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11章 青年【VIP】
一晃一月过去。
宋枝鸾不能一直待在乌托城,派了玉奴南下前去支援,与宋缜和宋亮接应,她则与元禾守在刚打下的氏略城里,趁着他们占据优势的时候补充粮草,修建蓄水池。
西夷雨水很少,战时更为重要,需得为受伤和备战的将士们提供一个安全的休养之地。
经过半月的部署和城门加固,这座城已经有了足够的防御能力,可以作为日后的据点。
宋枝鸾在城中处理公务时,曾接到过南王安尔日的信。
那信的大意是她被安勃斤蒙蔽,冤枉了他,他绝没有派出人来暗杀她。
宋枝鸾便将他们手上的证据和回信一并送去。
那夜,玉奴也带着人杀了很多临淄王的人,收缴了不少来自南王的兵器,还正是最近打造的,至于南王看到这些东西之后是怀疑安勃斤还是其他人,她也不在意。
说起来,顾聿赫是想杀她,结果偷鸡不成蚀把米,没杀成,还叫宋缜看了出来,机缘巧合之下破解了安尔日和安勃斤的联盟。
不过,她的反击还没开始呢。
且先受着吧。
宋枝鸾去伤兵营里看望完伤兵,就想重新回到营帐,路过大街,又看到了那日进乌托城前,那绳子上挂着的动物的皮,在阳光下,那张雕花的皮细腻顺滑。
莫名的,心里一阵抵触。
稚奴跟着宋枝鸾停下脚步,轻声问道:“怎么了,陛下?”
宋枝鸾道:“帮我问问这家客栈,三楼那条绳上挂着的皮是什么做的?”
稚奴点头,没过一会儿,她难受地皱着脸从里面出来:“陛下,这个东西叫美人皮,是挂在门前,灭祟用的。”
“美人,用女子的皮肤做的?”
宋枝鸾说话时隐约能感受到胃里在翻滚。
总算知道刚才那种强烈的不适感是从何而来了。
“是,不仅是要女子,还是要正值芳华妙龄的女子,要刚好十八岁,生的肤色均匀,骨肉细腻。”
“而且,”说到这里,稚奴顿了顿,“从前用来做美人皮的都是西夷女子,自从北朝占领西夷之后,北朝的美人皮便开始出现,因为姜朝女子大都皮肤细腻,肤白少汗,毛发也少,所以成了上等,一张难求。”
宋枝鸾第一次听说这个陋俗,想到这一路上见到过的成片成片的美人皮,那是多少条无辜的性命。
稚奴有些怕,“陛下,为何他们相信这样能除鬼祟?”
宋枝鸾想到那名与她讲述谢家往事的钦州官员说过的话。
“民智未开。”
说完,宋枝鸾不再在街上停留,回到营帐内下了一道诏令,命令在所有姜朝占领的城池里废除西夷陋俗,若有不遵从者,斩首示众,另开设学馆,请人翻译典籍,教化夷民。
元禾亲自带着将士前去传话,一时间整个西夷都沸腾起来,这期间也遇到了不少阻力。
但爱好这些陋习,买的起这些东西的人大都是有财有权之人,平日里便靠着欺压百姓过活。
可他们即使在当地能称霸一方,在宋枝鸾面前也只能跪下。
一夜之间,姜朝帐下各座城池里数百颗人头落地,不少西夷权贵纷纷落荒而逃,只留下了愿意遵守她规矩的人。
城池就这样空了数日,直到百姓们发现这刀子并非开在他们身上的,很快,就有许多遭受欺压的逃奴和百姓涌入,在这些城池里开设商铺,畜养牛羊。
尤其是宋枝鸾所在的氏略城,一时间热闹无比-
半月后,氏略城几乎成了西夷南面最繁华的城池。
天还未亮,一个深目高鼻的商贾就龟缩在氏略城东市的一间不起眼的石舍门边,石舍前卷着一张织花地毯,上面摆着七八个用布包裹着的笼子,外面圈了一层铁围栏。
顶着高毡帽的西夷人从他门前经过,只是对上一眼,就匆匆逃开,像是看到了什么可怕的东西。
一上午,这几个笼子上面的布都无人掀开过。
商贾暗暗咬牙的时候,一个虬髯卷曲的,穿着织锦的男人从小巷里走出来,小心看了眼四周,迅速进了石舍。
“这个位置我花了很多钱才买到,竟然一个都没卖出去吗?”进了门,男人脸色很难看。
商贾马禄见不得他给他甩脸色,骂道:“安延陀,当初是你死乞白赖要我帮着进几个好货,说是现在王与王打仗,品相好的奴隶一个难求,我才豁出半副身家买下来,现在卖不出去你来怪我!”
安延陀连忙道:“我没有怪你的意思,我只是奇怪,平常这种位置,奴隶应该卖的很好才对。”
“那还不要怪那个姜朝皇帝!这些想买的人看到城外那几个骨碌碌的人头,魂都吓没了,看都不敢看,我怎么卖的出去?”
卖不出就罢了,还偏偏跑不了,带着这么多奴隶想要离开氏略城,简直天方夜谭!
可是这都是银子啊,叫他怎么舍的下?再铤而走险也得继续卖。
安延陀叹口气,拿起水壶去给马禄倒了杯水,看着地毯上的笼子,“你先喝口水,这事急不得,我再想想办法,这样卖还是太危险了,不仅卖的要判死罪,买的也要重罚,等我找个门路,看能不能给人家送上门去。”
马禄火气半点没消:“那你现在有相中的人吗?”
安延陀自己也喝了口水,将水壶拧上,走到笼子之间,掀起布来一个个打量。
到最后一个笼子,他站住,左看右看,皱眉道:“这么个好品相,你怎么把他的眼睛给弄瞎了?”
笼里的青年靠着铁栏,穿着一身麻布,四肢修长,站起来应该极高,可眼睛上蒙着一块黑布,气息微弱。
“我怎么知道,我是在河边捡的,我还想给他治好眼睛卖个好价钱呢,现在,”马禄呵呵两声:“不赔在手里就不错了,我可没闲钱给他治。”
安延陀看过很多饱经虐待的奴隶,身上的鞭痕结痂纵横,但眼前这个,除了鞭伤外,还有刀剑和箭伤。
“这个人莫不是个镖师?”他琢磨道:“还是从哪逃出来的奴隶?”
有许多从姜朝来西夷做生意的人会聘请一队镖师,安延陀从前做买卖的时候见过不少。
马禄道:“管他是什么,反正现在是我们的货。”
安延陀踹了下笼子,里面的青年毫无所觉,连手都没有动一下。
“他怎么不动,不会是死了吧?”
马禄走过来蹲下,伸手进去放在青年鼻子底下,过许久才感受到有一道轻微的呼吸。
“死不了,他命硬着呢,平常人受了这么多伤,早就去见沙面神了,他只是三天两头发烧,好的很。”
安延陀点头,用看货物的眼神评价道:“身高体阔,长相也好,看起来还是个会武的,眼睛瞎了太可惜了,我今日偷偷给他请个大夫,看能不能治好,要是治好了,或许能卖个好价钱。”
“多少?”马禄听到钱,两眼放光,他才入行,一个都没卖出过。
“比其他几个笼子的,加起来还高。”
马禄呼吸急促,沉顿一会儿急道:“那你快去找。”
安延陀说了句好,走出铁栏没两步又退回来,嘱咐道:“最近查的严,你在这里低调点,有人来查,你就说已经和小徐将军,徐和茂打过招呼,他准的。”
“这个徐和茂是谁?能耐大不大?”
“大的很,姜朝皇帝命令废除陋俗,他是专门负责咱们这一块的将领,顶头上司是元禾!我可花了不少银子。”
“好,”马禄把这个拗口难念的名字记下来:“你快去吧,顺便给他找找买家,看有没有合适的。”
安延陀应了句,走出东市-
三日后。
晌午时分,元禾从其余城池里巡视回来,随着谢思原和玉
奴屡战屡胜的战报传来,他们手上的城池也越来越多,有许多事都待宋枝鸾处理,他等着宋枝鸾用过午膳,方才拿着邸报想要进去。
这时一个穿着银铠的小将跑过来:“将军,暗桩已经打好了。”
元禾看着许和茂:“还有多少人?”
“东西两市加起来粗略估计不下百人。”
经过一段时间的清理,氏略城里已经干净不少,但还是有些利欲熏心的人顶风作案,他按照元禾的指示,假意索取贿赂,看看现在还有哪些人在买卖,好顺藤摸瓜,将他们一网打尽。
“做的不错,不要让他们发现端倪了。”
“是。”
元禾交待完,准备让人通禀进帐,可下一秒稚奴从里面走出来,见是他,比了个小声的手势。
“陛下还没醒吗?”他跟着稚奴走到一边。
元禾这些日也逐渐摸清了宋枝鸾的作息习惯,平日里用过午膳需得小睡一会儿,若无紧急情况,醒来之后会出外走走,之后才好处理军务。
他看中的正是这段时间。
稚奴摇头,担心道:“陛下今日来夜里总睡不安稳,方才用过膳,沉沉睡去,只怕要好一会儿,将军若无要事,等陛下醒了,我再派人给你传话。”
元禾道:“是因为谢将军的事吗?”
