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真要将那些文字图表落到实处,他依旧是两眼一抹黑。

更何况,探查水脉、改造工具这种需要丰富经验和敏锐感知的精细活儿,本就不是他所擅长。

就连这辘轳的改良,也是在王皓轩和刘三笠已然搭建出大体框架的基础上完成的。

若真要他从零开始探寻水源,他心底也是发怵的,只能一点点的慢慢去试。

可眼下情势紧急,那过滤的木桶眼见着便不能再用了,哪还有时间容他慢慢试验?

众人见他也说不会,心顿时凉了半截。

经过这段时间的相处,在他们心底,都觉得这个县太爷就跟那天神似的,最是了不得了。

这天下,就没有他不会做,办不到的事情。

如今,连他自己都说不会了,那他们这挖井的路岂不是要断了?

就在一片沉寂沮丧之际,李景安却忽然话锋一转,脸上掠过一丝俏皮的神色来:“我虽然不会,但——有人会啊?”

众人一愣,面面相觑,狐疑的目光齐刷刷投向他。

这里,除了他,难道还有别人懂这些?

若是有,怎么先前也不见着有人把那辘轳给做出来呢?

莫不是瞧不上他们,不想给他们做?

众人那心里顿时腾起一股子气闷来,刚想开口询问是谁——

却见李景安神色一肃,整了整衣袍,转身面向一直沉默旁观的刘三笠,恭恭敬敬地执了一个弟子礼,声音清朗而恳切。

“学生才疏学浅,于此道无能为力。”

“故而恳请先生出手,教教我们,为这两个村落的百姓,点上这一口维系生机的活井。”

——

京城,紫宸殿。

萧诚御看着那天幕上被彻底完成的辘轳,眼底里闪过一丝惊讶。

他是知道刘三笠的。

那位致仕的老工部大匠,脾气是又臭又硬,但手上的功夫确实是真的。

他专精于机巧营造,尤其是水利工具改良。

任何东西落到他刘三笠手上,假以时日,必能被研究透彻,推广开来。

但他万万没想到,李景安竟然能先刘三笠一步,真真切切地将这个辘轳“折腾”出来!

这已不仅仅是“有点小聪明”的范畴,这分明是实干之大才!

不仅如此,他还不居功自傲,清楚自己的能力极限,敢于低头求教。

萧诚御缓缓坐回龙椅,指节轻轻叩击扶手,心中念头飞转。

此子,必须留下。

这等人才,放在边地一县,是屈才,是暴殄天物!

他的目光不经意间扫过工部侍郎李唯墉。

若是要留下李景安,这李唯墉怕是再留不得了……

殿下,吏部尚书王显的脸也彻底黑了下去。

他猛地扭头,视线如刀子般射向身旁的李唯墉,胡子都因压抑的怒气而微微颤抖起来。

这李唯墉当真是碍事至极!

他是不知道这朝中百废待举,最是缺人么?

他但凡早些告诉他,这李景安有如此之能力,有这般见识与实干之才,他王显怎么都会在那捐官安置的帖子上多看上两眼。

断断不会叫这么个人才落到那云朔县此等荒凉偏僻之地!

这样的人,这样的才能,这样的心性,与其放在一个小县上,造福一方百姓。

不如留在京里,入工部,入职方司,那才是真正能造福整个大梁江山社稷!

王显越想越气,忍不住上前半步,对着李唯墉道:“李大人,您这可真是……深藏不露啊。”

“有子如此,怀瑾握瑜,竟藏于泥淖之中,实在是……可惜,可叹呐!”

那话里的阴阳怪气,竟是毫无遮掩的都快要溢出来了。

李唯墉黑着张脸,嘴唇动了动,没说话。

王显却不依不饶,继续道:“李大人若是早些时候肯透露一二,依令郎这般才华,何至于被埋没在边陲小县?”

“你若是不喜此子,嫌他碍眼,早些与老夫言明也好啊!”

“京城这么大,衙门这么多,老夫随便寻个清贵又实惠的去处安置了他,岂不两全其美?”

“保管你们父子俩,三年五载都碰不上一面,也省得彼此心烦,是不是?”

