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这一个多月,他想了许多,埋怨有之,痛恨有之,可一日日过去,这些情绪竟越来越淡,开始整夜整夜地梦到谢预劲儿时的模样,是怎样扬着笑脸围着他们几个长辈撒娇的。

“我对他严,是因为他无父亲在身侧教导,若不严,他长大之后便无法活下去,他是我亲手带大的孩子,在我心里,预劲就是我的孙儿。”

“今日,草民也不求别的什么,只想问问皇上可找到了他人,他如今是什么状况。”

宋枝鸾听到他嘶哑的声音,看着谢恒走上前跪下,身形显得更佝偻。

“皇上,草民只求您一句话。”

她心里有些触动,脸上却没表现出什么:“恒公,你差点白发人送黑发人了。”

谢恒一颤,如秋叶般晃了晃。

“这些日,朕已经让人尽全力医治他,可其他的伤能养好,眼睛却是不能再看见了。”

谢恒如遭雷击,往后退了两步,扶着椅子,“皇上是说……”

“是你想的那样,现在谢预劲还没有醒来,”她道:“但他醒来了,朕也不一定会让你见他。”

她不知谢恒与谢预劲之间具体是什么情况。

但就这两世里,谢预劲都未曾提到过谢恒来看,或许那是一段他不大愿意让人知晓的往事。

要不要见谢恒,之后又该如何,宋枝鸾觉得得让谢预劲自己来做决定。

“不过,你们在西夷住了这么久,可曾听过一种能将人眼睛弄瞎的毒?”

稚奴说毒药入眼,已难以治愈,可宋枝鸾还没有放弃,姜朝的大夫人治不了,她便命人在乾朝和西夷找寻名医。

西夷部落众多,也有不少医术高超之人,谢恒对此有些了解,但宋枝鸾描述的这种东西,他闻所未闻。

“未曾听说,但草民可以托人去找,草民在西夷十几年,还算认识了些朋友。”

宋枝鸾点头:“那朕便等着恒公的消息了。”

……

稚奴看着门口侍卫送谢恒坐上马车离开,准备与宋枝鸾一起离开。

可宋枝鸾一步踏出了门,却又收了回来,忽然想起了件事,方才她刚起身便想问,可因谢恒来了暂且压下:“男人喝醉了可会有反应?”

稚奴一下就明白了,认真道:“应是没有的。”

“昏迷呢。”

“也不会。”

宋枝鸾听到这个回答,脑海里瞬间清明,从昨夜到现在,仿佛有什么堵着的东西通了,她不知是喜还是气,唇边露出一个梨涡,腰间系着血玉的带子都快被捻断。

所以,他是醒了吗-

夜里草舍外结起了冰霜,罗文仲呵出一口冷气,看准了一伙醉醺醺的人,笑着走过去,用夷语向他们道:“今日还是你们守夜,辛苦了。”

“好兄弟,今夜你又带了什么来?”

“又是酒吗?你的酒比我们这的酒格外烈,上回喝了一小碗,竟睡过头去了,差点挨罚。”

两名士兵与罗文仲勾肩搭背,罗文仲从身后提出两壶酒,看了眼畜栏里惊惧的眼,小声道:“多亏你们给我行方便,不然我哪有这等口福,今日这些也是送你们的。”

“客气!”

“快让我尝尝。”

两人抢起了酒,不一会儿就醉倒,罗文仲后退两步,躲进帐后,意欲离开,谁知下一秒却被一人喝住:“谁在那!”

他站定,看着那人气势汹汹而来,笑道:“我刚听人说王上想吃酸果,白日里我瞧见那边长了点,就想去找找,献给王上。”

来人虎背熊腰,眉毛长而密,是安逻盛手下的猛将德山,“在哪?”

罗文仲指了个地方,德山将信将疑,派人前去找寻,不一会儿,果然捧了一堆枣红色的果子来,他拿起一颗,咬下去,酸的他咧嘴,但看向罗文仲的表情已经好上许多。

“拿去吧,以后不要来这里,万一误杀了你,王后伤心,王上也饶不了我们。”

“谢将军。”

罗文仲一走,身后便传来几道巴掌声,德山将那两名士兵揪走,怒骂了几句。

他轻叹一口气。

被带走的这些天,罗文仲一直尝试与外面通信,可惜这里人烟稀少,左右都是大漠,他不能离开朝阳公主,所以束手束脚。

今日是西夷的礼神节,安逻盛的确在宴上说了一句想吃些酸的,他看到机会,便来了这里,可惜还是没能离开。

带着果子,罗文仲准备进去,却看到一个熟悉的身影在屋外转。

“如云?”

罗如云心里一惊,魂都快被吓掉,看到是罗文仲,她面色有些心虚:“父亲。”

“大晚上的,为何不在屋里待着,寒气这么重,着凉了该怎么办?”

罗如云摸了摸自己红润的脸,“父亲放心,孩儿不冷。”

“这里不是你该来的地方。”

罗文仲透过窗,看到了坐在屋里的西夷王。

即使是在现在这样的逃命时期,安逻盛吃穿用度也极为奢侈,金银雕花作顶,四壁涂满香料,脚下踩的是软和的豹皮,铺满整座屋子,起舞的姬妾在金饼上旋身下腰,连他此时喝酒的杯子也是玉石所做。

他被晃了眼,继续道:“西夷王性情暴虐,喜怒无常,你在这里被他看见,不定生出什么风波,快随我离开。”

说完,身边的人没有回答,罗文仲一看,他小女儿正一眨不眨地看着西夷王。

“云儿?”

罗如云又是一惊,连忙低头,方才她看那杯子上镶嵌的宝石入了神,差点忘了父亲也在这。

“好。”

回去的路上,罗文仲听到她问:“父亲,这次姜朝与西夷打仗,谁会赢?”

“不好说。”

罗文仲沉默良久,给了一个棱模两可的答案。

现在优势无疑在姜朝那里,可连他都不知安逻盛到底有多少筹码,看他现在悠然自得地饮酒作乐,只怕早就留了后手。

而姜朝还不知身后已经跟了一匹饿狼。

他正是担心宋枝鸾会被安逻盛阴一手,所以才想方设法传信出去。

这句话在罗如云心里却是另外一种意思。

不好说。

也就是说,西夷王也可能获胜了。

西夷苦寒,他们的王可过的比其他王朝的君主还快活,她与朝阳公主不同,朝阳公主冰清玉洁,不愿争宠,她不一样。

眼下就有一个很好的机会摆在面前。

回到王庭之后,她没办法在这样随心所欲地出现在西夷王身边。

论起姿色,罗如云自认比安逻盛的那些姬妾要长得好看,她要是能成为其中之一,过会比在姜朝,在任何一处都好,那些蛮俗,她反而求之不得,嫁兄嫁弟有何区别,只不过身子多给一个男人,这样的规矩,还能保她一世都富贵荣华。

宋枝鸾是女子,那么姜朝的女子便不能入宫为妃,她在西夷,指不定前程更好。

罗如云决定试试-

金盆子里盛满了水,水下埋着一张面无表情的脸。

那张脸清秀俊朗,还未完全长开,少年人的骨架稍显单薄。

赵明嘉的脸逐渐涨红,水无孔不入,抢夺他的呼吸,肺部刺痛,仿佛有密密麻麻的针刺下。

他双手死死握住金盆边缘,直到再也憋不住,方才抬起脸,倒坐在地上。

水溅落在地上,赵明嘉大口大口地呼吸,缓了缓,竟笑了,“这次比上回多坚持了会儿,果真有用。”

怀恩带着她的信去离开前,教给他一个学凫水的办法,先练憋气,憋的越久,日后学起来就越轻松。

他走了两个多月,他已经可以在水中屏息许久。

只是不知怀安可还活着。

宋枝鸾可看到了他的信?

顾聿赫将她的兄长抓进宫了,天天在她耳边吵的像鸭子在叫,赵明嘉有些不满,但又很高兴,他最近有了新的宠物,应当没那么多闲功夫管他?