眼下局势几乎一边倒,南王安尔日的力量本就与安勃斤不相上下,若非如此,这西夷就只有两个王了,他们的军队加入,南王的领地迅速缩水,现在也不过是负隅顽抗,眼看再过不久,就将拿下。
一切都照着陛下的心意在走,唯独谢预劲一事,迟迟没有进展。
“或许是。”
宋枝鸾在公主府时常有梦魇,严重的那段日子,还会梦游,后来吃了她的药,好转不少,也再没梦游过了。
昨夜稚奴在隔壁却听见了床头的碰撞声。
进去帝帐一瞧,宋枝鸾竟又魇着了。
元禾叹气:“河边的部落与城池,几乎已经查遍,都没有人说见过谢将军。”
从乌托城到现在,已经过了快一个半月。
元禾每日都会向宋枝鸾汇报情况,眼睁睁看着她眸子里越来越黑沉,稚奴也是一样,她何曾见过宋枝鸾这样死寂的表情,她好像游走在某种禁忌的边缘,白日里时不时会出神。
“拜托将军你了,要是稚奴有什么帮得上忙的,还请不要客气。”
元禾道:“我自当尽力。”-
宋枝鸾隐约记得自己刚用过午膳,醒来的时候,天边却泛起了鱼肚白,一条分隔草地与天幕的线泛着金光。
稚奴在帐内守了一夜,几乎是在宋枝鸾醒的时候她就醒了。
“陛下?”
这轻轻的一声唤,将宋枝鸾的思绪拉回来,她揉了揉惺忪的睡眼,慢道:“我从昨天睡到今天?”
稚奴点头,“陛下可有觉得哪里不适?”
宋枝鸾没什么不适的,可不知为什么,分明睡了这么久,精气神却更倦,她感觉抬眼皮都有种沉重感,只半阖着。
“起身吧。”
还有很多事等着她处理,宋枝鸾洗漱穿衣,用过早膳之后,就开始处理手上堆积的军务,一直处理到昨日她睡下的时辰,方才将所有事情安排好。
这时元禾来了,“陛下,前日陛下说要寻一些聪慧的人带回国子监,微臣已经派人找好,您可要过目?”
西夷与姜朝紧邻着,西夷人里听得懂官话的人并不少,但多是些寻常对话,北朝曾经试图派学官来授课,可惜收效甚微,革除旧俗,教化夷众,需得从内及外,徐徐图之。
宋枝鸾这次就准备带一批西夷人回国子监,等他们学成了,再回西夷办学。
“拿来朕看看。”
元禾双手呈上一份名单,几乎都是西夷贵族的姓氏,这第一批人,为后世表率,马虎不得,宋枝鸾想了想,道:“这两家是在氏略城吧,看看去。”
第112章 找到(七千字加更)【VIP】……
马禄一大早就被安延陀叫醒,让他将眼前这车笼子都送走。
他们忙活好一阵,将石舍里的笼子清空,看着空荡荡的围栏,马禄笑道:“还是你有办法,这么两天的功夫,就全部卖出去了。”
“除了屋子里那个。”他补充。
安延陀擦了擦汗:“就是可惜了,昨天大夫说治好他的眼睛没可能。”
“治不好就治不好吧,还好拿捏,要是个健全的,只怕还镇不住他。”
马禄想起他夜里起身,曾看到青年在高烧里醒来,他靠坐在草堆里,毫无神采的眼睛半睁着。
那月光落下来笼罩在他身上,简直神仙般的人物,即使落魄到身上没块好布,依旧像是哪个部族的少主子,要有那等身份,这眼睛瞎了更好。
安延陀闻言赞同道:“就是价格要低些,这眼睛坏了,往人家宅邸里一送,日后想逃都逃不出。”
“往谁家宅邸?你给他找到买家了?”
安延陀看着他,把擦完汗的汗巾往他身上一丢,撸起膀子笑道:“你跟我来。”
……
氏略城东面,有一座木建的五进宅邸,西夷树林子少,要用木头建宅邸,就得从外面进来,再请外边的木匠师傅来。
寻常的百姓都是用石头建屋,权贵则用好石建屋,传说西夷王王宫还有座用金子做的金屋。
像眼前这间规模庞大的木宅邸,耗费的钱财比寻常权贵的石屋还多的多。
马禄下了马车,看得咂舌,“这后门做的跟别人家的正门似的,住的是谁啊?”
“这户人家祖上是北朝的大官,后来逃难来了这里,取了西夷女人,因为带了不少钱财来,过的很阔绰,”安延陀道:“他也给我们开了个好价。”
马禄闻言,非要他给他看一眼定金方才肯放笼子下来。
安延陀无奈,从兜里拿出来给他看,包袱一打开,金子差点闪瞎了他的眼。
“这么多!”
“这家人竟肯出这样多的金子买个奴隶?”马禄看着金子躁动道:“他们钱多的没地方花了?”
“那是因为这家人的少爷看中他了。”
安延陀深知财不外露的道理,给他晃了一眼就重新系好,“这么个男女通吃的长相,不让他露脸岂不可惜?昨日我就托人带了张他的画像进去,那少爷的定金就下来了。”
马禄着急道:“那还等什么,赶紧将人送进去。”
安延陀应了声,过去后门敲门。
没多久,一个家奴过来,看到他们两人,问清楚情况后还有些犹豫,让他们在外面等了好一会儿,才过来叮嘱道:“今日府上有贵客,你们千万小心点,不要闹出动静,把东西放在少爷院子里就走。”
“好好。”两人连应了两声,卸下笼子,齐力拖着跟家奴走-
纪元浩正在家里听戏,猛不丁听家奴来报,说姜朝元将军来了,他立刻从软榻上下来,驱散了身边美人,匆匆忙忙派人通知老父亲,自己则带着一双儿女前去迎接。
他们纪家在氏略城里也是数一数二的大户人家,不止因为祖宗留下的钱财够多,他们自己也十分争气,硬生生在西夷的地盘圈出了自己的一块地。
在姜朝皇帝来之前,他们过的日子比神仙还快乐。
可变化就在一夜之间,姜朝皇帝下发新令,顿时人人自危。
好在纪元浩的父亲见识长,留了些后手,将府上的奴隶,禁品全部交出,这才没有被重罚,还因着态度良好,打通了关系将他一对儿女的名字报了上去,等过些日就能去姜朝国子监。
在纪元浩看来这是个千载难逢的机会,他们早有离开西夷的想法,只是差个契机,所以更不敢怠慢,皇帝的马车一到府门前,纪元浩就到了。
金吾卫一路开道,没有半盏茶的功夫,纪家各处就站满了身披铠甲的将士,庄重肃穆。
不一会儿,纪元浩的父亲纪荣轩也到了。
一一见了礼,方才带着孙子纪晖站在正厅里。
宋枝鸾坐在主位,没有说话,他们也不敢先开口。
她喝了口茶,看向这雕梁画栋的院子:“今日朕得了一份名录。是手底下的人报上的,送去国子监进学的名单,里面有你的孙子和孙女。”
“国子监是姜朝读书人心中的圣地,若是随意报个名就能去,未免对那些学子太不公平。”
“陛下说的是。”
“所以,今日朕就带着考核官在这里,将名录上的人召来,过了考核,就算合格。”
纪荣轩弯着腰:“自当如此,草民听从陛下吩咐。”
这时徐和茂从外面进来,半跪道:“陛下,已经通知了参与考核的人家,他们正在赶来。”
宋枝鸾来这是临时安排,所以快不得。
军营重地,寻常人不能进入,尤其是如今还在交战,因此她便让元禾选了个家里宽敞的地方,好将人聚集起来。
“知道了,退下吧。”
“是。”
“都坐吧。”
纪元浩看了眼自己的父亲,见他拱手坐下,自己也才带着女儿照做,小心地坐在末座。
纪荣轩应了是,将孙子带去宋枝鸾跟前,笑道:“陛下,这孩子手脚灵活,泡的一壶好茶,就让他在这伺候您吧。”
宋枝鸾托起腮,因等的有些无聊,便道:“叫什么名字?”
被点到的纪荣轩弯腰拱手:“回皇上,草民孙儿姓纪,单名一个晖。”
纪晖来到宋枝鸾面前,学着姜朝人行了个礼,“草民纪晖,见过皇上。”
“读过什么书?”
纪晖这些早已背好:“草民跟着祖父读过四书。”
西夷几乎没有类似于学堂的存在,有也是外面的人逃难进来,为了给自己的子孙后代传授功课才开的,名录上所记,纪晖的母亲是西夷人,这样读过四书的已经很少。
宋枝鸾道:“不错。”
纪晖刚说完,坐在纪元浩身后的少女便站了起来:“皇上,民女也读过四书,不仅如此,还熟读过五经。”
“你叫什么名字?”
