着宋枝鸾往黑暗里走。

已经走过一遍,所以即使没有光,谢预劲也记得位置。

“在这里,快来!”

身后传来一道怒喝声。

宋枝鸾听着这熟悉又陌生的官话,眉心紧紧拧成结,“连西夷人都不是。”

宋怀章的人?

不,他要有这种本事在这里堵住她,也不会吓得抱头鼠窜。

无数道急促脚步声由远及近,到了禁道内被放大数倍,像地鸣一般嗡嗡响在耳边。

宋枝鸾不是第一次跟着谢预劲逃命,很多年前,她就和他同生共死过很多回,知道什么时候该做什么,所以大部分时间保持安静,看到有人冲过来了便提醒谢预劲,两人非常默契。

人比她想象中的还要多。

宋枝鸾想,经过这么一场刺杀,谢预劲身上的伤可能又要多几道,这辈子他好像经常因为她受伤。

禁道内的动静没能躲过乌托城内守卫的注意。

等谢预劲抱着宋枝鸾从里面冲出来时,外面已经聚集起一大批人,不只有负责断后的宋枝鸾的侍卫,还有安勃斤的手下。

见到是宋枝鸾从里面出来,姜朝的人一下明白了里面发生了什么事。

“护驾!”

“保护皇上!”

谢预劲抱着宋枝鸾,快速牵过一匹马,将她放上去后自己也坐上去,“我们先离开这里。”

宋枝鸾调整了下坐姿,拿过马绳交给他:“乌托城还算大,他们闯进来,先对上的肯定是安勃斤,但不知他们有没有在里面安插人手,总而言之这里是不能待了。”

“嗯。”

很快,那些从禁道里射出的箭就停了,脚步声如退潮般消失无影,站在密道前的几个人想下去查看,但里面一片漆黑。

“他们逃了,快去禀告王上!”

第108章 生离(五千字加更)【VIP】……

沿着城门口去,街市里一片寂静。

只有成群结队的乌鸦在空中徘徊,诡谲凄厉的叫声仿佛能放大心中的不安。

宋枝鸾太阳穴跳的厉害。

尤其是在闻到一股浓烈的血腥味后。

谢预劲勒住马,单臂箍住她的腰,下巴抵住她的发顶,嗓音低沉。

“这条路也走不通了,再换一条。”

宋枝鸾用手背碰了碰自己的脸,手背下的那片皮肤被风刮的生疼,秋冬的天,夜里已经有些冷,但现在已经不是关心这些的时候。她从怀里拿出舆图来,刚想找其他禁道的位置,一件长袍就兜头盖下来。

她愣了一下,从衣裳里钻出来,虚虚挡着。

身子一下子暖了。

谢预劲偏头,挺拔的鼻梁蹭过她耳后,俊脸贴着她的脸颊。

宋枝鸾偏头看到他唇边扬起一抹笑,不知为何,心仿佛被牵着跳了一下,“今天为什么老是亲我?”

“这样的好机会,不多亲几次,想起来会后悔的。”

“这叫什么好机会?都快死了。”

宋枝鸾抓着他的衣裳,抽空看了眼舆图,她早对这些地方烂熟于心,拿出来也只是为了确认:“那条路比较远,要到城西去了。”

西夷大半地方都是沙漠,能聚集成城的地方很少,大都是小集市,或是部落里面定期交易,能住在城池当中抵御风沙的都是些有余财的达官贵人。

陆宴做的便是他们的生意,乌托城里的禁道不止一条,这一条是河流改道之后留下的遗迹,因为距离他们住的地方太远,出口的位置也离元禾他们太远,所以第一个就被宋枝鸾排除。

但现在看来,四面都是人,也只能赌一把了。

一路见不到几盏灯光,错落的楼阁里间或有人出来,看见疾驰而过的马,直奔西去。

宋枝鸾留神周围是否有追兵,但走了半个多时辰,仍旧没有任何动静。

他们或许没有追出来,遮掩面目行事,看来也不想让安勃斤认出来。

是南王的人吗?

半个时辰后,谢预劲抱宋

枝鸾下马,宋枝鸾的手还搭在他的胳膊上,看向夹巷里的禁道,“这里应该是安全的。”

谢预劲道:“比刚才的路安全。”

宋枝鸾明白他的言外之意,可眼前这条已经是他们能选的最有可能离开的路,乌托城那么大,那群人一时半会儿应该也找不到他们,但谁也不能保证会不会有意外发生。

“走吧。”

谢预劲说完,率先进了禁道,这次他将火把点燃,照出来的路比刚才的路要窄很多,宋枝鸾抓着他的剑鞘跟上他的步子。

安静的走了许久,禁道尽头出现了月光。

谢预劲灭了火,抱起宋枝鸾,一步步往外走。

禁道外是一片沙丘,不比刚才有山石阻拦,这里地方空旷,几乎一览无余,阿悉河改行的河道已经枯涸,但阿悉河还在流淌,宋枝鸾听到了滚滚水流声。

空气比城内要新鲜许多。

“放我下来吧,这里看上去没有埋伏。”宋枝鸾道。

谢预劲没有放她下来,反而将她抱得更紧了,“别出声,有人来了。”

宋枝鸾不自觉脊背往后靠,紧贴在他胸膛前,视野里没有人,但是谢预劲说有,那这里肯定有人在靠近。

他们骑在马上,看的更远一点,听谢预劲的语气,来的人应该不多,也许是普通百姓或者夜行的商队。

但下一秒,宋枝鸾就听到了剑出鞘的声音。

谢预劲拔出了剑。

眼前出现了十几个人,月色澄澈,能看清楚这些人同样骑着马,穿着黑衣,一出现就将目光锁定住他们。

“是他们,”她眼神微变:“怎么来的这么快?”

就在谢预劲想要带着宋枝鸾冲出重围的时候,站在那十几个黑衣人最前面的人却脱离了队伍,单枪匹马地朝他们过来。

宋枝鸾细眉紧紧蹙起,但眼神一晃,迅速压住了谢预劲拿剑的手。

“先别动手。”

那黑衣人已经骑马到了距他们一步之遥的地方,手上拿着长枪,但姿势放松,全然没有和他们交手的意思。

一双桃花眼微微翘着,月色下还有些温柔。

“灵淮,好久不见啊。”

宋枝鸾看着黑衣人把面罩扯下来,露出一张晒的比锅底还黑的脸来,牙齿白的让人怀疑他从没洗过脸。

谢预劲在宋枝鸾压住他的手时就猜到了来人是谁,但即使这样,神情也在戒备。

“堂兄,你怎么在这里?”