养心殿外站着的侍卫是两张生面孔,听到里面传来摔倒在地的声音,只是小心翼翼地问了一句,皇帝没有出声,便不敢再问。

但没过多久,皇帝从里面走出来,兴致勃勃道:“走,陪朕去后花园转转。”

后花园未曾修缮,临淄王的意思,谁也不敢违背,连宫里伺候的宫人路过那,都觉得渗人无比。

小皇帝的母后死在那片湖里,他竟有闲情逸致,天天去那转。

侍卫觉得眼前赵明嘉的笑容更是渗人,小声道:“是。”-

宋枝鸾今天回来的比较晚,所幸雪水消融,路却不滑,因心里揣着那个猜测,她回来的路上都多挥了几下马鞭。

清晨起来宋枝鸾感觉天又冷了些,便叫人在屋里各处放置了银霜炭,前几日御医说谢预劲要醒了,她便让人在地砖连同将桌椅四角都包上了软垫。

这一日烘烤下来,屋内温暖如春。

宋枝鸾进来就将大氅解了,丢在太师椅上,遥遥看了一眼没有动静的床榻,吩咐抬水沐浴。

沐浴完,宋枝鸾只穿着一件单薄的寝衣就出来了。

谢预劲躺着的床很大,帷幔虚虚掩着他的上半身和长腿,绷带下的伤口已经止血,所以他身上的血腥味轻了很多。

宋枝鸾盯着他盖到腹部的被子,唇边弯起一个角度,眼里却没什么笑意。

连被子盖的位置都没变过。

谢预劲,你最好是真的昏迷。

她上了榻,掀起被子钻了进去,在握住他的手的时候,宋枝鸾还是忍不住紧张起来。

谢预劲感觉到了她温软的手指,轻轻抚摸他的指背,她靠他很近,近到呼吸落在他襟口,他任她把玩手指,下一秒,手却被她抬起,握住了赛雪凝脂的柔软,合适的毫无缝隙。

他猛地轻缩了一下。

宋枝鸾一直盯着他的反应,自然没有错漏过这微不可察的收缩,何况他手下的那是什么地方,她放上去的时候浑身的注意力就都集中在了他的手上。

确认好了,她毫不留情地把他的手拿开。

立刻坐了起来。

木做的床榻因宋枝鸾的动作嘎吱响了一下,这道响声过后,这帷幔下圈出的空间里没有半点声音,良久,有风吹过雕窗。

宋枝鸾尚且在平复心情,她不知是该高兴还是生气,又怕是空欢喜一场,所以这两个字在她嘴边徘徊许久。

“醒了?”

她声音有点冷。

谢预劲没有睁开眼睛,闻言抬起手挡在眼皮上,喉结滚动。

“嗯。”

他说完,就感觉床板一晃,宋枝鸾应该是越过了他,直接下了榻。

谢预劲僵硬了片刻,将手放下,背过了身。

但没过多久,那道离开的脚步声又来到了他的床前,手里被塞进一团浸过温水,拧干了的布。

接着一床带着梨香的软被被丢到了他枕边。

宋枝鸾的声音传来,还是有些冷:“你的手能动?”

“能。”他道。

“那今日你自己擦身。”

谢预劲身上没有缠绷带的地方很少,缠着绷带的地方不能碰水,所以这几日都没有擦过。

但御医换绷带会将伤口周围的皮肤清理干净,所以不脏。

但宋枝鸾有些洁癖,又时不时喜欢摸一摸他,所以平时她沐浴完都会给他也擦擦脸和脖子。

谢预劲听话的有些过分,她让他擦,他就自己抬手擦干净,只是眼皮还是闭着。

宋枝鸾说完就爬上了榻,将他的被子掀开,等他擦完了,连同她自己的被子将两人盖住。

谢预劲侧过身,感觉宋枝鸾柔软的身子钻进了他的怀里,她双手环住他的腰,语气应该还是带着冷意的,可在暖和的被窝里,也染上了几分暖和湿润,“今夜我冷,和你一起睡。”

他放在被上的手动了动,好似有些犹豫,可也只是一瞬,谢预劲伸手进去将她的腰收紧,压在他身上,下巴抵在宋枝鸾的发顶。

宋枝鸾感受到他的体温将她团团围住,久违的心安,听着他有力的心跳声,她轻声启唇,眼眶微热:“我会治好你的眼睛的,别多想。”

“治不好,我也会陪着你。”

谢预劲那双紧闭的眼睛终于睁开,他半垂着眼,轻轻磨了磨她的发。

可怜也好。

什么也好。

他与她待在一起的时间总是有限,浪费一秒就少一秒。

宋枝鸾没有去问谢预劲为什么要装睡,任谁一觉醒来发现自己看不见了都会反常,谢预劲已经表现的很平静了,平静的让她有些后怕。

她难得睡了个好觉,一夜无梦,醒来已经天明。

谢预劲的手还放在她的腰上。

宋枝鸾把他的手轻轻挪开,脱下寝衣,换上外出的衣裳,她不知他有没有醒,但还是在他眼睛上吻了一下。

“军中还有些事,等我回来,最近我发现一家铺子的透花糍味道不错,回来带给你尝尝。”

第117章 国书(三更)【VIP】……

前线再度传来捷报,宋枝鸾来时看到玉奴亲自押了一个男人过来。

男人穿着一身胡服,脸上和裸露出来的双腿都布满血痂,远远看去像一棵被纷乱藤蔓死死缠绕住的枯树,只有一双眼睛看着人时还算清明。

宋枝鸾手上提着弓,看着他道:“愿意说了?”

男人是南王帐下的大将斡哈努,前些日子被玉奴擒住,鉴于他身份有些特殊,从前是在西夷王安逻盛底下当差,现在转投南王,可见不是个忠贞不移的,她便让人将他和地下的一众俘虏带回氏略城严加拷问。

算算日子,已经是第七天了。

斡哈努是个脾气傲慢的主,但被各种刑罚轮上七天,也已经没了脾气,见着宋枝鸾,他下意识哆嗦了一下。

少女有张貌矜贵出尘的脸,但朝人笑起来时又让人觉得亲和,可只有他们这些人才知道她的手段。

“我说,说,什么都说,求皇上开恩,放小的一条生路。”

宋枝鸾从侍卫手里将箭筒背在身后,抽了一支箭出来拿在手上,“带上他跟朕来,”

玉奴点头:“是。”

宋枝鸾等到了一处靶场才停下,这靶场已经事先清理过人,最外一圈站着守卫的将士。

玉奴到了地方,松手,斡哈努摔在地上,努力跪好。

“和朕说说,西夷王庭被攻破那日,到底发生了什么。”

她许久没有练箭,一箭射出去,准头却不差。

正中红心。

斡哈努深吸几口气,眼神乱瞟:“回皇上,我……不是,奴当时是跟着安尔日一起进的宫,奴一向受他器重,他就将最重要的任务交给了奴……”

“西夷王宫的布防,奴一早就打听好了,当时安尔日特地交代,一定要先将王玺和先王留下的那柄匕首拿到手,不能被安勃斤抢先,所以奴明面上安排人在打,背地里直接带着一行人走近路,想赶在安勃斤之前,可没想到还是晚了一步。”

他回忆着那个狂风呼啸的晚上,“安尔日觉得安勃斤没有那等缜密心思,可他忘了安勃斤身边还有一个羊尔烈,羊尔烈甚至在奴之前,等奴赶到正殿,只看到了一片火海,西夷王和西夷王后……”

宋枝鸾转身盯着他:“他们怎么了?”

“西夷王……带着西夷王后跳下火海,被烧的连骨灰都没了。”

宋枝鸾脊背骤寒。

玉奴抓住他话里的字眼:“谁派人去找的?”

“都有,不过奴觉得这些都是羊尔烈演给我们看的!那把火不是我们放的,定然是安勃斤,安尔日并不想杀西夷王和西夷王后,尤其是在听到皇上您要来的消息后。”

斡哈努看了一眼宋枝鸾,道:“而安勃斤还拿王后来威胁您,邀您谈判,这从一开始就是他们设计好的,至于为何没拿出人,也是他们的事,与奴和安尔日无关啊。”

“骨灰都没有吗?”