少女道:“纪曼!曼是路曼曼其修远兮的曼。”
就她爱出风头。
纪晖暗中瞪了纪曼一眼,有些不服气,但论起才学来,他是没有她厉害,也无法与她相争。
纪曼不甘示弱,同样瞪视回去。
眼看两姐弟针锋相对,纪元浩苦笑道:“皇上,让您见笑了,他们两人从小就这样,草民也拿他们没辙。”
宋枝鸾多看了纪曼两眼,可也没说什么,这是他们的家事,问了两句那些人大概什么时辰到,听许和茂说完,便从腰间取下血玉,放在手里把玩。
纪荣轩注意到宋枝鸾兴致不高,不知是因为其他事,还是因为他们,心里忐忑着,犹豫问道:“陛下可是觉得无聊?草民家里的园子景致还算好,不如草民陪陛下去逛逛。”
反正等着也是等着。
宋枝鸾握了握血玉,说了句带路。
纪荣轩松下一口气,赶紧在前边引路。
纪元浩等他们走了,方才将纪晖和纪曼叫来,骂道:“你们两个是不要命了?还是说你们觉得城墙上的脑袋还不够多,要将你亲爹和亲爷的脑袋都挂上去才罢休!”
纪曼听他说到城墙上的人头,想到了什么,看着纪晖,心里一阵恶寒,“我惜命的很,倒是纪晖,两日前爷爷亲口说了要他把那些东西都丢出去,他假模假样丢了几个,结果我今天踹门进去一看,那缸子里还好几个呢。”
纪晖惊了一下,连忙看向纪元浩,“我才没有,你净胡说!”
纪元浩怒道:“你姐姐说的可是真的?你要有一句谎话,我现在就把这事捅到你爷爷那去。”
“父亲!”纪晖咬着唇,眼见瞒不住了,剜纪曼一眼,“可我不看着他们就睡不着啊,我睡不着,怎么把书读好?院子里的奴隶全都被爷爷放走了,我就留几个当念想也不成吗?反正又不是活的。”
纪元浩暗道一声作孽。
他与父亲分明都是读书人,从小也教过他们不少东西,可不知纪晖是何时学的西夷那些做派,性子越来越怪,他们府上挂出来的美人皮,有一半是他动手,那场面连他见了都觉得血腥,纪晖却乐在其中。
他才十四岁啊。
“不成!”从前纪元浩还可放手不管,现在纪晖有很大可能会被姜朝皇帝带去国子监,他下定决心要将他纠正过来,免得祸害家人,从姜朝皇帝颁布的旨意来看,她是深恶痛绝这些东西的,“等姜朝皇帝走了,我就亲自把你屋子里的东西给丢了,要是日后再犯,我绝不轻饶。”
纪晖闷闷道:“是。”
反正丢了,还可以再找。
今日就有个好品相的送来。
纪曼不想同他待在一个屋子里,告完状就跟着去了园子。
纪元浩训了一顿纪晖,也离开,追着侍卫前去作陪。
纪晖想到一会儿纪元浩就要到他院子里去,半点没有犹豫,径直往院子里走,昨日那张画像画的是真好看,也不知真人怎么样?-
纪家的后园不仅有木桥假山,还有潺潺而流的水,虽是死水,可在西夷这里也已经很奢侈。
宋枝鸾沿着水边小径走着,稚奴和纪荣轩跟在她身边,再后面是元禾和一众近卫。纪元浩伸着脑袋想进去都进不得。
纪曼到了那,直接就想钻进去。纪元浩赶忙拉住她,“毛毛躁躁地做什么?赶着去冒犯天威?”
“爷爷能陪着,我如何不能?我比爷爷更耳清目明,”纪曼恨铁不成钢地看纪元浩一眼,“陛下来我们家,这是多少人这辈子下辈子都修不到的福气,爹爹要是想去姜朝,就不该拽着我,应该托举我才是。”
纪元浩心里自有一番算计。
他原本就不指望纪曼能入选,只是想着姜朝女帝身边有两个女官,想来她或许有些偏爱女子,正好纪曼有些功底,就抱着试一试的心态将她的名也呈上去,看能否引得她注意,顺势给纪晖一个机会。
没承想姜朝女帝今日便来了他们家。
他原意可不是真想让纪曼去国子监。
纪元浩将纪曼拉远了,躲在一簇草丛后,警告道:“你别忘了我准你读书是因为什么!给我安分些,一会儿别总压着晖儿。”‘
纪曼当然没忘,府上的每个人都知道,她不过是因为不错的样貌和一副好记性才被当成小姐来养,从她十岁起,纪元浩就无时无刻不再提醒她,她未来是要当西夷王的女人的。
不是妻,而是女人。
纪元浩对纪曼看他的眼神再熟悉不过,也知道她心里在想什么,但他视若无睹:“现在外头在乱战,姜朝现在占据上风,焉知未来如何?按我安排的,你留在西夷,为我们这的基业撑腰,你兄长留在姜朝当大官,两两相护,我们纪家就能重新辉煌。”
纪曼一开始还会被他这些看似肺腑之言的话所迷惑,现在她读的书,懂得道理多了,已经有了新的看法。
她不过是给纪晖和纪家留的后路罢了,若是在姜朝站不稳脚跟,
靠着她,也能再回到西夷来。
可是凭什么?
论起心性,她比纪晖能屈能伸,论起为人处世,她比纪晖更吃的开,论起才学,纪晖那个草包也比不上她一根手指头。
就算非得有一个留在西夷给纪家当退路,那也是纪晖,而不是她!
纪元浩意识到纪曼今日的状态有些不对,像抓到了救命稻草似的,更不肯松手,不顾纪曼怎么挣扎,硬生生将她拖去一间屋子里锁着,骂道:“老实点,你今日要是坏了晖儿的好事,考核你就别想参加了!”
反正就算考核过了,他也不会让纪曼去。
纪曼被摔在地上,手腕蹭出了丝丝血痕,她用衣衫简单擦了擦,站起来跑向锈迹斑斑的窗闩。
……
宋枝鸾走出园子,后知后觉感到奇怪,往后摆了下手,红珊瑚珠顺着她的腕滑落下来。
身后所有人停下。
“朕在园子里转这么久了,怎么不见纪夫人出来?”
纪荣轩和子孙后辈尽数出来,却无一个其他女眷,这园子里,府里也不见几个侍女,这么大一座宅邸,少说也该有百人吧。
纪荣轩犹豫了会儿,还是如实道:“回皇上,因着皇上开明,草民已将府上当做奴仆驱使的奴隶都放走了。”
宋枝鸾微微皱了下眉:“朕问的是纪夫人。”
纪荣轩脑袋冒汗:“是,纪夫人,也走了。”
稚奴在一边听着,惊讶程度不低于在街上看到美人皮的那回。
有些毛骨悚然。
宋枝鸾道:“你的意思是,纪夫人也是你们府上的奴隶?”
纪荣轩连忙跪下,猛磕了几个头道:“陛下息怒,陛下息怒!”
纪元浩刚从屋后绕过来,想在这出口等着迎接,走来冷不丁听到这貌似无波无澜的一句,也连忙跪下。
“陛下,陛下有所不知,西夷民间与姜朝不同,并不盛行娶妻纳妾,从前都是……买些奴隶回来,绵延子嗣,只是有得宠和不得宠的说话,身份上没有区别。”
刚开始,纪家也有人愿意像姜朝人一样娶妻,可娶妻太过麻烦,三媒六聘便是一笔大开销,还要磨合,若是性子烈些的,还闹得家里不太平,后来渐渐都像西夷人一样不再娶妻,只是买几个逆来顺受的奴隶,若奴隶有孕,就将子嗣留下来。
纪晖和纪曼都是这样来的。
到了纪元浩这一代,已经完全习惯了这种风气,并不觉得有何不妥,说出来时,也只是稍有些底气不足。
宋枝鸾本以为,西夷王室父死,妻其后母,兄弟死,取其妻的习惯已经令人生恶,现在听到这句,只觉得有过之而无不及。
前一种情况,多少还能受些护佑,后者却是没名没分,家中人人可欺,反正在他们眼里,只是一个奴隶罢了。
难怪,这一路上的景致看起来美,却有种令她说不出的厌恶。
宋枝鸾不说话,纪荣轩和纪元浩便跪在地上不敢起来,谁也不知道她下一句是什么,雷霆雨露皆是天恩,她在这座氏略城里是掌握生杀予夺的人。
纪元浩正想着说些什么才能补救,却没想到宋枝鸾将他们两人丢在了这里,径直往后院去了。
后院是整座宅邸最隐秘的地方,好在纪荣轩已经将里面的东西都处理干净了。
谁料这时,纪元浩听到了一道哭声。
他转头一看,瞪大了双眼:“纪曼!你怎么出来的!”
纪曼躲在一棵树下,刚才她悄悄跟着,想等一会儿考核的人都来了,她再露面,纪元浩当着姜朝皇帝的面,也不敢将她怎么样,大不了她考核完就离家出走,去哪不比纪家这个魔窟好,她便是走,也要一步步走到帝京,走到国子监。
可是刚才她听到了姜朝皇帝问他们两个的话。
脑海里便只有两个字:完了。
叫姜朝皇帝看到了纪家丑恶至极的一面,熟读四书五经又如何,尽是些披着人皮的禽兽,要是她,宁愿从别人家选个能勉强认字的,重新放进国子监教化。
何况还有她还有个残暴的弟弟。
纪荣轩不知他们父女方才的争吵,示意纪元浩和纪曼安静。
纪元浩连连点头,再一转头想给纪曼一点警告,结果在树下没瞧见纪曼的人,她正朝后院跑去呢。
那可不是姜朝皇帝去的地方?
