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1章
李景安和刘三笠面对面的坐着,大眼瞪着小眼,谁都没先开口。
一时间,马车里寂静无声,只能听到车辙碾过路面的细响。
好一会儿,李景安才闷声询问道:“先生今日之境遇,说到底与我父亲脱不了干系。既如此,您为何要帮我?”
“老夫不是你父亲,做不出那等子父债子偿的腌臜事。”刘三笠冷哼了一声,“况且,百姓何其无辜?”
“此难苦的是百姓。既如此,今日便是你父亲亲来,老朽也得放下前尘,鼎力相助。”
“断断没有袖手旁观的道理。”
他顿了一下,微微压沉了音调,变得有些古怪起来:“你也不必试探我。”
“你既知晓我与你父亲之间的纠葛,还敢过来,不就是算准了我不会拒绝这一点么?”
李景安干笑了一声,“先生果真慧眼如炬,一眼就看穿了我的心思。”
他确实存了点试探的心思,如今被戳穿了,倒也不觉得尴尬。
甚至,李景安觉得确该有此一试,毕竟,嫌隙是真实存在的。
虽说模拟器不会说谎,可人心易变。
倘若,在这歪脖子树村赋闲的日子反勾起了刘老心中的怨怼呢?
掘井取水、救治病患事关重大。
为确保万一,他不得不试。
刘三笠抬了抬眼,目光在李景安那张白的几近透明的脸上略落了一落,语气软和了下来。
“你倒是和你父亲不同。这般行径,倘若是你父亲,是断断没有的。”
有道是“君君臣臣,父父子子”。
身为李唯墉的儿子,李景安是不好说自己父亲的不对的。
可偏偏李景安只是借用了这个身份罢了,芯子还是那个从现代而来,毫无尊卑观念的现代芯子。
吐槽起李唯墉来,反倒毫无负担。
“自是不同的。子女肖父母,原是该生于其旁,长与其侧。而我么……”
李景安自嘲一笑,“真若论起,我该多像我母亲一些。”
刘老似乎也想起那位夫人,虽是商贾出身,却是常怀善念,体恤下人,乐善好施的。
可惜……天不假年。
倘若她还活着,眼前这位少年人怕也不至于这般小心翼翼,如履薄冰了吧?
刘三笠想到这儿,心里不免对这李景安生出几分怜惜来。
父亲不仁,苦的到底是那个不受宠的孩子。
李景安似乎没察觉到这一点,他微微垂下眼睫,苦笑一声。
“在京城时,先生该是听过我的事的。”
“至于云朔县么……谁不知此地距京城遥远,于我等病者而言乃是十去九难归?”
“父亲此番安排,藏着什么心思,并不难猜。”
李景安说着说着,弯了弯嘴角。
垂下的眼睫忽的抬起,眉目舒展,眼里腾着一缕微光来。
“可偏偏我不想认命。”
“不仅我不想,云朔县也不该就此认命。”
“终有一日,我要让云朔阡陌交通、鸡犬相闻,黄发垂髫,皆怡然自乐。”
刘三笠听着这话,心里腾起了一丝古怪来。
在京城那会儿,他虽未见过李景安,却也曾听说过李家这位原妻嫡出的孩子最是沉默寡言,心绪忧郁。
可眼前这位……似乎,鲜活的有些可怕?
刘三笠眼神闪了闪,径直换了话题:“远的你不必同老朽说。”
“老朽问你,关于干净的水源,你的想法是什么?”
“掘井。”李景安老老实实的回答道。
他在【舆图】里观察过杏花村和歪脖子树村的位置。
两个村落虽然没有临水,但皆在山腰。
身后便是远比其他山林上更加茂盛的密林。
从【观水法】来看,树木根系越深、林冠层便会越密。
尤其这一带多以松、槐等耐旱却亦喜水的树种为主。
树势如此旺盛,显然不可能仅靠雨水和山上融化的雪水维持得住。
这地下,必然存在水位较高的地下水。
既然有地下水,那就可以掘井。
“这倒是个法子。”刘三笠点了点头,“但你可有想过,掘井需要多久时间?”
李景安沉默了,他曾经计算过,如果用老办法至少需要三天。
但他有【县令模拟器】,新增【探查功能】可以查探地下水的水系和源头。
虽说比人力搜索要耗神不少,却可以将时间压缩到一天,甚至,如果运气够好,半天便能搞定。
李景安在心中估量了一下,笃定道:“一天。”
“两个村子皆是背靠着山林的,林子又多以松、槐为主。”
“先生精通水利,便该知道此类树种多耐旱却喜水。”
“以云朔县县志所载的降水量来看,不足以让这林子生长的如此茂盛。”
“所以,我猜测,这片林子的地下一定有丰富的地下水系。”
“况且松槐长势已成,若寻着茂密程度寻觅下去,该是能很快就找到水系交汇之处。”
刘三笠的眼里闪过一丝诧异来。
他既知如何观水定位,又为何对分水辨脉,定位掘井的时长似乎毫无了解呢?
“你看过《井法》?”刘三笠问。
李景安摇了摇头:“这类书,家中没有涉猎。只是我先头曾在乡下的庄子里住过。”
“那里有一位擅长掘井的工匠,这些是他同我说的。”
刘三笠了然的点了点头。
怪道他的认知会如此分裂呢。
原不是从书中所得,而是听匠人口述。
那匠人又怎么讲时间这等精细的事情一一告知?
刘三笠摇了摇头,耐心解释:“你只知确认水系,分辨买咯的基础法子,却不知道即便知道了水系,分辨了脉络,那源点也不一定能寻着。”
“山林不似人烟茂密之处,脉络多有拐点,需细细考证分辨,才肯寻出真正的源点。”
“这便需要花上三到四日的功夫。”
“再要召集至足够的人手,架设起工具、绞盘,使上几把子力气挖掘井区,夯实井壁。”
“等到真正能吃上井水,又是三到四日之后了。”
“如此以来,便是最快,也该需要六至七日的功夫,哪里就能一日可得?”
李景安眨了眨眼。
这只是寻常的手段,可他有模拟器这个外挂啊。
只需给他不到半日的功夫,他便能探扫完整片密林的地下水系,寻到源头。
至于挖掘、夯实……
李景安手指一动,将那张从【玄市】里兑换出的【简易图纸:辘轳】拿了出去,放在桌上,推了过去。
“先生,且先看看这张图纸,倘若有了这个工具,可有办法压缩掘井的时间?”
刘三笠拈起桌上那张泛黄的粗麻纸,目光扫过,眉头不由微微一蹙,心底骤然掀起层惊澜来。
这张工造图,笔触精准,标注详尽,绝非门外汉所能为。
这李景安一个病弱的世家公子,家中断断不会有此等物件。
既如此,他是从何处得来了这般详实的图纸?
“这图纸你哪儿来的?”刘三笠的声音忽然变得急促了起来。
他的指尖紧紧捏着那张泛黄的麻纸,手腕在微微地颤抖着。
“先生莫慌。”李景安从容的笑笑,手指点了点桌面,“这原是先头我提起的匠人所赠。说是,若能造出,于掘井一道,必定大有助益。”
“只可惜这些年,我一直在家中修养,一直未曾仔细钻研。如今遇见了这事,又听先生说起这掘井的步骤,这才想了起来。”
“可惜我年轻,又未曾系统学习过这看图的本事。看着这张图纸,到底是一知半解的。”
“如今幸而是遇见了先生,总算是有机会探究此物是否堪用了。”
刘三笠压根儿没去听李景安的话,他死死的盯着那张图纸,心中将数据横竖算了一遍又一遍。
他长舒一口气,眸中骤然绽放出灼灼光彩来,连连赞叹道:“好精妙的构造!若是有个这个……辘……辘……”
“辘轳。”李景安补了一句。
“对!辘轳!”刘三笠敲击了一下手心,“挖井的效率必定能大大提升!”
李景安一听这话,眼前一亮,“那依先生之见,这掘井之法莫非——”
“依旧不行!”
刘三笠打断了李景安的话。
他将那张图纸照着原本的折痕一点点折好,放回了桌上。
“这图纸上的构造属实精妙,却也难以猜透。”
“以云朔县的水平,便是请最好的匠人来,从研究到出品,哪怕是最粗糙的,也需要上三四日的功夫。”
“你们来时便说了,已然有不少人因着水源缘故倒下。而后煮药要水,炊饮也要水,大家如何等得?”
“掘井虽好,却在此时难解燃眉之急。”
“除此以外,你可还有别的法子?”
李景安的脸上露出明晃晃的失望来。
他低下头去,喃喃自语道:“如果不能掘井,那只能上山寻找新的水源了。”
“只是,那满是脏污的溪水便是自于山上雪融而来。既如此,其他水口只怕也难逃一劫了……”
“可山水用不得,又无地下水补给,该如何处理呢?”
刘三笠看着皱着眉,陷入苦思的李景安,摇了摇头。
到底是年轻了,虽说涉猎比较广阔,但到底不够精深,终究是漏了些关键的东西。
“你可曾想过——”他声音沉稳,一字一句的问道,“过滤之法?”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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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42章
过滤之法?
李景安听得一怔,望过去的一双眼里挂着满满登登的疑惑来。
那刘三笠点了点头:“对,过滤之法。以各色可用的物品做垫石,一点点过滤到水里的杂质,”
“若你的目的仅仅是获取洁净水而已,过滤该是当下的最优解。”
李景安垂下眼睫,细细的思考起刘三笠的话来。
掘井也好,寻找新水源也罢,目的自然是为了更加洁净安全的水。
可过滤的水……能安全吗?
引发那大规模呕吐高热的,可不是泥沙和杂质,而是肉眼看不见的细菌和病毒啊。
李景安琢磨着问:“先生以为,何为不洁?”
“或肉眼可见,或肉眼不可见的杂质。”刘三笠虚眯着眼睛,摆出副胜券在握的姿态来,“方才上车之前,我听洛三亮说你已确认了那大规模的腹痛高热不是时疫?”
李景安点了点头:“是。倘若是时疫,该有传染性。可从他们饮水到发病一直是群居生活,而出了饮用了生水者”
“那你可能断出,这引发病症的脏东西是何种?”
“这……”
李景安迟疑了。
从现代医学的理论上说,饮用生水后能引发如此大规模类似病症的,只可惜是细菌性肠胃炎或者病毒性肠胃炎。
可两者都有高热、呕吐、腹泻、腹痛的反应。
虽说症状的特征各有不同,可架不住那病发得又快又急,还是大规模的,直接引发了骚乱。
他哪里有时间去分辨?
不过是当做混合型的一股脑全都给防范上了罢了。
现下,他又到了车上,连病人都没来得及去看上第二眼,哪里能就有这么手段,隔空分辨出来?