宋枝鸾语气里没有久别重逢的惊喜,此时心里的疑惑要远远胜过其他情绪。

宋缜被谢预劲的眼神看得发毛,默默将马骑远了点:“灵淮,你快管管他,这什么眼神啊,我跟刚才那些人可不是一伙的,不过,也不能完全说不是一伙。”

谢预劲收回视线,策马离开:“边走边说。”

宋缜朝那十几个黑衣人招了招手,大意是让他们跟上,然后自己追上谢预劲的马。

“你问我为什么在这,这就有些说来话长了,我爹去到兖州之后闲不住,他是个武将,从小舞枪弄棒的,让他在家里待着不出门,那能逼死他。”

“一开始他还能忍住不抛头露面,但后来我也来兖州,同他一起待宅子里他就更闲不住了,后来我想闲着也是闲着,不如提前去西夷打探军情,也好日后挣挣军功,还免了进姜朝军营被人发现身份的危险。”

“我爹三两句话就被说服了,然后带着我来了西夷,经过不少周折,进了南王帐下。”

宋枝鸾将披着的谢预劲的外衣往上扯了扯,这里的风含着沙粒,她有些迷了眼,“这么说这些是南王的人?”

宋缜摇头,表情慎重了些。

“不出意外,应该是乾朝的人。”

宋枝鸾眼里吃惊,“乾朝,他们什么时候和安尔日联系上的?”

“本来我是想传信将这件事告诉你的,早在上月,乾朝便有人去到安尔日王帐,为首之人是个大官,安尔日对他很客气,我和父亲在安尔日手下一名大将那里颇受倚重,所以知道的比较多。”

“大官,能有多大?”

宋枝鸾在脑海里回忆乾朝叫得上名字的人,忽然想到一件事。在她身体“恢复”之后,乾朝派朱衍送了良驹来,那时朱衍坐在看台,无意间说了一句:

【临淄王本想亲自前来,以示诚意,可是南照频频挑衅,他只能抽身巡营,这才派了臣来。】

她心里隐隐闪过一个念头。

他巡营去的是哪里?

今日她被刺杀,莫不是是临淄王的授意?

宋缜回想道:“很大,安尔日在他面前自称小弟,就算是对上安尔日他亲哥北王,他都没有这么谦逊有礼过,虽然也是做做样子,但也足以见得那人是个重要角色。”

“如果是这样,那就说的通了,”宋枝鸾道:“难怪方才我觉得他们为首之人说的话有些耳熟又别扭,乾朝姜朝与南照说的都是北朝官话,只是乾朝发声更粗犷。”

“前几日我和父亲本是要随南王离开,但夜里父亲忽然找到我,说有看到足有上千名黑衣人从王帐附近离开,连安尔日自己都被蒙在鼓里,我推断那群黑衣人便是乾朝的人,于是跟着在后面追了几天,才知道他们是冲着你来的。”

宋缜说到这里,暗自心惊:“你想想,你要是被刺杀,死在乌托城,元将军和谢思原将军定然将此事怪在东王安勃斤身上,只怕是拼上所有人的身家性命也要为你报仇雪恨,安勃斤必定不会愿意背这一口黑锅,这些黑衣人身上带着南王的刀剑,他在临死前也必会狠狠咬下南王一块肉。”

“三家混战,西夷便彻底乱了。”

宋枝鸾心里补充,而且,就连她都没将这事想到乾朝身上,他们暗中作乱,若非宋缜今日前来,只怕还能全身而退。

“这个临淄王,倒是打的一手好算盘,竟然在背地里这样阴我。”

宋缜一阵后怕,他无比庆幸当时父亲造反,监军的人是宋枝鸾,这才有了一条活路,否则玩弄这些权术,父亲不知是怎么死的都不知道。

“那你是怎么知道我们会从这里出来?”

宋缜解释道:“因为我知道他们哪些地方派了人去,城北你们原路返回,但城门口驻扎的西夷将士里也有乾朝安插在南王里的人,你们要是刚才走城门,必定被围杀,只怕南王和东王的罪名就落的更实,好在你们没有走。”

“城北的禁道和城门都被堵了,那能选的也没有几条了,”他笑着从怀里掏出来一份舆图来:“幸好我来西夷之前,从陆宴那里要了几份舆图,也算派上用场了。”

宋枝鸾点头,“这次……”

话未说完,忽然一支箭矢从她肩侧划过,要不是谢预劲反应快,只怕已经射出了一个窟窿!

宋缜瞳孔微缩:“来了,好快!”

大片大片马蹄声突兀响起,地面上出现了成百上千的黑衣人,他们全身黑布,只露出一双眼,手里的刀剑闪着寒光,即使这么多人,都训练有素地没有发出任何一点人声。

无一不表明他们是有备而来。

入目之处一片黑色,几乎要将沙丘本来的颜色淹没,四面八方涌来。

宋缜快速道:“跟我来。”

几息的功夫,已经有无数箭朝他们射过来,宋枝鸾回头一看,那群人紧追不舍,一副拼命的架势。

现在距离还算远,要是更紧,这样的人数碾压,几乎没有胜算。

宋缜带来的人不多,一开始他只是想看他们要做什么,没有和他们正面交手的打算,等知道他们的目标是宋枝鸾之后已经是生死存亡的关头,也没有多余的时间做准备。

十几个人太少了,很快就有几个人被射中,还没等到近战就栽倒在马上。

谢预劲从死人手里抽出长枪,握住宋枝鸾的手让她牵住马绳。

宋枝鸾抓紧了,“你要做什么?”

谢预劲话里带着安抚:“现在你要自己骑马了,很快他们会追上来,光凭后面的人挡不住。”

宋枝鸾看着他的侧脸,呼吸有些沉,“你不会有事的,对吗?”

他嗯了一声:“放心。”

话说完,谢预劲就骑上一匹死了主的马,将弓箭和箭筒丢给宋枝鸾。

宋枝鸾接住,熟练的搭箭上弓,一回头便射中几个人,在她射中对方的时候,那群黑衣人也射杀了宋缜的人,惨叫响起片刻,便被马蹄声淹没。

宋缜见状赶紧抽了她的马一鞭子,“别回头,别被他们追上,后面交给我们,前面不远就是阿悉河,我准备了一艘船,可以直接坐到下游,父亲在那里。”

宋枝鸾的马受了惊,拼命往前跑,她的心跳比接连不断地马蹄声还要响,握着马绳的手微微发颤。

不是因为身处险境而害怕。

而是因为未知。

她不知下一个死的人是谁。

宋缜说的船离这里没有多远,他们是一行人坐下来,船很大,宋枝鸾对性命看的很淡,她本就是死过一次的人,可眼下她被乾朝做了局,要是死在这里,不止是西夷,姜朝也会大乱,所以方才没有留下浪费

时间。

宋枝鸾在船上找到了盾,看来宋缜还不算全无准备,至少有些保命的东西,还有信号弹,她心跳如擂鼓,找到火折子将信号弹点燃。

没等放下,宋缜就到了她跟前,他的马没了,几乎是一路滚下来的,来了之后就开始解挂着船的绳索,“快点,他们要追来了。”

宋枝鸾眼皮跳了跳:“谢预劲呢?”