“那火太大,进不去人,等整座宫殿烧没了,已是第二天夜里。”

宋枝鸾敛了下眼:“没找到尸体,那便是还有可能活着。”

斡哈努小心道:“奴以为,要从那样大的火里逃出来,不太……”

他敏锐地感受到了来自左侧的眼刀,住了嘴。

玉奴收回眼神,道:“皇上,微臣以为事有蹊跷,还不能下定论。”

宋枝鸾将箭筒里的箭射完。

“继续查。”

“是。”

……

等斡哈努被审完,玉奴又将他带去了狱里关着,出来时见罗九嶷圈着头盔在看她。

玉奴这次回来是带着罗九嶷一块回来的,她的腿受了伤,没法继续骑马,玉奴准备先让她在这里养好了伤再说。

“稚奴还没来吗?”

玉奴走出来问道,离开前她让人传话给稚奴,让她给罗九嶷看看。

“稚奴大人已经帮我上过药了,”罗九嶷手摸了摸头盔上的红缨,道:“末将只是想问问将军,可有我父亲和妹妹的消息,他们那日应该也在西夷王庭。”

罗九嶷担心的睡不着觉,之前王庭沦陷的消息传来,陛下派人前去查探,查到什么结果,都会有人来告诉她一句,可是一直没有好消息传来。

这个被关进去的斡哈努她认得,所以才来问问。

玉奴不忍心让她失望,但还是摇头,道:“没有消息。”

罗九嶷低下头:“知道了。”-

宋枝鸾回到宅子里时已经很晚,夜色深沉,看不到一颗星子。

今日斡哈努的话一直在她耳边回响,她其实并没有那么笃定,那把火到底是谁放的都不重要。

重要的是,如果姐姐当真死于那场大火,安勃斤和安尔日,一个都别想逃。

逼上王庭的可不止安尔日一个人。

宋枝鸾走到寝房前,里面一片漆黑,谢预劲虽然醒了,但仍需要静养,御医端了药来之后便离开,这会儿许是睡下了。

她没进去,转身去了书房,再另一间房里沐浴就寝。

上了榻,宋枝鸾翻来覆去的睡不着。

一墙之隔的院子里,谢预劲房间里传来脚步声,外面守夜的侍卫听到了,进去,看见他坐在床边,正握着灯台上的蜡芯。

侍卫快步帮他将灯点燃:“将军还不休息吗?”

“谁熄的灯?”

“是小人,小人见天色晚了,便将灯熄了。”

侍卫说话时语气里带着不解,他也不知为何谢将军要问这话,天黑了不应当熄灯吗。

谢预劲黑漆漆的眼眸里倒映出烛台几簇火光,他看不见,却做了个看向窗外的动作:“皇上还没有回来?”

“回来了,已经歇下了。”

侍卫看到谢预劲的脸重新转向烛台上,若非这是所有御医都觉得棘手的眼盲,他或许会以为谢将军真能看见火光。

听到他的话,谢预劲道:“以后夜里都留灯。”

侍卫顿时恍然,谢将军的眼睛自己看不见,那这灯是给……皇上留的?

“是。”

侍卫退下之后。

室内重新陷入安静之中。

谢预劲伸手拢了一下火,灼热的火舌舔过他的手心,这样的距离依旧是模糊的。

他收回手,躺回榻上。

宋枝鸾的被子还在他这里。

谢预劲将她的被子卷入怀里抱住,眼皮微阖。

也许他醒的还是太早。

他一醒,宋枝鸾就离开了。

但其实这样很好,他从前眼睛没瞎,就配不上她,现在眼睛瞎了,与她站在一起,只会招来别人的闲言碎语。

他不在乎别人的眼光,但他不想宋枝鸾因他卷入非议。

远离他是正确的-

乾朝皇宫。

先帝的妃子无一例外殉了葬,皇帝还未立后,后宫内没有妃嫔,因此许多宫室都被闲置,白日里都显得阴森,尤其是下雨打雷的时刻。

宋怀章从没想过,自己有一天会怕打雷。

他分明不是第一次住在宫里,可或许正是因为乾朝的宫室与姜朝的有许多相似之处,他总觉得下一秒宋枝鸾就会外面走进来。

顾聿赫抓了他,把他带进宫里,却什么都没有说,什么也没有做,宋怀章不知道他在暗中谋划什么,也不知道他的命运如何。

一道雷鸣声响起。

宋怀章眼前一白,紧接着耳边传来一道脚步声。

他紧张地缩了缩,凭几处走出来一个人。

顾聿赫没有走近,身后带着两个人,其中一个正是那天在城里捉住他们的人,他听外面的侍卫叫他王大人。

“这些天本王有些忙,没来得及招待殿下,还请见谅。”

宋怀章笑容勉强:“王爷客气了。”

顾聿赫朝身后两人做了个手势,他们便上前来,将宋怀章提起来,坐在椅子上,一左一右的站好。

“王爷,我从前与你互通过书信,打过不少交道,关系也融洽,所以我想,我与临淄王应该还算朋友。”

“这是当然。”

“既是朋友,可否告知我,为何要将我带来这里?你要什么,或是想要我做什么,说出来,我们都可以商量。”

王辙闻言,鄙夷地看了眼宋怀章。

宋怀章没有注意到他的表情,他紧

紧盯着顾聿赫,对方龙姿凤章,从听他说话开始,表情就一直没有变化,显得高深莫测,也让宋怀章心里更加惶恐。

这样的折磨整整持续了有半盏茶的功夫。

顾聿赫方才笑了一笑:“殿下想不想回到姜朝?”

宋怀章的问题,他一个都没有回答,而是问了一个在宋怀章听起来很莫名的问题:“想。”

他一顿,眼神逐渐绽出光:“王爷是想助我回姜朝登基吗?”

顾聿赫道:“正有此意。”

宋怀章大喜,连此刻受制于人的屈辱都忘了,坐在椅上,拱起手,行了个不伦不类的礼:“孤定当记住你的好,等孤即位,必将好好报答。”

“殿下就不问问,本王为何要这样做吗?”

宋怀章已不是第一次找人结盟,对他们想要的东西心知肚明,无非就是土地,金银,这些都不是问题。

“只要王爷愿意助我,孤必当给你想要的东西。”

顾聿赫笑容深了些许,“嗯,那就先请殿下,先在这里住一段时间。”

“要住多久?”

“等时机成熟,本王就会带你出去。”

宋怀章理智回笼了一点,试探着笑道:“那可能把孤身边的侍卫送到孤身边来,秦行之,还有秦山,都是原来秦威平将军的后代。”

“他们对孤很忠心,若要成事,也能帮上不少忙。”

王辙道:“王爷,忘记禀告您了,秦家那两个人出言不逊,已被微臣送进了诏狱。”

诏狱?

宋怀章赶紧看向顾聿赫:“王爷,那地方不是人待的,还请高抬贵手,放他们出来。”

顾聿赫道:“殿下不必为那两个人求情,该见到他们的时候,殿下自然能见到。”-

氏略城宅院里。

耳房传来些微水声,像是水从身上滴落发出的声响,谢预劲擦完身体,穿上衣衫,低下头,有皂角的香味。

他神色松快了些。

这些日昏迷,加上伤口不能碰水,他还没有沐浴过,简单的擦身还是有汗味,于是今日就叫了一回水。

宋枝鸾要是再冷,找他取暖,应该也不会嫌弃。

谢预劲将扣子系好,坐在书案上,外面吹进来的风很凉,应该快要入夜了。

这次他确认过灯台里的烛火没有灭。

宋枝鸾要去书房,就会经过这里。

看到这些亮起的烛火,她应该会想起来看一看他。

谢预劲没有坐多久,书房的位置就传来熟悉的脚步声,可没走两步,这个脚步声就被打断,正门处传来勒马声,有人快步走了进来,朝脚步声停下的位置道:“陛下,南照的国书来了。”

他站起的动作顿住。

那道脚步声的确是宋枝鸾的,天色有些黑,上面的字小,看不大清,她接过去,随口问了一句:“说的什么?”