他大惊失色,偷看了眼前面的侍卫无人注意他,连忙追过去。
……
后院是纪家子嗣和从前奴隶住的地方,宋枝鸾是想亲眼看看这里还有些什么蛮俗,回去之后派人整理好,送回姜朝,让文渊阁那些学士着手为西夷制订合适的律法。
没有律法的地方,人与鬼只在一念之间。
刚进后院,她就被一道声音吸引去了注意力。
“你在心虚什么?那里面装了人对不对?”
闻言,宋枝鸾朝那间院落走去,那院落位置比较偏,要走到月门口,才能发现被放在院落角落的笼子,有两个人想将笼子拖出去,往笼子上铺了一层布,铁栏痕迹被盖住。
正想让人过去将他们带来,屋子里就爆发出一阵争吵,听声音像刚才那两个少年少女的。
宋枝鸾比了个手势,许和茂会意道是,将那两个鬼鬼祟祟的人压在一边,其中一人见了许和茂,眼睛瞪得像灯笼。
她则走进院子里,站在打开的门口往里望。
这一望就让她对上了一双死白的眼睛。
宋枝鸾腕上的红珊瑚珠轻动了动,没站一会儿,纪曼就拽着纪晖的手臂,将他丢在宋枝鸾面前。
纪晖也不知道她哪来那么大的力气,怒道:“你疯了吗纪曼!”
纪曼眼角还有忘记抹去的泪滴。
她不能放弃。
她得自救。
留在纪家,她定然会落得和母亲一样的下场。
纪曼道:“皇上,民女要告发纪荣轩和纪元浩在名册上说谎,皇上您要的是品行兼备之人,可纪晖……”
她看了一眼慌乱爬起来跪好的纪晖:“他自私懦弱,欺善怕恶,还有些极为残忍的癖好……陛下让人进他的屋子,将那些瓷器砸了,便可知道民女话的意思。”
“还有,”纪曼看了眼被扣押在角落里的笼子,“皇上您明令禁止奴隶买卖,可纪晖还是偷着买奴隶回来,今日那笼子里便是新的。”
纪元浩还没到宋枝鸾跟前,就听到纪曼的话,眼前顿时天旋地转,一踏进门,只是见着宋枝鸾的侧影,脚就软了,跌倒在地,可不敢耽误功夫,哆嗦着爬去叩头:“陛下恕罪,是草民失察,是这孩子鬼迷心窍,草民定然会好好教训他的,还请陛下开恩,饶恕晖儿。”
纪曼说完这番话,心里也很紧张。
但再坏的结果,也没有继续留在纪家坏。
宋枝鸾派了两个侍卫进屋,看看里面是什么,纪曼跪在门口,被她伸手扶起,站去她身后。
纪曼懵了一下,刚止住的泪滚了下来。
纪晖见状,又怒又怕。
过了一盏茶的功夫,那两名侍卫方才从里面出来,脸上表情几欲作呕。
宋枝鸾大约能从刚才
她对上的,那双死不瞑目的眼睛里猜到里面都是什么东西,不等他们禀告,便道:“安葬了吧。”
“是。”
“纪元浩,欺君罔上,知法犯法,你可知这些是什么罪名?”
纪元浩想起那些违抗旨意人的下场,大脑一片空白,可如今,证据确凿,他实在想不出什么好说法脱身。
纪荣轩人老了走的慢,可进来一看这跪了一地的人,又看到那个笼子,焉能不知发生了什么,忙道:“陛下,这些是从前欺负过晖儿的奴隶,要是送去守城官那里,也是这样惩处的,只是晖儿气性大,不肯轻易放过他们,草民日后一定严加管教。”
“至于这奴隶,晖儿想必是受了这两个人的唆使,您是不知,自打您禁了买卖奴隶之后,这些个人对您多有不满,见到有人家开门,就硬往府里塞,草民已不知道打了多少人出去了,晖儿也是心肠软,所以遭了他们蒙骗。”
宋枝鸾听了有些想笑,果然能在西夷这种地方将家族拓展到这个规模的,都有些能耐,纪荣轩为纪晖开脱,听起来查起来句句是真,只是将纪晖摘的干干净净。
他胸有成竹,好似不论她接下来怎么发问,他都能圆回来。
草菅人命,在他这里是孩子脾气大了点。
顶风作案,是孩子心肠软。
但说的再舌灿莲花,她也不需与他争辩。
只需裁决。
“拿下。”
宋枝鸾道。
周围的侍卫迅速围上来,将面色大变的纪荣轩扣住双臂,他惶恐道:“皇上!”
宋枝鸾道:“你既这么会说,就进牢里好好说。”
她语气一顿,看向纪元浩和纪晖:“还有你们,将这些日暗中贩奴的事一一说清楚。”
纪曼听到没有自己的名字,悬着的心慢慢放下。
纪家在氏略城或许是个大家族,可氏略城,也不过是西夷众多城池中规模稍大的一座。
她有这样的自知之明。如今姜朝皇帝正是想抓几个杀鸡儆猴,纪晖竟还把脖子伸过去,他们要是聪明,就应该尽早和他割席。
纪元浩听到宋枝鸾的话,心里凉透,盯着纪曼破口大骂:“该死的畜生,和你母亲一个贱样,说让你留在西夷你就带累整个纪家,我养着你不如养只狗!”
他声音大的像隔空抽了纪曼一巴掌,纪曼眼泪涌的更多,却道:“你们不就把我当狗养么,不,一会把我当狗养,一会儿让我人模人样,要是有的选,我早走出去了。”
宋枝鸾看了眼纪元浩,温声道:“不是她带累了纪家,而是你们纪家,差点带累了她。”
她视线最后在纪曼怯怯的表情停下:“后院的事不用放在心上,安心准备考核吧。”
纪曼闻言,如同得了定心丸一般振作起来。
“民女谢过皇上。”-
纪家人的事没有影响到前院,过了半个时辰,所有氏略城里名单上的人都到齐了。
宋枝鸾将事情交给她带来的考核官。
因人数不算多,到了日暮时分,已经收尾。
考核官最后将他选出来的人带到宋枝鸾面前,她看到了纪曼也在,她比之前看上去开心了许多,问了几个问题,他们都一一答过,宋枝鸾还算满意,下诏让其他城池选出来的人也照着今日的流程选人。
宋枝鸾说完,就准备从正厅离开回军营,可是刚到正院,许和茂和元禾两人就气喘吁吁地进来,额前脖颈间满是汗,猛地双膝跪地,猛磕了几个头,声音颤抖。
“陛下恕罪,谢将军找到了。”
宋枝鸾猛地顿住脚步,见他们如此状态,说出口的话都显得僵硬:“在哪?”
元禾赶紧让侍卫开道,将宋枝鸾带到了马车前。
那马车里刚下来一位提着药箱的大夫,马车旁边是一辆牛车,上面铺着稻草,底下有一个被笼子压出的草辙痕。
牛车那是那两个贩奴人的。
一旁的笼子打开,里面的人没了踪影,只有一身破烂无比的麻衣和半条扯丝断裂的绛紫色发带。
宋枝鸾动作迟缓,慢慢将目光移到那辆马车上。
她知道他们为何如此惶恐了。
她上了马车,掀起车帘。
俊美的青年无声无息地靠在窗边,脸色苍白,唇也白的没有一丝血色,宋枝鸾眼神触到蒙住他双眼的白布,心狠狠一颤。
她走到他面前,轻轻将他压在身后的马尾拨出,扶着他的眼睛轻颤着开口。
“找到你了,谢预劲。”
第113章 救治【VIP】
宋枝鸾先带着谢预劲回了军营。
早接到消息的御医们在营帐前等着,焦急地来回踱步。
等了有半刻钟,他们才等到宋枝鸾出现,可是左右不见谢预劲,正待向旁人询问,便看到元禾将军背着一个穿着麻衣,脚踝处钉进一副镣铐,脸上满是干涸血污的青年进营帐。
几名御医万分惶恐,不敢多问一句,紧跟着进了帐。
稚奴赶着进去,也不忘给宋枝鸾添了件大氅:“陛下要不在外头等着?一会儿处理好了再进去?”