李景安嘟了嘟嘴,那张清隽的脸上头一次对着非熟人露出了无奈和泄气来。
“分辨不出。”李景安老老实实的回答道,“我只知道,那肉眼不可见的脏东西有两种,都会引起这样的急症,且症状有相似性也有不同性。”
“再没有第二次确认患者情况之前,我也分辨不出。”
他顿了顿,狡辩似的又补充了一句:“不过,我以为混合型的居多。”
“他们所饮用的水自雪山融化而来。又几乎流遍了山体,里头脏东西混杂的,难保不会全部都有。”
刘三笠点了点头:“你说的对。老朽也是这么以为的。”
李景安猛地抬起头来,不敢置信的看着刘三笠,一双眼睛跟猫儿似的瞪得圆圆的,嘴巴也微微张着,清隽的脸上写满了气愤。
他既也是这么想的,那他还问什么?
“所以——”刘三笠笑眯眯着话锋一转,“那过滤器,我们该做一番改良。”
改良?
李景安闭上了嘴巴,瞪圆了的眼睛收了回去,下颌一低,垂下头去。
两绺被风吹出的碎发垂下,搭上他的睫毛,随着车辙的晃动摇啊摇。
一个水源净化过滤器有什么好改良的?
难不成这里也有同现代一样的RO反渗透膜么——等等!
李景安像是忽然想起了什么似的,他眼珠儿滴溜溜的一转,那游戏面板又再一次露了出来。
他着急忙慌的进入【背包】,第二个格子里,那从新手药品礼包里开出的【10% 二氧化氯气体消毒剂(释放用分装版)】,就静静地躺在那!
就是这个!消毒剂!
倘若,将他放在水源过滤器的最后一道防线之前,岂不是刚好能将水里的那些细菌和病毒杀死大半?
到时候再有一道煮开托底,至少类似的情况再不会蔓延了。
只是,那么大一片药,他该怎么神不知鬼不觉的混进过滤器之中呢?
刘三笠一直在旁边看着,他挠了挠脸颊,嘴角不由自主的弯了弯。
到底是年轻人,虽说做了官,可那一点心思全都写在了脸上。
罢了,谁让老朽是个惯爱操心的呢?
且让老朽来助他一助。
刘三笠舒了口气,刚想说话,谁知李景安竟猛地将头抬了起来,两绺发丝随着动作拍了他的脸颊,留下好长一道红痕。
他也没顾上撩开,脖子左扭右转着,好似在找些什么。
没一会儿,他的目光便定定地落在了桌上那杯茶水上。
眼里的光亮晶晶的,好似两颗扑闪的星星。
刘三笠被他这通举动弄得一愣一愣的,才刚想问他要做什么,却又见他将那杯水揽到了自个儿的面前,伸出跟纤细修长的手指来,沾了一点,便在桌面上画了起来。
刘三笠伸长了脖子往他画的方向一看。
只见他在桌上勾勒出一个口大肚小颈系的东西来,里头又被他分成了三层。
第一层画着些大大小小形状不一的圆形。
第二层点上了不少密密麻麻的点点。
第三层画了很多长长短短,层层叠叠的线条。
他重新又沾了点水,在颈底的位置又画个倒梯形,将整个图都框了起来。
刘三笠不由得皱起了眉头:“你这画的是什么?”
“过滤器简易版。”李景安答道。
他似乎很满意自己的作品,仔细端详了好一会儿后,才点了点头,笑盈盈的对上了刘三笠的眼睛。
“这图,是我在京城庄子里同那位会掘井的匠人学的。”
“您老也曾在京城里住了不少年,也清楚京城的水质,即便是井里打出来的,有时也会忒浑浊了些,若不过滤,是断断不可饮用的。”
“京里自由供百姓们过滤井水的装置,但庄子里没有这个,匠人便自己造了个简易的过滤器供大家伙儿用。”
他说到这儿,略顿了一顿,指尖点向桌上那渐渐开始蒸发消散的水痕图案:“这便是那老匠人所说的滤水器具。形似沙漏,内分数层。”
“这第一层,填塞大小不一的卵石,用以阻隔粗大杂物。”
他一边说,一边往下挪动着手指:“第二层,铺以反复淘洗洁净的细沙,可滤去较细微的尘泥。”
“第三层,则是用蒜叶、稻草等草木烧制而成的草木灰,质地细密,能吸附更小的污浊。”
“最后,还需以最为细密扎实的棉布覆于其下,做最后的阻隔。”
李景安说到这儿,气息一时不继,竟断在了喉口。
一丝憋闷的灼热感顺着气道蜿蜒而上,反呛得面色一变,赶紧侧头咳了几声,这才缓过起来。
他重又看向刘三笠,苍白的脸颊上泛起两团薄红来:“但先生所提的改良确实该有的。这急症即是因着那看不见的脏东西而起,故而,我以为当再加一层。”
“《新修本草》中记载,胡蒜,有散痈肿魇疮,除风邪,杀毒气之效。”
“此症虽未有定论,却多因毒气所致。且来时我观村中家家户户具在门口挂有胡蒜束串。”
“不如在细布与草木灰之间再隔上一层拍的细碎的胡蒜。虽说滤出的水气味难闻,却可略作杀毒之效。”
除此以外,他还可以将从新手礼包中开出【10% 二氧化氯气体消毒剂(释放用分装版)】放一片进去。
在大蒜素和消毒剂的双重作用下,安全该有保障了。
李景安咽了口口水,将这点小心收了起来。
刘三笠看着桌上那个正在随着李景安的话而逐渐模糊的水痕滤器图,心中升腾起一阵惊涛骇浪来。
了不得!
那李唯墉当真歹竹出好笋了?
竟真落了个如此聪颖,不仅一点既通,还知晓改良法子的儿子来?!
他诧异的抬起头来,眸光火热的落在李景安的身上,连语气都变得热络了几分:“是个好法子。既如此,其他药物是否也可以?”
李景安摇了摇头:“我以为不行。一来,云朔县情况先生是知道的,药材一类的,实在短缺。此次病症波及面广,倘若以药材做隔层,耗量极大,或影响更多人康复。”
“而胡蒜储量诸多,即便耗费了些,剩余也足够村民们使用了。”
“二来,药材释放药性虚配伍其他药材,进过蒸煮方可释放。而漏斗只有冷水经过,难保能完全萃取出药性。”
“胡蒜则不然,仅仅只需碾碎,其特性便可释放,无需加热。”
“三来,胡蒜气味辛窜、质黏而滑,善辟秽浊,能逐污滞。用于滤水,不仅可祛浊存清,更兼防腐防霉之效。”
“故而,我以为,当首选胡蒜。”
刘三笠听着这话,胸中蓦地涌起一阵极为复杂的浪潮来。
他凝视着眼前这面色苍白却目光清亮的青年,微不可查的叹了口气。
此子思绪之敏捷,见解之透彻,竟能在如此困局中另辟蹊径,直指要害。
这般灵秀人物,若得悉心栽培,假以时日,必能成大器。
可惜啊可惜,偏偏托生在了李唯墉那等汲汲营营、心胸狭隘之辈的家中。
又被送来了云朔县这等荒凉之地徒遭磋磨,实在令人扼腕。
刘三笠长长吁出一口气,他抬手揉了揉眉心,叹道:“罢了……罢了!果真是老了,倒是漏了这一层。”
“只是,这漏斗看着是精巧的,不知你庄子上的那位匠人用的何种物料制作?”
“这材料云朔县可有?制作速度如何?可能快速制成?”
第43章
杏花村打谷场早在李景安离开的那一刻就被划分成了无数个方块。
每一个方块上都横七竖八躺着好些个人,个个都面如土色,汗珠子混着泥水往下淌。
呻吟声、呕吐声和有气无力的哭嚎混作一团,一阵挨着一阵的传出来,扎得人耳朵眼儿都疼的慌。
“哎哟……娘嘞,疼死我了……”
“水……给口口水喝吧……渴死我了……”
“肠子都要呕出来了……”
“娘嘞,俺以后再也不喝生水了……”
方块与方块之间的过道上排开好些个大木桶。
一些已经盛了小半桶污物,散发出难闻的气味。
过道上,十多个汉子穿戴得严严实实,口鼻上罩着层细密的白布,正满脸凝重的在各个方块之间来回穿梭,忙活着些递水、搀扶、清理的工作。
此时的日头已经微微下去了一些,天已不算太热。
可汗珠儿还是跟断了线的珍珠似的不断地从他们的发丝之间沁出,顺着晒得黝黑的脸脖不断往下滚。
后背的料子早已被汗水洇透,紧贴在脊梁上,映出好大一块的痕迹。
“这边再加一个桶来!”
“俺这边的人好像不行了,快挪去更加阴凉的地方!”
“来了个刚发病的,有点急,还有地方吗?”
突然,一个瘦猴似的半大小子连滚带爬冲进空地,扯着嗓子喊:“来了!马车!好几辆!快到村口了!快去接接!”
忙活着的汉子们立刻停了手,相互看了一眼,齐齐望向其中一人。
那汉子立刻停下了手头的伙计,急匆匆的走出了打谷场。
他一把扯下蒙嘴的布,露出干得起皮的嘴唇,急声道:“刘同盛,王地熟,田耕,你们三脚力好,赶紧去——”
这话还没落地,一辆青篷马车已卷着尘土疾驰而来,猛地勒停在空地边缘。
车帘唰地被撩开,五六位头发花白的老者捂着口鼻,提着药箱,利落地跳下车。
他们一眼扫过场中情形,眉头紧锁,二话不说便快步扎入了人群。
紧接着,木白和身着青衫,背着背篓的王皓轩也都下了车。
王皓轩的目光扫过惨烈的场面,脸色微微白了白,连带着脚下都踉跄了半步。
但他还是很快稳住了身形,快步走到那汉子面前,拱手道:“这位大哥,有劳了。不知如何称呼?”
那汉子上下打眼一瞧,立刻退了两步,拱手道:“回大人的话,小的闻金。大人有何吩咐只管说。”
王皓轩一见是被误会了,急忙摆手,语气诚恳:“金哥快别这么叫,折煞我了。”
“我并非大人,只是县尊身边的一个学生,姓王,名皓轩,就住在前面王家村。”
“金哥若不嫌弃,直呼我名字就好。”
闻金明显愣了一下,上下打量王皓轩一眼,眼神里全是诧异。
这模样打扮的,竟还只是个学生?