元禾道:“是……陛下与南照七皇子联姻之事,南照国突然拿出了一份陛下您的亲笔信,加盖了国玺的,许相疑心真假,连同他们国书一道送来,给您过目。”

宋枝鸾沉默了一会儿。

或许是在看信上的内容。

谢预劲感觉仿佛等了很久很久,久到他身体僵硬。

“是真的。”

元禾大感意外,他来的路上已经揣测过南照国的居心,但没想到这居然是真的。

皇上是什么时候看上七皇子的?

难不成就是那次七皇子和二皇子进宫?

他满腹疑窦,斟酌道:“那微臣这就给许相回信?还是陛下亲自写信。”

“你写,”宋枝鸾给了周长观一封求亲的国书,他一直没用,她也没过问,这个时候他选择拿出来,想必是遇到了什么危险,或是撞见了什么机会,想了想,补充道:“加急,一封送去给许尧臣,一封直接送去南照宫廷。”

这信寄出来,只怕就有不少人知道了。

周长观的父亲兄长都不是吃素的,去的晚了,迟则生变。

何况,她也需要稳住南照。

元禾恭声道:“是,陛下。”

宋枝鸾点头。

她今日准备继续同谢预劲一起睡觉,走到门前,侍卫却对她禀告说他沐浴了。

一会儿不见,他就能下榻了?

宋枝鸾想到他脚踝上的伤,没说什么,可推门前打定了主意,这回一定要让谢预劲好全了,才放他出门。

否则他就会像个没事人一样拖着伤躯到处走。

第118章 攻破(四更)【VIP】……

宋枝鸾推开门,就有一阵冷檀木的气息吹过脸颊,扭头发现青年坐在榻上,他穿着寝衣,但头发束起,露出额头和俊美的五官来,听到动静,眼中起不了波动,反添了几分超然物外之感。

“御医说的话你怎么不听呢,现在沐浴做什么,”她走过去,道:“下不为例。”

谢预劲像是才知道她进来了,微微偏头,嗯了一声。

“吃过晚膳了吗?”

“在等你。”

宋枝鸾就知道他没吃,虽然她不赞成他这样,可心里还是有些受用。

她也是饿着肚子从军营赶回来。

谢预劲现在不是昏迷状态,醒着伤口就会疼,何况他满身都是伤,耐力不好的只怕要痛出声来,她昨天早晨醒来,才后知后觉地意识到这一点。

晚上谢预劲抱着她,一句都没喊痛。

因此昨夜宋枝鸾见谢预劲睡下了,担心将他吵醒,伤口继续疼,所以歇在了另一间寝房。

可也仅仅是隔了这么一天一夜,宋枝鸾发现自己竟有些想他,思及这里,她低头问:“伤疼不疼,我给你换药?”

今天她离开前去看了眼谢预劲。

他醒的很早,她去的时候他正好起身,宋枝鸾便问他想吃些什么,让人传了膳来,说等她回来的时候给他换药。

谢预劲说了一句不疼,停顿两秒道:“御医来诊脉,换过了。”

“什么时候?”

“中午,你不在。”

宋枝鸾午间是想回来一趟,但临时有事,没抽出空来,看他表情,她捧起他的脸来,看了一会儿,眼睫垂了下。

“你在等我吗?”

谢预劲没有说话,但这已经是默认了,宋枝鸾看他披着发,神情倦怠,心里忽然有些酸,往他脸上亲了一口,安抚道:“今天有些事,以后不会让你等了。”

这是一句,以她的身份说出来分量很重的话。

谢预劲不觉得自己在她心里有这样重的分量。

他只是她曾经的男宠。

现在还瞎了眼。

但谢预劲这一世没听到宋枝鸾这么轻声细语地哄过他。

他想抱一抱她,也这么做了。

宋枝鸾抱他更紧。

谢预劲数不清是这几天,第几次为看不见她的表情而失落:“好。”

宋枝鸾于是让人传膳。

谢预劲不能吃辣,影响伤口复原,稚奴说膳食若不注意,以后可能留疤,宋枝鸾特别小心,不仅是饮食清淡,还会让御医给他配制祛疤的药膏,也许谢预劲不在乎身上多少疤,但她摸到就有些心慌,总想起逃离乌托城那个晚上。

还是祛干净的好。

用完膳,宋枝鸾就去沐浴,早早上了榻,她已快一天一夜没合眼,身心都觉得疲倦。

她没再钻进他的怀里。

也许是怕压到他的伤口。

谢预劲等宋枝鸾睡着了,才将她连人带被地抱进怀里,侧着的姿势会压到肩膀的伤口,但他奇异的感觉不到任何痛感。

明明之前已经做了决定要离开,但到现在,他还是疯狂地想留在她身边。

宋枝鸾只要对他好一点,他就无法自抑地生出妄念来。

听到她身边很快会和另一个男人成婚,接替他的位置,谢预劲甚至不敢在她面前提起这件事。

他如今方知当初自己有多不识好歹。

不甘心做她的男宠,想要一个站在她身边的名分。

结果是将她越推越远。

这一次他能在她身边待多久?-

随着南王帐下的斡哈努几人相继被俘,西夷南面大部分城池都被姜朝收于麾下,最后南王退去了忽汗城,忽汗城据水而建,守卫森严,一天几日都攻不下。

宋枝鸾本来的想法便是捉了安尔日,让他与安勃斤对峙,才好分辨谁的话是真,谁的是假。

前两天听斡哈努那么一说,更加坐不住,思来想去一日,终究是心里难安,准备亲自去一趟。

天蒙蒙亮,她就来到谢预劲的房里,守夜的侍卫已经换过一批,见宋枝鸾来了,推门请她进去。

谢预劲依旧醒的很早,正拿着发带准备绑头发,下一刻,发带尾端被一股不轻不重的握住,宋枝鸾两只手握着看了眼上面的瑞兽纹理,道:“我来试试。”

谢预劲松开手。

事实证明,宋枝鸾的手还算巧,虽然她几乎没有给谢预劲束过发,但她会给自己梳髻,多少有共通之处。

绛紫色的发带顺着他的头发落在腰后,平添几分闲致。

宋枝鸾欣赏了会儿,道:“我怎

么觉得我束的格外好看一点呢。”

谢预劲眼皮微敛:“是么。”

可惜他看不见。

“嗯,我要离开氏略城一段时间,你在这里好好养伤。”

“去哪儿?”

“忽汗城,我和南王还有一笔账要算。”

宋枝鸾不知道谢预劲是怎么在失明的情况下,还用那一双眼睛对上她视线的,他攥紧她的手腕:“我也去。”

“不行,”她拒绝的很干脆:“之前就是由着你来,所以你身上的伤一直不好,从现在开始,没有我的允许,你不准离开。”

分明是略带威胁的话,谢预劲听到,却莫名觉得安心。

她不准他离开。

宋枝鸾还有一个好消息,是谢恒带来的,他当真速度够快,这三五日的功夫居然有了毒物的下落。

只是现在还不知解毒之人在哪。

她暂且没说,事情没确定之前告诉谢预劲,万一是空欢喜怎么办。

宋枝鸾和谢预劲用完早膳,就准备离开,可她的腰忽然被抱住,她没来得及转身,就听谢预劲额头抵在她的背上,低声道:“还会回来吗?”

“说什么呢?”她被他这么抱着,也想起了一件事,从袖里找出一件东西给他:“拿着。”

谢预劲摸到一把钥匙,手指顿住。

宋枝鸾看他的神色,就知道他应该是想起了他给她留的那把钥匙,不过她现在不算告诉他那把钥匙在她手上,等她先看看钦州那屋子里有什么再说。

她道:“怕你无聊,和你玩一个游戏。我在这间屋子里藏了三个盒子,都能用这把钥匙打开,你每三天打开一个,等打开最后一个,我就回来了。”

谢预劲只是摸了摸纹路就知道这把钥匙不是他那把,闻言,在手心摩挲了下,“里面放着什么?”