“他在后面,估计是等不到他了,他说了,让你先走。”

宋缜语速飞快,也许是越急救越乱,他竟然解不开。

“不行,不能丢下他。”

宋枝鸾握紧手心,“再等等。”

“等不了了,”宋缜刚才能从沙丘上滚下来,安然无恙到这里已是精疲力尽,如果不是没有办法,他也不会抛下谢预劲,那也是他的朋友,从前两人也是有过命交情的,他心里也不好受,被宋枝鸾一说,差点都想哭了,“刚才我下来的时候谢预劲被围攻了,恐怕是活不下来了,再等,只怕会把敌人等下来。”

宋枝鸾闻言,没有说话。

宋缜以为她接受了,但没想到下一秒宋枝鸾就从船上跳了下来,背影倒映在水面上,不知是她身上披着的衣裳上的绸光,还是粼粼月光。

他惊声道:“你下来干什么?”

“他会来的。”

宋枝鸾抓紧了谢预劲的外衣,按理说披的久了,这件衣裳该越穿越暖和才对,但现在她披着,似有若无的风从她的脖颈灌下,反而更冷了。

“你的命有多重要你知不知道?”

宋枝鸾表情冷静:“我会尽我所能保护好我自己,但这并不意味着我要在谢预劲还可能生还的时候就抛下他离开,那和宋定沅有什么区别?”

宋缜居然被她说服了,心里更急,二话不说上了船,翻找出火折子,准备直接将绳子烧断,烦躁道:“那就再等等。”

他话音刚落,沙丘上就出现了一道人影,折断的长枪支撑着他的身体,宋枝鸾一直盯着那处,看到后马上从箭筒里抽出箭搭上,一箭下去竟射中了两个人。

谢预劲身上中了好几支箭,刚才的十几个人里也只有五人存活,他看到宋枝鸾没走,竟还向他跑来了,眸底微动,不知哪来的力气牵出笑意,脚步加快,也朝她走去。

宋枝鸾多向他走一步,自己就会多危险一分。

谢预劲很快就到了宋枝鸾面前,身后追兵穷追不舍,他竟还好心情弯了弯唇。

宋枝鸾还没等他靠近就闻到了他身上满身的血味,她安慰自己是其他人的,但手一碰,竟摸到了截断的箭头,密密麻麻,一小根木刺刺破她的手指,也留出鲜红的血。

“你怎么样?”

她脑袋里一片空白,有种深深的无力感,连说出口的话都苍白孱弱。

谢预劲抱起她,将她放在船上,眉眼一如往昔,冷峻深邃,但眼底流淌着比月色还要吸引人的光。

“没怎么样,明天就好了。”

宋枝鸾觉得嗓子有些干涩,她察觉到了什么,想要站起来,后颈忽然一痛。

她眼前一黑,倒在谢预劲怀里。

谢预劲轻轻抚了抚她的后颈,本想用手揉一揉,但手上满是血,还没有碰到她就弄脏了她的衣服。

这么多血,等她醒来可能会被吓到。

他将手放进河水里洗了洗,洗干净了,将宋枝鸾放在船里躺好。

宋缜总算把船绳给弄断了,沙丘那边翻过来的人正骑着马往这里杀来,他催促道:“快上来,一起走。”

谢预劲看了他一眼,说:“照顾好她。”

“谢预劲!你不和我们一起走吗?”

“我留下来拦住他们,刚才她点亮了信号弹,很快会有人来。”

话虽这么说,但谁也不知道他们什么时候能来,路上有没有遇到埋伏。

宋缜没有时间细想,只道:“那等他们来了也晚了,这么多人,你对付不了的,和我们一起走!”

“没人挡住他们,这条船开不动。”

留下的几个人,身上都有伤,但拖延个半炷香,也未尝不可能。

谢预劲再度拔出剑:“在这里结束也不错。”

他最后还能为她做点什么。

宋缜一愣。

“宋枝鸾醒了你要我怎么和她交待?她刚才一直在等你。”

“她身边的人很多,死了我也不算什么。”

宋枝鸾从前让他看清楚自己的身份,他却总以为自己比起他人来多少有些特殊,可一路走到今日,谢预劲也渐渐看清了。

前世是前世,今生是今生。

宋枝鸾早就重新开始了,是他一直沉溺往事。

上一世是他负了她,这一世能这样死去,也算个不错的结局。

谢预劲最后将被宋枝鸾压在身下的外衣扯出来,盖在她身上,看着她安然的眉眼,伸手轻轻捧着她的脸,低笑道:“这辈子还能有这样一起逃命的时候,我很高兴。”

“可以为你去死,我也很高兴。”

“要好好活着。”

比他活的更久,长命百岁,这样下辈子,他就找不到她,也不会让她心烦了。

第109章 恩怨(八千字加更)【VIP】……

宋枝鸾做了一场梦。梦里无数人在对岸等她,她往脚底下一看,自己正踩在一架桥上,比暮南山上龙头香的地方还窄,可那个时候有人握住了她的手。

现在也有一只手握住了她,那只手骨节分明,指节如玉,修长有力。

但这只手只是轻轻握了一下她,就将她推到了对岸。

人群接住了宋枝鸾,在一片庆贺声里,她看到了留在对面的谢预劲。

他的剑鞘上开着一朵海棠花。

……

宋枝鸾慢慢睁开眼,入眼处一片雪白,熟悉的熏笼香味掠过鼻间,她有些恍惚。

后颈的位置有些痛。

她伸手一探,指腹微红,犹带腥气,像干涸的血。

“稚奴。”

稚奴伏在床沿,听到声音立刻醒了,喜极而泣:“陛下。”

宋枝鸾握住她的手,稚奴的手像刚捧过手炉,让她感觉自己贴过去的手像一块冰。

“谢预劲在哪?”

稚奴愣了一下,面色踌躇,似乎在犹豫说不说:“陛下先安心养着,元将军已经派人去找谢将军了。”

派人去找。

也就是他没回来。

宋枝鸾感觉心脏逐渐下沉,像要无止境地坠入深渊,想到昨日谢预劲反常的举动和最后说的话,她眼眶竟有些发热。

“该死的顾聿赫。”

她将眼角的泪抹去,表情有种隐晦的疯狂:“不管谢预劲生死与否,你这条命都偿定了。”-

一队骆驼正往河岸喝水,身上的行李满满当当,一眼看去显示一支行走在沙漠里的商队。

秦行之醒来时,精神竟比没睡还要疲倦。

宋怀章顶着商人的常戴的毡帽,脸被纱布蒙住,颇为开心地笑着:“看来老天还是眷顾我的,没想到我们就这么跑了,也没有追兵追来。”