这话已是极其不客气,几乎是指着鼻子说李唯墉因私废公,故意打压儿子了。

李唯墉的脸色瞬间更加难看了。

他猛地抬起头,目光锐利地看向王显,声音硬邦邦地顶了回去:“王尚书!这是我们父子二人之间的事情,家务事!就不劳您老费心操心了!”

“景安年少时性情顽劣,不服管教。更是从未展现出过如此才华!”

“我先前一番安排,不过是顾全父子情谊,想为其寻摸个好去处,不叫其饿死一方。”

“我又岂知他离了京城的繁华地,去了那苦寒之处,反倒能沉下心来做出这些事?”

“若非陛下圣明,又有此天幕奇观,令其才学得见天日,便是下官,至今也蒙在鼓里!此事机缘巧合,岂能强求?”

“强词夺理!分明是你——”

“够了!”

一声断喝自龙椅之上传来,瞬间压下了殿内所有的嘈杂与争执。

王显和李唯墉如同被冰水浇头,顿时噤声,所有未出口的话都噎在了喉咙里。

两人互不服气地狠狠瞪了对方一眼。

但当着圣人的面终究还是不敢再放肆,只悻悻然地扭回头,躬身垂首,不敢再看天子此刻的神情。

紫宸殿内再次陷入一片死寂,空气凝重得几乎能滴出水来。

其他大臣们或讶然,或冷峻,或嘲讽的目光直直的落在他们的身上。

王显和李唯墉只觉得此刻站着,好似被无数把刀戳着脊梁似的,疼得厉害。

“王卿。”萧诚御敲了敲龙椅的扶手,沉声道,“今年吏部年终考察,核绩升贬,务必让李景安回京。”

“朕,要亲眼见见这个‘韬光养晦’的少年县令。”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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明天开始分水!挖井!上工具!

第47章

刘三笠的脸色霎时沉了下去。

胸中那一口郁气直冲脑门心,顶的他心口难受的厉害。

他哪里不明白李景安的用意?

这是要将他捧得高高的,让这一方两个村落的百姓们都记挂着他的好处,念叨着他的功德,心甘情愿的替他养老送终呢!

只是,他刘三笠在朝为官也好,退隐在野也罢。

求的从来都不是那虚名利益,而是实实在在能惠及民生的学问,是那真真切切的民生之道。

既如此,他哪里就需要这些记挂了?

哪里就需要他李景安为了这份“记挂”,专程做出这份举动了?

刘三笠冷哼了一声,有些凶巴巴的瞪了一眼李景安,质问道:“若老朽抵死不从呢?”

这浑小子这般坏了他的规矩,也休要怪罪他临时“反悔”,故意拆台了吧?

李景安愣了一愣,还不等回答,周遭的百姓们却已是嚷嚷了起来。

“刘老!您可不能不管俺们啊!您想想您这些年带出来的娃娃们,您舍得瞧他们吃苦吗?”

“刘老,别的俺不知道,俺之知道您最是心善了。您是在说笑对吧?您不会不管俺们的吧?”

“刘老,求您看在当年……看在当年歪脖子树村老少爷们儿好歹给您一碗饭、一处避风港的情分上,给条活路吧!”

刘老被这些话架得不上不下,一张脸一会儿黑,一会儿红的,五颜六色,好不热闹。

他心底泛起了一阵苦涩来。

进退维谷了啊……

现下立刻答应了,好似跟被恩情绑架了似的,违背了他的规矩和本心。

不答应吧,倒是真违反了他的本意了。

他可实在做不出那等子弃百姓于不顾的恶劣事来!

李景安似乎看出了刘三笠的窘迫,他站起了身子,笑道:“大人,您这口是心非的性子,这些年到底是一点都没变。”

刘三笠立刻松了口气,只是还是没好气的瞪他一眼,冷哼了一声,懒得理他。

瞧瞧,若不是这李景安非得给他“戴高帽”,惹出了他那点子逆反心理来,他哪里就需要被这小子解围了?

还真是好人坏人都被他给做全了。

众人却是被李景安这突如其来的话弄得一头雾水,面面相觑着,眼里尽是一片茫然。

口是心非?

这是哪门子的话?