宋枝鸾道:“自己打开看看吧。”

谢预劲眼前能浮现出她说这话时扬起的眉尾和唇边的梨涡,抬起手,在她面前停了片刻,就点在了她还没消失的梨涡上。

他心情忽然好了很多,也笑了下。

“好。”-

忽汗城城门紧闭,上面架着数架大炮,往来巡视的人一波接一波,都紧张地看向地平线尽头的营寨。

宋枝鸾去到驻扎军营,双方已经僵持三日。

谢思原盯着墙上羊皮舆图,“上次攻城收效甚微,安尔日命人在短短几日的时间里将城门用泥浆堵的严严实实,连一只苍蝇都飞不进去,现在只有西三门和东侧九庭门有希望闯进。”

宋枝鸾问道:“那也有个好处。”

“什么好处?”

“好处就是,安尔日把自己困死在这里了,”她眼里快速闪过一丝情绪,但转瞬即逝:“紧盯着这几处出口,乌龟缩进壳里,那就把它的壳子敲个粉碎,剩下的不足为惧。”

玉奴道:“后日清晨,可以挑一扇门猛攻,九庭门这里就不错。”

宋枝鸾点头,众人商议了一些具体细节,便各司其职。

第二日夜,已是子时,帝帐里却还点着一盏灯。

宋枝鸾解衣欲睡,但也许是大战在即,她头脑清醒的很,便披上一件大氅,提了只笔,细细地再将作战计划捋了一遍,看是否有缺漏。

放下了笔,她也没睡,从衣橱里找了个绣棚出来。

南王一败,就只剩东王,看东王如今的态度,是不想和姜朝开战的,也许用不了多久,就能班师回朝。

这条覆眼带,算是给谢预劲的一点惊喜。

宋枝鸾已经很久没有绣过东西,摸上去还有些生疏,绣了一会儿,忽然外面传来地震山摇的马蹄声。

帐外侍卫立即进来禀告:“皇上,有敌袭。”

她沿着开窗往帐外一看,远处燃起无数火光,连绵成一片火海,骑在马背上的西夷人面目狰狞。

“皇上,可要先避一避?”

这个声音是玉奴的,她掀开帐子进来,看向坐在桌前的宋枝鸾。

“不用避,我们的机会来了。”

何况,他们的人也打不到这里来。

玉奴与宋枝鸾心有灵犀,只消她一点,玉奴便领会了她的意思。

安尔日守城多日,从未派人主动出击过,这次敌袭,只是临死反扑,只怕是个障眼法,想混入其中来个金蝉出壳。

这个时候攻打薄弱之处,事半功倍。

玉奴反应很快,迅速做了决定:“微臣这就去领兵攻打九庭门,陛下这里……”

“无妨,先给他们一点甜头,等都进来了再收网。”

“是。”

玉奴让手下将士给谢思原等人传了话,自己带着骑兵营前去突袭。

安尔日的人本以为干的是个赴死的活,可也别无他法,姜朝皇帝亲自到了这里,说明她已经没有耐心,大战一触即发,不如他们先搏一搏,说不定还能给王上搏出一条命。

可没想到这一路异常顺利,姜朝士兵似乎没料到他们蜷缩久了还有胆魄主动出击,防备稀疏,马蹄到了哪儿,哪就一片闹哄哄丢盔卸甲的景象。

他们逐渐燃起斗志,甚至开始隐隐期待将姜朝皇帝的首级取下!

距宋枝鸾营帐不远,已有狂喜的西夷人四处砍帐,一路直奔她来。

她手里刚裁下来一块绸布,那群人从窗子看见了她,疯了一般吼叫,在这光怪陆离的夜里尤其渗人。

但很快从营帐之间涌出大量身披铠甲的将士,将他们围了个水泄不通。

夜里有些颜色看不明朗,宋枝鸾走到营帐中间,半举起这条带子,对着月色分辨。

三步之遥的地方,人头滚落了一地。

她收回手,道:“清理干净。”

“是。”

……

卯时一刻,忽汗城的城门打开,姜朝军队从东三门进入。

宋枝鸾带着玉奴,直接来到了忽汗城的牢狱。

宋枝鸾从进入兖州起,就有人不停地在她耳边提到南王安尔日,今日却是第一回见到。

他跟传言中的形象相差不远,现在也穿着一身素色长袍,腰间配着一条丝带,西夷人多喜欢鲜艳的宝石,安尔日腰带上却只镶着一块和田玉。

典型的夷人长相,深眼钩鼻,却像个不折不扣的文人,这身装扮,直接出现在考场上都丝毫没有违和感。

安尔日的双手被缚在脑后,高高吊起。

宋枝鸾往后退了一步,立刻有人会意送了椅子过去,她坐下,问道:“乾朝,或者说,顾聿赫是什么时候与你勾连的?”

安尔日本想为自己求情,听到这一句,面色古怪:“你是什么时候知道的?”

他没等到宋枝鸾说话,恍然大悟,喃喃道:“原来你都知道?你知道我没有派人去暗杀你,知道这事是顾聿赫嫁祸于我,只是假装不知情!”

“是。”

安尔日想到自己还傻乎乎地给宋枝鸾写了一封几页的信,力证他是被人构陷,就觉得好笑,但他没敢笑出来,刚才质问的骨气已经挥霍尽,到了生死之际,他也只是个凡人,“求皇上放过我,既然皇上知道此事与我无关,那我愿意归顺姜朝,安勃斤头脑简单,与他结盟,不如与我结盟,我还能帮到皇上。”

宋枝鸾道:“谁说我是来结盟的?”

“不是为了结盟……那?”

安尔日紧盯着宋枝鸾的眼睛,看她轻轻拨弄了一下衣袖,道:“从朕踏入西夷起,这片土地就只会有一个王。”

安尔日听懂了她的话,怔了片刻,大笑了两声,表情变得阴森,道:“原来你打的是吞并西夷的主意。”

他与兄弟打的你死我活,为的也是强者称王,让西夷始终在他们一族管辖之中,结盟可以,要是外人想插手,那便是触到了逆鳞。

安勃斤也不可能答应,他定然不知情。

“我那个蠢货弟弟,要真和你们打起来也够你喝一壶的,你可别高兴的太早!”

宋枝鸾点头:“多谢提醒。现在该朕继续问了。”

安尔日听她道:“西夷王庭的那把火是不是你放

的?西夷王和西夷王后在哪?”

他听到这话,有种意料之内的从容,看了眼一边侍卫,道:“我袖子里有个东西,皇上一看就知。”

宋枝鸾让人取了来,放在手上,是一枚远山簪。

“皇上可觉得眼熟?这可是我亲手从王后的发上拔下,你真该看看她那时候的表情,对,跟皇上一样,这样不可置信的表情,”安尔日尝到了一丝报复的快感:“哪还有西夷王,西夷王后,都被我亲手杀死了!那火也是我命人放的,皇上可满意了?要是不满意,我还可以说的更详细。”

因为是战时和亲,宋和烟带去的嫁妆不算多,她离开那天,发上就戴着这枚簪子,宋枝鸾永远不会忘记。

安尔日收着这枚簪子,不为别的,完全出于私心,宋和烟是他兄长的女人,西夷的王后,他杀死兄长之后,宋和烟便是他未来的妻子,所以,安尔日每次进王庭,眼神都忍不住去追寻宋和烟,甚至于有些魔怔。

可没想到派上了这样的用场。

总归他落在宋枝鸾手里是逃不出了,不如临时前再给她找点不痛快!