昨天他和秦行之说了想逃出乌托城的事情后,秦行之一开始难以决断,但当宋怀章拿出秦威平的遗书之后,秦行之还是答应了。

父皇薨逝那几日,秦老将军似有所感,写下了一封遗书,让宋怀章带在身上,若秦家无一人逃出,只救下了宋怀章,他也能凭借这件信物取得秦家的信任。

宋怀章一直带在身上,只是没有什么时机用的上。

现在是用上了,而且效果还不错。

秦行之当夜便将一切都安排好,带着他从城门外离开,期间动作利索地杀了几个守城的人,没有闹出太大动静,安然离开。

按照时辰来说,守城的将士两个时辰一换,死了人应该早就有人发现他们离开了,但这一路上竟然风平浪静,连追杀他们的人都没有。

秦行之提醒道:“还没出西夷,万事都要小心。”

“安勃斤不会这么轻易地让殿下离开,昨夜没有来人追,很可能是“螳螂捕蝉,黄雀在后”,也可能出了其实什么事,相比起来,我们逃走引发的动静还要排在这事之后,所以暂时顾不上。”

宋怀章其实也想到了这一层,但他没有说出来。

螳螂捕蝉黄雀在后,他们这么谨慎,附近又没有遮掩物,走了一日一夜,不可能一点声响痕迹都没有,那群西夷人做不来这些细致活。

而另一种可能,宋怀章只是想想就要发笑。

如果说有什么能比他逃走的事情还大,那就只有宋枝鸾出事了。宋枝鸾要是出事,他便可以直接回姜朝,朝中拥护他的人可并不少。

宋缜死,宋枝鸾死,那便只有他了。

最好昨日便是宋枝鸾出了事,死在那,也给了他们兄妹二人一个体面的结局。

若非现在要绕路西行,不能出现在人前,他们这次逃走,又只能带上五十多人,这五十多人,每个都是秦

家的血脉,秦行之不会由他随意安排,宋怀章现在就想派人去小镇里打探消息。

宋怀章脑海里过了许多念头,不经意间撇秦行之一眼。

虽然秦行之这次听了他的,但她可没忘记,在提出这个要求时秦行之犹豫的表情,这对宋怀章来说也是一种背叛,仿佛他要看他的脸色才能行事。

等到了乾朝,他定要给他个教训。

“还要几天才能走出这片沙漠?”他最后道。

秦行之道:“半月。半月之后,就能进乾朝地界。”-

安勃斤沿着禁道走出,瞪着眼前的尸体,眼里似乎有火苗蹿出,“查清楚了没有?到底是谁?”

羊尔烈先向安勃斤行了礼,然后转身向身旁的仵作问了几句话,近来道:“王上,这些人服毒的服毒,自戕的自戕,都已经死的很干净,救不回了。”

“本王只问你一句,到底是谁!”

昨夜安勃斤喝了几壶酒,正要入睡,就听到门外一片混乱,有人来禀告说姜朝女帝遇刺了,他吓的一激灵,连忙派人去追杀刺客,一路从街坊追到这处禁道,但他们竟有几分能打,他折损了上百人也不过留下了五个人,而且一个活口都没能留下。

羊尔烈沉默片刻:“这些人使用的兵器,是南王帐下的。”

“安尔日?”安勃斤勃然大怒:“我就知道是他,除了他,也没有别人会这么算计本王!该死的,我说他为何同意让姜朝皇帝来,又急匆匆跑回王帐,原来是想将责任全部推到本王身上!”

“王上息怒,我总觉得这事没有这么简单……”

这时一个穿着兽袍的士兵跑来,“王上,姜朝女帝的使臣来了!”

安勃斤正在气头上,闻言生生压了脾气,就像宋枝鸾说的那样,他们人多势众,要真和他们打起来,他必定损失惨重,只看现在有没有办法解释或是弥补。

于是他快速道:“带他来见本王。”

“不,本王亲自去,姜朝皇帝的使臣在哪?”

“又……又走了。”

“什么叫又走了!”

小兵道:“那人只在乌托城外说了几句话就走了,说的是……”

安勃斤攥起他的衣领,大怒道:“说的什么,再敢有一句废话,本王立刻剁了你的脑袋!”

“是!那人说的是‘我们皇上孤身来到乌托城与你们谈判,已是极有诚意,而你们王上竟然想刺杀吾皇,幸得吾皇天命在身,渡过一劫,今日吾皇醒来,限你们半月之内将朝阳公主送到吾皇面前,否则,姜朝铁骑必将踏破你们王帐!’。”

安勃斤闻言有些目眩,猛烈的太阳挂在头顶,将他蒸的冷汗连连,但很快,他找到了始作俑者,那股无法排解的怒火尽数被他吼出来:“安尔日,你想让本王与姜朝斗得你死我活,那你也别想好过!来人,立刻清点安尔日的人,全部杀了!”

羊尔烈心里一惊。

当初围攻北王王宫,是南王与安勃斤两人联手出兵镇压,但单日镇压完,南王就领了一部分人离开,手下还有一名大将留守乌托城,要是被屠了,只怕这梁子就结大了!

“王上,还请三思,此事疑点颇多,未必……”

安勃斤听了羊尔烈的话,更加怒不可遏:“你为何处处帮着安尔日说话,难道你是他派来本王身边的奸细!本王与安尔日已经势不两立,留着他们,难道要让他们来打我!”

羊尔烈哑然。

他从前在西夷王宫服侍北王,也曾下放,对南王脾性颇为了解,这件事不像安尔日的作风,但眼前这些兵器,追查到来人离开的方向,都明明白白指向他。

不可能是姜朝皇帝自导自演,跟随她来的谢预劲声名斐然,她要是做戏,也不可能让他来冒险,他们的人追到那里,看到投河之前谢预劲浑身插满了剑,血流不止,只怕活不成了。

而且安勃斤与姜朝女帝打起来,南王也是受益最多的人。

羊尔烈暂时也想不到其他人,只能道:“王上,老臣忠心耿耿,您对老臣有救命之恩,若不是您,老臣一家老小早已死在北王手里,老臣怎会背叛您?”

安勃斤怒气稍稍平息,将一旁士兵的刀夺来,果决狠辣地把五具尸体的头砍断,狠狠踹出,“现在就去杀!另外,派人去找宋和烟和北王的下落,看看他们是不是被安尔日藏起来了,究竟是死是活!一有消息,立刻告诉本王!”

小兵道:“是!”-

清晨第一缕阳光斜斜照入营寨,玉奴正对小兵嘱咐了什么,一道声音就自旁边响起:“玉奴。”

她回头,看向匆忙赶来的元禾,“怎么样,谢将军有没有消息?”

玉奴摇头。

宋枝鸾进乌托城之前,给她离开的信号是将风筝挂在乌托城的最高楼,因带着朝阳公主离开需得秘密行事,不宜声张,不能用信号弹这样显眼的方式。

那夜,她照旧派人守夜,但放心不下,一直在亲自守着,没见到最高楼挂上风筝,倒是在乌托城外看到了一处信号弹。

那信号弹与他们姜朝用的不同,火焰很低,也并不明亮,但她心里极不踏实,因为那个位置正是一处禁道出口!