那位县太爷跟前,真是净出怪人。
他心里嘀咕,面上却没显露,只是态度恭敬依旧,却少了些拘谨:“原是这样,王公子。”
王皓轩没在意他的打量,他的注意力早已被空地上的情形吸引。
这片空地竟被隐隐划分成了三块。
最靠山林的那片,人躺得最密,却也是最安静的。
多数人脸色蜡黄的跟蜂蜜似的,眼窝深陷,眼周一圈泛着青灰。
他们似乎都不怎么乐意动了,也不叫唤,只有眼珠子还偶尔转转,手脚处裸露在外的皮肤是不是的起上一层痉挛。
中间那片,呻吟声呕吐声都是最厉害,躺在那里的人们不时痛苦或蜷缩或翻滚。
那一声声喊得,直叫人忍不住心焦万分。
最近处的这些人似乎是症状最轻的一波了。
虽然也是面色难看,哎哟哼唧个不断,但多少还能自己坐起或动弹。
至于那些刚到的老大夫们,也都几乎立是刻被引着分成了三拨。
最多的一拨直奔最里面那片。
几个老大夫一看那边的情形,脸色立刻沉得能拧出水来。
他们蹲下身取出银针,在那几乎没了声息的病人身上疾刺着,手又快又稳的,好似不是在治病,而是在扎刺猬。
去往中间那拨大夫人数要少些。
虽说也都面色凝重,可手下的动作却缓和了不少,同样是银针翻飞,只是无论速度,还是下针的范围,亦或者是针数,都要少上了不少。
而分配在最外面这片的大夫只有两人。
他们挨个把脉,间或问询几句,然后便迅速开了方子,交给旁边等候的汉子去取药熬煮,没多久竟已看了大半。
王皓轩看得惊奇,不由转向闻金问道:“金哥,你这法子着实是妙啊。”
“这病人按照病重的程度分成三块,医者也能就着情况分配,看病的速度委实是快上了不少。”
“我们这次过来,还以为要在分辨病症上浪费不少时间。”
闻金连连摆手,“哎哎哎,你这是哪里的话?俺们庄稼人的,哪里就懂这些了?这可都是县尊大人的意思啊!”
“县尊大人可说了,这病虽不是什么疫病,可症状的轻重到底是不一样的。”
“咱们县里的大夫可不多,此番能请来的也不知道能有多少个。”
“这不,让俺们先按照那什么轻重分开,等大夫们来了,一眼就能知道谁是什么情况,好看好断号治,能省去不少的麻烦。”
“俺们一听这话,可不都紧赶着这么做了么?”
王皓轩这才恍然大悟,原来是县太爷提出的,那倒也不奇怪了。
他那样玲珑剔透的一个人,什么样的主意和法子想不到?
尤其是这般因地制宜的,他最是擅长不过了。
王皓轩正暗自思忖,那边木白却忽然开口:“李景安呢?”
闻金被问得愣了一愣,他抬手搔了搔鬓角,回忆了一下,答道:“县尊大人不在我们村了。他先头说,要去那歪脖子树村请一位能寻水掘井的大能耐人来,就走了。”
木白一听,眉心霎时拧紧,心头却突地一跳,似是那冷水泼入了热油锅里,蹭的炸起一片焦灼。
寻找能掘井的大能耐人?
这荒山野岭的,哪来的什么大能?
分明是扯了个由头,自家往那深山里寻水源去了!
这家伙真是不叫人省心!
也不掂量掂量自己那身子骨成了什么模样,就敢独个儿往山里头钻?
木白这么想着,心里头也跟着焦急了起来,连带语气也跟着急促了几分:“他什么时候走的?去了多大功夫?说了什么时候回来?”
闻金被他连珠炮似的问得一怔,脑袋不由自主地朝左边歪了歪,心下腾起一阵纳罕来。
这当侍卫的对县太爷的行踪关心的也太过了些吧?
看着不像是关心,倒像是监视了。
但他还是老实回想,却只记得县太爷提过去歪脖子树村一茬,余下是真想不起来了。
他诚实的摇摇头:“不知道。县太爷似乎没跟我们说过,只叫我们”
木白听得了这话,只觉得有一口气堵在胸口,上不去下不来的,憋得他耳根都红了三分。
他冷哼了一声,刚想要转身往外寻人去,却听一道熟悉声线自身后传来,带着三分疲乏七分戏谑道:“这般惦记我啊?”
木白猛回头,却看见李景安不知何时已站在自己的身后了。
他双手抱着臂,似笑非笑的看着他。
衣衫下摆沾着些泥点子,面色也比离去时更苍白几分。
木白呼了口气,一步抢上前去,攥住李景安手腕,触手却一片冰凉黏腻,似乎有几分力竭的意思在。
木白的心狠狠地沉入了谷底,他缓和了一下翻涌的怒气,努力让自己看着平静起来:“去哪儿了?”
李景安由他抓着,甚至还向前进了半步,让另一只手搭在木白的手背上。
他笑着安抚道:“他不是说了?去请大能耐人了。你瞧——”
李景安就着被拉扯的姿势侧身让开半步,露出身后的刘三笠来,“这位便是刘老,真有本事的人。”
那刘三笠已是两股战战,面无人色了。
他原是落了李景安半步跟来的,故而没瞧见木白的脸。
可木白的声音甫一出来,他便觉得耳熟的厉害,好似曾日日听过似的熟悉。
如今猛一撞见正脸,刘三笠被吓得浑身一哆嗦,两条腿顿时软得如同煮烂的面条,支撑不住,“扑通”一声瘫坐于地,张口结舌。
木白剑眉一蹙,冷声道:“这位便是你说的大能?我是李景安的随身护卫,木白。”
“哎,你别这么凶巴巴的啊!我们现在求人办事儿呢!”
李景安闻言,立刻推了下木白,然后边扭着上半身,边道。
“刘老,您别见怪,他这人就是——”
李景安看着刘三笠瘫在地上、面如死灰的模样,不由得愣住了。
刘老这是怎了?
脸色怎么难看成这样?
莫非……莫非他也饮过那溪中生水?
坏了坏了!
这般年纪,若真染上时疫,如何熬得住?
倘若有个好歹,他上哪儿再寻一个这般精通水利的工部老匠人去?
李景安当即朝闻金招手:“快扶刘老去让大夫瞧瞧!”
闻金赶忙唤人搀扶刘三笠去了。
他又转回头,眼巴巴望着李景安,搓着手道:“大人,病人们渴得受不住,嚎叫不休。”
“虽说您早先吩咐过,水煮得滚开便能喝,可大伙儿这心里头……终究膈应得慌,硬是不肯入口啊。”
“我们这些没病倒的尚且能熬一熬,可病着的实在艰难。”
“大人您看,这井几时能掘?”
李景安闻听众人心结未解,哪里还坐得住?
这腹泻之症,不管是因着细菌引起还是病毒引起的,缺水都是万万不能的。
必须要多多饮水,补充体液,才能好的快些。
若能进些淡盐水更好。
可惜盐价金贵,不知村中存量是否足用。
但水,必须先喝上。
李景安道:“现下掘井,费时太久了。你们等得,病人如何等得?”
“不过好在,”他语气一转,脸上多出了几分柔和的笑意,“我如今已得了法子了,能将那溪水滤得清亮干净,保准无事。”
闻金一听能滤水,先是一喜。
可还没等那喜色还没爬到眼角,就又僵住了,转而化作一脸愁苦,连嘴角都往下多耷拉了半寸。
这让他们喝那过滤完了的水实在是难啊……
要知道他们这些地里刨食的,素来都最是谨慎的。
老话都说了,一朝被蛇咬,十年怕井绳的。
这回可是实打实倒下一片人的大事,谁不怕?
就算县太爷说是滤过了,煮开了,能喝,可谁敢拍胸脯保证一定没事?
他敢断言,这水,就算是滤出花来,只怕这村里也没几个人敢往嘴里送。
他把这层担忧磕磕巴巴地同李景安说了,眉头拧成了疙瘩,眼儿也左撇右飘的,就是不敢去看李景安。
闻金心中有愧啊。
他能看不出县太爷这是在为着他们着想么?
可,他实在是劝不动村子里的那些个倔驴啊!
李景安却似是浑不在意的样子,只道:“无妨。他们不信,是他们没亲眼所见,又经历了这么大的事情,如何敢信?”
“只得我亲自演练了,让大夫们看过了,确认无视了,他们才肯放心的。”
“这样,你去准备些细密结实的白布、一个干净木桶、一些混了胡蒜叶子一块烧成的草木灰,再拿些胡蒜和一把刀来。”
“再叫那些个都还身体康健的来,我弄给他们看。”
闻金听了这话,心里跟挑着竹篮去打水似的,七上八下,忐忑的厉害。
这县太爷要的东西吧,件件看着都没什么关系,能弄出什么东西来?
还要细密的白布,倘若不成,岂不是糟践了好东西么?
哎……官命难违啊……算了算了,张罗去吧,就当是破灾了。
闻金这般想着,摇头晃脑的走了。
待人走远了,李景安才转向木白,声音低了些:“石头可备好了?”
一旁王皓轩接过话,指了指自己脚边的背篓,掀开上头盖着的细密白布道:“大块石头难运,学生只在村边寻了些不大不小的鹅卵石,您看合用否?”
他说着,又弯下腰去,从背篓里提出一袋细沙来,“还带了些这个来。都是淘洗干净的,也不知有无用处。”
“至于您方才说的布么……”王皓轩笑了一笑,空着的另一只手指着那掀开的布道,“若村里一时寻不到好布,这块也能顶用了。”
“这是家母用自种棉花纺线织的,比市卖的更密实些,无论用作什么,都是最合适不过的。”
李景安看了看王皓轩手里提着的沙子,看了看他指着的布,又探头看了看那篓里圆润光滑,大小不等的石块,不免心下惊诧了起来。
他怎么记得,木白离开的时候,他从未吩咐过要准备这些?
这王皓轩莫不是有未卜先知的能力,竟是在没有任何提醒的前提下,几乎备齐了!
“你……猜着了这边的水体出现了问题了?”李景安迟疑的问道。
王皓轩摇头:“学生不敢妄断。只是听病症描述觉得耳熟,想起昔年王家村也曾因饮水不净,遭过一场类似灾殃。”
“后来幸得外人传授滤水之法,才渡过难关。”
“学生想着,既存在相同之处,未必不是因类似的原因引起的,便将这些可能用上的东西都带来了,有备无患。”
“只是……”他略迟疑了一下,语气里染上了几分好奇来,“草木灰与胡蒜的用途,学生实在不知。”
李景安笑道:“无妨,一会儿你便就该知道了。”
正说着话,闻金就已经引着人回来了。
拢共也就十来个,多是妇孺,个个都面带焦渴之色,嘴唇干裂起皮,连眼神都有些发木了。
娃娃们都怯生生地躲在母亲身后,揪着娘亲的衣角,只探出半个脑袋,偷偷打量着李景安。
李景安见他们这般情状,心下一紧,眉心的沟壑愈发深了。
看看看看,都渴成什么样子了?怎么就还是不愿意喝一口煮开的水呢?
李景安无奈的叹了口气,他清了清嗓子,扬声道:“掘井非一日之功,远水救不了近火。但咱们可以立时将这溪水滤净了饮用!”