莫不是刘老早就存了来帮忙的心思?

李景安看向匆匆赶来的闻金和那在县衙上做了歪脖子树代表,又特意为李景安赶车专门请来刘老的汉子,扬声问:“闻金老哥,还有这位兄弟。”

“那日,我去请刘老时,是如何同你们说的?”

闻金和那歪脖子树的汉子才刚刚挤进人群之中,还没搞清楚情况。

见大家伙都眼巴巴的望过来,闻金老老实实的道:“大人您说了,要去请一位真正懂水利,会挖井的高人来救急。”

那歪脖子树村的汉子也点头附和:“可不是么?若不是县尊大人您点明白了,俺都不知道刘老有这等本事。”

他说着,像是想起了什么,补充道“怪不得他来的这些年,总念叨着俺们,务必要将水煮开了喝,不然要生病——”

他话说到一半,这才察觉出这里的气氛有些不大对劲。

见大家伙儿皆是副神色各异的模样,神色一顿,还没来得及多想,心便猛地朝下一沉了。

这是咋了?

一个个挂着张脸的,好似遇见了什么了不得的大事儿哩。

歪脖子树的汉子这边想着,问出了口:“你们这是咋了?这脸拉得跟马脸似的长?”

大家伙儿互相张望了一阵,忽的,一个汉子嚷嚷了起来:“刘老不乐意给咱们挖井呢!”

“放你娘的屁哩!”

那歪脖子树村的汉子立刻把眼一瞪,径直打断了那汉子的嚷嚷。

“刘老若是不愿意帮俺们,哪里就肯出现在这儿了?”

“他老人家有多不爱出门子,这杏花村的人不知道,你们还能不知道?”

“这些年若不是娃娃们听课的时候顺带着给他老人家带着饭菜吃,带着热水喝,他老人家早就饿死、渴死了!”

“如今,他肯出那道门子,肯跟着俺们来到这儿,还不能说明他对帮忙挖井这件事的态度么!”

那汉子被这么一冲,火气也蹭的一下上来了。

双手往腰上一叉,梗着脖子,嚷嚷的更大声了些:“你这么说,意思是刘老同意给咱们挖井了?”

“可他刚刚分明说了,他不乐意哩!”

“俺们这么多双耳朵在,总不能听错了吧!”

人群里的一部分齐刷刷的点了点头。

他们可都听得清清楚楚的,刘老说了的,“若是老朽抵死不从呢?”

这不分明就是拒绝么?

王皓轩一听这话,便知道大家伙曲解了刘老的意思,立刻好心提醒:“刘老可没拒绝啊,他说的是“若是”,是假设,可没真真切切的说“不”的。”

歪脖子树村的汉子闻言冷哼了一声:“都听清楚了么?这可是俺们隔壁王家村里正正经经的读书人!又和刘老先前不认得,他说得,会错么?”

歪脖子树村的人下意识的摇摇头,只是脸上还是一整片的纠结。

他们素日里最信从自家附近村落里出来的读书人了。

那读书人的话,首先是向着他们的,其次才是不会错的。

可是,一个“若是”而已,这里头的差距能有这么大?

那歪脖子树的汉子的继续道:“况且,俺在赶车的时候可是听得清清楚楚的!刘老说了,他见不得俺们受苦,他要给俺们弄出口安安全全的井来!”

“便是那过滤用的东西,也是刘老先提出来,县尊大人这才一点点的构建出来的!”

李景安点点头,承认了。

若不是刘三笠率先提出那过滤之法,他都将这个完全抛之脑后了。

他越说越是激动,蒲扇似的大手在空中一划拉,立刻扇起阵微风来。

那风直扑过李景安的耳侧,撩得那垂落的两绺碎发晃了晃。

“俺只一句话!”

“俺们当年不过只是给刘老一口饭吃,一个屋住。他就勤勤恳恳的替俺们带了好些年的孩子!”

“把俺们村里的孩子无论大小,都带的知书达理,十里八村,认识的无人不赞无人不夸。”

“就冲着这一点,刘老会是那忘恩负义的人么?”

“你们只管逼吧,非得把县尊大人好容易请来的人逼得心灰意冷,不愿意帮忙才高兴哩!”