宋枝鸾握紧了簪子出神,少顷,她觉得下巴有些痒,抬起手手背一碰,发觉竟是泪。

当真是……晚来了一步吗。

第119章 信物(五更)【VIP】……

从忽汗城牢狱里出来,宋枝鸾身边迅速涌过来元禾几人,方才安尔日交待的时候,玉奴就在旁边,一字不落的听完了。

“皇上……”

看到宋枝鸾这个样子,众人还有什么不清楚的,此前援兵西夷王宫,玉奴便派人查探过,从那样的火势里全身而退几乎不可能,可宋枝鸾不厌其烦地盘问俘虏,到今日与安尔日及其下属谈完,一切都能对上。

朝阳公主,只怕是真的没了。

“节哀,皇上。”

宋枝鸾眼角还有未干泪痕,仰头看向朦胧的月,天上有雪飘下来,一片落在她的眼睫上,随着她眨眼的动作融化,冰冷的雪水淌进眼眶里。

“今日破城,南王自尽,带上他的尸身,回去犒赏大军。”

主将谢思原道:“是。”

应完,他看向一处道:“东王安勃斤知道忽汗城被破,特向皇上您献上贺礼,意欲求和。”

宋枝鸾握紧了那枚远山簪,笑道:“让他来氏略城。”

……

安勃斤在王帐里焦急的等待消息,听到姜朝获胜,他不知是喜是忧,可他没有功劳也有苦劳,如今西夷只剩下他一个王,姜朝皇帝除了与他结盟,也无他人可选吧。

何况,只要现在结盟就能停战。

他送去了千张狼皮作为贺礼,得到的却只有一句话。

去氏略城。

羊尔烈忌惮道:“王上,看来姜朝皇帝对您邀她去乌托城谈判一事颇有芥蒂,这次特意说了,要是王上有胆量,便一个人去。”

安勃斤最不缺的就是胆,笑道:“如今风水轮流转,她是赢家,自该本王去。”

“可微臣觉得不妥。”

“有何不妥?”

“哪有到了嘴的肥肉不吃下去的道理,宋枝鸾已经将南面收于麾下,北面与王共分,唯有东边尚在王上您的掌控之中,南王是没了,但北王也没了,只剩下您,结盟与不结盟,灭或是不灭,都在她一念之间,王上不能赌上性命。”

安勃斤闻言,不禁遍体生寒:“那本王该如何做?”

“难不成要与姜朝开战,”他想到这,皱紧眉头:“姜朝是来助我们平定西夷之乱的,如今西夷之乱已平,杀死三兄的安尔日也自尽,还有什么好打下去的,同从前一样,她扶持我称王,西夷与姜朝缔结盟约,岂不是很好?”

羊尔烈沉默良久,道:“只怕是难。”

他现在已经开始怀疑那封向姜朝求援的信是真是假-

谢预劲已经打开了两个箱子。

今日是开最后一个箱子的时间。

第一个箱子里装着一条缚眼带,他用了上去,将眼睛盖住。

第二个箱子里装着一枚玉佩,他不记得宋枝鸾有这样一块玉佩,但还是挂在了身上。

摸到第三个箱子,谢预劲熟练地打开,伸手进去,摸到了一串圆珠。

他手指一顿。

过了好一会儿,才慢慢拿起。

是那串红珊瑚手钏。

宋枝鸾前世说过,这是她的爱惜之物,重生之后,她时时刻刻带在手上,即使是登基那日,他也在她抬袖的一瞬间看到了这串手钏。

她将这个送给他,什么意思?

谢预劲一整日都在因为这条手钏出神。

宋枝鸾回到氏略城的宅子时,谢思原,玉奴,元禾等人都跟在身边。

众人护送她到宅邸前,本欲退下,却见到谢预劲从里面走出来。

在看见谢预劲眼睛上覆着的东西时,所有人都为之一惊。

谢思原这位身经百战的老将,甚至揉了揉那双在战场上极为锐利的鹰眼。

是他眼花了吗。

那上面居然绣着凤纹。

这可不是随意能纹的东西。

唯一神情不变的就是宋枝鸾,她强提起一个笑容,道:“在屋里等我就好了,走出来做什么。”

谢预劲道:“想早点见到你。”

这两句的威力不亚于攻城大炮,将呆愣在原地的众人震在当场,久久不能动弹。

他看不见,宋枝鸾就给了他一个拥抱,这个拥抱很结实,她双手保持在一个既不让他感到伤口痛,又能表达思念的力道上。

轻轻嗅了下他身上的气息,宋枝鸾眼眶就有些发热。

从忽汗城回来一路,她没有掉过一滴眼泪。

但是现在泪水不受控制地涌上来。

“等你伤好了,我们就把那壶酒带去和姐姐喝吧。”

谢预劲心脏泛起密密麻麻的疼,他抬手抚摸她的后脑勺,轻声道:“好。”

宅门外两人之间已经容不得第三人插进去,玉奴给众人使了个眼色,众人心照不宣地告退,骑马离开-

大战告捷之后,又一个好消息传来。

谢恒传消息过来,说是找到了能治谢预劲眼睛的人。

那个大夫所在的地方距离氏略城不远,宋枝鸾等不及了,接到消息一大早就准备动身,自己去看看。

她穿衣裳时都显得有些急。

谢预劲中衣凌乱,衣襟敞开,露出结实的脖颈和两道坚硬的锁骨,手在怀里摸了摸,一条手钏出现在他手里。

已经过了两天。

他才做好准备。

“这手钏怎么落在箱子里了?”

宋枝鸾转身一看,轻描淡写地继续挽髻,“不是落,是信物。”

谢预劲重复了一遍。

“信物?”

“你在这里养伤,我不能时时陪在你身边,这条手钏送你,你摸摸它,就相当于我在身边一样。”

谢预劲将这条手钏出现在箱子里的所有可能都想了一遍,从中选了一个最有可能的说出来,但唯独没想过,宋枝鸾真把这条红珊瑚手钏送他。

“为什么?”

他知道这条手钏对她来说意义重大。

宋枝鸾被他问的顿了一下,看着铜镜里的自己。

“当然是定情信物。”

谢预劲猛地抬眼,整个人看上去有些不知所措。

等他听到脚步声,才发现宋枝鸾已经近在咫尺,她捧起他的脸道:“怎么这次呆了这么多,莫不是还伤到了脑袋?”

她半真半假地伸手,白皙手指插入他的发中。

“没伤啊。”

谢预劲手掌抵在她后腰,贴在她腹部动了动唇,心跳的极快:“什么意思?你说清楚。”

“交给心上人的信物,够清楚了吗?”

宋枝鸾真有些拿不准谢预劲,之前给他扬个笑脸,他就能顺着杆爬,现在怎么她都表现的这么明显了,他还在纠结她的心意。

不过这样想着便有些心酸。

是她让他没有安全感。

青年良久没有出声,也不知信了没信。

宋枝鸾看了眼天色,道:“时辰不早了,我得去了。”

虽然那大夫住的地方距这不远,可一来一回,也需要几个时辰,方才她宣了御医过来,与她一同去,好将谢预劲的病情悉数告知,这会儿应该已经到了。

她没再停留,安抚地亲了下谢预劲的额头。

“等我回来。”

他这时总算有了点反应,说了一个“好”字。

不管怎么样,宋枝鸾现在都有几分在意他。

要是哄他,她不会拿这个出来。

她是想让他和她回京城,继续当她的男宠吗。

那宋枝鸾的皇夫,她准备给他送什么,比这条手钏更贵重的东西吗-

宋枝鸾出城时自己都没有抱太大希望,所以没有将治眼睛的事告诉谢预劲。

可她没想到,眼前这个其貌不扬,不过百余人的小部落,竟给她带来了意料之外的惊喜。

被搀扶着的西夷人叫达穆,穿着一件缝合的粗布衣裳,色调不一,粗略扫一眼许有上百块,挂在脖子下的是一个草圈,不长但尾部锋锐。

宋枝鸾看到御医面色激动地朝他道:“真有把握?不知

可有治愈过的患者给老夫看看。”

将这话转成西夷话之后,达穆笑了笑,指着自己眼睛。

宋枝鸾上前一步,仔细盯着达穆的眼睛看。

虽然免不了有些老人的浑浊,但比起寻常老人,竟还要漆亮一些。

果然,一旁的侍卫翻译道:“皇上,达穆大夫说他的眼睛就是中了谢将军那样的毒,被他自己治好的。”

说话间,御医已经和达穆说完,达穆来到宋枝鸾面前,行了个礼道:“皇上。”

宋枝鸾语速很快:“你的眼睛为何会中那样的毒,又是怎么治好的?”

