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夫郎不语 岛里天下 29847 字 2025-07-25

一番推也推不下,便只好收下了。

回去城里,先卸下猪肉放在铺子,人才驾着车子回家去。

先上了徐家,与朱大夫说了贺家的事情。

一提小潭村的贺家,朱大夫治了那样多的病人,却也还记得这户人家,夸说他们家做的卤水鹅甚是一绝。

那贺爹每回上铺里拿药吃,总与他送上一包,师徒俩都爱得很。

说得倒教康和都有些想尝尝那卤水鹅究竟是个甚么滋味了。

要不是他单一个人过来,车子和鹅都教范景先拉了回去,他便分些来与朱大夫香回嘴。

至家中,陈三芳已得见了卤水鹅跟鹅蛋,问范景,只说杀猪人家送的,她便等着问康和。

“如何恁大方,送俺们这样多的东西。这大鹅蛋足足二十枚咧,再瞅瞅这卤水鹅,俺捧着都有四五斤重。放城里头不得卖个一吊钱呐?!”

康和道:“谁教那户人家的哥儿欢喜咱家大景,生是央着他收下。”

陈三芳闻声儿看去一头坐着烧火的范景:“真的假的?”

“东西都在这处了,还如何做假。”

夜里自是吃鹅,陈三芳原本准备弄方腊肉炒葱子吃的,有了卤水鹅,洗干净的熏肉也先丢进了碗柜里头。

剥开油纸,那卤鹅虽是冷下了,可香气还是一下子便散了开来。

皮子教卤得酱黄,油润润的,陈三芳剁鹅肉都忍不得吞了吞口水。

卤鹅破了皮儿,里头的肉竟还有汁水,瞅着便鲜嫩呐。

剁了半只下来,足便装了一盆子。

这贺小秋实是贴心,卤出来的鹅肠子、鹅肝都一并送了。

陈三芳光是杂碎也切了一碟儿。

没等上桌,一家子各都捞了块儿进嘴里尝了尝味。

卤水咸香鲜润,鹅肉半分不见柴,吃着比闻着更香呐!

巧儿香的允手指。

“三郎,不是娘不帮自家人说话,这卤水鹅比你先前卤的猪头肉竟还要香。”

康和也觉贺家哥儿的卤鹅做的好,比他卤菜的手艺可强得多。

他又打盆子里捡了块鹅肉送进范景嘴里:“不怪是朱大夫念叨,这滋味实在好。”

贺家那般家境,想来便是先前做这买卖挣下的,这卤水鹅的味道,也足是能挣钱的手艺。

只他们不晓得的是,因着这把手艺,贺家还跟亲家生了仇。

夜里头,一家子把卤水鹅吃了个美。

第66章

转眼进了四月里头,城里摊儿上的生意可见的萧条。

这月份上没甚么大节日,村野乡间也都忙着在春耕,生意不似年底时好做。

开张的新鲜劲儿也过了,生意渐入正轨,也渐近平淡。

城里头虽人口多,可日日桌子上都吃得起肉的人家还是少数,多还是那般月里挣些散钱,日子要紧着过的平头老百姓。

非年非节的,买肉吃的人户少了,城里又是肉行、又有肉摊子,能单分到一处的买卖自就更为伶仃。

不过也并非是范家一家铺子这般,一条街上的生意都不如年节上时好,凡事生意也都分淡旺麽。

康和跟范景照例一大早来了城里头开了张,往时早市上多忙,这段日子上一个人也都能招呼过来了。

一日过去,好时能卖上五六十斤猪肉,不好时,卖三十斤的都有。

别家铺子里淡季上吃熟客,康和跟范景才开铺子不久,熟客不如那些老铺子,不过胜在康和能说会道,生意也不至太落人下风。

他们现下杀猪,若是买着那般一百五十斤内的瘦猪,便两日杀一头,要过了一百五十斤的肥猪,就三日才杀上一头了。

天气见暖和,肉不似年初时那样耐放,待着六七月上时,屠子都要去挑着瘦猪买,肥壮了肉多卖不完要砸自个儿手上呐。

“娘子,想选块儿甚么肉?昨儿才杀的猪,今儿肉齐全着咧。”

康和打屋里头去烧了一壶茶水,出来时见着摊子上来了个黄衣妇人,发髻上抓着一把银梳,眼瞅不是穷户人家的。

只她选肉却不干脆,来来回回的,将摊子上的肉都给瞧了个遍,却又下不起主意来买似的。

范景倒是耐心,除却不与人多唠外,由着你看,便是瞅个半时辰的肉,他也不带说你一句的。

先前有个老夫郎便是,在摊子前选肉,挑挑拣拣的看了一炷香的时间,最后却给捡了一叶价最贱的猪心肺走。

谁曾想过了些日子,那老夫郎还来他们的铺子,还说范景耐心,不带撵人的,若是换做别的摊子铺儿,早不耐烦唤人走开了。

康和有些好笑,心头想范景虽不受大众的欢喜,却总能教些“偏门”喜爱。

便是先前去杀猪的贺家,打那回送了朱大夫过去后,贺小秋每回来城里头都要过来寻一趟范景,与他送鹅蛋,送自家果树上结的桑葚、枇杷……

两人也说不上几句话,谁又能指着范景与人说一箩筐的话呢,倒是除却了康和。

贺小秋走时,范景也会给他猪肉,有回卖剩肉还给了贺小秋半只兔儿。

康和笑说他,倒是也交着朋友了。

话又说回,这妇人见着康和,说道:“家里头有亲戚上门耍,我那婆婆说是包肉馅儿饺子吃,又说炖猪骨汤,还想香炒猪肝子……俺一个人如何弄得过来这样些菜,寻思着是弄哪样好。”

她做饭味道不差,可就是手脚慢,教婆婆心头不满,素日里就一家子那几口人吃,也吃的简单些,姑且还弄得过来。

可这来三两个客,多了几张嘴,婆婆又要菜样多,她便恼火了。

这厢来采买心里就恼骚,想少弄两个菜,可到底是年轻媳妇,又不敢不依婆婆的。

两股劲儿拧着,一时买一时不买的,迟迟定不下主意来,反是又在采买上费了许多时间去,要不然怎说动作慢呐。

康和闻言,眼睛一转,他道:“有客上门是得弄得丰盛些,也教亲戚看个体面。我这处肉多好,新鲜着咧,弄甚么菜都好吃。”

“是想多烧几个菜招待亲戚,只我一个人如何忙得过来。一会儿还得上菜市去一趟,一来一回的,至家里头甚么时辰了,只怕亲戚等得肚儿都空响了,菜还没上桌子。”

康和听这妇人语气中有怨怼气,他不是没侍弄过几桌子的菜,晓得若没人帮着备菜弄肉,合该多忙。

可好不易遇着个大客,哪里肯轻易的丢了,便道:“这容易,娘子只管选肉,选了你与我说是炖是炒,我在摊子上与你备好。

你打菜市回来这处再带走便是,届时拿回家中只肖再清洗一番,入了料子便能下锅,也就省下不少事了。”

那妇人闻听康和的话,偏着脑袋问道:“我炖猪骨汤,你可把猪骨剁块儿?香炒猪肝,也能将猪肝起片?”

康和道:“不说这些,饺子馅儿,我也能把肉给娘子剁细咯~我也会些灶上功夫,刀工能见人,不会教娘子在亲戚面前跌了面儿。”

妇人心想还有恁好的事儿,问:“这切肉剁骨可还另收钱?”

康和摆手:“不收,只要娘子一声交待的事儿。”

妇人听此,立选下了四斤猪排骨,一方前腿肉,一叶猪肝,两斤二刀肉。

她将钱一并结与了康和,同她道:“我去了菜市就回。”

康和应声:“娘子若是步子快,过来上我铺子里头先歇歇脚,若是步子慢些,当是恰恰好。”

妇人答应,欢欢喜喜的挽着篮子往菜市去了。

范景帮着康和搬了一块新菜板出来,又与了他砍骨刀,道:“寻些活儿来做。”

康和快着手脚,先将猪排骨给匀称的砍了出来。

“生意寥寥,咱俩人守着铺子,闲着还不是闲着。你瞅着要是不与她侍弄,她如何能买这样多的肉?”

“淡季上,能多揽一桩生意算一桩。”

范景也不是诚心要说他多事,只觉这些事教他多劳累了。

“你安心吧,我切个肉还不是顺手的事情。”

说罢,一叶猪肝子便教他薄薄的切做了片。

范景便没再言。

须臾,一街市上路过的夫郎见着康和坐在摊子前切肉,人凑了上来。

康和招呼了人,问他要来点儿什麽。

那夫郎指着菜板:“切恁多肉出来作何?”

“先前一娘子买下的肉,交待了切,我这便与她收拾出来。”

那夫郎瞅着康和下刀快,出来的肉片却匀称,刀工还多好。

“恁这处切肉如何收钱的?”

康和道:“不收钱,在咱这处买肉交待就给切。”

“我要半斤前腿肉也与俺切?”

康和答他:“如何有不切的,再少都切。”

那夫郎便看着教范景割了半斤左右的前腿肉下来,结了账,言要去南大街上买一包盐。

康和教他尽管去,回来时便能拿走肉,要不放心,拿肉时还能与他复一回秤。

夫郎这才安心的去了。

范景见此,想着还真又教这人想着吸客的法子了。

本是觉着切肉这般事,当是少有人会托,不想城中却有的是“懒人”,见着铺子上能帮着切肉,也都乐着来了。

开了这头,陆续有来了四五个客交待要切肉的。

好在是康和刀工确实好,手脚功夫快,排着单子也不教人久等。

逛完回来的客,前来拿肉几乎都弄好了。

范景便先将切好的肉与了客查验,再行复秤,重量对得上,再包了给拿走。

今儿一日的生意可见的好了许多,比前几日都强,一连卖出了七十几斤的猪肉,淡季上这般生意,开始赶着开业那几日了。

两人打烊时心情都不差,只累了康和的手腕子,头回切这样多的肉,弄得发酸。

回去时,范景又去偷拿了范爹的药酒,与康和揉了揉手腕,第二日才没疼。

如此,过了些日子,豆惠坊这头都晓得了范家猪肉摊子上给切肉,人卖鸡鸭兔的时候也给剁,不少要采买肉又嫌懒得弄的,都上他这处。

便是有些外头的,听了这话,也都不去猪肉行反来范家摊子上交待肉了。

“俺孙子嚷着想吃香炒肉脍,你与俺细细切做了丝,俺上南大街上溜达一圈回来拿。”

“切甚?买了肉自是拿回家要吃时才切,哪有在摊子上切的道理。”

“那范家铺子上都给剁给切咧,俺只是教切个丝,又不是喊剁成馅儿,郝师傅你咋就不肯?”