底下人群闻言微微骚动起来,虽没说话,可眼里却都是疑惑喝恐惧。
李景安将众人神色收入眼底,接着道:“我知诸位心中惧怕,怕这水滤不干净,再喝坏了人。”
“今日,我便当着大家的面,亲手滤这水,叫大家看个明白!”
“至于是否能饮用,左右也有大夫在,他们能确定这水的安全性。”
说罢,他挽起袖子,从闻金的手里拿走了木桶和白布。
“帮我把木桶底戳成筛子呗。”李景安凑向木白,小声道。
木白闻言,眉头拧得死紧。
他只觉得李景安是在胡闹,这好好的木桶,戳成筛子做什么?
但他却没说什么,甚至仍上前一步,默不作声接过李景安递来的白布和木桶。
他指关节用力,指尖在桶底飞快戳出数十个小孔来,弄完了便一言不发地将桶递回去。
李景安接过,将那细密的白布严严实实裹覆桶底,多余布料在桶沿处缠紧固定,又交还木白拿着。
他取过刀,将蒜瓣细细拍碎,用手捧着铺在桶底布上。
他四处张望了一下,见没人往桶里看,便立刻动了动手,从背包里取出【10% 二氧化氯气体消毒剂(释放用分装版)】来,倒腾出一片快速丢进了那些大蒜碎之中。
轻轻地物品落地声响起,李景安顿时松了口气,连带脸上那片紧张的神色都轻松了一些。
他抿了抿唇,将那些大蒜碎和药片一点点压实后,再依次铺上草木灰、细沙、卵石。
每铺一层,就用手仔细按压结实。
等全部弄完了之后,他才拍了拍填满的桶壁,将耳朵贴上去听了又听,再三确认稳妥之后,这才递给一旁眼巴巴盯着的闻金。
“溪水可取来了?”
闻金赶忙挥手,两个半大少年抬上来一小桶浑浊的溪水,水面还飘着些草屑,桶边挂着一只旧木瓢。
李景安指挥着将滤桶悬在高处,下头放个干净木盆接水,又让人在滤桶旁搁了张跛脚木凳。
闻金虽不明所以,却都手脚麻利地照办了。
一切备妥,李景安深吸一口气,踏上木凳。
他伸手拿起木瓢,满满登登的舀起一瓢浑水来,缓缓倒入滤桶之中。
“咕咚——”
浑水霎时被那满满当当的桶彻底吞没,杳无踪迹。
底下所有的目光都死死落在那桶上,四周鸦雀无声,只听得见几声压抑的咳嗽和粗重的喘息。
不过片刻,似乎有奇迹发生般,竟是有清澈的水珠,开始从裹着白布的桶底渗了出来!
先是一滴、两滴,很快连成细线,叮叮咚咚落入下方盆中。
不过半盏茶工夫,盆底已积起一层清水来!
众人立刻抻长了脖子去看——
那水清澈透亮得惊人,密密麻麻的照出他们每个人的脸来,竟是比他们往年里取用的最好的山泉瞧着还要看着干净些呢!
人群里响起一片压抑的抽气声,几个妇人瞪大了眼,口口喃喃着“神仙下凡”。
那些原本还藏在人身后的孩子们也都坐不住了,闹着要去喝水,却又被谨慎的大人们给摁了回来。
闻金喉咙滚动了一下,看得眼睛发直。
他怎么都没想到,这过滤居然如此神奇,竟是将那肉眼可见的浑浊脏水变得清澈干净的跟铜镜一样!
只是……这水真能喝么?
县太爷不是说了么,导致大家伙儿生病的是那些肉眼看不见的脏东西。
这样的过滤能把那些肉眼看不见的脏东西给过滤了?
李景安颤巍巍下了木凳。他擦了擦额角已沁出虚汗,对闻金道:“去请位大夫来验看。”
一位须发皆白的老大夫被请上前。
他眯着眼,先是细看水色,又取了些许放在鼻端轻嗅,最后竟从药箱里取出个小瓷杯,舀了半杯,小心尝了一口,在口中品了品方才咽下。
片刻后,老大夫睁开眼,缓缓颔首道:“此水色澄净,无异味,无泡沫,可以饮用。”
第44章
大家伙一听老大夫这话,心头那块沉甸甸的石头才算落了地。
脸上紧绷的筋肉松弛下来,眼里也有了活气,互相瞅着,几乎要露出了笑模样。
这按理说,县太爷的官威更大些,他说的话可得听着。
可这县太爷又不通岐黄之术的,这关乎性命的事,哪能他说啥就是啥?
终究是人大夫的话更叫人信服些。
尤其是这从县里赶来、须发皆白的老先生,看着就是菩萨心肠还有真本事的!
他能点头认下的东西,那准没错!
大家伙儿你看看我,我瞅瞅你的,不止神色活泛了,就连下头的脚步也不自觉地朝那盆清澈见底的水挪动了些。
一个个的,不止咕嘟咕嘟的咽着吐沫,还眼睛死死盯着那盆水,那眼神里,毫不遮掩的透出些近乎贪婪的渴求来。
太渴了,真的太渴了。
若是能直接喝了下去,岂不是痛快?
李景安将这一切尽收眼底,心头警铃大作。
他猛地上前一步,用自己略显单薄的身躯严严实实挡在那盆水前,脸色倏地沉下,声音陡然拔高,带着些前所未见的厉色。
“都给本县退回去!这水暂时还饮不得!”
一句话说得,大家伙纷纷停了脚步,仰着脸,狐疑的看着他。
怎么就饮不得了?
那老大夫不是都说了可以饮用了么?
这还能有假不成?
李景安继续厉声道:“这水是滤清了!也确实达到饮用的水准!”
“可它依旧是生水!你们莫非忘了,打谷场上那些倒下的人,是为何遭的灾?!”
这脱口的话像一盆冷水,兜头浇在大家伙儿刚燃起的希望之火上。
大家脸上那点急切和贪婪瞬间凝固,转而浮上畏惧,刚刚探出去的脚也讪讪地缩了回来。
渴是真渴,但谁也不想落得那般下场。
那打谷场躺着的那些人啊,各个哀嚎着呕吐着,瞧着就让人浑身难受了,哪里就还肯再去体验一把?
尤其是顶里头的那些,喊也喊不动了,吐也吐不出了。
斜斜歪歪的往那一躺,看着跟死了也没多大差别。
可总有那胆气壮的偏偏想充当个刺头,非得在这个时候表现出自己的不同寻常来。
一个敞着衣襟、露出黝黑胸膛的中年汉子梗着脖子嚷道:“可大夫不都说了能饮用么?”
“对啊!”
另一个和他站在一处的汉子有跟着开口帮腔。
“而且,大人啊,您这话怎么前后不一,自个儿打自个儿脸呢?”
“是您说这法子能让水变干净的,现在又说喝了还得再用些个别的法子?”
“这不跟咱村那没人陪着下棋就自个儿左手打右手的老李头一样了么!”
“就是!而且大夫是您请来的,他的话还能有假?”
李景安被这番胡搅蛮缠气得心口发堵,眼前阵阵的发黑。
他身子微不可察地晃了一下,那苍白的脸颊和嘴唇却罕见的点上了些血气,那双眼睛,也被怒意燎得亮得惊人。
他蓦得看向那在一旁充作无事人的老大夫,声音嘶哑却字字清晰:“老人家,您敢拍着胸脯担保,这水生饮下去,绝不会再有一人倒下?”
那老大夫在看戏看得愉快,被李景安陡然这么一问,登时吓着了。
额角立刻沁出层冷汗来。
他扯着袖子擦了擦额角的冷汗,这才颤巍巍摇头:“这哪儿敢啊!”
“这水我是看了,闻了,尝了,也确认了。而且,人现在不也好好的站着么?”
“但大人,您别看老朽岁数大,可身子骨实在是硬朗的很。”
“可这村子里,多半的汉子已经倒下了,剩下的,又都是些妇孺占主导。”
“到底还是该仔细些,再仔细些的。”
“这煮熟了再用,才是正经的路子啊!”
这话一落地,那敞怀汉子立刻瞪圆了眼睛,怒视着那老大夫,大声抱怨:“这般燥热天,谁耐烦喝那滚烫的水!”
“俺就想喝口生的凉快的!冷冷的落尽肚子里,滚进心里头,那才舒坦!”
“舒坦?!”
李景安猛地吸了一口气,胸脯剧烈起伏,声音因极力压抑怒火而微微发抖,连带着指尖都凉了几分。
“然后呢?!再倒下一片,让更多人因为畏惧不敢饮水,最终躺在地上等死?!”
“让整个杏花村彻底成了鬼村吗?!”
李景安顿了顿,冰冷的目光逐一扫过大家伙儿的脸:“本县告诉你们!这世上就没有万无一失的水源!”
“即便是我这法子,也不过是将那污浊不堪之水变得勉强可入口!”
“若想活命——就只能煮滚!必须沸腾!”
“将那看不见摸不着、却能要人命的东西彻底烫死!”
大家伙儿被这突如其来的雷霆之怒骇住了,大张着嘴,愣在了原地。
片刻死寂后,大家伙儿才像是反应了过来似的,扑通扑通跪倒一片,纷纷磕头求大人息怒。
“大人,大人您息怒啊!那几个就是混不吝的!您可千万别跟他们一般计较啊!”
“对啊大人!他们不识好歹,俺们识啊!俺们煮沸,一定煮沸!”
“大人!您千万要消消气啊!万一气坏了身子骨,可就不好啦!”
李景安没说话,他微微闭着眼,似乎是想缓和过身子上传来的倦怠似的。
他只觉身子轻飘飘如同踩在棉絮上,头晕目眩的厉害。
周遭声音都像是隔了层膜般,能听得到,只是有些不大真切。
他甩了甩头,这才将耳朵边上的那层膜去了,才听得清楚些。
木白一直紧盯着他,见他身形不稳,赶紧上前一步,一条手臂探了过去,稳稳抵在他后心,将他半拢入怀中。
“没事儿吧?”
李景安似乎并未听到木白的声音,他只转而看向闻金,喊了一声:“闻金是吧?”
闻金慌忙拱手:“大人有何吩咐?”
“这过滤器滤出的水足够让大家伙儿暂时应急了。你且在那溪水的下方挖出个池子来,用器皿垫着,再将那溪水引入过滤器之中。”
“再将这些过滤后的水煮沸后分发下去,或是拿去熬药,或是直接饮用都可以。”
他说着,停了一停,目光锐利地扫过那些仍盯着水盆的村民,厉声道:“切记!绝不可让人偷饮生水!”
“谁敢违逆,重责不贷!明白吗!”
闻金被那目光里的厉色吓得一哆嗦,连声应道:“是是是!小的明白!这就去办!”