察觉到事情有变,玉奴当即带着人前去,与她同时到达的还有一行人,看着装应是东王安勃斤的人,而谢预劲当着他们的面落水,那些黑衣人还欲再追,发现他们来了,迅速撤退。

她派了一批人前去追杀,另派了一批人前去找谢预劲。

可惜一直没有消息。

元禾叹气道:“都三日了,怎会一点消息都没有?”

玉奴欲言又止,最终还是道:“谢将军身负重伤,或许神志并不清明,沿途已经排查过,没有一点踪迹,恐怕是沉了底,凶多吉少。”

那夜月光很亮,连沙丘上扬起的灰烬都纤毫毕现,谢预劲浑身是血,连眼睛远远望去,都像两个血洞一般,她也是尸山血海过来的,这样惨烈的情况也是第一回

见,勉力支撑已是极限。

只怕是根本注意不到他们。

“砰。”

元禾听到一道瓷器碎裂的声音,回头一看,宋枝鸾不知什么时候从帐里出来,还保持着捧茶的姿势,她镶着绿松石的靴子旁满是碎裂的瓷片。

玉奴微微一愣,宋枝鸾的脸色在日光下显得格外白,她走过去将她从那堆碎瓷片里抱走,“陛下。”

宋枝鸾回过神:“无妨。”-

谢思原与安尔日在南边打的不可开交,理由便是他们逼宫北王,致使朝阳公主下落不明,那是他们皇帝唯一的血脉至亲,另一个被早已被移出皇家玉牒,将士们因此义愤填膺。

但西夷将士有先天熟悉的地形优势,几日下来打的难解难分,就在他们都在等着双方出错的时候,东王安勃斤忽然派了人来南帐,不仅没有驰援东面王帐,甚至有与他们并肩作战攻打南王王帐的意思。

谢思原大为惊奇,传信给宋枝鸾。

宋枝鸾喝完安神药,回了信,让他们暂时信任安勃斤,她那日派人去乌托城传话,实际也清楚宋和烟不在安勃斤手上,但还是给了他半月的时间,就是为了让他有机会将南王拖下水。

在他眼里,既然南王是那个“幕后黑手”,那他也绝对不能好过,与其等着与她交手,不如做些什么以表诚意,比如说,与他们联手进攻南帐。

安勃斤派去支援的人不少,所以乌托城外少了许多人,这片地上,实际已经成为宋枝鸾的地盘。

但她不能一直待在乌托城。

迟早要与谢思原会合的,而且,若谢预劲不是沉在了水底,那便很可能被冲到了南边。

这已是宋枝鸾离开乌托城的第七日。

这天,她正在帐内吃面,元禾着急忙慌地进来,面色难掩高兴。

宋枝鸾眼眸微动,放下筷子:“有谢预劲的消息了?”

“没有。”

元禾回的斩钉截铁,宋枝鸾看上去有些失望,提了筷子,“那是何事?”

元禾笑着道:“虽然我们没有找到谢预劲,但是我们找到了谢家的人。”

“谢家?”宋枝鸾停止咀嚼,顿了两息,方才将面条咽下,不确定道:“你是说,谢家本家的人?”

北朝当年将谢家抄家,按理说已经没有后嗣,钦州的官员也说过,就连谢预劲复了谢国公府的荣光,钦州也再没谢家的人出现过,祖庙都是百姓重建上香。

谢预劲活了下来,并且顺利长大,他被宋定沅发现时虽然孤身一人,但也许还有亲人。

“他们在哪?”

“在乌托城旁边的一个部落里,没有归降任何一派。”

西夷一百八十多个部落,有近大半参与到这次乱战之中,但也有些部落没有搅混水,尽量收缩自己的地盘,以防被波及。

宋枝鸾思索道:“原来是在西夷安家了吗?”

难怪谢预劲听得懂西夷语。

元禾点头:“陛下要去看看吗?”

他们是谢预劲的亲人,当初不知付出了何等代价方才救下谢预劲,现在谢预劲没有下落,于情于理,宋枝鸾都得去看看。

“去。”-

谢家所在的部落人数很少,大部分是西夷人,但竟然还有一些姜朝南照与乾朝的面孔,部落首领是一位德高望重的老人,看起来面容和蔼。

元禾将调查好的情况禀告给了宋枝鸾。

宋枝鸾担心吓着他们,就只带着稚奴和几个侍卫过去。

元禾不知和部落首领说了什么,笑了一笑,就走到宋枝鸾面前,“可以了,皇上,请跟臣来。”

宋枝鸾点头,跟着他往谢家人住的地方去。

没走几步路,元禾就在一顶帐面发黄的营帐下停下,和旁边的人确认一句,道:“皇上,就是这里了。”

宋枝鸾点头,元禾正想进去看看有没有人,里面的人就好像听到了外边的动静,问道:“谁啊?”

这话说的是西夷语,但宋枝鸾说的是姜朝官话:“你是钦州人吗?”

里面的声音一下子安静下来,过了一会儿,一个佝偻着身子的老人出来,看着他们一行人,“你们是从哪里来的?”

“姜朝。”

“姜朝啊,呵呵,”老人将他们身上的武器和穿着打扮看了又看,语气不知是嘲讽还是什么:“既然都查到这里,连钦州都查出来了,那便进来说话吧,我们如今也不是戴罪之身了。”

稚奴见他语气略嘲,有些想说话,但看宋枝鸾已经进了帐,她也没出声,跟着进去。

元禾走在最后。

帐面很大,里面的空间也宽敞,进之前宋枝鸾以为这顶账里大约还住着几个人,但没想到里面只有两张木案,一张桌,一把椅和一张床,中间铺着一张地毯,除此之外,老人的衣裳都是挂在绳上。

这个年纪了,却孑然一身。

宋枝鸾心思微动:“你是当年从北朝逃到这里的?”

老人说话毫不客气:“有事快说,我没有那么多闲工夫应付你们!”

他背对着他们进来,给自己倒了杯水,咕噜喝下去之后,坐在桌前唯一的椅子上,面色不善。

“谢预劲已经袭爵,你可以回到姜朝安度晚年。”

老人笑了两下,忽然想到了什么似的僵立几息,抬起头盯着宋枝鸾的脸看,脸色肉眼可见地涨红起来:“你是宋枝鸾。”

元禾看了宋枝鸾一眼,带着稚奴离开,守在帐外。

宋枝鸾走到距他三步路的地方,有些意外:“你认得朕?”

“好一个朕!”

老人语气激动:“那个不孝子,从前我就觉得他心软了,被宋定沅花言巧语蒙骗过去,被你们父女耍的团团转!果然,他还是让你们宋家人当了皇帝!”

宋枝鸾顿了顿:“宋家究竟和谢家有何仇怨?”

“有何仇怨?我告诉你,那是不共戴天之仇,万死难消之怨!”