一老妇在郝猪肉铺上买了半方肉,给了钱交待了一声就要走,不想那郝屠子却不与她切。

老妇心头有些不痛快:“俺想着是你郝师傅的老主顾了,这才没似那些婆姨媳妇的去范家摊儿上买肉,恁却还不肯与俺切肉。”

大肚儿的郝师傅道:“也只那般赁着旁人铺子的杀猪匠才出尽百宝拉客,我这是用得自家铺子经营,可不肖还与人赁屋钱。”

“这卖肉便是卖肉,我又不是那般为着锅灶台子转的妇人夫郎,切不来肉。”

老妇听得这话,受了得罪,呸了一声,教郝屠子把钱退与她,往后也不上他家来买肉了。

郝屠子也傲气,说老妇每回挑三拣四的又抠搜,只买那二两半斤的肉,他早就懒得伺候了。

两人在铺子上吵了一架,气得老妇扭头就去了范家铺子上。

郝屠子大声嚷嚷道:“我就是这铺子不开了也不干与人切肉的事咧!不乐得来的往后都甭来了!”

对街上的米家猪肉铺听得声音,不由摇了摇头,哪有这般开门做生意的。

分明是酸前头那家生意好,转倒是赶起自家的客来了。

这日里,康和打着算盘算了算账,二月里头铺子上挣了八贯三百二十个钱。

三月一整月上挣了十四贯,四月里过半,账上已经有十贯钱了。

虽只毛利收入,刨却了铺子赁钱,人工,月里还是能有个八到十贯的进项。

自然,这是一整间铺子的收入,若是单干猪肉一样,还得少个两三贯钱。

家里头的蒻头豆腐,干货也都卖钱呐。

范景坐在凳儿上瞅了眼康和,见着人在纸上写写画画,算账也不见他弄算盘,不知在算些什麽。

他吃了个梨,打窗口望着外头的摊子。

“曲婆子来了。”

说罢,范景起身往外头的摊子去。

康和怔了怔,心想哪个曲婆子,听得外头一句:“哟,真是了不得,瞧瞧如今你们这猪肉铺子弄得多好。”

听得尖飒飒的声音,康和一下便想起是那瘸子程民生的老娘。

康和也放下手里的笔,转跟着出去。

范景历来是那副不热络也不冷硬的模样,问曲婆子:“要买什麽肉。”

曲婆子左瞧了一块儿,右瞧了一块儿,选中一方肥厚的猪前腿肉,问是甚么价。

康和走过去,答她:“自乡里人不叫价,十八个钱一方。”

曲婆子听了却直咂舌:“恁贵。”

康和笑了笑:“曲娘子,你打别家去问问,可没有这好价钱,谁不张口要你十九、二十个钱一方的。”

曲婆子却道:“乡里乡亲的,你与俺十五个钱,俺买两斤。”

“俺们民生肚儿疼,这躺了好些日子了,今朝瞅着好了不少,嘴里馋口肉吃咧。”

康和问曲婆子程民生咋的肚痛。

“还不是那小蹄子给害的,终日里就晓得勾着俺们大生干些关门子的事,好好一副精壮身子都教他给掏空了。”

康和闻言干咳了一声,心想那程民生三十上了才成亲,好不易有个夫郎,还是貌美的,能不折腾麽,用得着谁人勾。

只再是折腾,也不至于弄得躺床上起不来了。

他好心道:“可去朱大夫那处看了?”

曲婆子食指刮着脸做羞人样:“恁病有脸去瞧大夫啊?又那脸皮俺还没银子使咧,俺不教那俩人夜里再睡一窝了,这不,请甚么大夫,人不就好些了麽。”

康和劝曲婆子还是去请大夫上家里瞧瞧,这换季里头肚疼脑热病多,要是耽搁了大事多得都损了。

曲婆子哪听得进去,不教他多言,又央着喊给她少钱。

康和摇头与她让不得快十个铜子的钱。

曲婆子牙尖道:“要不是俺们家把地卖与你,你们能宽了路过驴车,今儿能有开着铺子挣钱的好日子?”

“你这话说得便难听了些,依娘子这言,若不是我们家里头肯买了你的地,娘子能得钱宽手?”

曲婆子剜了康和一眼,说不让价便不买了,康和也不留她的人。

曲氏气哄哄的便走了。

没成想,过了不到半个时辰,人又提着篮儿回来了摊子上。

料想是去了别处问了价更贵,还是这头实惠些,板着张面孔教康和把肉与她包上。

倒能屈能伸的,还厚着面皮肯回来买。

康和跟范景也都没将这事放在心头上。

过了约莫五六日的时间,四月末,落了两日的雨,天气还冷飕飕的。

这天里康和提前打了烊,雨兮兮的天儿也没甚么生意,捡了一笼剩下的猪大肠,说是早些回去烧来吃。

两人刚进村子里头,就见着几个人戴着草帽,打着纸伞,有男有女的朝着村北头的方向去。

至了家,见着范爹也戴着个斗笠打外头回来。

“程家那瘸子死了咧。”

范爹同两人说了一句,隆着眉,摇了摇头。

康和跟范景听了一惊:“好生生的咋就没了?前些日子他娘还上铺子里买猪肉,说要弄给他吃。”

范爹道:“下晌些时候,她娘急匆匆的跑去徐家请朱大夫,说是他儿身子不痛快得很,朱大夫赶着过去,人已经不如何成了,检查下来说是得了肠痨。”

“程民生那夫郎就说人都不爽利好些日子了,早就该去请大夫看的,那曲氏非不让,说嘴多得很。时下也不认,反是骂人把他儿子克死的。”

康和眉心紧蹙,道:“前些日子我听她说儿子肚痛,便劝她去找朱大夫看看,这人非说是他夫郎的不是,旁家家务事,我也没紧着多劝,谁想这厢人就白白丢了性命。”

“可不是,俺将才在那头,帮着那小夫郎说了两句话,教曲婆子好一阵骂。”

范爹老脸挂不住,本是一村子上走人了,想着过去看能不能帮帮忙,却教人一通急头白脸的骂,便也不想帮他程家的忙,自家来了。

康和心说他这老丈人倒是也长脾气了,先孙家那个死了,过去挨了骂,也不见这般。

康和跟范景收拾了一番,也过去程家看了一眼。

家里头的人哭得伤心,那曲婆子是这个怪完怪那个,先骂那买回来的克夫,又骂是朱大夫把人医死的,独是不肯认是自己个儿不肯寻大夫,拖着病把儿子给生生拖死的。

这人,将去吊唁的得罪了个大半。

还是程家亲戚过来,把她劝回了屋里头,挨个儿赔了不是。

程家这事情,也是教人唏嘘。

过了三日,吹锣打鼓的,人下了葬,康和跟范景在城里忙,没得空去吃丧酒。

家去时,陈氏去了一趟回来感触倒是怪深的,夜里跟家里人吃饭,嘱咐珍儿巧儿,身子有不爽利便要说,别扛着挨着的,当心酿做大祸。

以前家里穷,总是张口闭口的说死了算了,这两年里头一家人齐心,日子见好,她再是不说那样的话了,心里头只念着一家子都康健长寿。

康和也觉陈三芳说得不差,回屋也将范景说了一通。

这人最是有病有痛不肯说的人物,你要与他医,伤小了他还觉医得矫情。

也当真是身子骨和命硬,否则哪能活蹦乱跳的到今日。

第67章

这自打程民生死了,程家里便只余下俩守寡的,没多长的日子,就传出来些风言风语。

人言道,寡妇门前是非多,更何况是这新寡年轻又貌好。

“你就是个妖精,山里的狐狸变的。出来祸害人,把俺儿精气吸干了,现在又要去嚯嚯旁人,半点不晓安分,俺迟早要寻个大师来把你降了去!”

曲婆子坐在凳儿上,折着豆角子,瞅着还在竹榻上歪着的人,将其一阵好骂。

那竹榻上的尤山溪额头上有块儿淤青,下巴也破了皮儿,手背上好几条还没结痂的血路子。

这曲婆子呢,倒是好脸好皮的,只衣裳盖着的肚儿和大腿上也青紫了好几处。

两人前些日子便在家里头大干了几场,谁也没讨着好,曲婆子瞧出了人是个狠角色,这阵儿是不打了,便张着嘴骂。

尤山溪也不恼,他慢条斯理道:“这些话翻来复去的说,恁便没几句新花样?我就是那山里的狐狸变的,也是你儿掉进色眼子里了,自个儿使钱把我买来。”

曲婆子骂:“不是你勾着俺儿,他能够拿一二十贯银子把你买下?要没他买,你还在那人牙手底下吃鞭子!”

“他要不是看我生得好,肯使钱?那人牙手底下又不止我一个哥儿挨鞭子,咋没见着他买旁的?

这些也都不言了,他买下我,我也感激他。他那么个瘸子,生得还丑,我还与他睡觉、与他做夫郎,又还把你给伺候着,换旁人谁肯呐?来了半年,我也没嫌过你这穷家罢。

人病了躺在床上哎哟哎哟的叫唤,我说去使大夫瞧,你非不肯怕是脏病丢人,好了啊,把他害死了,还在这处怨旁人。”

尤山溪一改来时那副乖顺的模样,与曲氏干了几场架后,也是不装了,在曲氏面前彻底露了本性。

曲氏捂着脸一通哭,哭罢了,又骂:“你感激,感激怎在俺儿死了才几日光景里就和乡上的男子眉来眼去的,急着要勾人,俺儿晓得了要把你给拉了下去陪他咧!”