说罢,他赶忙挥手叫来几个得力汉子,小心翼翼地将那滤桶搬走。
看着地上那盆清水,闻金咽了口唾沫,喉咙干得发疼,小心请示:“大人,那这盆水……”
李景安反问:“村中可还有盐?”
闻金点了点头:“有有有,这等东西家家户户都是有的。就是……”
他顿了顿,似是有些为难了:“这才刚开春没多久,大家伙儿的都忙着种地了,实在是没时间上县里采买去。”
“只怕,存货不多了。大人,您要这个是做什——”
“有就够了。”李景安打断了他,“那就先将这水烧开,再取上那么一勺子丢进去搅和匀了,喂给那么病重的吧。”
“且先将大家伙儿的命保下来再说。”
闻金听得目瞪口呆——往水里撒盐?这是哪门子法子?他闻所未闻!
一旁默立的老大夫却眼中精光一闪,抚掌叹道:“妙啊!县尊大人此法大善!”
“诸多病人本非病入膏肓,乃干渴脱水所致!若有这盐水补充……或可挽回不少性命!”
闻金这才恍然大悟,看向李景安的眼神里顿时充满了敬畏。
就在这时,李景安身子猛地一晃,脖颈似再也支撑不住头颅的重量,整个人软软向后倒去。
“李景安!”木白骇得魂飞魄散,手臂猛地收紧,托住他后仰的脑袋,“你怎么了?!”
李景安唇瓣翕动,却发不出清晰的声音。
他只觉得胸口淤堵着的那口气彻底散了,眼前光影急速黯淡,四肢百骸如同浸入冰水,迅速失去知觉。
木白焦急的呼唤变得遥远而模糊,像是隔了重重浓雾。
他大概是知道了,自己的那药物的时效快要到了。
但他不是吃了三颗吗?
这药效难道不是叠加的?!
他勉强挤出几个气音来:“别……担心……只是……困——”
靠!怎么还带强制关机的!
——
京城,紫宸殿
那横贯苍穹的天幕之中,李景安的身影踉跄、倾倒的那个瞬间,萧诚御骤然起身。
宽大的玄黑衣袖带翻了扶手上的案牍,可他却浑然未觉。
似乎是所有注意力皆被天幕上那人苍白的面容攫住,再挪不开分毫。
他下意识向前踏出半步,却又顿住了,脸色也跟着微微阴沉了下去。
又来了。
那种无法控制的,被牵动的感觉!
到底是哪儿不对劲?
萧诚御攥紧了衣袖下的手。
看来该是让太医来看看了。
不过,这李景安怎么又倒下了……?
萧诚御眯了眯眼,心里腾起一丝丝怜惜来。
这李景安绝不能出事儿!
此子有能力,有手段,也有帮扶百姓的心思。
而且他拿出的每一个手腕,做出的每一件事,对民生复苏都是件有意义的事。
便是看在这些的份上,也必当保下!
萧诚御深吸一口气,没有回头,径直喊道:“王卿。”
吏部尚书王显即刻趋步出列:“臣在。”
“立刻去查,”萧诚御语气微微有些凝重,“云朔县籍贯、现居京城或近畿的大夫,让他们想尽一切办法,进入云朔县。”
“是!微臣遵旨!”王显心头一凛,不敢多问,躬身疾退而出。
——
李景安迷迷糊糊地睁开眼,视野里却是一片沉滞的浓黑,不见半点光亮。
他无奈地牵了牵嘴角,气息微弱地叹出一声。
他们这是有多怕他睡不好?竟连盏油灯也不给他留。
他摸摸索索的想要坐起来,指尖刚触及身下粗糙的苇席,便听得一阵急促的脚步声逼近,随即是木白那熟悉得不能再熟悉声音:“别动!”
一只干燥温热的手掌不由分说地压上他胸口,力道不重,却带着不容抗拒的意味,将他那尚有些绵软的身体稳稳按回榻上。
后脑陷入松软的枕头里,像是跌进一团暖云,舒适得让他几乎要喟叹出声。
真没想到,到了异世界之后,他还能体验到这堪比席梦思的睡感。
也不知是凑了多少家的存货,这才堪堪做出这么一只枕头来。
李景安摸着身上那床微微有些干瘪硬实的被子,露出一抹淡淡的苦笑。
“身体还没好全,别乱动了。”木白的声线绷得紧紧的,似乎藏着好大一团的火气,“别辜负了两个村子所有人的一番苦心。”
李景安被这话弄得有些哭笑不得。
他承认,他确实没猜着自己会突然倒下。
可他也不是那么金贵的人啊,哪里就需要所有人把苦心放在他身上了?
真正需要照顾的,该是那帮病人才是啊!
只是,这份情谊,李景安还是承下了。
他想着,等病人们的情况好些了,他定要好好的给他们找口永远能出干净水源的井来。
“我没事了。”李景安出声安抚,声音带着刚醒的沙哑,“去把烛火点上吧。”
“这般黑漆漆的,实在是不像个样子。”
屋子里陡然陷入一片死寂,静得只能听到两道清浅的呼吸声交错。
过了好一会儿,木白的声音才再次响起,沉沉的,压着某种难以分辨的情绪:“现在……是白天。”
李景安倏地瞪大眼,他嘴巴微微张开,整个人僵了一瞬。
瞎了?
不对啊!
那药的副作用明明是昏睡,怎么还带瞎的?
他脸色骤变,猛地抬起头,神色一动,游戏面板再次浮现在他面前,被他“看”得一清二楚。
头顶上的那排【繁】、【民】、【粮】、【矿】、【药】、【才】的数值都有了显著变化。
可李景安此刻哪有心思细看?
他直接无视了那些变化,点进【背包】,找到那瓶【精力大补丸】,手哆嗦的取出上面的当作封条的纸条来看。
【精力大补丸:药如其名,服后讲精神焕发,活力充沛,时效大半日(约六个时辰)。待到药效尽时,便会立时栽倒,沉睡三日方醒。慎用!慎用!】
没错啊……没提会瞎——等等!
李景安眯起眼睛,将那纸条凑到眼前,仔细辨了又辨。
那里,有一行小得几乎与背景花纹融为一体、不凝神根本发觉不了的蝇头小字。
【如果连续服用,会导致短暂性失明,持续时间不超过三十分钟。】
……靠!
他这是被游戏策划给坑了吧?!
这么要命的提示用这种显微镜才能看到的字号?
分明就是不想让人看见!
心肠忒黑了些!
就不怕半夜被玩家敲门套麻袋吗!
李景安没好气的哼了一声,整张脸立刻皱成了一团。
木白眼睁睁看着李景安脸上血色褪尽,从难以置信到面如死灰,最后整个人像是被抽走了魂似的,木愣愣地坐在那儿,一动不动。
他心口像是被什么东西狠狠揪了一下,钝痛难当。
他伸出手来,才想去拍拍李景安的后背,却看见他那张清隽的脸嚯得皱成一团,整个人弓背弯腰的,缩成一团,好一副委屈的模样后,愣住了。
他……这是在表达委屈么?
“别怕。”木白忍不住笨拙的安抚,“等这边事情结束了,我带你去都城。”
“那里的大夫水平更好些,一定有办法让你看的见。”
李景安被他这话语惊醒了。
他眼神茫然地转向木白的方向,望了一阵,才轻描淡写得说道:“哦,没事。小毛病而已,一会儿自己就好了。”
他顿了顿,又迫不及待的问都按:“现在什么时辰了?我睡了几天?”
“辰时。整整三日。”
木白答得很快,语气里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诧异,似乎是没料到他会是这般反应。
三天,这倒是和介绍上的一致。
看来,这帮子游戏策划还算是有点人性在了。
李景安点了点头,又问:“杏花村和歪脖子树村的情况如何了?那些病人们可都好些了?”
“都已经稳定下来了。轻症者大抵痊愈了,只剩几个当时病得极其凶险的,还在将养。”
木白顿了顿,补充道,“这些时日,无人再敢饮用生水。”
李景安听了这话,稍微松了口气。
能换来这个结果,他这番折腾也算值了。
只是……那滤桶连续用了三天,不知还顶不顶用?
里面的蒜瓣怕是早就泡烂发臭,万一污染了水源,岂不是前功尽弃?
这般想着,他心下实在是难安厉害。
那股子折腾劲儿也随着这股子难安涌上他的心头。
李景安有些坐不住了,掀开被子就要下榻。
木白被吓了一跳,急忙上前阻拦:“你又要做什么?”
李景安摸索着榻沿:“我去看看那滤桶。”
“三日了,里头填充之物恐已腐败,不能再用了。”
他顿了顿,似是猜着了木白或有不理解之处,便解释道:“那滤桶虽是便宜好用,可里面的材料到底不全是顶顶稳定的。”
“里面的胡蒜终是菜蔬,日日浸在水里,极易腐坏。”
“若出了问题,便是大罪过。”
“我不亲眼……我不亲自去问问,实在难安。”
木白闻言,冷嗤一声:“你当我们都是死人不成?”
“那蒜瓣才刚透出些许异味,我们便已将滤桶拆洗,换上了新的。”
“虽不知你原先用了何种法子竟能全然祛了味,但我们依样画葫芦弄出来的,总归是除了有些气味在外和你的没什么区别,否则他们也好不了这般快。”
李景安听了,心下微微一虚。
那当然没味了,他放了消毒片啊……
啥都能给分解的干干净净彻彻底底的,怎么可能还会有异味呢?
只可惜,这几天他昏迷不醒的,实在没法补放,不然,连这但异常也不会让他们发现的。
不过,那大蒜素果真是个好东西,竟然在没了消毒剂的情况下,仍旧顶用。
这倒是他没想到的。
李景安这么想着,嘴上却是一点都不肯饶人的,径直训斥道:“胡闹!”
“那滤桶结构精细,岂是能随意拆装的?”
“万一复原不了,岂非误事!”
木白语气硬邦邦地顶回来:“你莫不是忘了,你先前去歪脖子树村请了谁回来?”
“那把刘三立可不是吃素的,先头看你操作了一遍,便就都学会了。”
“有他在前面主持着大局,何须你来操心这个?你不如好生担忧自己的眼睛。”
“自从你倒下之后,外头多的是人惦记你这县太爷。”
“若是让他们知道你为了这事熬瞎了眼睛,还不知要急成什么样子。”
那语调里,竟隐隐透出几分酸溜溜的阴阳怪气来。
“没瞎!”李景安忍不住反驳,“只是暂时的!就跟那夜盲症似的,看似是瞎了,实则过一会儿便又都能看见了。哪里就需要那么多人担心了?”