宋枝鸾摇了摇头,从打起的门帘下进了帐。
帐内,谢预劲已经被安放好,他脚上的镣铐钉进了骨肉,也不知身体其他地方伤势如何,因此御医也不敢让他平躺着,暂且就让他靠着床榻坐着。
御医们举着油灯,开始脱谢预劲的衣服。
这身麻衣已经很破烂,上面有不少血迹,麻衣下是绷带,用剪子剪开绷带之后,宋枝鸾听到他们齐齐倒吸了一口凉气。
“快拿刀和热水来。”
“黄连,黄柏,生草乌……”
宋枝鸾站的太近会让御医们惶恐,所以她隔了一段距离,视野里只能看到一片模糊的血肉。
她看久了,眼眶有些酸。
但宋枝鸾没有动,御医们忙了多久,她就在帐里看了多久。
直到天边隐约透出朦胧的光,那一盆盆的血水才接干净。
几个御医知道宋枝鸾就在帐里,看到谢预劲一身伤发着高烧的进来,还以为治不好今日就要交待在这儿,可没想到宋枝鸾一句话都没有说,他们逐渐放下心,潜心救治,直到一切结束,众人方才意识到她还没走。
“将军此次实在命悬一线,只怕再晚半个时辰就到了阎王那,所幸赶上了。”
“是啊皇上。”
“皇上,这里我们派人看着就好了,您也先去用早膳吧。”
宋枝鸾没作声,走到床边,弯腰捡起被破开的镣铐,她殷红色的大氅落在地上,上面沾了谢预劲身上的血:“他什么时候能醒?”
稚奴和御医们都沉默了。
看谢将军是否能熬过这几晚,若是熬过了,便能醒,若是熬不过,便回天乏术。
宋枝鸾与稚奴相处多年,一下就明白了她的意思,那手上握着的镣铐仿佛有千斤重,带着她的身体往下沉。
“知道了。”
过了一会儿,她问:“他的眼睛呢?”
宋枝鸾想到那夜逃出乌托城,谢预劲骑着马抱她在怀里,低头笑看向她的双眼,心脏蓦然一疼。
良久。
“皇上……”
“出去吧。”
稚奴有些担心,可如今她能做的也只有这些了,轻轻叹了口气,道:“是。”
宋枝鸾把镣铐放在桌子上,在谢预劲床榻前坐下,这里还有很重的血腥味,他身上也是。
她在被褥下找到他的手握住,眼眶里逐渐漫上一层热雾。
“郭子义以为你死了,交给我一把钥匙,说你给我留了些东西。”
宋枝鸾另一只手从腰间锦囊里拿出来一把钥匙,这把钥匙是金做的,边沿嵌着碧绿的宝石,看起来很贵重,带在身上像件装饰的宝贝,很有她平时穿衣的风格:“可惜钦州太远了,不然我那日就想去看看了。”
顿了顿,宋枝鸾声音低了许多:“他为什么笃定你已经死了?为什么你会提前准备这些东西?”
是留给她的遗物吗。
躺在床上的青年被帐窗外的晨曦笼罩,他已经换了件衣,静静躺着,几乎感觉不到胸膛起伏。
“不准寻死。”
宋枝鸾看着他仿佛随时都要断的呼吸,一种前所未有的孤寂感将她困住,她表情变得茫然,像有什么重要的东西,也要随着他一块走了。
这世上只有一个谢预劲。
一滴泪沿着她的眼尾掉在她握着他的手指上。
宋枝鸾眼角发红,擦去那滴泪。
“你要陪着我,一直陪着我。”
……
宋枝鸾从营帐里出来,已是下午,许和茂正在帐外等着,见着她出来了,起身去迎:“皇上。”
她嗯了一声:“那些人在哪里?”
许和茂就是不知该如何处理那些奴隶贩子,才到这里候着,要是寻常的,按规矩杀了便是,可这次这两个人却大为不同,不仅知法犯法,行贿,还……把谢将军当成奴隶贩卖给别人,若非陛下今日亲临,只怕性命难保。
宋枝鸾将手里的东西丢给许和茂。
许和茂接住,发现是锁住谢将军的那副镣铐,“皇上?”
“他们既然这么喜欢贩奴,那便亲自尝尝这个滋味,“她语气平静,但许和茂敏锐地察觉到了宋枝鸾掩藏的极好的戾气,“将那些对付奴隶的手段尽数在他们身上用一遍。”
“没用完,不准死。”
安延陀和马禄就被蒙着脸捆在一边,见宋枝鸾看来,两个人疯狂挣扎起来。
“皇上开恩!皇上开恩呐!”
“皇上,我们再也不敢了,再也不敢了。”
许和茂这些日正掌管这些事,对这些奴隶贩子的残忍手段了解颇深,闻言也是顿了一下,“是。”
“另外,在氏略城里买间宅子,不用太大,要木的,石性寒,木养人。”
军营里人多,白日里还是吵闹了点。
她随时可能领军离开,但谢预劲需要一个地方静养。
“是。”
许和茂立即安排手底下的人去做。
要在氏略城里找这么一座房子并不难,当夜就已经安排妥当,沿线侍卫紧备。
第二日,宋枝鸾便亲自去了一趟。
这是座两进的宅子,环境清幽,往后是山底的一片草场,离军营不远,里面还有前任主人留下的花丛和悉心栽培的杨花树,她挺喜欢这样的小院落。
于是便让人将她的东西也搬了来,西夷秋末比帝京要冷上许多,这会儿已经有人穿寒衣,好在主寝房铺设了地毯与碳火。
夜里宋枝鸾睡在里间,为了方便御医前来换药,谢预劲睡在外间。
她很少在宅子里同人议事,偶尔有事,夜里也会赶回来,因此在宅子里走动的人也很少,外头的侍卫时刻在瞭望楼上,要是有事也能顾全。
过了几日,谢预劲还是没醒,宋枝鸾开始有些怕听到有关他的消息,甚至到了看到稚奴朝她走来,心头就开始发颤的地步。
每日在宅子里醒来,宋枝鸾都会探一探谢预劲的鼻息才能安心,这样又过了几日,今日清晨,她才确切地感受到了他在慢慢好转。
因为当宋枝鸾把耳朵贴在谢预劲的胸腔前时,听到了他心跳声,比前些天有力太多。
就在宋枝鸾觉得一切都在好起来的时候,掌灯时分,稚奴进来书房,为她端来了一碗药膳:“皇上,这两日,谢将军就要醒来了。”
“嗯。”
稚奴听到她尾音比前两日轻快了许多,低下头道:“但是……谢将军的眼睛,只怕是治不好了。”
宋枝鸾笑容顿了一下,但还维持着:“他性命无虞便好,至于眼睛,日后慢慢治,总能治好的。”
她已经在为他召集名医了。
稚奴跪下,道:“皇上,谢将军的眼睛并非简单的因为头部受到重击而失明,微臣猜测,因是谢将军在躲箭时不慎让箭上沾染的毒进了眼睛。并非淤血散了,便能看见。”
宋枝鸾听到“毒”这个字,唇边那缕笑就没了。
“这毒被水冲洗出了些,要是第一时间救治,还能有希望,可拖的时间太久,微臣翻遍医书,只怕是……”
……
稚奴走后,宋枝鸾才从书房里出来,她看了眼天色,向门口侍卫问道:“谢预劲今日醒了吗?”
侍卫道:“回皇上,谢将军还没有醒。”
“嗯,不用守着了。”
“是。”
宋枝鸾走到谢预劲的屋子里,推门进去。
床榻边,莲瓣纹银灯上的蜡烛燃了大半,蜡痕蜿蜒在灯台上,谢预劲双眼紧闭,和她晌午离开时一模一样。
即使昏迷也是要喝药的。
宋枝鸾算着时辰,没站一会儿,侍卫准时端来了药,她接过,先把药放在桌上,先扶着谢预劲起来,让他靠在她身上,然后环着他的肩膀给他喂药。
这次和前几次喂药一样,一开始都遇到了阻碍,这一次她花在撬开他嘴的时间还长了一点。
但第一口下去,谢预劲就开始下意识吞咽。
宋枝鸾一口口把药汁喂完了,才把谢预劲放下,她没离开,拉了一把椅子来,坐在他跟前和他说话。
“怎么办,你的眼睛治不好了。”
“不过没关系,日后我亲手给你缝一条金带缚眼,不会有人敢看轻你。”
顿了顿,宋枝鸾声音小了许多:“还要睡到什么时候。”
银灰色的被子盖在青年的脖颈,他呼吸很轻很浅。
房间里安静的能听到外面枝头上的鸟雀在低鸣。
从前谢预劲为了她,将自己弄的狼狈不堪,宋枝鸾想过将他从身边赶走,想过他以后会慢慢放下她,但没有想过,他竟执拗至此,用行动证明唯有死了他才会离开。
如果让他远离她是她想要的,那他便以死成全她。
宋枝鸾这段时间想了很多,前世的谢预劲虽也有些隐匿的疯狂,但也不像前段时间那样,无时无刻不透露着一股浓浓的自毁倾向。
等她意识到自己的心,已经太晚了。
从窗外钻进屋里的空气带着淡淡的寒气,她抬手碰了碰谢预劲的眼睛,尚在愣神的时候,脸颊上似乎有什么冰冷的东西融化。
宋枝鸾收手,往脸上摸去,指腹触及到一点水痕。
檐下不知何时下起了细细的小雪,纷纷扬扬,在一望无际草地上浩瀚而下,像落花时节,她与谢预劲在国公府里看过的一场场梨花雨。
第114章 各处【VIP】
这大概是自宋定沅称帝之后,宋怀章过的最难捱的雪天。
西夷的雪下的突然,看似不起眼的一小阵却能钻进骨头里,冷上一整日,除了那条感觉不到任何东西的废腿,宋怀章的牙齿,发须,和脸颊上的肉都在细颤。
而在他们跟着马队试图蒙混进城之前,他在这样的雪里走了三日三夜。
但好在,只要进了不远处那座须弥城,正式进入乾朝,宋枝鸾就抓不到他了。
宋怀章内心激动,手往后抓道:“拿水来。”
过了一会儿,水壶才到他的手中,宋怀章有些不满,看到是秦山,他皱起眉,又笑道:“这些杂活让旁人来就好了。”
秦山心里也不满,但太子是笑着的,现在多少还有君臣本分在,“殿下,这些日截杀了几波追兵,折损了不少人手,没死的也都伤了,微臣便令他们歇着,粗活微臣与家主干。”
他说完,宋怀章才注意到正在喂马的秦行之。
他做起粗活倒有几分熟练。
他们身后也没有几人了。
宋怀章喝了水,面上笑的更温文尔雅,“你们辛苦了,好生准备准备,一会儿随孤进城吧。”
秦山道:“不可。”
“为何不可?”