这话一出,歪脖子树村那些本来心生疑窦的人脸上无比浮现出羞愧的神色来。

是啊,他们咋就把这一点给忘记了呢?

这些年刘老可是帮他们把娃娃们调教的跟小大人一样,就冲着这点,刘老也不是那见死不救,忘恩负义之辈。

他们当真是急昏头了,连这点子思考能力都没了……

歪脖子树村的人惭愧的低下头去,你一言我一语的和刘老赔起了不是。

“刘老,您别俺们一般见识,俺们是急糊涂了……您心里要是难受,您打俺吧!俺保证不跑!”

“是啊刘老,您对俺们的好,俺们都记着呢!只是这吃水实在是急的不行,俺这脑子不好,一急了啥都忘了,就光顾着耍情绪了……您骂我吧,打我两下也好哇!”

“您大人有大量,可千万别往心里去啊……”

刘三笠也有些动容了,他怎么都没想到,自己这一时的玩笑气话,竟是险些惹出了大事来!

看来,往后在百姓们面前,每一个字每一句话,还需得谨慎再谨慎了。

李景安似笑非笑的看着刘三笠:“刘老,这人啊,一旦急了,就容易不过脑子。”

“您老以往在工部呆着,哪里见过真急了的百姓么?这次算不算长见识了?”

“吃一堑长一智,往后可别再口是心非了。不然,下次再有,您亲自来哄?”

他说着,眨眨眼,眼里尽是些戏谑之色。

刘三笠面色一僵,有些僵硬的别过去头去,冷哼了一声。

这一堑,他算是实实在在的吃下了,也长记性了。

往后断断是不敢再犯了,毕竟,他是真的一点都不会哄人的。

刘三笠清了清嗓子,面向围拢过来、面带忧色的村民们,神色恳切地拱了拱手:“各位,原是老朽的不是。”

“方才老朽只是想与李大人开个顽笑,却没顾及大家盼水的心焦,平白惹出这场误会,实在惭愧,对不住大家了。”

众人一听,愈发着急,七嘴八舌地还想说些什么,却被刘三笠抬手稳稳止住。

“老朽此次前来,本就是一心要为大家掘一口好井、解决吃水难题的。”

“既然话已说开,我便将挖井的几步关键,同各位细细讲明。”

“挖井拢共分作三步,其中最重的,便是选址。”

“须观地势、察草色,寻得那地脉湿润、草木茂盛之处,其下方可能伏有浅水。”

“此一件若无熟人带领,便须得耗费了半个月的功夫。”

他顿了顿,立起一根手指头,继续道:“其次,便是掘井。”

“掘井当以圆口为上,以圆心为定点,一圈圈往下掘。碰上软土,就用铁锹铲出。若遇上硬石,便需要锤凿钎撬。”

“每往下深挖一截,便需要用木架、绞盘将土石提上来。还得随时用砖石或木板加固井壁,防止塌陷。”

“待到出水,便到了最最关键一步,养井了。”

“须得现在井底铺上一层青石板,再铺上粗砂,细沙,旁的一概不必再放。井水只需过滤杂质,澄澈水质,直至彻底清澈便可。”

“井口也务必砌起石台,加上木盖,防着落叶脏污进去,才能保得井水长年清澈甘甜,不出毛病。”

“这三步,环环相扣,一步都省不得、乱不得。如此一来,最慢也得需要近九十日的功夫。”

众人听得云里雾里的,都是副茫然的模样。

大部分的话他们都懂的,可是细节上他们理解不了。

他们是要找水的,为什么要观地势、察草色,寻得那地脉湿润、草木茂盛之处?

挖井不是便挖边把东西扔出来么?哪里就需要专门的工具运输了?

还有那粗砂,细沙,不就是县太爷先头弄得过滤器里面的东西么?

既是井水也需要过滤,为什么要强调只需要这两样?

县太爷那过滤器弄得是极好的,既如此应该完完整整的保留啊!

李景安无奈的叹了口气,他抬起手来,止住了刘三笠还要继续的话头。

“刘老,您说得太深奥了。”

深奥?