尤山溪哼笑:“你这把人害死了的老妇都没教他拉下去,我怕个甚。”

“他说死便死了,家里头又没留下俩铜子,要没我出去,能有人偷摸儿的送米送面到家里?昨儿你吃着我去弄回来的猪肉时,恁没想起你那苦命的儿?”

“要没我,一兑儿饿死了整好下去陪你儿。”

曲婆子教尤山溪说得没了理儿,底气不足的骂了人一句:“妖精。”

尤山溪只不耐道:“快些把豆角子折好端去下锅,昨儿吃剩下的肉热上,肚儿都饿响了,人老还多抗饿。”

这日里,范守林正在给家头的蒻头地锄草,五月下旬里的天儿热烘烘的。

他干了个把时辰,身子上淌了不少汗下来,湿淋淋的,便松了锄头,预备拿了水壶端碗温水解解渴。

“范二叔,锄地呐~”

听得声音,范守林瞅去,见着程家那小寡夫提着个篮儿。

他答应了一声:“嗳,小尤也打这头来忙活?”

“娘想吃面了,我来扯几根葱子,碎做了葱花面吃着也香些。”

一头说,尤山溪一头便走了过去。

“真是孝顺。”

范守林夸了人一句。

“范二叔这样能干,瞧把这蒻头伺候得多好,叶大枝肥的。”

尤山溪打篮儿里捡出一只梨,递给范守林,教他解渴吃。

“天热,可当心中暑累坏了身子。”

范守林谢了一句,心想这孩子多好心,擦了擦泥手就去接,手摸着那梨儿,尤山溪却不松。

正是不知甚么意思,手板心忽教指头勾了一下。

“先前范二叔帮着我说话,我心头感激着,却还没得好生谢谢叔呐。”

范守林倏得将手给收了回去,好似教电给击了一般。

他惶惶有些不知如何:“谢、这有甚好谢的,都是一个村的乡亲,不肖谢……”

尤山溪见人臊红了一张老脸,掩嘴轻笑了一声,将手里头那只梨又给塞进了范守林的怀里头。

范守林捉着手里的梨,只觉得烫人,赶忙给递还回去:“这、这好梨你拿回吃罢,俺吃了水,不觉口渴……”

“嘴上不渴,心头渴咧。”

尤山溪挑起眸将范守林看了一眼,说罢,抿嘴笑着便去了。

范守林半晌都没得回过神来。

这当儿上,康和出来摘菜,整好是到地里头唤范爹家去。

人过来就撞见范守林一张面皮好似猴儿屁股。

他喊了人两声都没应,走近了去,反还把人吓了一大跳。

“爹这是怎的了?”

“没、没说甚!就拿了个梨儿给俺!”

康和见着人一惊一乍的,问道:“谁与爹说话了,还拿了梨?”

“就、就程家那哥儿嘛。”

康和闻言,眉头一动。

他瞅着老爹面红耳赤,眼睛漂浮,一副不敢看人的模样,要是察觉不出不对才有鬼了。

虽他跟范景常往城里头跑,但村子上的事情也还是晓得一些。

康和心想要是起那事儿,可是就恼火了。

当头上也没说甚,只喊范爹家去。

打过了这日,康和就把范爹给盯着,他在家时,范爹要出去吃酒耍,人前脚出门去,他后脚也寻个由头跟去瞅上两眼,见着没事,也便罢了。

自不在家里头时,又跟陈三芳说,爹一人下地辛劳,喊她得空多跟着一块儿去帮帮忙。

这日上,康和回村里来杀猪,两人提早关了门,驾着车子回村来。

进了村道,康和在车子上老远就见着了尤山溪,这哥儿又挽着那只篮子,旁人问他嘛,就是出来摘菜,又能借着这事儿,能与人搭话。

他瞅见人同乡长陈雨顺不知说了几句什麽。

正是把人盯得起劲,车子忽得一颠,他险些一个趔趄扑地上。

“怎的了!?”

康和连忙捉紧了板车,回头去看驾着车的范景。

“踩着石子了。”

范景不咸不淡的道了一声。

康和扭头去瞅了瞅路,却是没瞧见甚么石子。

他转去拿缰绳:“我来赶车罢,你歇会儿。”

范景却不给他:“马上就到了。”

下午在村口常家杀了一头瘦猪,忙活完家去,时辰已是不早了。

收拾洗漱了一番,康和回屋去,见着范景已经脱了衣裳早早的上了床。

康和在一头解下外衣:“今儿累了?”

范景躺在床上,瞅了康和一眼,却没搭理他。

康和脱了衣裳钻到床上去,他打今儿下午便觉着人有些不痛快似的,可实又想不出有甚么事教也不欢喜。

“你怎不答我的话?我惹你了?”

范景合着眼睛,做似要睡了。

“嘿,你这哥儿。”

康和捏了范景的腰一把,见着范景都不动弹,估摸着人是真有些乏了。

今朝常家去按猪的人没两个,范景也帮着去了猪棚按猪,好是一通折腾。

不说是范景,他都有些累了。

挨着人,他也想着早些歇了去,只静下来,脑子中不由又想起白日里头瞧见尤山溪的事。

这些日子上,他盯着范爹,倒是没捉着人再去会尤山溪。

他心里头不安生呐,就怕范爹一把年纪了还不老实干些糊涂事,家里好不易才一条心好起来,要守不住自个儿出这种事,依陈氏的脾气定要闹腾起来,届时不说不好看,一家子的心最是容易散。

范景睁开了一只眼,瞅了身侧躺着的人一下。

只见着康和平躺枕着只胳膊,人也没睡,望着帐顶,不晓得在出神的想些甚。

范景抬脚蹬了康和一脚:“行事。”

康和闻声,下意识的翘起嘴角,翻了个身去把范景抱住:“好,睡觉。”

范景听得这话,眉头一蹙,他将康和打自己身上推了开:“我说睡了?”

康和疑惑瞧他。

范景复述了一回:“行事。”

康和眸子睁大了些,心想自真是糊涂了,竟是这话都听得差。

他惯性的欢喜,压到了范景身上:“今朝过年不成,能听得这样的好话,稀奇得教我都听做了别的区,哪敢往这上想。”

范景没搭他的腔,只是仰头去亲了康和的嘴。

康和哪里受得这样撩拨,两人很快便痴缠在了一起。

行罢一回事,康和搂着范景,他笑着蹭了蹭人,说是去给他打水清洗。

范景知晓这便是结束了。

他默了默,到底还是忍不得问出了口:“你是不是在外面有人了。”

冷不伶仃一句话,好似是盆寒水,打头顶泼进了人被窝里头。

康和仰起头,看向范景,见这哥儿面上的潮红未褪,眸子却冷淡,不似是在消遣人,他更是没了头绪。

“你问我有什麽?”

范景吐了口气,忽得坐起身来:“我问你是不是在外头有人了。”

康和见此,也坐了起来:“你这话问得也忒没道理了些,我一日里头可有一个时辰没在你眼皮子底下的?”

“哪里来的人,你说出姓,叫出名儿来,咱现在就去找人对峙。”

范景不擅与人辩驳,他看着康和,两人四目相对,大眼瞪着小眼。

须臾,范景败下阵来,他背对着康和躺了下去,扯了被子将人一整个给盖住,不与他说了。

康和见此,哪里由着他这般,他钻过去扯他被子:“你甭睡,这般将我冤枉一场,还就想睡下了。”

范景没穿衣裤,不教康和揭被子,两人就那般拉扯了会了。

方才行了事,范景手脚发软,夺不过康和,他压着被子便道:“尤山溪。”

康和听得这名儿,乍得松了手。

范景见此,眸子颤了颤,他一时说不出自己心中是个什麽滋味,只觉从没这般堵得慌。

他觉得有些无力,又有些没来由的惧怕。

须臾,范景好似下了甚么决定,他看向康和,眸子变得坚定,不容人拒绝道:“以后别来往了,我便当不知道这事。”

康和闻言,忽得低头笑出了声。

他是又气又好笑,伸手去握住范景的手:“都没影儿的事,就笃定了说这些,还要当不知道。”

“你知道什麽呀?”

范景眉头皱了皱。

康和见此,道:“还不信我?”

“要没有,你这阵总往外头跑做什麽,一双眼都黏在了人身上。”

若换做往前,这些话便是烂在了肚子里头,他也绝计不会张口,只事落在康和身上,又说到了这份上。

康和往前挪动了些身子,他贴着范景,听得这些话,他不觉恼,反倒是有些美滋滋的。

这人瞧着不多关注他的模样,实际里却悄摸儿把他看得多紧,热眼瞅着,他出去几回都记得清楚。

要不是时不时把人给关切着,他能胡乱揣摩出这些来?

康和道:“我与你说实诚话,这阵子,我是把他给盯着,可不是你想得那般。”

“我说出来,你甭气。”

范景看着他:“你说。”

“我这般,不为着自个儿,是为着爹。”

康和叹了口气,将前些日子撞见范爹和尤山溪的事说与了他听。

“村子上风言风语那样多,此前我虽也没放在心头,到底人究竟如何,咱也没确切的交际,许其中也有人说酸话传的误会。

可爹那么个老实巴交的人,藏得住甚么事,我去问他时,一张老脸通红,不晓得的还以为是中了暑气,说几句话来不打自招。”

“你当时没在,要瞅着他那样儿,也都能看出不对劲来。要那程家的小寡夫真没什麽,倒教人不信了。”

范景眉头紧蹙:“你怎不早说。”

康和道:“我如何说?这事儿又没个证据,单凭着人送他个梨儿就断定了?”