“殿下,我们受伤的人太多,这样进去,定会引起骚乱,只能兵分两路。”
宋怀章当即道:“你与行之同孤先进去,如何?”
他看向那些靠在石边,压抑痛声的十几人,“等你们进去了,再让他们一个个进来。”
其中一个年龄小些的少年,脸上的稚气还未退,他伤的是手,脖子上缠着绷带,闻言害怕地抱着身边的男人,转头向秦行之道:“表兄,父亲的伤拖不得,能不能也先将他带进城医治?”
少年是他的族亲,未出五服,平日里都跟着大人一板一眼地叫他家主,今日开口叫表兄却是第一次。
秦行之看着他正要说话,宋怀章却道:“不行,孤伤着腿和他们两人进去,已经很惹眼,再多一个身上带着伤的,必定会被拦下盘查。”
少年急了,“可是父亲已经开始说胡话了。”
他又喊了一句表兄。
宋怀章从怀里拿出一封信,攥紧了给秦行之看:“这是你父亲的遗命,你们秦家的使命就是保护好孤,事事以孤为先,你若要因为一个无关紧要的人让孤陷入险境,便是背弃诺言!”
少年咬牙,将一边神志不清的老父放好,快步冲到宋怀章面前一把将他从沙丘上推下。
秦山看见了,但没拦。
秦行之隔得太远。
宋怀章站不稳,一时不察,竟被他这点力气推倒了,滚落下去吃了几口沙才停下,面色难看:“小兔崽子你不想活了?”
“我想活,是你不给我和父亲活路!”
少年的后领被秦行之揪起,他眼中含泪:“表兄也觉得父亲是无关紧要之人吗?我兄长皆为家主鞍前马后而死,父亲本已致仕,却还千里追随,我们在家主眼里也是无关紧要之人吗?”
秦行之神色微动,弯腰给他擦去眼泪。
宋怀章再次催促,称得上是咒骂,少年充耳不闻,只盯着秦行之看。
秦山想不通为何他父亲和他叔叔秦威平为何要忠于一个这样的人,也实在想不通,为何秦行之也对废太子的话奉为圭皋。
他们秦家,多昌盛的一族,现在都寻不出几个完好的人。
那些被他们留在乌托城的将士,每每想起,秦山都恨不能以死谢罪。
最终,秦行之道:“我将殿下安顿好,就请大夫出城为你父亲医治。”
宋怀章闻言,悻悻作罢。
少年眼睛亮了亮,犹豫了一下,学着大人的口吻:“家主的话珏儿是信的,珏儿和父亲,还有族叔们就在这里等家主回来。”
秦行之露出一个笑容,揉了揉他的头。
“照顾好他们,我很快就回,珏儿十一岁了,也算男子汉了。”
“嗯!”
宋怀章见不得这些温情话,这会让他想到宋枝鸾,曾几何时,他与宋枝鸾,与宋定沅不也是众人称道的感情好,可如今不一样兵戈相见。
拜宋枝鸾所赐,前来追杀他们的不止有她的人,还有那些想抓住他向她邀功的人,千难万险,他才活下来。
他站起来,让秦山扶着他。
宋怀章看出来秦山对他颇有意见,他视而不见,微笑道:“走吧,带路。”
……
进城前的这一段路并未遇到多少波折。
渐渐地已经看不到秦珏等人。
秦行之牵着宋怀章的骆驼,他们假装商队的口音和姿态已经很熟练,这都是逃生的时候练就的保命本领。
宋怀章看守城侍卫放下长枪,心下暗喜,由骆驼带着他走进城里。
正欲下来,下一秒却突然从街巷里涌出数百人,将他们团团围住。
秦行之握住腰侧的刀,将宋怀章挡在身后。
“殿下小心。”
宋怀章被吓的浑身发软:“怎么回事?为什么会有这么多人,是宋枝鸾?不可能,她在西夷,这是乾朝的地盘,为什么会有埋伏?”
秦山真想给他打晕了,吵的人头痛,现在危难关头,他也忍不住脾气了,沉声道:“住嘴吧殿下。”
宋怀章住了嘴,看着这些将士手中的刀,从骆驼上小心地爬下。
秦行之道:“谁让你们来的?”
这么多人,硬打是不可能赢的,他们没有第一时间动手,说明事情还有商量的余地。
但没有人回答他的话。
过了一会儿,一个骑着马的将军从行伍里出来,全副武装头盔,那双眼眼尾有皱纹,看上去有些年纪。
他越过秦行之,看向他身后的人:“可是姜朝太子,宋怀章?”
宋怀章紧张地琢磨他这个称呼,慢了两秒,方才道:“是孤,你是何人?”
来人没有报上姓名,接着看向了秦行之:“你是秦威平的儿子,秦行之吧。”
秦行之皱起眉,这个人说话给他一种非常不适的感觉,白日里也透着一股阴森,让他想起了暗卫营里手段残忍的教头。
“不说话?那我换个方式问问。”他话说一半,朝城门外点了点头,不一会儿就响起了凌乱的脚步声,还有重物的拖地声。
秦山抬头往后看,却什么都看不见,“搞什么鬼?”
秦行之眉头越皱越紧,直到余光里出现一颗人头。
刚才这颗头的主人还在对他笑,少年人的嗓音清润。
秦行之猛地握紧刀,脑海里轰鸣作响。
不止一颗,不止是头。
没多久,熟悉的脸孔和伤痕累累的尸体便在他们面前堆积成山。
秦山被这一幕刺激的眼眶血红:“你们到底是什么人?”
马上的人道:“这么激动做什么?这只是我们王爷给你们的一个小小的见面礼罢了。”
“王爷早有意与姜朝结盟,如今姜朝皇帝在西夷,抽不开身,你是她兄长,也算有资格见我们王爷。”
宋怀章也极为愤怒,那些人伤的再重,人数再少,也是他的人,是他在外边花多少银子,许多少承诺都找不到的忠心耿耿的人,现在竟让他全部杀了。
愤怒让他短暂的失去理智:“你们王爷算什么东西?既然要与孤结盟,那就该给予孤应有的尊重!”
“像东王那样,好吃好喝的把你供起来,最后还让你们逃之夭夭?”王辙语气嘲弄:“什么锅配什么盖,你如今还没有资格让王爷这样对待。”
“今日的事只是一个提醒,这些人伤成这样,我让人一刀结果了他们,还是积德了,要怪,就怪他们没有跟着一个好主人吧。”
秦行之眼皮轻轻一动,仿佛有根刺扎进了他的心脏,从体内牵扯出一阵剧烈的血腥气。
宋怀章没有注意到秦行之的异常,说完那些话,见这个人毫无惧色,就已经卸了一半力气,更无回嘴的勇气,整个脸色发白。
他原以为在乾朝,他也能被视作座上宾。
可他怎么忘了,他身边已经没有几个筹码了。
秦家。
秦家的最后两人,就在他身边了-
几日里都在下雪,屋外干涸的湖却好似没有得到半分滋养,罗如云每日端着盘子路过,都能看到皲裂的土块。
屋檐上落了几堆雪,越靠近檐下,雪就融的越快。
罗如云听到屋里传来西夷王和姬妾的调笑声,声音中气十足,像是要冲破房顶,她只听得懂几句简单的西夷话,完全不清楚他们在说什么,但依旧能从一些暧昧的声音里猜出他们此刻在做的事。
好一会儿,门从里面打开。
她不由得站直了点。
但从里面走出来的不是西夷王安逻盛,而是几个披着纱布的女人,寻常女子用白纱是为了挡日头,在她们这,仿佛成为了一种闺房之乐。
安逻盛有撕毁白纱的嗜好,宋和烟没有病倒前,前去侍寝也是穿着白纱,事后殿内没有一块好布。
罗如云心里隐隐有些害怕,但很快被另一种东西替代。
安逻盛住的屋子,门打开又被关上。
她不敢探头去看,上回有人夜里打滑,掉进湖底吵醒了他,就被削去双足,关去畜圈。
那夜罗如云几乎是睁着眼睛到天亮。
隔壁没了动静,她面前的这道门才慢慢打开。
映入眼帘的是一张清贵出尘的芙蓉面,云鬓微湿,散发一缕贴在纤细修长的颈上,显得尤其楚楚动人,那双眸和宋枝鸾一样眼尾微翘,给人的感觉却完全不一样,宋枝鸾带
着轻漫,宋和烟却像富丽牡丹丛里的白月季,看似落下凡尘,其实遗世独立。
所以即使宋和烟和宋枝鸾年纪相仿,眉眼相似,罗如云也从没将她们看错过。
她记得父亲的嘱咐,扶着宋和烟进去:“公主,您不能见风的,可是忘记了?”