刘三笠被说的愣住了,他特意观察了一圈,这才发现大家的脸上都是些茫然,似乎是真的不大能理解他的意思。

他忍不住皱起了眉头,放缓了声音问道:“诸位可是有什么不懂的地方?尽管来问。”

人群里立刻有人应了声。

“有有有!刘老,那绞盘是什么东西?”

“是类似于方才李大人弄的辘轳的东西,只是比那个还要原始些。也需要用更多的力气。”

“如今既有了辘轳,把它做出来用上便是。”

“那为什么要用这个运石头啊?不应该是边挖边丢么?”

“井一旦挖深了,单凭人力很难把土石抛上来。”

“况且井道狭窄、土质松软,若不用工具有序运土,万一引发坍塌,那是要出人命的。”

众人听了这话,都变了脸色。

他们倒是没想到这简简单单的挖掘,居然会牵连到人命。

他们下意识的以为是刘三笠在危言耸听,却见李景安和王皓轩都一脸赞同的点点头,就将话头压了回去。

这自家的读书人还有那神仙似的县太爷都首肯了的事情还有有假么?

这工具只怕是非用不可了。

“那过滤呢?先头县太爷弄的那个那般好用,为什么不直接全部都用上去?”

“这……”刘三笠一时犯了难。

李景安自然而然的接过话头,“因为不合适。”

“过滤器体型小巧,便携,常换常新,自然可以用的东西就多些。可井却是自从打出来后三五年也不一定会清理一下的。”

“若是用了过滤器里的全部东西,那便会生出好些事端来。”

“别的先不说,那胡蒜本是菜蔬,时日一长便会腐烂。烂物入水,人喝了还能好吗?”

“还有那细布,才用了几天,便有一层绿绿黄黄的东西,一看就恶心的厉害。”

“若是那布垫在井里,滋生污物之后,清理得过来吗?”

“粗砂细沙不一样,他们稳定,不容易出问题。你们看,过滤器更换内芯的垫层时,不正是完全没换过粗砂、细沙还有那些石块么?”

众人点点头,这才恍然大悟,原来是这个道理!

刘三笠有些诧异的看着李景安,他倒是没想到李景安解释的如此通俗易懂,竟是比他说的还更能让人明白过来。

这番化简为繁,活用俗论的本事,实在是难得。

有人又问:“旁的也就算了,观地势、察草色是什么意思?莫不是除了那地方就没有了?”

“俺们这两个村子,有茂盛草木的也就山里了,那井咱们还能挖入山里不成?”

刘三笠皱了皱眉头,他自然是知道这井决计不可掘在山里的。

他在这里住了几年,知道那山里的情况。

虽说平日里看着没什么大碍,可一旦遇上了雨季,里头泥污遍地的,最是危险不过。

那时候便是村子里身手最好的汉子也是断断不敢随意上山的,更何况妇孺?

这井一旦打在山上,只怕一年里至少有半年都用不上。

既如此,又为何要耗费人力物力去做这样一件吃力不讨好的事情呢?

只是若是不打在山上……

刘三笠举目四望,见这杏花村,除了连绵成片的杏花树外,没有什么别的植被,不免叹了口气。

虽说是杏树是好,但不是那非常渴水的,他没法保证这树下有水啊。

李景安却微微一笑:“刘老莫不是忘记了这杏花村和歪脖子树村的交接处长了好几棵榕树?”

“我看那树木高大的很,应该是长了很多年了吧?”

闻金有些诧异了。

榕树?

是指两边村子界线上,那靠近山脚的那几颗大树么?

他仔细想了想,那树自从他记事的时候变已经长那么大了。

就他爹娘都说,他们记事的时候就已经长成了,这些年还能这么活泛,可见是个有灵性的东西。

两边村子里,有不少孩子都认了那几棵树做了干亲呢!

可这跟找水有什么关系?

刘三笠却一下就明白了李景安的意思。

榕树可不比旁的树,最是需要大量的水分了。

那几颗能在山脚下长的那么大,一看便是喝饱了喝足了水的!

那下面大概率不止有水,估摸着还有泉眼!

只是……

刘三笠皱了皱眉头,他来之后便听说了,那几棵树是不少娃娃的干亲。

若是在干亲头上动土,这些村民们能答应么?