有了那次被暗算的教训,宋枝鸾此行尤其小心,谢恒找到人的速度太快,也许谢恒是为谢预劲好,但这个时候冒出来一个能解谢预劲眼睛上的毒的人,太巧合,叫她不能不谨慎。

达穆微笑道:“皇上,您的御医所说的症状,确与多年我所中的毒一致,这毒是用一种名为‘斡子’的果壳汁液里提取出来的,我年轻时不慎将斡子的汁液溅在眼睛里,虽只是一点,却也失明很久,后来被我们部落里的长辈治好,我便仔细琢磨过这种东西。‘”

这些东西验证起来不难。

宋枝鸾的人很快就找到了这种果实,达穆抓来一只龇牙的大沙鼠,熟练的取壳,研汁,往它的一双眼睛溅了下。

那沙鼠痛的吱哇大叫,发疯似的想咬人。

可四条腿都被人抓住,动弹不得。

这时达穆又从怀里掏出一个石罐,用草茎勾了点药汁,滴在沙鼠的眼睛里,静静等着。

宋枝鸾屏着气息,仔细看沙鼠的反应。

约莫过了半刻钟,沙鼠的眼珠子一转,达穆让人放开,它专冲着没人的地方跑,被人阻拦还会掉头。

宋枝鸾紧绷着的身体放松下来,她擦了擦额头上的汗,微微笑道:“达大夫,可能随我回去?”

达穆欣然点头,他们部落人少,从不参与征伐,谁的人都救治,彼此相安无事,所要报酬也不过是几只牛羊。

第120章 有救(六更)【VIP】……

宋枝鸾带着人回来时,庆功宴已近尾声。

她露了个面,便从军营里回来,宅子里灯火通明,就数谢预劲的屋子里亮些。

达穆跟着宋枝鸾进去,谢预劲听出这声音不像是哪位御医的,便道:“谁?”

宋枝鸾和达穆说道:“他听的懂西夷话,你直接说就可以了。”

达穆有些意外,道:“我是你们皇上给你找来的大夫,来给你看看眼睛。”

宋枝鸾走近道:“清晨接到的消息,本来以为赶不回来了。”

谢预劲同样意外,他以为她一大早就离开是出了要紧事。

原来是为他去请大夫了吗。

他怔忪间,达穆已经过来给他把脉,把完,他掀开谢预劲的眼皮,左右都看了看。

“怎么样?”宋枝鸾问。

达穆不做声,往谢预劲的眼睛里滴了一点药汁,过了一会儿,他眼睛里泛起了一点血丝。

他这才松了口气,恭声道。

“皇上,有救。”

谢预劲闻言,朝宋枝鸾站的地方转头,很快那道带着梨蕊香的身影就到了他面前,她放在他眼睛上的手有些颤,不确定地重复:“真有救?”

达穆还没见过这个年轻皇帝露出过这样的表情。

笑着道:“有救,只是要麻烦一些,有些毒伤了眼周脉络,需要喝药调养,另外还得佐以针灸,要治好,在我看来不是很难。”

他说着,不免有些佩服:“我是术业有专攻,久病成医,所以对这些东西能说上一两句,可皇上身边的人能将他的伤情稳定下来,不让毒素继续侵蚀,也很厉害,否则过了这么久,眼睛早回天乏术,更不谈恢复如初。”

宋枝鸾的反应比谢预劲还快,握紧他的手问:“恢复如初?”

“是,皇上,这位将军的眼睛还可以恢复如初。”

谢预劲抬手,盖住一半眼廓。

“那请大夫开药,针灸需要的东西……”

“这些我准备好了。”

达穆说完,将手里的药箱取下来,写了一封药方交给宋枝鸾,宋枝鸾交给稚奴看了看,稚奴看完便亲自去了伙房。

达穆摊开一面布,布上不仅有各种尖刀,还有很多大小不一的针。

“皇上请回避。”

宋枝鸾不放心:“不用,你直接施针。”

达穆年岁大,是个十分沉稳的医者,面对她的时候也不卑不亢,即使她在这里,也不会影响他。

“是。”

他开始为谢预劲针灸,半个时辰下来,药正好熬好,等谢预劲喝下去了,达穆方才打算离开。

宋枝鸾担心有人对达穆不利,就让他住在了宅子里,达穆没有拒绝,选了一间厢房住进去。他们一早就达成了约定,将谢预劲的眼睛治好了,他才会离开。

说完正要进去,元禾身边的徐和茂却从正门踏步进来,看到宋枝鸾,第一时间俯身低头,边快步到她面前。

“皇上,”徐和茂把红布掀开,露出下面的一张漆红托盘,托盘上摆着几个用金笔写下的时间,“这是钦天监那边连夜送来的定婚日子,南照那边接了信,已派人来询问。”

这些事自要由宋枝鸾做主,反正成不了,她随便选了一个,看向门内道:“以后有事,等朕去书房。”

“是。”

徐和茂不知哪里打扰了宋枝鸾,也是快速端着托盘离开。

一进来,谢预劲还坐在方才针灸的椅子上,门窗打开,连宅内冬雀叽叽喳喳的声音都听得清楚。

宋枝鸾推门进来了。

也许是那条手钏多少给了他一点不切实际的幻想,谢预劲终是没忍住问:“皇上选的婚期,什么时候?”

宋枝鸾听他话里带了‘皇上’,心不由得一紧:“明年春末。”

谢预劲低下头。

春末,很快了,只有不到四个月的时间。

宋枝鸾上前一步,“你什么时候知道的?”

“前些天。”

她正欲说些什么,就有人在外禀报:“皇上,谢老将军来了,说是有要事。”

宋枝鸾的话被打断,沉默了会儿,道:“等我回来。”

谢预劲面色平静:“好。”

她出门,谢思原就站在庭院中间,见宋枝鸾往书房去,他也跟着过去,进书房后,侍卫将门关上。

宋枝鸾道:“什么事这么急,安勃斤来了?”

她想他们应该不会来才对。

“不,是乾朝的顾聿赫三日前声称要‘匡扶正统’,带着宋怀章,一路打去帝京了!”

宋枝鸾神色还算镇定:“南照那里呢?”

“微臣以为,南照或许是听到了什么风声,所以才来向陛下确定联姻之事,若陛下当时拒绝,只怕两朝就要联手了,所以这次乾朝作乱,南照没有动静。但现在帝京里,只

有三大营还里有几十万人手,军报加急到微臣手上,又过去几天,不知情形如何。”

这还不是最坏的情况。

宋枝鸾点头,“把玉奴,元禾他们叫来。”

如今西夷也就一个安勃斤上蹿下跳,尽快收拾了他,就可回朝。

“是,皇上。”

……

这一议事就议到了深夜,玉奴带着人回军营,做了突袭准备,安勃斤没来氏略城,就证明他看出了些什么,那么大战一触即发,即使是在庆功会上,也有将士随时警备,以防声东击西。

宋枝鸾回到谢预劲的房里,许是低头看舆图看久了,猛地看到这么多灯亮起,还有些不大适应,稍微阖了下,她却发现房里空无一人。

她眼皮一震,看向门外侍卫:“谢预劲去哪了?”

“将军?将军没出来,应该就在里面。”

宋枝鸾想到他那晚上那么决绝的一心求死,心凉了一半。

又离开了吗。

就在她要派人去找的时候,里间传来一道起身的动静,那位置像是在她的床榻上。

宋枝鸾一顿,快步走进去。

在看到谢预劲坐在她的床上,腰上系着她的玉佩时,宋枝鸾的心方才缓缓落地,发觉自己后背出了汗。

“我还以为你走了。”

谢预劲似愣了一下,微微扯起唇角:“你想我走了吗?”

“怎么会,我好不容易找到你,”宋枝鸾道:“找你的那段时间,我就没有睡过一个好觉。”

谢预劲站起来,循着她的声音,拥她入怀,将她束发的簪子取下,放在案上。

“对不起。”

宋枝鸾抓紧他后背的衣裳。

“方才有事,现在处理好了,今天下午的事,不是你想的那样。”

她好像知道,为什么谢预劲这些天看起来神不守舍,总用一种像是随时会被她弃下的表情看着她。

谢预劲抚着她发的手停下,捧着她的下巴。

“和南照的这桩婚事谈不成的,只是权宜之计,我也不会去联姻,”宋枝鸾道:“你可以当这门婚事是假的,不用放在心上。”

谢预劲低头,轻碰了下她的耳廓,还有些状况之外道:“假……的?”