正反驳着木白的话呢,李景安忽然觉得眼前那浓得化不开的墨色,像是被突然灌进了清水似的,开始一点点化开、变淡。
先是能感觉到一点朦胧的光感,继而是能隐约分辨出窗户的方向透进来的亮光,而后是身边物体的轮廓。
身上簇拥着的被子,身下的苇席,一旁的床沿,不远处的桌椅、以及……那个模糊却熟悉的人影。
那人影在他的眼睛里一点点变得清晰起来。
木白就站在榻前,依旧是那身衣服,却显露出了几分不同以往的潦草。
衣领有些歪斜,袖口沾着些许不明的灰渍,向来梳得整齐的发髻边垂落了几缕碎发。
鼻子上似乎被磕碰过了,留下了点青紫色的痕迹。
下巴和两腮冒出了一层青黑色的胡茬来。
眼下也黑乎乎的,眼神里的光也比之前暗淡了不少,似是很久都没有休息过的模样。
李景安眨了眨眼,视线终于彻底清明了。
他抬起手,精准地触碰到木白下颌那有些扎手的胡茬上。
指尖传来粗粝的触感,钝钝的,像是在摸一些被磨秃的刺儿,不算尖锐,但摁进去也有些疼。
他轻轻笑了笑,声音里染上了一点微不可查的暖意:“别的不说,这个,该刮刮了。”
————————!!————————
灵异体质这种东西……果然是在中元节那会儿最明显了。回头看看906,907的章节,确实有点阴翳的感觉在。这周抽空再改改~
看见有宝宝纠结cp,嘘——木白真的是木白,是亲王,是弟弟吗?
这其中有一个弥——天谎,先不剧透哦~
第45章
木白那点刚冒头的脾气霎时噎在了喉口。
他眼神古怪地盯着李景安的脸,目光游离之间,逐渐落到了李景安的眼睛上。
李景安的眼生得极好,瞳仁乌黑清润,眼白澄澈分明,平日里便似蕴着光采,灵动得仿佛会言语。
此时先前因虚弱而蒙上的那层薄雾彻底消散,更显得这双眼清澈透亮,宛若雨后天青的湖面,波光潋滟。
木白眨了下眼,慢吞吞地问:“你……能看见了?”
“都说了是小问题,没事儿的,偏就你们担心成那样。”
“现在安心了吧?”
李景安笑呵呵地收回手,掀开被子,径自下了床榻。
才往前走了两步,脸上便掠过一丝惊诧来。
他今日走起这路来,怎地觉得如此轻松?
好似腿脚处自有一阵风自下托起似的,抬起迈出丝毫不费力气!
李景安停了下来,右手握成空拳,朝着自个儿的胸口叩上一叩。
眼睛噌得一下就亮了起来!
不仅仅是腿脚,就连平日里一碰就疼痛不已的胸口,如今叩上去,也丝毫没有痛感!
甚至于那口自打他来了就盘踞在胸口的滞闷感,也在此刻一点都察觉不到了!
整个人仿佛是卸下了千斤重担一般,神清气爽的,连呼吸都都透着几分畅快。
李景安微微挑眉。
这系统的药,除了那羞于放在显眼处的DEBUFF,还有些连写都懒得写的BUFF?
不然怎么他这一觉醒来,身体好的跟那无事人似的,一点病症都感觉不到了?
李景安这般想着,脚下却未曾停过,几步便跨到了门口。
修长白皙的手搭在门栓上,轻轻往外一拽——
只听得“吱呀”一声声响,门便被打开了一道缝。
他这屋门口此刻正围聚着好些人在做事儿,一听到这声响,纷纷蹙起了眉头来,脸上明晃晃的挂上了不高兴。
这又是哪家的小子躲懒躲进了县太爷休息的屋子里去了?
怎的前头罚得还不够重么?怎么这么不记打哩?
进便也就进了,怎的动作还这么个没轻没重的?
那县太爷可是咱们两个村子的大恩人,如今又还病着,真真是一点轻重都不知道!
大家伙这么想着,齐刷刷的扭转过去头去。
训斥的话才刚滚到舌边,却在看清楚了出来的人的脸后,噎在了嘴里。
哗啦啦——
手里的扫帚啊、簸箕啊、锅啊、盆啊的,立的落了一地。
下一刻,狂喜之色如同潮水般漫上每一张面孔。
众人立刻围了上来,也不敢凑得太近了,就就近在台阶下站成了一排,叽叽喳喳的嚷嚷开了。
“大人!您醒啦?!”
“县尊大人您醒了?!”
“谢天谢地!大人您可算醒了!”
更有一个妇人壮着胆子的上来了一步,局促的把手在衣服搓了又搓,眼巴巴的望着李景安。
“大人,您,您可觉得饿了?渴了?俺们那灶上给您温着粥呢!您要不要喝些?”
她这边话音才刚说完,那边,一个岁数更大些的妇人便一巴掌落在了她的脑袋上。
“你看你这话问的!这哪里有人躺了这么久还不觉得饿的?还不快去么!”
那妇人立刻“哎”了一声,慌里慌张的扭身就跑了。
李景安看着这有些过于热闹的场景,有些无奈。
他倒是真不觉得肚饿,他只想知道,这村子里的病况可真好些了?
他叫来的王皓轩,带来的刘三立,还有一直很放心的木白,可有在他昏迷的这段时间里,把这两个村子安顿的妥当?
木白的话,他自然是肯信的。
但这不过眼的,他到底是有几分难以安心的。
“有劳大家伙儿挂心了。”李景安温声道,“本县先前只是劳累过度,歇息了这几日便已觉得大好了。”
“都不必在这儿围着了,快些去忙着自个儿的事情吧,莫要在我耽误了功夫。”
李景安说着话,目光却绕着那围着的人群转了一圈。
这里头还有不少是前几日躺在打谷场上呻吟的病患。
如今的他们虽说面容仍带几分憔悴,却个个眼神清亮,有了活气。
可这里面,他偏偏没看见王皓轩和刘三立的身影。
这两个哪去了?
那挖填埋的池子、换木桶的滤芯需要这么长的功夫么?
他心里被撩起了几分好奇来,眼皮一抬,往打谷场的方向看了看。
他如今住着的屋子离那打谷场远的离开,这一眼望过去,只能虚虚的瞧见打谷场的影子,里头的人影确实一丝都看不见的。
李景安无法,只得问道:“王皓轩和刘老呢?”
大家伙立刻指向打谷场的方向,七嘴八舌地回话。
“在那边哩!王公子和刘老匠人凑在一处叽叽喳喳了一个上午了哩!”
“对对对,他们跟前好似还摆了不少沙子树枝!在上头写写画画的,也不知道在搞什么。”
“可不是么!俺们一瞧见那样,也不敢凑近打扰。这不,都出来忙旁的了。”
“不过,俺出来的时候听着声儿……好像……好像快要吵吵起来了?”
吵吵起来?
李景安蹙了蹙眉,那点子好奇心立刻被勾了上来。
他面上仍旧是端着,点点头,对大家伙道:“你们说的本县也好奇了。”
“既如此,本县倒是去瞧瞧,他们在弄些什么?”
——
杏花村的打谷场。
原本被规规矩矩划分成三块的地方还在,只是里头的那些病患都脱离了病危之象。
好些了的被挪到了第二块,好全了的已回了家。
就连第一块如今只能零零散散的看见一两个人在那走动。
王皓轩和刘三立就在顶里面的位置站着,撅着屁股,对着地面上的沙子写写画画。
时不时的有几句话从那个方向飘了来。
“这不对!若是这么弄,用不了几次,便一定会坏的!”
……
“不行!这般虽说牢靠,但到底是笨重了些。远不如图纸上画的那般精巧。再来再来!”
……
“不对不对!这和我想的不一样!”
……
“这倒是类似了,只是为什么下头还多了个横梁?”
……
好些个汉子正在外面取水。
那眼睛时不时的往那发出声音的方向瞟着,心里跟有猫儿在挠似的,难受得厉害。
县太爷晕倒的这几日,这两个村的大事儿全都仰仗着里头的两个人处理了。
那王皓轩虽说还只是个学生,可办起事来,那利落的模样儿,他们瞧着,比那些吏员们还要老道些。
选址、挖地、掩埋。
几乎是一手包办了,还没多耗费什么功夫。
不过几个时辰,他们那些原本不知道该怎么处理的污秽物就都有了安置之处了。
那刘三立就更别提了!
一次有人闹事,他只往那一站,几声呵斥便立刻镇住了场子。
那样子,看着比县太爷还要更像官老爷哩!
也不知究竟是什么事,居然让这两个顶顶厉害的人物难为成这个样子了……
李景安到时,两个人似乎已经是谈妥了,面对面乐呵呵的笑着,还击掌示意了。
李景安笑吟吟的靠了过去,道:“老远就听到你们的争执了。”
“原以为还要吵上一阵,这是和好了?”
“不知道你们俩是为了什么事情闹腾起来了?”
王皓轩和刘三立立刻转过身来,那不修边幅的模样着实吓了李景安一跳。
王皓轩衣衫沾尘,脸上黑一道白一道,脏的跟只狸花猫儿似的。
这才几日的功夫,他整个人都肉眼可见的瘦了一大圈,那双原本就大的眼睛,显得更加炯炯有神了。
倒是精神头好的很,一看便是休息足够的。
一旁的刘三立就看着更狼狈些,蓬头垢面,眼窝深陷,身上还带着股多日未沐浴的酸馊气。
李景安有些惊讶:“你俩这是……”
刘三立冷哼一声:“有的人身子骨不中用,仅留下了一点交代,便就晕了。”
“这里的场子,还不得有人替你撑着么?”
“这一撑,谁还有功夫在乎这仪容仪表了?”
王皓轩立刻反驳:“大人怎么不中用了?他虽说身子不好,却也是早早就做好了完全的打算了。”
“那从县里来的大夫和药材,便是你我,不都是大人的打算么?”
“即便是最困难的用水,大人也在晕倒前用了只过滤器妥帖的安抚好了。”
“若非大人早早地准备好了,就算依靠你我的力量,怎么能安抚得住这些村民们?”
刘三立没好气的瞪了王皓轩一眼,没说话了。
这倒也是。
只是他受累至此,还不容许发泄上两句么?
李景安笑了笑。
他心里知道,刘三立并非真的嫌弃自己的身子骨不中用,而是在气他不顾及自己的身体罢了。
便转而对着刘三立作揖道:“刘老教训的是,晚辈记住了。”
“以后,晚辈定好好锻炼,叫这身子骨早早地壮实起来,争取不给大家拖后腿!”
刘三立见李景安这么说,也不好再说些什么了,只能摸了摸自己的鼻尖,道:“我那有个运动的方子,强身健体最合适不过。”
“等这边好了,你便着人去取吧。”
“这里可不比京城,缺医少药的。你这身子骨再不练得结实些,怕等不到述职,就要栽在任——”
“刘老!”王皓轩慌忙打断了刘三立的话,他观察着李景安的神色,赶紧道,“大人,您千万别计较。刘老也是关心你。”
李景安摆摆手,示意王皓轩不必再说了。
刘三立这般别扭的关心,他可没少在木白身上见过。
还不至于连这份是好意还是歹意都分不出来。
至于他这个身体么……
他也觉得太不中用了些。
虽说会随着县城的建设发展一点点被修补起来,可若是能加速,何乐而不为呢?