“我一小辈,哪里好揭长辈的短,又还是这种不好张扬的事。便想着先不声张出来,把人给盯着,要真有甚,能及时把人劝回来。”

“要说不悔改,再提到面儿上来谈,也不教人冤枉了他。”

范景眉心发紧,他觉康和说得不差,自个儿便是瞅着人专往外头走,又老是瞧那程家小寡夫,这就想偏了去。

说来,也没抓着人抱在一处,又没亲嘴儿的,没个实证,将人误会了去。

随后,他道:“是我错怪了你。”

“你当早与我说的,也不教你这些日子里头胡思乱想。说来,也还是怪我,该早教你晓得这事情。”

说着,康和捏了捏范景的手:“不过,倒也不全然是傻子,这厢还是晓得张口。”

范景觉着有些没脸,又有些生愧:“往后我再不疑你。”

康和笑了一声:“我也再不教你疑。”

这厢说开了,心头踏实下,两人又多好的抱着睡了。

自了这日,康和跟范景两双眼睛把范守林给盯着,一日下晌,还真又教两人给盯到了范爹跟尤山溪又碰面。

康和跟范景躲在草垛儿后头,悄悄的瞧着两人,想着要有甚过了的举动,就跳出去将人抓个现行,没得抵赖那般。

“范二叔,又在料理土地呢。”

尤山溪出来瞎溜达,又撞见独一人在下地的范守林,施施然的又前来了。

打经了上回的事,范守林都不敢正眼瞧这哥儿了。

看着人打远处的道上过,他赶忙假意蹲下身子去刨地,想把人给躲了过去,不想却还是给瞧个正着。

“俺这点儿忙过,已是要家去了。”

范守林眼睛瞅着别处,连说了一句赶人的话。

“叔忙过可要到我那处去吃碗茶,我见叔今朝出来都没提水壶咧。”

“家头凉好了茶水,不肖麻烦。”

尤山溪觉着这人怪是有意思,他凑前去道:“家里头的茶吃多了还有甚么滋味,我做得茶香咧,叔不想尝尝鲜去?”

躲在后头的康和跟范景,瞧着尤山溪还真是会勾人。

又还一副好皮囊,怕是没几个男子抵得住这般勾的,要不得两回,就得巴巴儿任人使唤。

“大哥儿,俺家里有媳妇有孩子,大的年岁跟你不相差咧。”

范守林听小寡夫的话,心头没痒,只觉怕。

他苦口婆心道:“你去寻个年轻像模样的,这般来与俺说话,村里头说着可不好听。”

尤山溪见这范老二恁不上道,倒是看偏人了。

天底下多是满脑荤虫的男子,许多不肖他勾,自便央着来求跟他好了,再么便是有贼心没贼胆的,这般也好对付,温言勾一勾,浑然也都把姓忘了去,哪还记得怕。

他先见这人老实巴交,又畏畏缩缩的,放外头最是那般好拿捏着的男子,倒不想还真是个稀奇少见老实的。

尤山溪他这人两幅面孔,初装得乖顺引人爱怜,内里却是个厉害的,这便是他的生存手段。

他虽是个风流人物,却又还有些人性,他不久痴缠那般纯善的。

见范老二如此,已是歇了再缠他的念头。

不过人又想再试他一试,便言:“你恁好心眼儿的人,我偏就是爱这般品性的。我可听说你没儿,教我给你生一个,岂不是欢喜。”

范守林听这话惊骇不已,没觉受了艳福,反倒好像教只艳鬼缠着了一般,连连摆手:“你爱谁都好咧,可爱不得俺。要教俺家大哥儿晓得了,没你的好果子吃。

他先习打猎,又习杀猪,可不好说话,村子里的人都怕他咧!”

躲在一头的康和有些忍不得想笑,教范景挖了一眼,将他的嘴给紧紧的捂了去。

他埋在范景身上,才教自个儿没笑出声来。

“你个做老子的,莫不是还怕自家哥儿不成。你教他如何,他还不得听你的,会来欺我?”

“他不听俺的,俺听他的咧。家里头他要如何便如何,只哥婿说得他两句。”

范守林道:“往后你可都别来寻俺说话了,俺就当没听过今儿个的话,也不教旁人晓得你同俺说过这些。要教屋里人晓得了,你和俺都不好看,听叔的一句劝,家去好生过日子罢。”

尤山溪见范守林说得苦口婆心,心头想,便是窝囊了些,好却品性正。

要是当初自个儿遇着个这样的,许也不会过着今日这般日子。

尤山溪道:“你既是这般中肯,我今儿晓得了你是个甚么品性的人物,往后只当不识得你这号人便是了。”

说罢,他便去了。

范守林瞅着人走了,长舒了口气。

他抬手揩了揩一脑门儿的汗,心想可吓死个人呐,幸好是不来再缠他了。

这事要闹去家里头,羞死个人,日子都得闹得没法过。

康和跟范景见此,两人没言,心头却高看这老爹一眼,亏是人还晓得好赖。

俩人不教范爹发觉,偷偷的先溜走了。

第68章

入了六月,天气炎炎,雨水少,气温陡然升高了许多。

早市上,忙了一场,康和切了快俩时辰的肉,脑门儿鼻尖上都挂了好些汗。

范景得闲空出手来,进屋里头洗了个手,拿了快干净的襟子,把康和脖子上挂着的那张给换了下来。

他脖儿上那张早教汗水给湿了大半。

忙过早市这一茬,生意也就淡下来了。

康和拿香胰洗了一双油手,吃了口冷茶,又仔细擦了擦脸上脖根儿的汗。

他同范景道:“怎瞅着今朝的生意不如前些日子了?”

往日里早市下来,得卖出去五十多斤猪肉,今儿看着摊子,不过才三十几斤。

且教他切肉的显是少了好些。

范景剥了个柑橘,分了一半与康和,道:“将才我见着有人打前头提着切好了的肉走过。”

他空着前去瞅了眼,见着梅家猪肉铺和郝家猪肉铺都开始干与人切肉的活儿了。

“郝家也开干了?”

康和闻言哼笑了一声:“梅家的也便罢了,那郝师傅先前不是嚷着说便是关门也不干与人切肉的活儿么,这厢咋就又肯屈尊降贵了。”

“天气热,肉久放不得,为着能卖出去,有法子怎会放着不使。”

康和自晓得这道理,与人切肉也不是甚么秘方,人想干,有手就能学,摊主见着这般肉能好卖些,不是傻子都晓得跟着干,跟谁过不去都好,谁会跟银子过不去。

先前天气还温和,人嫌麻烦不肯做,这厢气温高了,肉必须快销快卖,与人切肉的麻烦可比卖不出去肉臭在手上要轻巧得多。

康和也有些恼火夏月的天气,杀一头猪来两日卖不完,第三日便上不得摊子了。

若是有冰窖给冷存着,三日倒不是大问题,只外头的冰卖得不比猪肉价贱,哪里使得起冰来存肉。

家里的井倒是也凉爽,可又放不下几十斤上百斤的猪肉。

如此一来,最好的法子还是一回少弄些肉上摊儿,若能两家分杀一头猪,那便恰恰好。

肥猪也不过两百余斤重,分在俩屠户手上,至多一人百把斤,遇着瘦猪就更轻巧了,两人分下还不足百斤,卖一日两日都轻巧许多。

早先康和也起了些主意,便去留心打听了一番,看有没有人愿意合伙干的。

他是想的好,那些干得久的屠户也早这般想过了。

杀一头猪来两个屠子卖,猪肉倒是能从中劈开,一人一半谁也不占便宜,可猪心猪肺这些只一样的咋分,价钱且还不同。

说是这回你要这个,下回便换要别的,两头猪的重量又不相同,心子猪肺也不等大。

说是三五个铜子的事儿,可人心里头的想法总是变换莫测,稍不顺意两人多容易就给闹起来了。

除却是那般师徒,要么自家兄弟,否则难合得来。

胡大三以前便与人和买过猪来卖,原先还怪好的两个人,没曾想一个夏月都还没过去,就给闹翻绝计不来往了。

不少屠子都不信邪,就要跟人合伙买猪卖,总觉着有甚么好扯皮的,各都退让着些不就成了,可真当是干起来,才晓得个中滋味。

这合伙买一头猪来卖的生意鲜少有能顺遂的,索性是后头都各干各的,反倒是没那样多烦恼。

康和不得不吸取些前人的教训,犟着脖子去干。

再一则,他也没有交好的屠子,这事就更难办了。

一通合计下来,就没干成。

夏月里头没法子就尽可能的挑着瘦猪买,要剩下些猪肉没卖完,就拉回家里头给盐腌了,熏做腊肉。

好在他们有铺子,左右也是卖干杂货,熏腊肉整好也能卖,比肉行的猪肉摊还多条出路。

只屠子都想挑拣着瘦猪买,农户人家卖瘦猪又不实惠,夏月里头瘦猪难得呀。

市场上买肉的客也不如旁的时节肯买卖,冬月里能三斤五斤的要,这节气上都是半斤八两的买,拿家去存不得,都是现吃现要。

夏月里头生意比淡季上更不好干,可好不好的,也都得做。

康和接下范景给剥的橘子,丢了两半进嘴里头,忍不得哎哟了一声。

他一张脸皱起:“甚么橘这样酸。”

范景道:“不是前日里下雨,你与人三个铜子买的五只麽。”

康和咽不下那橘瓣儿:“原还以为捡着了实惠,结果倒是白费了几个铜子。”

“你也甭吃了。”

康和要去把范景手里的拿了,他却一把丢进了嘴里,人酸也不糟蹋。

“也没多酸。”

康和道:“你便嘴硬罢。”

正说着,一身绿衣裙的贺小秋挽着个篮儿朝这头来了,他脑袋上的头巾,换做了一张轻薄的。

康和跟范景止住了打闹,喊人到屋里头去,与他端了张凳儿,又给倒了茶汤。

康和打里屋头去拿了一捆配好的药出来,他拿给贺小秋:“还是老样子,朱大夫说按着原来的方儿吃便是。”

朱大夫每回开了药,康和就顺道给带到城里来,贺小秋只肖上铺子就能拿回家去,也便不必再麻烦跑去他们村里头。

贺小秋谢接下了药,抱在怀里头,康和由着两人说话,道:“我上街口端两碗芋泥圆子豆儿水来。”

“不肖麻烦。”

贺小秋连忙道了一句。

康和道:“甜水铺里新做的,阿景也喜欢吃,一块儿尝尝。”

说罢,他便快着步子去了。

贺小秋从凳儿上起身,想喊人回来,又有些不好意思张口喊。

范景也在一头坐着,他拿着块竹拍子打苍蝇。

瞅着贺小秋这般,道:“他就是自己想吃。”

贺小秋闻言笑着又坐回了凳儿上,他打篮子里头取出了拿油纸包得紧实的半只卤鹅,送与范景。

又将他爹的药给收拾进篮子里去。

范景隔着油纸的闻到了些香气,晓得是甚么东西,入手沉甸甸的,又是两斤有余。

贺家拿药每回都过了他们的手,一回药就得一两吊钱,先前他与康和算了算,贺爹一个月吃药就得用上五百个钱。

朱大夫不是那般牟利的大夫,药价都不高,可贺老爹吃的是贵药养身体,也是没法子。

若换做城中的一些大夫治,更了不得。

范景便道:“往后别拿了。”

贺小秋见人板着一张面孔说这话,小脸儿也有些伤心,问他:“你可是吃腻味这卤水鹅了,还是不想我来?”