老人眼里隐有泪花,说话时仿佛是从牙缝里一个一个字挤出:“我已经忍的够久,隐姓埋名十余年,在夷人的地盘苟且偷生,将谢预劲养到拿得起剑的年龄,他却辜负了谢家,辜负了我的孙儿。”

里面的声音太大,元禾和侍卫在外等着,其余人不敢靠近,却有一对夫妻抱着孩子,听到声音不仅没走,反而加快脚步过来。

“恒公!你们是谁,在这里干什么?”

“快让开!”

“恒公!”

元禾听他们的话,像是在叫里面的人,但宋枝鸾没有应,他便派人将两人拦住。

宋枝鸾念出这个名字:“你是谢恒?”

仿佛已经很久没有听到这个名字,老人身躯颤了一下。

谢恒是谢预劲的父亲,也就是谢湖山的堂哥。因自小体弱多病,所以一直养在外面山清水秀的宅子里,宋枝鸾曾听宋定沅说过,谢家一门都长相俊美,谢恒的样貌比谢湖山还出色,年少时在北朝有许多倾慕者。

但眼前的老人步履蹒跚,每说一个字都颤颤巍巍,那双眼下有两道辙痕,如同哭久了方才印出的痕迹,看不出半点曾经的模样。

“是又如何?我就知道你们宋家不会放过我们谢家,谢预劲竟还相信你们的鬼话,又得了个‘从龙之功’,这简直是天底下最大的笑话!”

宋枝鸾沉默片刻:“宋定沅到底做了什么?”

“看来你的好父亲还没有告诉你,也是,自己做的亏心事,怎会对自己的掌上明珠提起,”谢恒表情嘲讽,“当年湖山带着谢家军平定暴乱,只差临门一脚,就能将那群暴徒杀个干净,老皇帝却传令,让他住手和谈。”

“和谈?也只有坐在高台上的人才天真的以为和谈能换来和平,这群人本性残暴,给他们喘息之机只会将整个北朝都拖下水!”

“老皇帝此前派了当时还是青州指挥使的宋怀章前去相援,足足十万兵马,只要他早来一步,那群人就已经是他们的刀下亡魂,可是宋怀章竟然不动了。”

宋枝鸾心下一寒。

“湖山早与宋怀章说定了战术,只需前后夹击,便可毙其性命。但宋怀章带着整整十万兵马,停在了陵济谷,说是路遇意外,辎重起火,粮草不继,要往周边郡县借粮。”

谢恒道:“当真是巧。陵济谷距远州,只用两日,而求和书从京城送到陵济谷,需要五日,湖山算准了,在圣旨来之前还有整整三日时间,足以让他先斩后奏,但宋定沅,带着十万大军,足足在陵济谷停了五日!”

“但宋定沅没想到,即使他不来,湖山等不到援军,孤军奋战也能将暴军逼至绝境!就在那夜,谢家军损失惨重,血流成河,宋定沅却来了……”他压低声音,像是从战栗发抖的骨头缝里发出的颤音。

“作为暴军的援兵来了。”

谢恒道:“你说你的好父亲,是当真遇到奸细纵火,还是知道皇帝会下求和书,故意等着,好领命去杀湖山呢。”

宋枝

鸾若有所思:“这的确是宋定沅能做出来的事。”

不仅是借老皇帝的手除去谢家,说不定宋定沅还与那伙暴徒有什么牵扯。

谢恒恨恨地盯着宋枝鸾平静的表情:“果然是他的女儿,和他一样冷血。”

“我们谢家为国捐躯,满门忠烈,最后落得个“抗旨不尊,阻碍和谈,其心可诛”的下场,长街血流不止,宋定沅竟还带着你来刑场,那时你与谢预劲都还只有几岁,他在底下看父母行刑,宋定沅却在一旁哄你,说那是在作画,指着用馒头沾血的百姓说,看他们多高兴,你就在他怀里笑。”

宋枝鸾心脏骤缩。

她对这件事已经没了印象。

但依稀能想象到那个场景。

难怪。

换做是她,做出来的事情可能会比他还疯狂百倍。

“谢预劲双亲的头颅滚到他脚下,尸体被丢在乱葬岗,我带他亲手为双亲敛了骨,之后三年他都不曾说过话。”

“当年为了逼谢预劲开口,我们什么法子都试过了,巫术,偏方,打骂,他硬是不说一句话,后来有一日,他突然说话了,第一句话就是‘我要离开西夷’。”

“他就这样到了宋定沅的帐下。一开始我以为他是想伺机复仇,总有一日会为谢家报仇的,但他眼睁睁看着宋定沅登基了。”

“我以为,他是想让你们自相残杀,好以此报复宋定沅,但我又错了,”他嘲讽道:“你也登基了。”

宋枝鸾慢慢道:“让宋定沅登基,或许有他的考量。”

“那你呢?他为何让你登基?分明就是忘记了谢家的血仇,辜负了我们这些逃亡在外的谢家人!”

“因为我杀了宋定沅。”

谢恒一顿,不可置信地看着宋枝鸾,她语气和刚才一样平静,没有丝毫波澜:“谢预劲和我是一边的。”

“我和姐姐,在宋定沅心里只能算半个宋家人,随时可以舍弃到任何地方,西夷也好,其他能稳固他皇位的世家也好。宋定沅抛下过我与姐姐一次,那便抵了生养之恩。”

她死在宋怀章手里,姐姐为了姜朝殉葬西夷王,那便抵了兄妹情分。

她与宋和烟的“宋”,不过一个姓氏而已。

“现在宋怀章还在逃亡,你要是想杀个宋家人来解恨,抓到他之后,我可以让你亲手行刑。”

宋枝鸾说的轻描淡写,没有半点犹豫。

谢恒眼里还泛着深红的血丝,惊疑不定了好一会儿:“你以为我和谢预劲一样好骗?杀了宋定沅又如何,杀了宋怀章又如何,这天底下弑父杀兄的皇帝也不少,这并不能证明什么。”

“我没有必要向你证明什么,邀你去姜朝颐养天年,也并非我此行主要目的,你不需要这么戒备,就待在西夷,我也不会逼你。”

谢恒哼了声:“那你是来做什么的?”

“我来这里,其一是想弄清楚当年宋家和谢家的恩怨,弄清楚谢预劲为何要反。其二是想见见将他养大的亲人。”

“自你登基起,我们这些人便与谢预劲没了干系,亲人?高攀不起!”

宋枝鸾上一世从未见谢预劲提起过他还有亲人,也从未见过有西夷的信传来,如果说这一世是因为她登基,谢家人才和谢预劲断了关系,那么上一世又是因为什么?