李景安道:“我又不是那不识好歹的小辈。刘老既这么说了,那晚辈就托大了,等这边结束了,亲自和您去拿。”
“也正巧了,我这边也有些水利上的事情想跟您请教请教。”
刘三立罕见的没有反驳,只点点头,答应了下来。
李景安瞄了一眼地上的那堆沙丘。
适才有一阵风吹过,将他们画好的东西吹得模糊了些。
李景安看得不大真切,便问道:“二位之前在忙着什么?竟是差点吵起来了,叫两个村子的人跟着好生一顿担心。”
刘三立让开了半步,指着地上那堆已经有些模糊的沙子道:“还不是你先头拿出来的图纸么?”
“那过滤用的木桶终究只是个只能应急的玩意儿。若是要长期有干净的水,还是要挖井的。”
“只是那些汉子们到底是大病初愈的,手上的力气还没完全恢复。用上绞盘恐伤了他们的身体。”
“这不,研究起你的图纸来了。”
李景安点了点头,原来是在讨论辘轳。
那倒是不稀奇了。
那样精密的机械,即便是有工图纸在,想要吃透,也得耗上好几日的功夫。
就是不知道他们到底研究到哪一步了。
王皓轩接着道:“学生与刘老依样制作了小模型,谁知一试便散了架。”
“原本该继续的,只是这木材难得,实在不敢再轻易浪费。”
“只好先在这沙地上推演,想着若能在此处试出个稳妥的结构,再行制作不迟。”
他说着,拿出了那已经碎成好几块的木头来试图拼起来。
但每搭建到一半又都重新倒塌成一堆了。
李景安只看了一眼,便发现了问题所在。
那下头的三个脚聚拢的太近了些。
承受重力的面积小了,自然也就先失了稳当。
上头桁架上的木转盘有做的太大了些。
每动一下的,便就有更大的力传下去。
这头重脚轻的,自然而然,便也就该坍塌了。
但他并未急于点破,而是看向刘三立,语气还带着请教之意:“看你们最后的样子,似是达成了共识?不知刘老有何高见?”
刘三立道:“也不敢说有什么高见。依老朽看,这支架屡屡坍塌,症结在于底下这三条支撑脚过于纤细。”
“若是能寻找出些更加粗壮的树枝来,便也该稳当了。”
王皓轩也跟着点头,接着道:“不止如此,学生以为这顶上的转轴也实在太粗大了些。”
“虽说粗大的转轴能省力,可自重也大。这般头重脚轻的构造,如何能稳当?”
“故而学生与刘老商议,应当加粗三条支脚,同时减小转轴的体积,以求稳固。”
李景安静静听完,微微颔首,却突然问道:“不知道刘老和皓轩可曾有提过那满满一桶淤泥?”
这话问的突然,王皓轩和刘三立皆是被问得一愣,脸上露出几分茫然来。
李景安细细的皆是道:“这淤泥不同于寻常的泥土,俱是吸足喝饱了水的。”
“除却泥土本身的重量,其中水分也占了不少分量。平日从河中提起一桶淤泥,即便是身强力壮的汉子,也需两三人合力方能抬起。”
“你们若是不信,只管问问大家,可是真的?”
李景安说话的声音不大,可架不住在场的所有人都竖着耳朵在听,立刻就有人点头应道:“是这样哩!俺们先头去江边提过淤泥的。”
“那短短的一截路,直换了好几个膀大腰圆,有好大一把子力气的汉子,这才提了回来的。”
“若是体弱的,根本挪不动分毫。”
王皓轩似懂非懂的点点头。
他算是听明白了,那淤泥不好拎。
可这和他们改良图纸有什么关系呢?
刘三立却皱起了眉头。
王皓轩没听明白的言外之意,他是听清楚了。
李景安是在说那转轴决不能动呢。
那转轴是大,可就是因为大,自重重,才能省力气。
只需在一开始狠狠地给它一下子力气,它便能在自身的重力下,依着惯性自顾自的滚起来。
那滚起来的力量也就能带着木桶一骨碌的上来了。
既是如此,就更要加强支脚的承重能力了,不然如何能稳得住呢?
刘三立道:“既如此,那便不懂转轴了。只改一改那个脚,增其的宽度与厚度,使其稳当。”
李景安却蹙起了眉头,“可若是动脚。那井口得建多大?”
“这……”刘三立沉默了。
井口的大小都是有要求的。
太小了,不方便木桶的进出,往后取水也好,清理也罢,都不方便。
太大了,那些顽皮的孩子们万一失足掉落,便是一桩人命官司。
这些年他也曾亲自盯着打过不少的井,那口不过是木桶略大上五六圈罢了。
可若是照着这个井口的大小,那边不好再增加三个脚的宽度了。
可仅仅只是增加厚度也不足以支撑住整个结构,保证其处于稳定状态啊……
刘三立皱着眉,似乎是陷入了为难之境。
李景安的眼神在刘三立和王皓轩的脸上转了一圈,微微一笑。
他俯下身去,随手捡了根树枝来,在那堆有些模糊了的沙子上轻轻一拨——
那原本代表着三条腿的线条都被模糊的一干二净。
刘三立和王皓轩看得真切,皆是副眉头紧皱的模样,只等着他比划。
李景安重新将那代表三条腿的横线画了上去。
刘三立和王皓轩探头去看——
李景安画的那三条腿之间的间距要更加大一些。
王皓轩的眉头皱得更紧了些。
这腿儿改得和他们原本画的有什么区别?
不都是一样的长度么?只是间距增大了些。
可这么点间距就能增加他的稳定性了?
王皓轩想不通问道:“大人,您这画的,和我们先前弄得有什么区——”
王皓轩的话没说完,刘三立便打断了他:“呆子!你没看见么?我们先前画的那三条腿,腿与腿之间的连线不对等。”
“而李景安画的这三条腿,腿与腿之间的连线,几乎完全对等。”
王皓轩听着这画,再看那沙子上的画,总是是明白了。
只是,他这心里仍旧有些不解。
对等与不对等,能有多大的区别?
李景安用树枝点了点那三条线道:“刘老是工部大能,便该知道这三角原本就是最稳定的。”
“一处施了力气,便会顺着这边,传导到其他两处去。”
“但刘老可知道,在这无数的三角里,哪一种最稳定?”
刘三立摇了摇头。
他研制工具这么些年,什么东西他都尝试研究过,唯独这那种三角最稳定没有涉猎。
在他来看,几乎每个三角都是一样的稳定。
李景安道:“理论上说,只有是三角都具有稳定性的。”
“可偏偏,实际用起来,是这三边对等的三角形最稳定。”
“三边的长度一致,力传导的方向虽不同,但经过的长度之后,汇聚在一处时,也就不会出现你多我少的情况。”
“这每一处都吃到了相同的力气,自然也就不会出现分崩离析的情况了。”
刘三立这才恍然大悟。
原来是因为这个!
如今想来,在他们最初的模型上,三个脚,脚与脚之间的距离确实没有仔细核算过,所以每一个脚的长度都有所不同。
最终在模拟的过程中,也是最长的那个脚,最先支撑不住那载水后木桶的重量,最先塌了。
“既如此,我们将下面这三个角的落点之间的距离拉到一致便可以了?”
李景安点点头:“不仅如此,还得考虑一下脚的长度。”
“不能太短。若是短了,在转动转轴的时候,手在最高点和最低点的活动轨迹会是竖直的弧度。”
“这时的气力会有很大一部分被分散去抵抗木桶装载后的重力,自然也就达不到省力。”
“可若是太长了,在转动转轴的时候,手臂又会被不自觉的架高了起来。”
“虽说此时手在最高点和最低点的活动轨迹会是水平的弧度,是省力气的。”
“可若是身高不够的,便要垫了脚尖,抻长了手臂来转。”
“自己都站不稳当了,哪里还能把木桶稳稳地提上来呢?”
“因此,这腿的长短也该是得好好的考虑的。”
王皓轩听得眼前一亮,县太爷这番解释细致透彻的,连他这个完全不懂的人都听明白了。
这支架犹如支点,必须恰到好处,方能惠及众人。
刘三立凝神思索片刻,追问道:“照你的意思,这支脚究竟该安装在桁架何处才最为适宜?”
第46章
李景安抿了抿嘴,没再吭声。
他一把撩起衣袍,膝弯一曲,整个人席地而坐。
随手拾起那支脚散架、桁架断裂的辘轳残骸来,在掌心里蹭了一下。
许是因为先前实验之故,这木料摸上去湿漉漉的,还带着点河边的潮气。
李景安仔细比对着三条支脚的长度,发现其中一根竟明显比另外两根长出不少。
他暗暗感慨:怪道这容易坍塌呢,连这一点都没弄好。
李景安微一摇头,以最短的那根为准,将三根木条弄得长度齐整后,用手指在沙地上画出一个圆,又在外围勾勒出一个稍大的同心圆。
他在内圆的中心点了一下,旋即画出三条线,均匀地连接至外圆圆周。
刘三笠觑着眼一看,这看似随意的三根线,却恰巧将这三个圆分割成了三份。
若是将这三个点连上,可不正是个等边三角形么?
李景安朝远处的汉子们招招手。
汉子们你望着我,我看着你的,迟疑的磋磨了好一会儿,这才凑了过去。
他们也不敢靠近,只怯生生的在靠外的位置站着,连大气都不敢喘息一下。
生怕自己这呼吸重了,将县太爷好容易画起来的两个圆圈的给吹散咯。
其中一个容长脸的汉子捏着嗓子问:“大人,喊俺们做什么呢?”
李景安被他这怪声怪气的模样吓了一跳,见他们一副小心翼翼的模样,便笑道:“不必拘谨,不过是沙地而已。都近前些吧。”
这话一出,外圈的汉子们齐刷刷的往后退了一步,那头摇的整齐划一,跟娃娃们听着口号摇拨浪鼓似的。
那容长脸的汉子道:“别别别!俺们就在外面瞧着就好了!俺们不进去!不进去!”
李景安一看这样子,哪里还有什么不明白的?
定是王皓轩和刘三笠这俩研究入迷了、忘我了,被这些汉子们一搅扰,登时起了火来,冲着他们好一顿发泄,这才叫他们如此诚惶诚恐的,竟再不敢靠近了。
王皓轩这才想起了自己先头做过的事情来,脸上立刻浮现出一抹羞赧来,连耳廓都跟着红了几分。
他赶紧拱着手,一脸歉意的道:“抱歉啊,各位大哥。”
“我那会儿实在是急眼了,这才说出了那些话来。还请各位大哥千万别跟我一般计较,我给各位赔罪了。”
众人连连摆手,口称不敢。
那容长脸的汉子更是道:“这几日全仰着二位帮忙,俺们两边的村子这才好了起来。”
“你们琢磨的这些,俺们虽看不懂,却知道是为俺们好、为村子好!”