“我少有上城里头,在家中也多念着你,好不易是来一回,你要赶我,我往后不来便是了。”

“不是。”

范景蹙了下眉,连否认,他道:“鹅弄得麻烦。”

“我才半点不觉麻烦,做惯了这鹅,不费多少事。”

贺小秋问范景:“我做的这鹅,可好吃?”

范景点点头,应了一声。

贺小秋便又欢喜起来。

范景起身,往摊子上捡了块儿快三斤的五花,又取下一叶猪肝,贺爹肝不好,常吃猪肝补身。

他拿荷叶给包好。

贺小秋见状,连忙拦他:“你做着生意,可别再与我猪肉了!”

“卖不完也糟蹋。”

贺小秋道:“卖不完时且再说,你这可是鲜鲜的猪肉。”

说着,他去掏荷包:“若你要与我,那我算钱给你。”

范景哪里会要他的钱。

康和端着甜水回来时,就见着两人在门口为着给不给钱的事还在掰扯着。

“你要不收,他下回准也不要你的东西了。”

贺小秋道:“只这也太多了,你们做生意也不容易,赁着铺子,怎经得起这样送。”

“大景平素里都不如何送人猪肉的,也只这般与你,你要不肯收下,反使银子给他,他准生气。”

范景过去康和跟前,从他手里的托盘上端了两碗甜水进屋去,唤贺小秋:“来吃。”

贺小秋拿着荷包,心里有些暖,又觉得不好意思。

康和又央他进屋去吃,一会儿冰该化了,贺小秋这才把荷包收进衣袋里头。

范景跟贺小秋在临窗前的长桌案上并排坐着舀冰芋泥丸子吃,康和则在一头的柜台前站着。

冰镇的芋泥丸子甜滋滋的,里头的绿豆炖得软烂,又在里头置了些碎冰,一口送进嘴里,登时便觉清凉。

三人吃了几口,都觉味道好。

“贺老爹近来身子可好些了?”

贺小秋挨着范景坐,他答康和的话:“爹就服朱大夫的方子,打吃了他的药,这月上已经能自个儿下床来走动了。”

听得贺爹身子好了不少,康和也替他们高兴一场。

“那可出得门?还能上城里来生意麽?”

说到此处,贺小秋摇了摇头:“久劳累不得,村子且不易出,更甭说像往前一般上街叫卖了。”

范景说话直接,道:“这般你家中钱还够使?”

贺小秋没搭话,他往嘴里送了一勺子碎冰。

贺家也并不是甚么大富大贵之家,过去几年范爹身子好,家里头靠着卤水鹅倒也确实挣下了点儿薄资。

只因着贺小秋夫家的事,范爹气得一病不起,家里已是许久没再买卖了。

日常里又吃药开销着,便是有家底子,只出不进,也耗不起。

贺小秋也愁,可愁又有甚么法子,夜里辗转难眠时,也想过把卤水鹅的方子卖了。

可自心里舍不得,家里也不肯,眼下还未到山穷水尽的时候,便先把日子紧着走。

看着贺小秋不说话,范景眸子动了动:“我说错话了。”

康和闻言笑了一声。

贺小秋也跟着笑了起来,他看着范景道:“日子是不比以前做生意的时候,现下要紧凑了些。”

康和问:“那你们可想过重新把生意做起来?”

贺小秋摇头:“家里现在的光景,一时半会儿难。亲戚……也没甚么可靠的。”

他信得过范景,这才说这些,若旁人,他定不会言家里亲戚不可靠的事,教人觉得他们好欺。

康和见此,也没了话。

倒是范景道:“有人要欺你,便来寻我。”

贺小秋笑着嗯了一声。

正是说着,外头大模大样的走来了个人,还没进铺子,大嗓门儿先过来了。

“康三兄弟,范景,在没在铺子里头!”

话音落下,人进了铺子,竟是有些时日没会上了的张石力。

这人不知是多少天未修理面皮了,一个下巴上胡子拉碴的,又穿着身打猎时的布衣,头发也没理一理,活跟个野人一般。

贺小秋瞅了眼人,登时便缩了缩身子,他放下碗碟儿,低低的道了声:“我、我先家去了。”

说罢,人就赶忙蹿了出去,连篮儿都忘记拿了。

范景提着篮子追出了铺子,这哥儿,到了街上方才想起篮子没拿,却又不敢返还回去,只便在处没人的屋檐下干着急。

须臾,见范景把他的篮子送了来,方才长长松了口气。

范景没急着把怪重的篮子给他,而是提着一路将人送去了主街上。

“这咋回事?”

张石力瞧见好似耗子见了猫一般跑走的小哥儿,一双眼瞪大了一圈。

康和将人一通戏谑:“还能咋回事,你把人给吓跑了呗。”

“俺有恁吓人?”

“自个儿寻面镜子照照去。”

康和嘴上说着,一边又给人扯凳子坐,外倒了凉茶汤:“进城上街的,也不说洗把脸,把自个儿收拾出些人样。”

“俺一糙老爷们儿,费这功夫干甚。”

张石力一屁股在凳儿上坐下,打晓得康和跟范景在城里头开了猪肉铺子,他下山来得空都会往这头来闲耍一趟。

他咕咚咕咚两口吃干净了一碗茶,转又自个儿倒了一碗接着吃。

罢了,同康和道:“一会儿俺上陶家食肆去叫一盆子羊肉来,俺们仨吃个痛快。”

康和见张石力热得厉害,又去打了些凉水来教他洗脸洗手:“听便馋人得很,只羊肉价贵,在肉铺上买一方就得四五十个钱。在食肆里叫菜,一盆儿不足半斤肉,价却比一方鲜羊肉还贵。”

“大哥银子还是紧着些使罢,偶时打打牙祭便罢了,总还是得自攒些银子下来,万一甚么时候要用,也不至犯难是不是?”

张石力多不爱听这些话的模样,瞪了康和一眼:“也便只你,人说喊吃酒吃肉的,还不乐意,将人一通说训。”

说罢,却又笑起来:“若换做旁人,谁还肯同俺说这些,只巴不得掏干了俺的腰包来满他的嘴。俺听你的便是,也留几个子儿在手上捏着。”

“再是管不住,下回来卖了活物,索性是拿一半在你这处给俺捏着。”

康和道:“我这处可不是钱庄,不给人看钱使。你要人给你看着钱,仔细去寻个管家的,我倒觉多靠谱。”

“俺这模样上哪处寻去,谁瞧得上呐。”

“你便就是没那心思,分明多高大端挺的一精壮男子,若请了媒人给留心着,我不信就寻不得好的。”

张石力摆了摆手,康和见此,也便不多言了。

他转取出放在桌子上的油纸包,同张石力道:“你今儿来得巧,好口福,这吃食不比陶家食铺里的炖羊肉味道差。”

闻说吃食,张石力又起了兴:“你今朝又存了甚好东西要拿来招待俺。”

康和不言,只先去交待了一盆子粳米饭,外在两个小菜,又一角水酒。

等着范景回来了,一并将桌子布开,这才开了油纸包。

张石力早就等得嘴馋,只瞧着油纸拆开,内里竟躺着半只肥美的卤水鹅。

夏月里头油汁不凝,鹅肉油润润的,皮子卤得酱色,惹得人咽口水。

也不用刀剁开了,便径直用手撕下肉来吃,汁水打肉里头流出,可是馋人。

康和跟范景吃过好几回了,可每每再吃时,也还如头回吃一般的好滋味。

“你这话说得不假,当真是不比羊肉味道差。哪处弄得这好食,不早些拿来教俺吃个香。”

张石力吃得赞不绝口:“俺要买上两只整的上山去吃。”

“你要想买却买不着,这城里没人弄得这好滋味,是人私家的手艺咧。”

张石力惊讶,问:“这样好的手艺,如何不给做个买卖?

夏月里头最是卤味好吃时,热菜滚饭冬月吃着窝心,夏月却烫嘴,偏是卤肉酱菜这般冷食适口。”

康和附和:“天气热,都爱吃口冷凉的,这是常理。”

张石力又道:“你没瞧着小槐街上多少卖卤食的,生意都好得很。

平素里猪头肉,猪脚猪肠子这般新鲜的,少有人爱买,往那卤水里一过,这热天儿里人却抢着要咧。”

自家里的猪肉都吃不完,康和鲜少去另再买过旁的肉吃。

这番听得张石力如此说,他望着人,心头忽得一动,倒是生出些新的买卖想法来。

第69章

下晌,康和打张石力说的小槐街去转悠了一趟,倒还真似他说得那般。

这夏月里头,冷卤铺子上的生意见好,不说家家生意都旺,可每个冷卤摊铺都能见着有人买肉呐。

他寻了几家生意瞅着不错的冷卤铺子,一家零散买了些肉食,拿回家里,晚间与大家尝吃了一场。

听得康和说是几家摊子上的卤肉,一家子都尝吃得仔细。

吃罢下来,大家都觉着圆井边熊家的冷卤最好吃,其次是香咸家的味道最突出,范景便觉着香咸家的最合他的口味。

康和试了试,香咸家的味道确实也好,别于熊家的咸辣口,香咸家的有些偏甜鲜,估摸是在卤水汁子里添了糖。

其余的两三家便味道平平了,只能说是味道不怪,经营得久了,有老主顾,也还是有人买账。

这好吃的卤味做得是真惹人馋嘴,那鸭脚猪蹄子,分明是没甚么肉,只薄薄的一层皮和筋裹着大骨头,可啃着就是恁香,虽不比大口的肉吃着痛快,但滋味却是肉不能比的。

往前家里头穷,有吃荤腥的打算,如何都不会将念头落在这些骨多肉少的卤味上,首选还是买鲜猪肉烧来吃,自是没得过这一嘴的好吃食。

心头也想不明了,恁些人家咋就喜爱嗦这骨头皮儿吃。

打家里头做起了猪肉买卖,桌子上三天两头的吃肉,甚么烧、炖、炒,都治来吃过了,油水足,反倒是爱起些不那样肥腻的味道来。

这冷卤肥而不腻,又香嘴儿,最是合口味,哪能教人不爱的。

心道是原自个儿家穷不得其中好,如今日子见好了,口味也有了不同。

陈三芳抹了油嘴,道:“要俺说,市面上买卖吃食的摊子铺面儿恁多,可真好吃响亮的还真没两家。”

“这熊家与咸香家的没话说,旁得俺觉还不如三郎的手艺,先时卤的那山猪肉,忒香!”