宋和烟捂唇咳了两声,因咳得急,脸颊上涌现一抹血色。
“侍女不在,外面风大,你在外边等久了对身子不好。”
“我身子很好,公主您才要注意。”
“不打紧,几步路的功夫。”
罗如云忧心的是宋和烟的病加重,这一幅病恹恹的样子,要是有什么闪失,她与父亲的命也就交待在这里了。
宋和烟想将药碗端到面前来,罗如云见状,伸手帮她,手背碰到她的手指,烫的像血液里燃着炭一般,她都惊了惊:“公主,怎么还这么烫,可要如云去为您请大夫来?”
“不用担心,沉疴罢了。”
听她语气温和从容,罗如云有些吓到,可也没继续说话,在她喝药的时候站在一边,看着空荡荡的屋子,莫名有些火气,也许是宋和烟的模样太惹人怜惜,她这样事不关己高挂起的性格都忍不住为她不平。
“她们是怎么照顾您的?臣女只有一会儿的功夫不在。”
宋和烟身边本有几名侍女,说是侍女,其实也是西夷王的姬妾。
听说从前有几个常常与宋和烟争宠,西夷王听之任之,可每当有人踩到宋和烟头上,他又会出手将她们送与臣下,没过两日安生日子,又派人去服侍她,乐此不疲。
到后来,在宋和烟身边伺候的侍女都挺有眼力,该侍寝的时候侍寝,下了西夷王的床,就老实当个侍女。
罗如云自从那日见过安逻盛真容之后,这些天在那群西夷士兵中间搜集了不少秘闻。
可到了这里,又是另一番态度。
许是觉得西夷与姜朝已经打的不可开交,没有再结盟的余地,这些侍女的胆子也渐渐大起来。
宋和烟对她说侍女不在,罗如云当然知道,因为她的侍女刚从安逻盛床上下来,在她面前走过去,唤人给她们烧水沐浴呢!
但这话,她压根不敢在宋和烟面前说,怕刺激她的病情。
“她们许是累了,在哪休息。”
罗如云思索间,宋和烟已经喝完了,她将碗收起来,临走前顺势用手背贴了贴宋和烟的额头,许是她给她的感觉与罗九嶷很像,罗如云下意识便做了个亲昵的动作,做完她才猛地撤回手,跪下道:“公主恕罪,臣女并非有意冒犯。”
上面传来的声音带着安抚:“无妨,起来吧。”
罗如云应了一声,端着盘子离开,将门合上的时候,她疑惑地搓了搓冰凉的手心。
是错觉吗。
她怎么觉得,朝阳公主的烧就退了。
第115章 醒来(一更)【VIP】……
隔着窗木,玉珠落盘的声音落在谢预劲耳边。他想到了宋枝鸾腰间压裙的佩玉,清透的裙摆摇曳着水绿色的光彩。
在下雨吗。
他睁开眼,入目之处一片黑暗。
但眼皮上传来的温度告诉他,这是白天。
谢预劲伸出手,半只手遮住自己的左眼,迎着日光,他看见的任何东西都蒙着一层厚重的雾。
上次清醒是在夜里。
他还以为,看不见光是暂时的。
原来是真瞎了。
不过总是要死的,早晚而已,这双眼留着也没什么用。
谢预劲把手放下,尾指却感受到了从床沿传来的温热体温,他灵台剧震,不可置信地停顿数秒,方才挪动手指,缓缓触碰这双趴在床沿的手臂。
手腕处,他摸到了一条手钏,圆润的珊瑚珠擦过他指腹。
谢预劲犹如当头棒喝,猛地将手收回,脸色顿白。
……
宋枝鸾给谢预劲喂完药之后就打算去军营,南王那里不知从哪搬来救兵,神出鬼没的很棘手,宋缜已经前去探查,谢思原则派了将领来这与她商议调遣氏略城的兵马,再过半个时辰应当就快到。
可她这些日有些乏,本想靠着床榻小睡一会儿,没曾想却睡过了头。
迷迷糊糊还做起了梦,梦到她捡到的那只狸奴在她脸上蹭。
宋枝鸾觉得有些痒,一抬手就醒了。
她趴在谢预劲身侧,掀起眼皮就看到他闭着双眼躺在床榻上,墨发披散,唇边还落了一点药渍,可能是刚才没注意的地方,她坐直了拿帕子给他擦了擦。
御医说要让谢预劲适当的晒太阳,这会儿虽在下雪,可天还是晴着,估摸了下时间,宋枝鸾把被子给谢预劲盖上,离开。
良久。
谢预劲才再次伸出手,在宋枝鸾趴过的地方轻轻划过,眸底漆黑的照不进一点光-
南照京师的一座茶楼里,红袖翻飞,屏风四隔,隐隐透着些桂花香。
这个时候正是下了早朝,官员们上值的上值,打道回府的便在街上走马,殿试前不久结束,很快就要宴请天子门生,临近皇城的这间茶楼也热闹不已。
“那个于意到底是何方神圣啊?竟然一举成名,被皇上钦点为状元!”
“我只听说是岭江来的,从前不见这么聪明。”
“好些前来捉婿的人家在问他的事呢,可惜了,他应是有妻室,孩子都有两个了。”
“当真可惜,这样的青年才俊,连中二元,家世又清白,要是没有婚配,只怕就是个香饽饽了。”
“可不是么。”
但京中贵女有哪个愿意给他做妾的,若这两个孩子不是妻室所生,那更得除名,长子长女都这么大了,日后嫁去少不得闹心事。
因此一众清流世家围着这位状元郎几日,这两日也渐渐歇了心思。
喻新词接到的邀请函也少了许多,有些不能推却,他便备上薄礼去见,有些可以推脱,他便寻个由头待在家中,南照国君赐了他一座二进的京邸,他带着满满两人在这里安家。
还未领俸禄,家里并无奴仆服侍,门被敲响,他前去开门。
门外青年站姿颇为匪气,但与穷凶极恶的水匪有截然相反的气度神采,显得鲜活意气。
喻新词拱手:“七殿下。”
周长观进来,单手将门反锁,背靠着门笑。
“喻待诏,是吧?”
喻新词神色不变,只是无端让人觉得眸底的温度降了许多。
“别,我没有恶意。”
周长观边说,便一派闲散地踱进庭中,“我听说姜朝女帝未登基前,曾在梨园带回过一名伶人,后来这个伶人伺候得当,被姜朝先帝赐了待诏一职。”
在姜朝他闲着没事,就想多了解了解宋枝鸾和她身边的男人,本是想查查那个姓谢的到底是谁,没找到,却找到了喻新词的画像。
好巧不巧,那日殿试,他在一边听政,正撞见了和那张画像上一模一样的脸。
喻新词纹丝未动。
“所以我很好奇,为何于大人,你与姜朝皇帝身边的那人如此相似?”
喻新词道:“世间相似之人何其多,七殿下若有证据,可直接摆出来。”
周长观不信什么证据,他向来只相信自己的眼睛。
今日来这走一趟,心里就有了大概的猜想。
只是他这副态度,倒让他有些难办。
周长观思索片刻,挑眉道:“证据,不然我修书一封给宋枝鸾,问问她?”
喻新词听出了他语气里的熟稔,微微一顿。
“我是她选的未来皇夫,能不熟吗?”仿佛看出了他的疑虑,周长观笑了声:“我进门时说了,没有恶意。”
喻新词一言不发地看着他,似乎在思考他话里的真假。
周长观叉腰,“我方才就觉得你这个样子眼熟,刚刚想起了像谁了。”
“你给我的感觉,很像她身边的那个许尧臣。”
“许相?”喻新词笑了一笑,“那殿下会是灵淮公主吗?”