“俺们可不是那不识好歹的,怎么会和你们生气呢?”
刘三笠却是副神色自若的样子。
他那时候在工部犯难的时候,莫要说是有人打扰了,便是一只蚊子,打扰了他,他都能撵出三里地。
那么关键的时候还敢上来打扰,这村子里的人只是挨上一顿训斥,他已经算是好脾气了。
李景安温声道:“各位不必如此惊慌,事实上,我是需要各位来帮个忙。”
汉子们微微一愣,诧异的看着李景安。
这这这,这不是读书人才懂得东西么?要他们这些个庄稼汉子干什么?
“还请出三位兄弟,拿着这三根木棍儿,站在这三个点上。”李景安晃了晃手里长短一致的三根木条,指向沙地上外圆的三个标记。
众人听着这话,心里头腾起点纳闷来。
这是要做什么?莫不是有什么特殊的关窍不成?
他们这般想着,却是不敢问,只是快速的分出三个人来,往那三个点上一站。
又各自从李景安的手上接过一根木棍,虚虚的立在地上。
“准备好了吗?”
三个汉子齐齐点头。
“三——”
“二——”
“一——”
“放手!”
号令一下,三个汉子就立刻齐齐的丢开了手。
指尖那三根充作支脚的木棍儿立刻朝着圆心倒下去。
所有人都屏住了呼吸,眼睛瞪得老大,紧紧盯着那几根棍子。
眼瞅着那棍子就要摔落在地上了,没曾想,竟然颤巍巍地互相倚靠着,真的立住了!
众人提着的那口气这才猛地松了下来,紧接着啧啧称奇声此起彼伏。
“嘿!真立住了!俺刚才心都提到嗓子眼了,就怕它又塌咯!”
“神了神了!先前看那两位捣鼓,咋弄都倒,县太爷这么一比划,它就成了!”
“瞧瞧!这三根棍儿还真支棱起来了,跟约好了似的!”
刘三笠站在一旁,脸上有些火辣辣的。
他身为工部出身、专研水利多年的老匠人,竟没能率先想到这三足均等、力分则稳的关窍,反倒让一个年轻后生点拨明了,心下不免有些惭愧。
可转念一想,后生可畏,若能如此举一反三、心思灵透,于国于民,岂不是天大的幸事?
李景安倒是没留意刘老的心思,只笑了笑,重新捡起一根略粗壮的树枝,熟练地用一旁摆着的刀削制成桁架的形态。
他将那尚且完好的转轴重新套在桁架一端,又仔细的连接上把手,再三确认牢靠之后,这才提起那个小木桶,对旁边一位汉子温和道:“劳驾,装七分满的水就好。”
那汉子应声接过木桶,一溜烟跑出去,不一会儿又一溜烟跑回来。
黑的手指勾着桶梁往前一递——里头竟是满满当当一桶水,几乎要漾出来!
容长脸汉子的脸霎时就黑了,他忍不住踢了那拎水汉子的屁股一脚,骂道:“你个榆木疙瘩!大人明明说了七分满!七分满!”
“你这装的满满当当的是要做什么!”
那被踹的汉子身子晃都没晃,只不好意思地挠挠头:“俺、俺不是想着,要是这模型都能提满桶水稳稳当当,咱往后真用上了,一回不就能多打好些水嘛……”
李景安闻言笑了笑,也没计较,伸手接过沉甸甸的木桶,仔细用绳索拴在转轴上。
他双手稳稳端起整个桁架,小心翼翼地将它安置在那三根支脚构成的稳定支点上。
底下的木棍立刻被压得发出一阵轻微的“嘎吱”声。
周围刚刚落下的心瞬间又提到了嗓子眼。
所有人都眼巴巴盯着那三根看似细弱的支脚,大气不敢出,生怕它们下一刻就崩裂。
李景安却无暇顾及众人的紧张。
他蹙着眉,全神贯注地微调着桁架的落点。
每放置一下,便抽出手仔细观察左右的平衡,稍微有一点不对劲,便立刻将手扶了回去。
直到那带着转轴和水桶的一端仅微微翘起一个极小的弧度,他这才满意地彻底拿开了手,用绳索简单地将几个关键连接处固定住。
随后,他扭头问道:“有孩子在附近么?年纪小些的。”
容长脸汉子连忙应道:“有有有!老孙家的娃就在前头玩呢!”
“老孙!快!把你家小子叫来!”
人群里一个汉子高声应了,不多时便领着个约莫五岁、瘦瘦小小的娃娃过来。
那娃娃大概五岁,瘦弱的不得了,脸上也没有什么肉。
他似乎有些怯生,紧紧拽着爹爹的裤腿,只敢露出一双眼睛偷偷打量李景安。
老孙觉得有些尴尬,推了孩子一把,差点把孩子搡个趔趄。
李景安微微蹙眉,立刻出声制止:“无妨。”
他笑吟吟的朝小娃娃招招手,嗓音放得格外轻柔:“小弟弟,哥哥遇到个难题,你愿不愿意帮哥哥一个忙?”
孩子警惕地看着他,奶声奶气地问:“啥难题呀?”
李景安指着面前的简易模型,语气十分诚恳:“哥哥弄不好这个,想请你帮个忙,把这桶水摇上来,好不好?”
那娃娃一听,小眉头立刻皱了起来,猛地转身把脸埋进爹爹的裤腿里,闷闷的声音传出来:“你骗人!你那么大,东西那么小!你怎么会弄不好!”
周遭顿时响起一片善意的哄笑。
老孙的脸面有些挂不住,又生怕孩子得罪了县太爷,赶忙解释:“大人您别见怪,这孩子他、他有点认死理……”
李景安挥挥手,打断了汉子的话。
他还犯不着跟一个孩子较真。
他叹了口气,语气里带上几分真切的苦恼,对着那团“小包袱”说:“就是因为哥哥是个大人,这个玩具又很小,这才弄不好呀。”
他摊开自己的手掌,比划了一下:“你看,哥哥的手都快和它一般大了,握上去笨得很,力道一会儿轻一会儿重,很容易就把它弄坏啦。”
那小娃娃闻言,悄悄从爹爹裤腿后露出一只眼睛,瞅了瞅那模型,又看了看李景安的确显得很大的手。
小嘴抿了抿,似乎被说动了。
他慢慢的把脑袋拔出来,双手往身后一背,像个小大人似的踱步过去,仰头问:“那……哥哥你要我怎么帮?”
李景安指着那小小的摇臂:“帮我摇动这个,用点力气,试试它晃不晃,能不能轻松地把水摇上来?”
他顿了顿,忽然故意皱起眉,用怀疑的语气上下打量孩子,“不过我可事先说好,这东西看着小,其实可重了,一般小孩根本摇不动。”
“你这……瘦瘦小小的,能行吗?”
那娃娃的好胜心立刻被这句话给激了起来。
他“哼”了一声,一步跨到李景安身边,麻利地卷起一边袖子,小手一把抓住摇臂,大声道:“哼!瞧不起谁呢!我们村就属我力气最大!不信你看!”
说着,他铆足了劲,猛地向前一摇——
那转轴竟真的随着他的动作,“吱呀呀”地顺畅转动起来!
底下那只装满水的小桶也被稳稳提起,滴水未漏!
最令人称奇的是,那三根看似细瘦的支脚此刻竟如磐石般稳固,纹丝不动,连一丝声响都未发出!
刘三笠在一旁看得真切,脸上瞬间腾起难以掩饰的惊讶。
原来竟是这个道理!
根本无需苛求那绝对的平衡。带着转轴和水桶的一头,本就比另一头要重上一些。
既然如此,反倒不必过分执着于让底座四平八稳。不如就让有转轴的那一头,在确保整体不倒的前提下,再稍稍抬高那么一点。
这样不仅能更省力气,还能让整个架子稳当当的!
李景安这一手,实在是高明!大梁朝能有这样的后起之秀,实在是江山社稷之幸!
李景安笑着转向那小娃娃,连连鼓掌,语气里满是毫不吝啬的夸赞:“哇!真是太厉害了!果然是小力士,这么难的东西你一下子就摇动了!要不是你帮忙,哥哥可真不知道该怎么办才好呢!”
那娃娃被夸得小脸一红,立刻松开摇把,两只小手害羞地捂住眼睛,一扭头就噔噔噔跑回爹爹身边,又一次把脸埋了进去。
老孙有点尴尬地轻拍孩子的后背,见娃娃死活不肯抬头,只好试探地看向李景安。
李景安了然,对他眨了眨眼,示意无妨。
老孙这才松了口气,一把将孩子抱起来,离开了打谷场。
等那对父子走远,李景安才站起身,拍了拍衣袍上沾的灰土,指着面前成功的模型,对众人说道:“这,便是一个能用的辘轳了。”
“只需将三根支脚,按边距相等、长短一致的方式摆正,自然就能搭成一个稳当的三角支架。”
“顶上的转轴也不必追求两头绝对齐平。”
“恰恰要让挂桶的这一头略微翘起一些,才能真正达到省力的效果。”
众人听完,这才彻底恍然大悟。
那些深奥的道理,他们或许听不太懂。
但他们有眼睛,会看啊!
方才县太爷画圆布线、调整支点、甚至让个娃娃亲手演示……
这一桩桩一件件,大家可都看得真真切切。
这下全都看明白了!
他们这些常年跟活儿计打交道的人,最讲究的就是个手感,一旦心里有了谱,手上就绝不犯怵。
人群顿时骚动起来,个个跃跃欲试,恨不得立刻就去砍树取材,动手把这省力的新家伙事儿给做出来!
可偏偏是这个时候,李景安的下一句话,给众人高涨的热情轻轻泼了盆冷水。
“大家先别急着动手做这个。”
“若是找不到地下水源的汇聚之处,就算这辘轳做得再精巧扎实,也是无处施展,徒劳无功。”
这话像一颗石子投入湖心,众人脸上的兴奋霎时褪去,换上了愁眉不展的神情。
这话说的,他们心里能没数吗?
可知道归知道,他们这些地里刨食的庄稼汉哪里懂的了这些东西?
就连平日里饮的水,不过也是依着山间流下的溪涧,随去随用。
连那水是打哪儿来的,又经过了些什么东西都知道。
更何况是那深埋地底的水脉走向?
根本是一窍不通啊!
那容长脸的汉子壮着胆子,带着点期望问道:“县尊大人……您,您可懂得寻这地下的水脉?”
李景安十分诚实地摇了摇头。
尽管他被系统按着恶补了不少的知识点,但终究止于理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