范爹也点头称是,又言:“俺倒是想着三郎跟大景先时带家来那卤水鹅的滋味。”

康和言:“味道好的卤肉,无非看两样,一是肉好,二来卤水。山猪卤得香是因它常年跑在山间,肉劲道不肥,不似圈养的猪终日养膘,卤水去了它的腥臊,故此味香。”

“这几家味道相差不齐,要紧还是卤水调制的不同。一锅卤汁用料几十味,最是考验手艺,哪一味稍多些,味道便不尽相同,旁人就是想偷学,也是难学。”

陈氏点头,便是因这些手艺方子,多得是人家兄弟姊妹之间生恨成仇的。

康和道:“入了夏,摊子上难免剩肉,腌熏了固然是好,可也不能总都拿来腌熏。腊肉富人家不爱,穷人家又自熏来吃,也只那些出远门的才买。

咱要是把腊肉囤多了也不是好事情,能尽力把鲜肉多卖些出去才是正头。”

“我寻摸着便再起一桩卤味生意,把猪肉冷卤些来卖,一是多个花样,消些猪肉,二来也能旁吸些客。

只也说不准这生意是福是祸,再折腾卤味生意或许能多挣些,可也能再添麻烦事,譬如卖不完,本只剩下些鲜猪肉的,一倒腾,还又剩下卤肉。”

陈三芳跟范守林听罢,也晓其中的道理。

家里也不是头回经营买卖了,这些也都明白。

陈三芳觉着家里能走到今儿这般,还是康和在拉着大伙儿在走,凡事成不成的,谁也料定不下,但得肯想肯干,干了比旁人说一万句都强。

她道:“你便放宽心的去弄,经营生意,不怕麻烦。就是在村头耕地,松土锄地,下种育苗,桩桩件件的,哪样不麻烦。干得劳累,且还不挣几个钱,若是遇着灾年,更是血本无归。”

“做买卖也一样,有好时挣钱,也有亏本赔钱的时候。不论好坏,俺们都支持你去干,要亏损了,俺们一家子兜着。”

范爹也道:“是这个理儿咧。”

康和见家里都同意,也知晓了其中风险,心头便更踏实了些。

夜里,康和把心下的念头说与范景听。

“我想起这卤肉生意,不是咱自家里干,其实是想跟贺家一起做。”

范景洗漱了躺在床上,屋里头热烘烘的,康和也怕热,提了两桶井水来倒在盆子里,不知是心头的作用还是真有些降温的效果。

屋里好似没那般热了。

他听得康和的话,问:“作何与贺家做?”

“我先前也说了,这卤味好坏,多还是卤汁的功劳。贺家的卤水鹅做得那样好吃,卤汁自是难得的手艺。”

“晚间吃了几家的卤味,平心而论,我觉着都没有贺家的卤汁好。要我自做卤汁弄冷卤也成,只那点儿手艺,虽也吃得,可放去市场上,也占不得甚么优势。”

康和到底还是想得多,虽说生意好坏不能全凭自个儿控制,但多费些心思,做得周道做得好,总是能教买卖红火的几率更大些。

一头猛子扎进水,想一出是一出,甚么也不盘计,那再有干劲儿,也难干好。

“要是有贺家的手艺,卤味定是比咱自个儿做了要好卖得多。”

“再一则,贺老爹身子病着,他娘子又哑,贺小秋呢,甚么性子你也是晓得的。这一家子一时半会儿都没法上城里来经营,与咱合卖,也能解他们的燃眉急。”

范景也沉下心来想了想,白日里头问起贺小秋家里钱可还够使,他虽言还能过着,但想来也是困难。

自家里也结实穷过,他晓得其间的不易。

当初家里最难的还要属他猎熊瞎子受伤,在家里养了半年那会儿。他进不得山弄钱,身子又有伤得吃药养着,家里头恼火的时候锅都揭不开。

没法子,转手卖了一亩良地,家里才得周转过来。

贺家要继续这般没有进账的消磨着,只怕是也要走到那日去。

若两家人合干买卖,自家能挣钱,也能帮贺家一把,这自是再好不过的。

他同康和道:“若贺家肯,也好。”

康和笑起来:“你既也觉着不错,贺小秋又跟你好,这事儿便你去同他说。”

范景闻言眉心一动:“这样啰嗦的事情,我说不清,你去说。”

康和却摇头:“不要,你去。”

范景蹙眉,他要张口,好心都能说做坏事,如何给人谈。

康和见他铁青的面色,大笑起来,一把将范景给抱住,两人滚做一团:“瞧把你给急得,要教你去谈一桩生意,当真是跟我学射箭一样难。”

过了两日,康和跟范景买了一篮儿果子,又包了两包点心,一同去了趟贺家。

去时,贺小秋正在田里头喂鹅,见着两人来,多欢喜。

听得是特地来寻他的,连上来引着人进屋去坐。

午后些时辰,正是热晒。

贺爹正午歇,贺母叶氏在屋里做针线活儿,食指上裹着一层布条,做了好些张手绢,似是接下的散活儿。

见着康和范景来,连忙收拾了针线篮子,与贺小秋比了两个手势,母子俩便弄来了茶水,果子。

贺爹许是没睡熟,听得声音也打里屋出来,瞧见康和范景,多热络。

康和问候了贺爹的身子一番,他也没久弯绕,特地上门来,贺家也晓得定是有事情登门。

他便与贺爹还有贺小秋直言了来的目的。

“和做买卖?”

贺爹有些意外,康和跟范景做着杀猪的生意,怎会想着寻他们做买卖。

“这可如何同做?”

康和便耐心的说了自己的想法。

“夏月里头猪肉不易存,我们这些杀猪匠都变着法儿想把肉消出去。

我思来,除却烟熏了存着,这月份上冷卤好销,既自家里有肉,倒也省得外买来卤制,且还能用另一种法子把猪肉卖些出去。”

“只城中冷卤铺子摊儿多,各家味道都不差,我们范家没有那般制卤的好手艺,思来想去,你们家的卤水鹅一绝,便想来问问可有一同生意的念头。”

贺爹跟贺小秋听得康和一番言语,明白了他的意思。

倒也没急着说愿意,也没说不肯,只问康和,是想怎么个合干法。

康和言:“我们能提供卤味的猪肉,铺面儿摊子,再一则,能主负责吆喝售卖。”

贺爹道:“师傅是想我们家来做这卤味?用我们的手艺?”

康和点头,他就是这个意思。

贺爹没言,他看了一眼贺小秋。

贺小秋默着,也没说话。

康和见屋子里的气氛有些沉闷,没急着眼下就要个结果,他道:“我跟大景这番过来,也是冒昧,只将这事先说与贺老爹听一耳朵,不肖急着答复。”

“若是思来,贺老爹也有这般心思,咱能再细细商量,若贺老爹另有盘算,只当这话没听过。我们往后照常是往来,不因生意未成而坏了交道。”

贺家人见康和这般分寸,心里也觉得松些。

他们家这手艺,惹了不少事端出来,旁人提着方子的事,家里难免都有些紧绷。

贺老爹道:“多谢小康师傅有生意念着咱家里,还特地过来一趟。咱做这桩生意虽不是甚么大买卖,只平寒人家,凡事还得谨慎仔细,这事情,咱都好生想一番。”

康和点头:“正是这个理,买卖虽小,谨慎妥帖为重。我们范家也不过是穷家薄业的小户,乐得贺老爹这般认真的对待买卖。”

说罢一席话,康和跟范景没有久留,便起身告辞了。

贺小秋送着出去,他抱着一只水井里湃过的寒瓜给范景。

范景不要他的,贺小秋以为他因生意没谈定而不欢喜,他有些哄着人似的道:“生意的事情得商量了再定,家里还是爹做主。”

“我晓得。”

范景道:“成不成都不碍事。”

“那你作何不要瓜?”