这个答案只能等找到谢预劲之后才能知道。

话已至此,宋枝鸾也不打算再继续说什么,她本想照看照看他们,并不知道谢预劲与他们的关系如此僵,这一切还得等他回来才能解决。

“既如此,那便当朕没来过吧。”

谢恒已将头扭过去,好似在平复什么怒气,胸膛起伏。

走出帐外,宋枝鸾眼神扫过被元禾挡住的一对夫妻,让元禾和侍卫让路,众人照做,那对夫妻见没了阻拦,立刻冲进帐里看了眼,见谢恒无事,那名男子才再将目光移到宋枝鸾身上。

宋枝鸾正要离开,那名男子突然追上前来,“预劲他还好吗?”

她转身,“你是?”

男子道:“我也是他堂兄,谢穆。”

自谢预劲八岁离家,谢穆就没再见到过他,刚才宋枝鸾在帐内与谢恒说的话,他们没有听清,但身边能跟着这么多将士的人,除了宋枝鸾之外不做他想。

宋枝鸾看着谢穆:“你们不是与他断绝了关系?”

谢穆闻言,神色有些复杂:“到底是看着长大的孩子,不能亲眼见他,也该问一句,除了我们之外,他在这世上举目无亲,太过残忍了。”

他犹记得当年年幼的谢预劲是如何受罪的,北朝京师距离西夷千万里之遥,他背着双亲的遗骨,不声不响地走了一路,虚弱的差点没了半条命。

后来不知怎的失了声,恒公心切,开始的日子还能耐着性子同他开解,后来便逐渐疯狂,动辄罚跪打骂。

谢穆清楚的记得有一日夜里刮大风,他起身想将衣裳收起,却看到小小的谢预劲蜷缩在后帐一角。

本该是被家里人抱着宠着的年纪,可那时只能抱着冰冷的骨灰坛入眠。

谢穆想起往事,眼眶迅速红了,鼻子泛酸,“他……从前的事,宋定沅已死,便算过去了,我也没什么可说的,让他卸下包袱,好好活着吧。”

宋枝鸾想起玉奴的话,眼神黯了下。

半晌,才道:“谢预劲失踪了。”

谢穆愣住,“为什么失踪了?”

宋枝鸾将事情经过说了一遍,道:“现在还没有消息。”

“生死不明?怎么会……”

谢穆倒退两步,踉跄倒在地上,顾不上拍身上的灰尘,摸索着站起来,朝谢恒的帐中跑去。

稚奴一直注意着宋枝鸾的状态,看她一直看向西边,以为她在看谢穆的背影,可谢穆进了帐,她的视线却还没收回来,不知落在何处,漆黑的眼眸一动不动。

她有些慌:“陛下?”

这个样子,像是魇着了。

宋枝鸾渐渐回神,压下心里酸楚。

“无事。”

元禾赶紧道:“陛下放心,阿悉河流过的地方统共就这么大,如今快要入冬,水没那么深,谢将军迟早会有消息的。”

宋枝鸾嗯了一声。

第110章 西方【VIP】

怀安拄着拐杖翻过山丘,身后留着深深的脚印,绵延数十里,总算看到了乌托城大门。

又走了小半个时辰,他看见等着要进城的马车,熟练地给出一锭银子,钻了进去。

乌托城守卫并不像怀安想象的那么严,他隐隐感觉到不对,寻着一个说官话的商贩,笑着问道:“大哥,我听说姜朝皇帝来这里同王上谈判,怎么不见他们的人?”

“姜朝皇帝?昨日刚走了,你看看这个馒头,新鲜出炉的,要不要尝尝?”

怀安燥红着脸没买,听着背后传来飞快的一串西夷话,快步朝城门外走去,他现在当真像个乞丐。

这趟出来,怀安身上行李带不了多少,只怕被人察觉出什么,银钱也只是足够支撑他来回一路,前来西夷已经超出他的预期。

可他不能守株待兔,皇上还在宫里等他,临淄王将皇上身边的人一个不留的剔除,分明是要有大动作,皇上孤立无援,若能与姜朝女帝联手,才有一线生机。

……

顾聿赫坐在博文阁里,正在批阅奏折,随侍的小太监刚放好一本,就见有人匆匆赶来,他穿着羽林军的服制,跪下:“王爷。”

还在博文阁中的众官员面面相觑一会儿,依次行礼退下。

等人都离开了,左羽林军将军王辙的面色也还是很难看:“启禀王爷,失败了。”

顾聿赫皱眉:“你的意思是,暗卫营里派出的一千名精锐,连两个人都杀不了?”

王辙头顶冒汗,他知道眼前这位的脾性,越是生气,越是云淡风轻,这轻飘飘的一句话让他不寒而栗:“属下还想辩驳两句,那陪着宋枝鸾进入乌托城的人是谢预劲!虽然没能杀的了宋枝鸾,但谢预劲必死无疑。”

顾聿赫轻笑着放下笔,站起来,背对着书案。

“这么说,你的人是看着他咽下的气?”

王辙顿了顿,紧张道:“不曾,但他身上有多处致命伤,那样掉入水里,断无活着的可能。”

“这分明是老天庇佑王爷!日后与姜朝开战,我们也能多些胜算。”

“可有人发现你们的身份?”

王辙立刻道:“没有,我们做的很小心,南王帐下的努哈将军那夜被属下的人灌醉,属下带着人从距南王王帐还有几里路的地方出发,沿路刻意留下兵器痕迹,若是宋枝鸾要查,也只能查到南王身上。”

顾聿赫背对着王辙,后者根本看不到他的神情,说完之后就缄默不言,跪在地上,等着顾聿赫说话。

良久,顾聿赫侧身:“这么小的代价,能换得谢预劲的命,已经不错。”

王辙顿时松了口气,“谢王爷。”

“但照你话里的意思,只怕宋枝鸾是连一片衣角都没伤到吧。”

“……属下无能。”

顾聿赫道:“再派几队人去,一队帮南王迎战姜朝,一队暗中寻找北王和朝阳公主的消息。”

宋枝鸾竟能置身险境,只为了得一个宋和烟准确的消息,说明她们姐妹二人的情谊非比寻常,也许是个可以利用的机会。

就好比赵明嘉与已故皇后。

“是。”

王辙领了命,即刻要走,可就当他要踏出殿门的时候,顾聿赫问道:“宋枝鸾的兄长,宋怀章在哪里?”

“这个属下倒是不知,那日太混乱,属下被宋枝鸾的人和安勃斤的人追杀,没来得及打探。”

“宋怀章或许是个不错的棋子,放在一个酒囊饭袋那里,未免可惜了。”

“王爷的意思是?”