周长观愣了下,嘴角微扬,俊朗的五官本就夺目,这一笑足以令人恍神。
真聪明啊。
“我这话不止是恭维,”他道:“你们虽然长得不像,可身上都有股文人气质,与一般文官不同。”
喻新词是羡慕许尧臣的。
他与他前半生的身世也颇为相似,出身世家大族,父亲是文官领袖,科考顺利,一举夺魁,那时还是京都府尹的许清渠还来拜访过他的父亲。
可惜父亲择错了木。
许尧臣的今日地位是他从小立下的志向,辅佐君王,青史留名。
但不是每个人都能遇得上值得效忠的君主。
也不是每个人都像许尧臣一样,与宋枝鸾有青梅竹马的情分。
就像他,就只是宋枝鸾身边最平平无奇的一个过客。
喻新词已经渐渐放下,如今他还有恭儿和满满需要照顾。
“殿下谬赞。”
周长观没继续与他闲聊,听到里面传来孩童的哭泣声,便顺势离开。
出了喻宅,他伸手进袖里,摸到了一封硬物。
那是他离开姜朝时,宋枝鸾亲手交给他的。
盖有玉玺的求亲文书。
他回到南照后没有立即拿出来,本是想着,要是遇到了难以解决的大事,昭昭在西夷,未必顾得上他,这封文书便比免死金牌还好用。
但现在他改变主意了-
每日清晨起来,氏略城都会覆上一层银霜,中午之后,积雪消融。
宋枝鸾的书房前有一枝红梅,虽然没有雪堆积在枝干上,但也瞧着莹润漂亮,她此时正坐在椅上,盯着梅花上的花瓣。
“……西夷王多日下落不明,这些曾经效忠于他的部落,也倒戈了不少。”
元禾坐在下位,手边的热茶上了一会儿就有些凉,他喝酒似的一口干了,道:“只是不知他们为何认定西夷王之死与南王无关,都想要讨伐东王。”
“安尔日能和临淄王打交道,说明他也有些手段,西夷人骁勇,玩这些阴谋诡计,倒不擅长。”
坐在元禾身边的一名花白胡子道。
他是谢思原手底下的将领,名叫余白,还
没来得及卸甲就先到了这儿禀事。
前段时间,谢思原将军和玉奴将军带领手下将士,分别从东西两路发动进攻,在东王的帮助下,一举夺得数十城,几乎要将南王的领地吞并完了,可眼看着胜利在望,却不知从哪里冒出来援兵,将局势又扳回了一点。
但哪怕这一点趋势他们也不敢松懈,姜朝远道而来,将士们没在沙地里打过仗,经验缺少,气候恶劣,到了年底难免思乡,久攻不下,只怕会动摇军心。
因此余白立即前来请示宋枝鸾。
宋枝鸾抬手喝了口茶,“看样子安尔日是打算躲进城里不出来了。”
“是啊。”
“那些援军,执迷不悟也不用谈了,”她道:“安尔日不出来,那就强攻,现在这个局面,他光凭这些人,还不足以逆转。”
拖久了,他们的劣势就会越来越大。
元禾和余白点头。
一开始那些部落首领领着族人相助南王的时候,谢思原想过与他们交谈,他们姜朝本就是北王的姻亲,现在西夷王很可能死了,按说他们才是一边的。
当初联手攻打西夷王庭的可是南王和东王。
他觉得有些把握谈下来,将他们拉拢到姜朝的阵营,可没想到被一口回绝了。
他们笃定是东王对北王下了毒手,而姜朝与东王联手,是为帮凶。
余白准备回到军营,就将圣谕传给谢思原。
但西夷王帐下更多的部落还是恩怨分明,选择坐壁旁观,也间接让姜朝的处境好过些,这些助南王的终是少数,人手加进去,不过是多留一些苟延残喘的时间罢了。
“粮草和衣物的问题可解决了?”
宋枝鸾在这里坐了有小半个时辰,有些累了,站起来走了两步,停在一个抱月瓶前,那里有新摘的几枝梅花。
“回陛下,棉衣还有剩余,暂时足够的,各地送来粮草,微臣派了人护送,沿路郡守相护,明日便能送达氏略城。”
氏略城虽然距战场不远,但已经被建造的固若金汤,这里也是最安全的。
余白补充笑道:“陛下德被四方,那道准许女子参加科考的圣旨一出,各地的女子都在为陛下歌功颂德,知道陛下亲征,西夷严寒,女郎们自发做了许多棉衣送来为将士们驱寒。”
宋枝鸾有些惊讶,顿了顿,这么多日了,脸上终于露出一丝笑:“好,将献衣之人的名字一一记着,一件都不能落。”
“是。”-
宋枝鸾夜里回到屋里,屋里已经燃起了灯,四面角落里放置着几顶花树灯,烛火耀耀,驱散了黑暗,临近窗沿边还能看到静静落下的雪。
她把手炉放在案上,等手温降下来些,才走到谢预劲床榻边,伸手探了探他的额头。
“没发烧了。”
宋枝鸾俯下身子,拂开谢预劲的鬓发,用额头贴了下他的,“奇怪,为什么还没醒呢。”
御医天天来这问诊,谢预劲早三天还有时不时发热的症状,可这两天体温已经和常人无异。
她轻轻叹了口气,将他的被子提了提,自己先去耳房沐浴,沐浴完,宋枝鸾精神了点,从书架上取了一本话本子,她宅子买的急,那原来的主人拿了钱便离开氏略城,留下了不少东西。
她之前忙的没时间看,今日将事情安排完了,有些闲暇,便拉了把太师椅来,坐在床前给谢预劲读读话本子。
宋枝鸾手上的话本封皮写的西夷话,她看不懂,但画上是一男一女隔着游廊相望,翻开第一页,上面用官话写着“假山游记”。
她双手捧着书,觉得光有些暗,便取了一盏油灯来放在一边的案台上,漫不经心地读着:
“话说北朝永宁年间京城明仁坊里住着一位张家小姐,换做依依的,祖上做宣纸生意,有些余财,便在隔壁坊里置办了一座宅邸,正正好与那袁侍郎家的长子成了邻居……”
“……二人情投意合,奈何家中不允,竟约在假山私会,那假山是什么地儿,一整块太湖石做基地,还遮不住公子的头,依依不肯依,公子正失望,依依却跌进了他怀……”
宋枝鸾念到这里,方才觉出味来,但她也只是停顿了一瞬,这些东西,她见得不算多,可也不少。
这话本子没有插图,读起来没有形神具备,因此哪怕话本里的人已经**焚身,她念的也无甚起伏,随意扫了一眼中间的过渡,直接到了重点:“可怜那柳腰款摆……”
宋枝鸾又停了一下,双手捧着书,窗外的风吹进来,略有些冷,她换了个姿势,将手伸进谢预劲暖和的被子里,握住他的手。
谢预劲手指修长,骨廓清晰分明,握剑的时候尤其好看,她从前就喜欢摸他的手,这么个温馨祥和的雪夜,宋枝鸾有些怀念,干脆起身,握着他的手上了榻,靠着床沿,边念,边有一下没一下地蹭着他的手指,她的手也渐渐暖和起来。
“只那玉树琼浆,顶天立地,枝叶晃荡,鬓乱体柔,不敢高声,香汗淋漓……”
宋枝鸾念到这,又顿了一下,
这次并非是因为冷,而是她眼角余光好像看到了什么东西动了一下。
她丢了书,把被子掀开,仍握着谢预劲的手。
但掀被子的动作太快,宋枝鸾还没意识到被子底下的是个什么状况,就先看到了那话本子里描写的物什。
如今已经很少有东西能让她呆在原地,但此刻,宋枝鸾是结结实实地懵了半晌。
收回视线的时候,她表情有些古怪,可她看了一眼昏迷的谢预劲,犹豫片刻,伸手过去摁了一下,还跟从前一样亲近她。
宋枝鸾确认了没看错,便迅速把手收回,神情复杂。
御医说平时要与谢预劲多说说话,指不定能让他快些醒来,她也说了不少,从没见他有什么反应,现在听她念了这些乱七八糟的东西,竟有反应了。
不过有反应总比没反应好。
宋枝鸾将被子重新给他盖上,忽略那个明显高了点的地方,找到话本子,准备继续念,这一念就是半个时辰,话本子读了一半,谢预劲却还是原样。
昏迷应该不会感到难受吧。
情到浓时,宋枝鸾与谢预劲也试过其他花样,可现在他身子未好全,这些事还是少些为好。
她打定了主意,下了榻,在谢预劲耳边道:“我先就寝了,明天再给你念。”
宋枝鸾走进里间,将灯吹灭,裹上被子闭眼休息-
翌日天蒙蒙亮,稚奴就熬好了补药来,这补药是给宋枝鸾的,她这些天梦魇缠身,总睡不熟,白日里东奔西走,不补一下不成。
方喝完药,宋枝鸾准备骑马去军营,马还没牵来,稚奴就回来了,“怎么了?”
稚奴面色紧张:“皇上,谢家的人来了。”
第116章 眼睛(二更)【VIP】……
宋枝鸾停顿片刻,能让稚奴露出这种神色的,那也只有谢恒他们了。
“让他们来书房吧。”
“是。”
宋枝鸾先进了书房,命侍女上了茶,热气氤氲间,她看见一个发须皆白的老人家跨步进来。
正是谢恒。
他不像之前那样,见到她就语出不敬,这次姿态放低了些:“见过皇上。”
宋枝鸾有些意外,向稚奴看了一眼,稚奴会意,扶他坐下之后将门带上。
“恒公那日话说的狠,今日为何主动来见朕?”
谢恒像是已经做好了某些准备,因此一开始来时便做了礼数,闻言道:“回皇上,那日您离开之后,家中小辈告诉草民,说,谢预劲……失踪了,不知是真是假?”
“听你话里的意思,你们早与谢预劲断绝了关系,他死了,又与你们有何关系?”
宋枝鸾语气有些凉。
距她从谢家人那里离开那天算起,已经过了一个多月,谢家没有半句话捎来,现在才来问他失踪真假,是不是太晚了些。
谢恒早料到这话,沉默片刻,苦笑道:“他毕竟……是湖山唯一的后嗣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