贺小秋道:“自家沙土地上种的,皮子厚,瓜瓤也不如何红,不比瓜农种的寒瓜甜,可好在是不使钱的。”

范景听此,这才把瓜给收下了。

康和驾好了车,扭头喊范景:“走啦。”

范景冲贺小秋点了点头,这才去上车走了。

贺爹在屋门口见着站在院儿里的哥儿,瞧车子远了,人也还立在院中。

外头太阳大,他喊人进屋来。

“爹晓得你欢喜范家哥儿,他虽瞧着人淡淡的,又不多话,不是那般讨人喜的。可这般人物,反是最纯粹良善不过的。”

贺爹同贺小秋道:“俺们家与范家这小两口相识的时间不算长,但就眼下的来往来说,瞧着是厚道人。”

“他与俺们说朱大夫的下落,又回回给咱捎带药,咱送他们东西,人也不占咱的便宜,每回送回的只多不少。”

正因这些,贺老爹才放心贺小秋与他们往来。

“只咱却不能因为眼下好就贸然的答应了人家的话,生意不是小事,还得要仔细着盘算。”

贺小秋道:“爹,俺晓得。”

人是说不准的,当初他们家跟雷家要好,他打小与雷小安一块儿长大,到了年纪,雷家请了媒人登门,他也便早早的嫁给了雷小安。

家里觉是桩好婚姻,原本也确实过了几年舒坦日子,可谁晓得人心变换呢。

成婚后第三年,他和雷小安终是有了个孩子,两家人本都欢欢喜喜的。

贺爹也同他道,等孩子出生了,就把卤水鹅的方子拿去雷家做。

可谁晓得这年里,说要挣下些钱银给孩子出世了使的雷小安,识了那般赌徒,竟跟着染了赌。

教家里晓得时,已是在赌坊里欠下了五十余贯的钱,赌坊的人寻上了门来,家里头才知这事。

钱要不还,便说剁手断腿来赔,家里头吓得不行,雷小安也哭说发誓再不会赌,两家人只得凑够了这些钱银拿去还了赌坊。

谁想人安生了不足两个月,又偷去赌,这回一去便将屋宅田地都给赌丢了。

偌大的窟窿,再是填也填不上。

雷家拿不出钱银便黑了心肠,教贺小秋将卤水鹅的方子卖了,救雷小安一命。

贺小秋有着身孕,雷小安却出去一赌又赌,发得毒誓跟个笑话一般,他已是有些寒了心,哪里肯卖秘方来救个赌徒。

他狠着心要教雷小安吃一回苦头才长记性,可谁想那雷小安怕极了赌坊人的手段,见贺小秋不肯卖方子救他的命,竟是对着人痛下打手。

孩子就此没了,贺小秋险些也丢了半条命。

贺爹晓得这事,气急攻心,人气得卧了床,一病便是好长的日子。

只怕再弄出人命来,这事还是里正和乡里几位族老出面给调解的。

虽是后头两家合离了,却也费了许多辛苦,又折了不少钱银,这才从雷家那处脱了身。

天见报应,雷小安赌心不改,最后在赌坊丢了性命,即便是这般,贺家因着这桩姻亲所受的难却是没法弥补的。

贺爹身子垮了,亲戚关切多,却多也是为着卤水鹅来,怎么能不教人心寒。

贺小秋想起这些往事,夜里总是翻来覆去的睡不着,即便是事情已过去了快两年之久。

那拳头落在身子上,雷爹分明在家中却还假装不知情的,孤立无援的滋味,他哪怕今时今日也不曾忘却。

“爹,俺晓得你怕再从前那般看错人,再惹出许多事端来。”

贺小秋轻轻揩了揩眼睛,他道:“可人不能总活在过去里,不能因着一朝挨了蛇咬,便见着井绳都怕了。咱不能因一时看走了眼,遇着了雷家那般人户,就再不信人,不与人交道亲厚了。

日子总还是要过的,往后还有几十年的光景,咱们一家还要像从前一般好好的过。”

“爹身子不好,没法上城里经营,娘只能做些针线活儿补贴,咱不能一直没有进账,范家要来与咱们一同干生意,一则是为自己能得利,二来,也是在拉咱们家一把。”

贺老爹听贺小秋一席话,一双老眼也发红,只觉自家哥儿实在吃了太多苦。

自己又身子不得力,给不得孩子庇护,反还拖累着人。

“爹知你的心思了。但这事咱先不急,且沉下心来,将范家的根底打听一番,若是范家好,咱就豁出去,与他们家合做一场生意,若是那范家有大不好……”

贺小秋接过贺爹的话头:“俺不是任性小童儿,不肖爹说,范家要不好,俺在也晓深浅,不会与他们做这桩生意。”

贺老爹昔时到底在城里头走街串巷做过小买卖,也还是有些人脉。

他使了银子,托人去将范家仔细给打听了一番。

人得了钱,事也办的快,没出几日就来回了贺老爹的话。

阴私细事许不晓,但家里是个甚么根底还是能打听出来。

得晓范家姊妹三个,父母都是本分庄稼人,以前家中穷薄,主要是大哥儿范景在山里头打猎撑着家里。

后头得了个上门婿是个有能耐的人物,两年光景下,日子见好,从山里出来学了杀猪手艺。

家里呢,与人也没有过甚么官司,长房兄弟那头,还起了个私塾,做着教书育人的事。

这范家,过去没甚么杰出得意的大本事,但却也没有那般腌臜事。

贺爹尤其顾忌着一点,可有人赌?

打听的人言,细着去查了一番,从未有人在赌坊见过一回范家人。

贺老爹听罢,心头舒了口气,一番盘计,觉范家是本分人户。

再一则,又是教书人家,多少比平头老百姓更注重名声,品德也有约束。

合计下来,愿意与康和细谈一场。

这日,与贺小秋特地去了一趟县城。

第70章

贺老爹还是头回到康和跟范景的铺子里,先前倒是听贺小秋说了范家铺儿不单卖猪肉,又还卖些干杂货。

他们家篛头豆腐做得好,咸鸭子和松花蛋的味道也好吃,人送了几回来了。

这厢至了铺儿,自亲眼见着了,觉当真是不错。

旁的不说,铺子收拾得多干净,夏月里头尘灰重,人铺里货架柜台上见不得一丝灰,每日要不擦洗上一遍,定没这般洁净。

再说外头的猪肉摊子,最是当油腻不过的一处,又爱惹蝇虫,夏月人都不敢在肉行里久待。

人范家的肉摊子打两侧缝了透气的白纱布,一来放着气味瓢窜,二来也不教蝇虫叮肉。

不怪是范家摊子店面洁净,日里头康和跟范景要打扫一回,隔三两日陈氏得闲上铺子来,又要带着俩丫头仔仔细细的把铺子都给擦洗一遍。

光那擦刀的帕子,也是拿着香胰洗几回,平常店铺谁舍得这般。

贺老爹觉着能将铺子收拾得这样好,一则范家人勤劳,二来是认真经营的人户,他觉这般人户很好。

“先前小康师傅说得那事不晓得可还作数,我们一家子商量了一番,今朝才来寻小康师傅,有些磨蹭了,实是不好意。”

康和见贺老爹拖着病躯还肯亲自前来,便晓人是诚心来谈这桩生意的。

他多客气:“生意事本当仔细谨慎,老爹肯来,便是甚么时候都不晚。”

两人说了几句客气话,便谈起了生意。

上贺家时,康和其实也说得明白了,各自提供什嚒,都是按照各自有的来提,两厢心里头都清楚。

其实也只是一桩连铺子都不曾再赁的小买卖,要简单也简单,只肖谈妥如何分利即可。

两头推诿了一番,都有些不好张口提,最后还是贺爹提议,盈利各占五成。

贺家负责做卤,又提供鹅,投入不小,但康和这头提供铺面儿,也提供猪肉,外在主卖,两头出钱也都出力,谁都不是一项轻巧活儿。

康和觉着贺家秘方是大头,他们有手艺其实可寻旁家做这生意,不是非得要范家。

他们若有心,大可以做好了鹅,请一个人上街叫卖,且不肖用自家人出来。但未曾这般,想是没有这些盘算,再来呢,也是没有可信之人,想是有过去经历之故。

为此康和见着贺家肯来与他们做这一桩生意,信任他们小两口,心头是觉十分难得的,以此愿意退让一成利。

但贺老爹却实诚,言他们虽有手艺,可却也没有做出响亮的大招牌来。

以前也只是走街串巷的叫卖而已,倘使已成招牌,那定不是五五分成这般。但眼下不过是小手艺,值当不多,挣钱也未可知,各占一半是最好的。

康和见贺老爹心意已定,便道:“且可先这般定下,来时若有变动,咱们为分成可再行商议。”

接着,康和又谈了账目问题,这每回卤制的猪肉鹅肉虽经贺家的手,重量有定数,价格也提前拟好,卖出多少斤大概也能算出盈利。

康和这头能记账,但他也事先说明,生意是活的,不是价格定多少,买卖时便死板的是多少,客来绕价,有时少个三两铜子是寻常,外在呢,送些边角,添头也是常有的事。

“我也做过小买卖,这些是晓得的,微有出入是寻常,账上注明即可。”

贺老爹道:“小秋识字,又习了两年算数,他看得来账,不肖忧心。”

“这般极好。”

两厢又细说了一番供肉的事宜,按照商谈的,拟了一张契书,三回修改定下,两方按了拇指印,生意也便谈妥。

康和这头便快着手脚从木作那处弄来了一张新的摊子,贺家那边也没闲着,采买料子做卤汁。

六月中旬上,范家猪肉铺上便多了个摊位,此番是铺儿门口一左一右都置上了摊位。

冷卤没甚么气味,外在康和跟范景又给摊子挂了透气的纱帐,虽是不便客老远就能瞅着摊子上卖的是甚么,但却能最好的防止蝇虫,也不扰旁的铺子经营。

这日一早,康和跟范景来铺子上把猪肉摊子铺开,天见亮堂,贺小秋同他娘叶氏一道儿背着新卤的肉送了过来。

“原先卤得都是鹅,少有做旁的肉,你们且先尝尝猪头肉可卤得好。”

贺小秋快着手脚把背篓里用盆子装下的卤肉取出来,猪耳,猪蹄子,猪鼻,核桃肉,一头猪的零件儿,卤出了一大盆子。

康和跟范景尝吃了一块儿核桃肉,一个卤水出来的,肉不同,味道还是不一样。

但贺家手艺确实有些功夫,火候把得好,这猪零件儿卤得香。

“弹口,肥香不腻,味道好着咧。”

康和先前没教贺家卤猪肉来吃味道,便是放心他们家的卤水,一个配方出来的,味道再怪也怪不去哪里。

范景虽没言,但又另吃了两块儿。

叶娘子跟贺小秋见他们说味道不差,心头便踏实了。

几个人快着手脚把卤味摊子铺了开。

早市间,来买猪肉的客是最多的时辰,老客前来,见着范家多了一个摊子,难免要凑去瞧新鲜。

倒是用不着先前猪肉铺开业一般,又是扎炮竹,又是提着铜锣击响吆喝来引客,这朝自有客流。

“弄得冷卤,就是用咱铺子上的猪肉给卤做的,咱这招牌卤味要属卤水鹅,自家里散养的走地鹅卤做的,今朝头回置摊子卖,娘子夫郎们常吃口新鲜。”