王辙清楚这个“酒囊饭袋”指的是安勃斤。

顾聿赫淡淡道:“把他找出来,带到本王面前。”

顿了顿,他补充:“要活的。”

“是。”-

从西夷一直往北,很快就会接近乾朝地界,但到了最北端往西,那便是一片无人踏足的地方。

一处干涸的湖边有两座废弃的木屋,连着两座木屋的还有一间耳房,外面看着十分破旧,但里面已被打扫干净,从打开的窗户看进去还能看见放置好的茶水。

围绕着这两座木屋,将士们正在搭建营帐。

罗如云背着两只包袱进耳屋,“砰”地一声砸在桌上,眼睛里含着泪,像是下一秒就要哭出来。

罗文仲朝屋外看了一眼,低斥道:“小声点,公主几夜没睡好觉了,方才歇下。”

吵醒了公主,公主性子好,不会与她计较这些,可要是吵醒了公主隔壁屋里睡着的西夷王,他与他手下的人可就没那么容易揭过。

那些由将士沦为奴隶,被捆在牲畜栏里的人就是最好的例子,短短几日,就有几十之数,要知道跟随西夷王逃走的人总共也只有几百。

罗如云没忍住掉眼泪,一屁股坐在椅上生闷气。

她原先以为,父亲到了西夷,成了朝阳公主的侍卫官,她也不必再过寄人篱下的日子。等过些时日,他挣挣功劳,被提拔上去,自有她的好日子过,没了那些条条框框束缚,或许比起在姜朝当官家小姐的时候还自由快活,因此才巴巴地从公主府去到西夷王宫。

可没想到,刚来没两日,西夷就乱了,一会儿蹦出个南王,一会儿蹦出个东王,每个人都想将西夷王从王位上扯下来。快活的日子没过两天,王宫就被攻破。

她吓得六神无主,紧紧跟着朝阳公主才保住性命。

不知绕了多少小道,走了多久的沙地,一行人才在这个鸟不拉屎的地方停下,也不知前路如何。还因为这次逃亡朝阳公主身边少人伺候,她爹就让她来,为朝阳公主洗衣烧水,穿衣按摩,比在灵淮公主府的时候还像个丫鬟!

那时她才不过顶个丫鬟的名,实际上什么重活累活都没做过。

现在才多少日啊,她好不容易养的细腻皮肤都干燥的脱皮,手也生了茧。

罗文仲知道罗如云累,他愿意也是想见见女儿,他一走这么久,也不知道她们可有长高,等过段日子就再将她送回去,西夷兵变在他意料之外。

“朝阳公主身子不大好,这两日听说皇上因为她孤身进了乌托城,心里焦急,体内冷热交替,病来势汹汹,总不能让那些侍卫看顾她,只你方便些,你且累个几日,等皇上找到我们,你就不必辛苦了。”

罗如云问:“那皇上何时能找到我们?”

“这就不清楚了。”

“那我们不能主动与皇上通信吗?她如今就在西夷,送封信过去并不困难吧?”

罗文仲看着追着不放的小女儿,低声道:“要是有这么容易,爹爹我早就给皇上传信了,但你看外面……”

罗如云堵着气,头扭的飞快,一眼就看到窗外歇在枯湖旁边的层层叠叠被阳光投射在地上的人影,再往后瞧,也有近百人守着。

“怎么了?西夷王现在不正需要援军吗?传信给了皇上,他不就能继续坐着西夷王位了?”

罗如云想的简单,罗文仲却也没将他内心的想法说出来,只怕她被吓到,露出破绽。

西夷王的确是需要援军,但是他用这一招金蝉脱壳,四处散布他已死的消息,明显是不将皇上当成盟友,这也难怪,皇上来前只说应邀助西夷王平乱,可现在的西夷王有三个,她助的到底是哪个西夷王?

总之现在住在朝阳公主隔壁的西夷王知道不是他。

心里怀疑是正常之举。

其次,罗文仲只怕他是想趁着姜朝与南王,东王开战,自己养精蓄锐,好将他们一网打尽。

也绝了姜朝想要吞并西夷的心思。

就是吞并。

罗文仲确信,皇上还是灵淮公主的时候,就已经对西夷表现出强烈的征服倾向,这次前来,助他们平定内乱,接回朝阳公主便好了吗?

不。

皇上真正想做的事,或许还有吞并西夷,使其完完整整地并入姜朝。

西夷王也许是察觉到了这一点,这才将他们几人带在身边监视,不向姜朝求援。

甚至罗文仲觉得,此前南王和东王能如此轻易地攻下王宫,就是因为西夷王故意放出风声,好离开是非之地,让他们先斗得沸反盈天。

可当时若不与西夷王离开,他们三人也会落入南王和东王手里,情况或许更糟,现在也只期望等宋枝鸾能尽早发现他们,做出决断。

在此之前,他的任务就是保护好朝阳公主。

“这其中牵扯到的事情太过复杂,等日后爹爹找个合适的时机再同你解释。”

罗如云抹着眼泪:“早知如此,当初我真该留在帝京,还是姐姐聪明。”

说到罗九嶷,罗文仲面色既欣慰又担忧,欣慰的是她成了宋枝鸾手下的将领,担忧的是她第一次上战场,就要和这些残暴蛮横的西夷

人厮杀,心里尤其放心不下。

可他哪能在女儿面前露出这等神情,只会让她不安罢了。

“很快你和嶷儿就会再见的。等战事结束,你想留在帝京,还是留在哪里,爹爹都随你。”

罗如云顾不上讲话,隔壁的屋子里就传来一阵砸碗的声音,她吓了一跳,无措道:“爹爹?”

罗文仲示意她安心,西夷王那里有专人服侍,他信不过他们,也不让他们近身,只有朝阳公主能进他的屋。

一名侍卫听到动静,来到门前,还没碰到门板,门就被踹开,一个身材魁梧,虎背熊腰的男人从里面出来,他没有穿上衣,结实的肌肉泛着麦色的光泽,看上去比侍卫都大了一圈,要知道,这些侍卫站在人群里已经很显眼。

罗如云还是第一次这样近距离地看到西夷王的脸。

心不由得颤了颤。

西夷每一任王都活不长久,他们天生好战慕强,每一任王露出颓势,便会有无数人蠢蠢欲动,在这些人之中角逐出新的王。

所以眼前的男人也只有三十出头,眉毛处有一道刀疤,正好将其分成两段,抬起来有种泛着冷凝的锋利,五官粗犷,但极有异域风情,比起帝京文弱的公子哥来有种道不明的雄性魅力。

罗如云看着看着,竟忘了继续哭,西夷王皱起眉头看来,她立刻从椅子上下来,跪下。

罗文仲反应竟比她还慢了一些。

“咳咳……咳。”

罗如云这会儿听到宋和烟的咳嗽声,竟有些解脱的感觉,刚才西夷王看来的那一眼让她极有压力。

罗文仲适时道:“快去看看公主。”

罗如云点点头,想要向西夷王开口,廊外就传来脚步声。

她抬头,看到西夷王三步并作两步跨入朝阳公主的屋子。

罗文仲也看到了这一幕,也许是他老了,当了多年的鳏夫,看不懂他们年轻一辈的感情。

西夷王无疑是在乎朝阳公主的,但有时在她面前又极为暴躁,像这样将她看的死死的,这份掺杂了利益的感情也不知到底几分真心,几分假意。