宋枝鸾把前因后果说完,再抬头,就看到谢预劲呼吸急促的连脖颈都红了,拥她的力道重的像一块巨石压过来,她的心脏和他的紧贴着,彼此的心跳声混在一起,震耳欲聋。

“我会当真的。”他贴着她的耳根,声音嘶哑。

宋枝鸾由他抱着,“就怕你不当真。”

谢预劲闻言抱的更紧了,心脏酸胀又被她搅动的暖热,眼眶逐渐有了水光。

“宋枝鸾。”

“嗯?”

“宋枝鸾……”

“嗯。”

他说不出任何一句完整的话。

高兴的恨不得死在这一刻-

安尔日死去的消息很快就传到了安逻盛耳朵里。

王帐内外歌舞喧天,因远离人烟,今夜势必是极为荒唐的一日,罗如云小心地将自己裹在纱布里,光是去主屋的路上,耳边就不时传来男欢女爱的声音,偶尔不慎闯进她视野里,罗如云都会吓一跳。

她是偷偷出来的。

罗文仲叮嘱她今夜一定要待在自己的屋里。

但这是一个绝佳的机会。

这些天罗如云已经摸清了,安逻盛每逢节日,都会宠幸一个新姬妾,似乎是条惯例,今日不是过节胜似过节,他很可能会选个人来侍寝。

小心进了主屋,罗如云将男人的寝衣放进浴室,放时忍不住多摸了摸那丝绸的质地,金线银线在上头似乎都算不上贵重了。

她把兜着脸的纱衣解开几粒扣子,半挂在身上,露出大片肌肤和少女姣好细嫩的身段,听到门外安逻盛的声音,罗如云将领口扯的更低,弯着腰舀水,水雾氤氲间,有几分犹抱琵琶半遮面的美感。

“嘭”的一声,门被推开。

罗如云紧张的手发抖,对着安逻盛盈盈一拜。

她能感觉到安逻盛的视线放肆的在她身上打量,过了一会儿,男人对着她道:“出去。”

罗如云大感意外,她仰起头,露出一段泛着粉的颈子,夷语发声粗,她说起来却带了几分柔媚,可见是专门练过的:“王上,奴仰慕王上许久,今夜……想伺候王上。”

安逻盛在她说话时,已经**地进了池子,结实的肩背像野牛一般强壮,浑身散发着强烈的雄性气息。

他双臂展开,语气嘲弄:“你不是和烟的婢女吗?”

“和烟不喜欢和其他人一起侍寝,你不知道?”

罗如云本想着要不要也脱了,可听到这话,忽然浑身一僵,见了鬼似的匆忙往里榻看去。

她看到了账外垂着一条欺霜赛雪的玉臂,指尖薄粉,她前日刚给这手的主人修过指甲。

“王……王后。”

罗如云自家里被降罪之后,还从未受过这样的惊吓,哆嗦着跪下。

可朝阳公主还生着病,怎么会在这里!

安逻盛道:“滚出去。”

罗如云忙送不迭地出去,关门时因为太快还震了好大一声响。

她离开后很久,宋和烟才轻轻咳了一声。

安逻盛将她抱起来,手贴着她微烫的皮肤,在这冰冷的冬日,她像一块暖玉,柔弱细腻,让他爱不释手:“本王多久没碰你了。”

宋和烟脸上浮着一层红晕,像是有些不太清醒,她这一病病的太久,从前虽然也一直吃着药,可没有哪次这么久的,安逻盛想要她,实在忍不住。

要紧关头,宋和烟浑身都熟透了,尾音颤着:“王上,妾身子还不能受孕。”

安逻盛见她今日实在可怜,又是在病中,若是孕了,只怕对以后得孩儿也不好,便道:“好。”

一场大汗。

安逻盛命人换了水,捧着她下池子沐浴,餍足的男人尤其的好说话,“乾朝攻打姜朝了,你知道吗?”

感受到宋和烟在他怀里抖了一下,安逻盛怜惜之余又被她这副娇态勾得血脉迸涨,不停亲在她身上:“现在姜朝自顾不暇,以为西夷战事很快就能平定,毕竟谁会把安勃斤当对手呢。”

他分开宋和烟的腿:“可斡尔翰之王还没死,和烟。”

“我还活着。”

“这里的战事拖太久,姜朝帝京会被攻破的。”

“我本来是想拖死你妹妹的,但现在改了主意,”安逻盛道:“拖死她,你会恨我吧,那我就留她一命。”

安逻盛看到宋和烟似有泪意,忍不住心软,可他终于等到了绝佳时机,神情高高在上,“只要她不赶尽杀绝,不肖想我的位置,我会放过她的。”-

罗如云把自己放在漆黑的屋里已有两个时辰。

期间罗文仲几次在外边叫她,看她是否在屋里,她边应边蜷缩起自己。

她想到那些邀宠失败的侍女最后是如何的惨状,想到那些曾在宋和烟身边服侍过的侍女的下场,就好像眼前出现了一个个残肢亡魂,不住地在飘。

今日安逻盛的心情似乎不错,可他一向喜怒无常,也许只是想到要与朝阳公主同房所以心情不错,下了榻一个不高兴就惩处她。

罗如云已经做了失败的准备。

想要进那样灯火辉煌,奢靡的房舍,总要一些代价的。

可没想到,她真的失败了。

她该再多做一些谋划的。

太急了。她心太急了。

如今西夷王没看上她,还被朝阳公主当场撞见,父亲定然会将她视作叛徒的。

完了,一切都完了。

就在她心惊胆颤的时候。

门开了。

罗如云从膝上抬头,看见黑夜里下着雪,外面宋和烟披着一件素白的氅衣,手中一盏灯,柔嫩肌肤的潮红还未褪去。

她不合时宜地生出“她好美”的想法。

就像从前在公主府里,灵淮公主进她们屋里的那一幕。

罗如云无法抑制地艳羡。

如果她也有这样的样貌,西

夷王就不会拒绝她了吧。

宋和烟进来,把油灯放下,松了松大氅的系带,轻叹一口气。

罗如云膝行过来,抱住她的腿,也许她求求情,还能有救:“公主,我是鬼迷了心窍,才会做出这样的事来,以后再也不敢了,您饶过我这一回吧。”

良久。

罗如云感觉到颊边多了一只温软的手。

宋和烟弯着腰,抬起了她的脸,那双剪水秋瞳里的弥漫的雾气已经散去,望着她的眼神干净澈明,好似能看穿她心底。

“你喜欢他吗?”

罗如云想说不喜欢的,可说不喜欢,似乎更让她不堪了,可宋和烟在她开口前自顾自道:“你不喜欢吧。”

“在安逻盛面前争宠,生出这样的念头,都不是为了他这样的男人,”说到这里,宋和烟神情有了些微变化,像冰雪里伫立的一尊玉像,“是因为你憧憬他的权势和富贵。”

罗如云一怔。

“你为着权势去攀附男人,不如好好收起心思跟着我,”她道:“我也可以给你想要的东西。”-

在宋枝鸾与安勃斤开战的时候,西夷的部落里开始流传起了西夷王没死的传闻,有人斩钉截铁,说见到了西夷王,更多人在驳斥,安尔日和安勃斤联手将西夷王宫攻下已是不争的事实,如此情况,安逻盛怎会还有性命。

负责搜集情报的官员一开始并未放在心上,在西夷王宫被烧毁之后,时不时就有西夷王未死的消息流传出来,可他们派人逐一去证实,都是无功而返。

但这次有些不一样。

所有声称见过西夷王的人,一开始只是笼统的说在梦中见到了西夷王,后来又不约而同的传述同一则消息,说腊月月满之日,西夷王会在绮水河边复生。

蛮荒之地鬼神之说尤其盛行。

那些曾是西夷王下属的部落,开始日夜兼程往绮水边聚集,要是等聚集完毕,也是一股强大的力量。

这夜,宋枝鸾和众人坐在帐里议论此事。

一层阴云笼罩在众人面上。

乾朝的军队冲着姜朝命门而去,许尧臣代掌国事,也不知能否应对过来,现在死了几月毫无动静的西夷王又冒出风声来,实在是祸不单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