康和把卤的猪肉薄薄的切了一碟儿,又将卤水鹅剁得小块儿,也不论人买不买,递着教来买猪肉的客都尝吃。

白尝吃的肉,康和又多热情,人便都伸手来拿。

这小小一片儿肉落进嘴里头,滋味却了得,软弹浓香,教一嘴都回味起这番滋味来。

“你们家恁好的手艺,尝着比小槐街那头的味道都好,如何不早起上这卤味摊子,俺也不肖大老远巴巴儿去那头了。”

一娘子尝得了好,忍不得又拿竹签子去戳了一块儿鹅肉来吃,本是想说句好听话在贪个小便宜,不想这一尝,便再是走不动道儿了。

“这卤水鹅的滋味好生美!鲜香得很。”

康和笑道:“滋味不好如何敢叫招牌。

娘子可快教旁头的夫郎婶子们尽来尝尝,说不得旁人光听了娘子说好,权当娘子是我使了银子请来的托儿。”

周遭人一阵哄笑,那娘子却掏起荷包来:“俺可不管旁人如何说,这滋味的卤水鹅快与俺来上半只,下晌喊了俺几个姊妹一同来打个牙祭。”

“娘子好盘算,天热肉易变味,我这招牌卤水鹅未卤几只,来迟可就没了。”

说罢,取了一只油润润的卤鹅出来,操着一手好刀工,将卤鹅劈做两半,剁做匀称的肉块,用油纸包了一大包。

惹得那娘子馋,剁时就又忍不得吃了两块儿。

外头看新鲜的见着人这样爱,都忍不得凑上来尝吃,吃了少有摇头说味道孬的。

一时就给热闹了起来。

“卤鹅是个甚么价嘛?”

“八十个钱一斤,今儿头朝买卖,买三斤送二两核桃肉。”

来买鲜猪肉的听得这价钱不免咂舌,一斤卤鹅可都能买三四斤猪肉了。

“吃这也忒不划算,倒是不如吃猪肉,拿买卤味的银子,猪肉都能够一大家子吃个饱足了,卤味却只能打个牙祭。”

不说卤鹅,就是卤的猪肉,猪头肉猪蹄子这些东西放摊子上时,比不带骨的肉可价贱多了。

一只猪头上十几斤重,虽只能整买,要么半颗采买,可算下来也不过几个钱一斤。

这去了骨,放卤水里走一遭,价就翻了两三翻,便是最实惠的核桃肉也得十几二十个钱一斤,像猪耳猪鼻还更贵些。

吃卤肉,咋划算嘛!

“夫郎说得在理,只卤味到底是熟食,用了许多味香料子来治的,不说那料子配齐一包得多少铜子,卤鲜肉耗费了恁多功夫,价如何能与鲜猪肉一般。”

康和听得客冲着看热闹的人一通恼骚,他也不气,道:“只不管鲜肉还是熟食卤味,咱这铺里头都有,不麻烦事几家跑去采买。咱爱鲜肉的多买几斤家去吃饱足,吃得腻味了想换个口味,舍几个铜子吃一回卤味也是一番滋味不是。”

那嫌说卤味贵的,见康和这般,也不好再说甚么不是了,言:“你们家就属你这张嘴厉害。”

康和笑道:“那还不是卤肉滋味好,铺子的猪肉鲜,吃着、吃着就吃得油滑了。”

大伙儿又是一阵笑。

贺小秋没走,他有些惧男男女女的来客,便退去里头的铺儿里待着,远瞅康和跟范景经营。

心头暗想这康和当真是能说会道的,半点儿也不惧人惧事,遇着那般刁难的也好脸相待不动气。

他同叶氏打了个手势,言:范家这样会经营,生意定然能好。

叶娘子也笑着点头。

范景守着猪肉摊子,转头瞅了铺子里的贺小秋一眼。

他默了默,冲人招了下手,打窗台后头取了纸笔出来递给他。

“这……我……”

贺小秋接下纸笔,他晓得范景是想要他记账的意思,只见着人来人往,多少有些无法适从,心中抗拒。

范景道:“我在这处,你用不着怕。”

贺小秋迟疑了会儿,还是点了点头,前去帮着收钱记账。

他头上包着块头巾,半张脸都藏在里头,这般装束,引得人频频去看。

范景见状,侧身将人挡了挡,人瞧着范景那体格子,又冷相,自老实把目光给收敛了回去。

贺小秋稍稍松了些,心下强撑着,垂下眸子写账,尽量的不去瞧人。

母子俩在铺子上帮了些时辰的忙,不到午间,今朝备下的卤味竟都全数卖了个干净。

贺小秋不免有些吃惊,以前家里做卤水鹅卖,一日里头卤上两三只就十分够卖了,弄上三只他爹起码得卖到下晌才能家去。

今儿摊子头回开,康和事先交待让多预备些卤味,家里便足弄了十只卤水鹅。

贺爹跟叶氏原本还有些担心,一回弄得多了卖不了又久放不得坏了味可惜,这鹅毕竟都是自家里头日日喂着粮食给养的。

倒不想哪里会糟蹋,竟是这样早的就给卖干净了,后头的来还没买着。

贺小秋悬着心弦忙活了一上午,见着东西卖干净,才得松了口气。

他揩了揩一脸一额头的汗,汗淋淋的手指翻看了一下今日的账目,草草做了个合计,心中对今朝的生意开了个眼界。

今儿卤水鹅外在卤肉,拢共挣了五贯多钱!

自然了,这只是毛利,但若是算去自个儿提供的猪肉大鹅的成本,也还是有两三贯钱。

五五分下,一户至少能拿上一贯之数,且这只是一日的收益,实在是很可观了。

贺小秋心想,同样的东西,交在不一样的人手上卖当真是卖的不同。

先前他爹虽也买卖,可到底人诚挚老实,生意也还看得,一月上勤快些也能挣个三五贯钱。

但与康和一比,那便显得生意伶仃了。足见得做生意,东西好是一则,一张油嘴才足可锦上添花。

不说旁客,便是他自个儿,即便不识康和,受他这般吹说又打趣,也乐得在他手头上买东西。

范景用汗襟子抹了一把汗,他今儿个也有些吃累,铺子上的生意有阵子没这般好了,再者康和又照看着卤摊,猪肉摊子主要是他一个人忙活,难免比平日上忙些。

卤摊和猪肉摊两厢引客,来买鲜猪肉的见着有卤肉,尝吃了觉着好就带上一包卤味;来买卤味的瞅着鲜猪肉不错,顺道也买一方猪肉。

两厢下来,猪肉也卖得好,比往时起码多卖了二三十斤出去。

午间,康和喊了饭菜,几人一块儿吃用了。

卤味生意好,大伙儿心头都欢喜,饭用着也香。

贺小秋同康和范景道:“若日日都预备十只肥鹅,家里头的大鹅只怕供不上几日了。”

“咱今朝才做卤味摊子,人瞧着新鲜,吃回稀奇,铺儿的生意才红火些,待着过些日子见惯不怪了,生意也就平淡了下来,届时万万是卖不出这样多卤味的。”

康和先前卖猪肉便是这般,得下了经验。

“明日就卤个七八只大鹅就成,接着递减,等后头生意稳了,一日里做个四五只差不多。”

康和道:“要是家里的大鹅卖尽了,打旁家收,往外散了消息,家里养得有的自捆了来卖,再是收不着,就来同我说,我打市场上买了送去。”

贺小秋点点头。

吃罢了午食,母子俩便家了去。

至家,同在家里的贺爹说谈了一番今朝的生意,贺爹听闻十只鹅已是卖尽,不免也吃了一惊。

原想着这些如何都够两日卖的,还愁天气大,经不得一夜放,哪想生意能好成这般。

贺小秋便将今日见着康和如何生意吆喝的学给了贺爹听,惹得贺老爹也是笑,自愧不如人会买卖。

晚些时候,康和跟范景也收拾了摊子打烊家去。

一家子都忍不得问今朝卤味的生意好不好干,新弄了摊子,陈三芳本是说要去帮忙的,但听了贺家母子俩要在摊子上看看,也就没撵着说去。

人手多倒是好帮忙,只铺子就那般大,四五个看铺子的,未免也忒挤了些。

到时一间铺子里卖东西的比来买东西的人还多,惹人笑不说,只怕小娘子小哥儿都不敢进门咧。

康和同家里说:“生意好着咧,都夸说咱家的卤水鹅味道好,预备下的卤味全都卖了个干净。”

陈三芳听得欢喜,道:“还是你主意多,去请了贺家与咱一同干,他们家的手艺了得。”

康和点头:“也是大景有面子,他与贺家哥儿好,要不然人握着手艺,哪会与咱家一起干买卖。”

一家子说谈了好一会儿,都欢喜呐。

康和说了好一晌话,觉着口渴去倒水吃,一转背发觉范景竟不见了影儿。

他寻着去,瞅着人不知甚么时候竟回了屋子,这会儿脱下了白日里卖猪肉时穿的衣裳,就只着了件中衣,正躺在凉席上。

康和看人合着眸子,徐步过去想捏他一下,心想这人不陪着他在堂屋一道儿说话,竟自个儿偷溜到了屋里躲清闲。

不想走得近了,人呼吸平稳,还真睡着了。

范景精力充沛,鲜少这般,康和倒是有些生了奇。他打床边上坐下,轻轻摸了摸人的额头,不见烫手,瞅着人没生病才松了口气。

康和看着安然睡着的范景,凑上去亲了亲他的面颊。

白日里头生意忙,经营买卖并非是人往那铺子上一杵就能有生意的。眼、耳、嘴、心都得同时运转着,俗话说的眼观六路,耳听八方,也不比在山里头猎捕轻松多少。

如今两人年轻,他总想着趁现在多经营些,攒下点儿家资,到时日子好过点。

不过现下看着范景吃累,他琢磨着等生意稳固下来,手头宽松了,届时还是赁工来帮着点做事。

康和看范景睡得香,索性是也蹬了鞋,挨着人躺下一同睡了会儿。