李景安见刘三笠一直不说话,便问道:“刘老,是不合适么?”

刘三笠摇了摇头:“若是能在那几棵树下打井,是最好不过的。”

“那几棵树最是渴水了,如今能活这么久,长这么大,下面必然是有足够多的水源,甚至是一口泉眼。”

“倘若能掘出来,两个村子只怕往后数百年都不会再渴水了。”

刘三笠这边话音刚落,那边众人便齐刷刷的变了脸色,交头接耳了起来。

“树?界线那边的那几颗么?”

“听着好似是那个意思……”

“那可不行哩!那几棵树可是已经成精了的!是能保护咱们两边村子安全的!怎么能破坏了去?”

“就是啊,俺们家娃娃还认了树当干亲哩!哪有伤害亲家的道理?”

“对对对,不行不行,这个俺绝对不答应。大不了,俺继续用那过滤器呗。虽说麻烦了些,可到底也是能用啊!”

刘三笠将众人的话都听进了耳朵里,露出了一副果然如此的表情。

他看向李景安,两手一摊道:“便是这个缘故。老朽原先也打算在那边点一口井的。”

“可听说了那几颗树的缘故,便也就放弃了。”

李景安却轻轻笑了起来。

原是这个缘故,那他知道该怎么办了。

李景安深吸一口气,微抬了抬手,温和的目光扫过面带忧虑的众人,示意大家稍安毋躁。

“各位乡亲的担忧,本县明白。”

“这古树年岁久了,内里生出灵性,默默护佑一方水土。”

“咱们杏花村和歪脖子树村世代居于其荫蔽之下,自然更得它的眷顾。”

众人纷纷点头,脸上露出深以为然的神色。

正是这个道理!既受了老树的恩泽庇佑,怎能反而去伤其根本?

“然而——”李景安话锋悄然一转,眼中闪过一丝慧黠的光芒,“诸位或许不知,这等通了灵性的存在,最是慈悲为怀,见不得百姓受苦。”

“它们见大家为水所困,心中亦是焦灼难安,早已愿意倾力相助。否则,为何偏在此时,让刘老与本县窥见这地下活水的奥秘呢?”

这……

村民们互相看了看,脸上不禁浮现出几分将信将疑。

这话听着,怎么有点像是那些走街串巷的术士之言?

可……说这话的是县太爷啊!

是那位如同谪仙临凡、屡次展现非凡手段的李大人!

他会骗我们吗?

“况且。”李景安继续循循善诱,语气也愈发恳切,“方才大家也提及,村中不少孩童,都拜了这几株古树为干亲。”

“试问,哪有做干爹干娘的,会眼睁睁看着自己的孩儿渴死、饿死?”

“只怕娃娃们遭此磨难,它们早已心急如焚,恨不得立刻就能出力相助。”

“诸位这几日往来树下,可曾留意到它们与往日有何不同?”

众人顺着他的提示细细回想,果真有人咂摸出个不同来,兴奋道:“怪不得!俺就说那老槐树枝叶这几日怎地有些发蔫,掉叶也比往年多些!”

“是啊是啊!歪脖子柳树那边也是,柳条都似没精打采的!”

李景安点了点头:“这便是了。草木有情,它们这是在为干儿干女们忧心啊。”

“我们取用这地下水,并非伤其根本,反而是遂了它们急切想要滋养孩儿的心愿,是成全这一段难得的亲缘。”

这——

众人一时语塞,眉头皱着,有些为难。

是这个意思么?

可……跟认下的干亲争水喝,这听起来总觉着有些大逆不道,心里头硌得慌……

李景安将众人的犹豫尽收眼底。

他并不急切,反而唇角噙着一丝了然的笑意,温和道:“既然大家心中仍有疑虑,怕违了心意,惊扰了树灵……”

“那我们不如便问一问它们自身的意思?”

第48章

众人得了这话,一时间都怔在了原地。

他们面面相觑,眼底里满满的都是抑制不住的迷茫与不信任来。

问树灵的意思?

这要怎么问?

这树再怎么也有灵性,也到底是棵树啊!

难不成还能突然生出张嘴来说,长出双手来写不成?

这县太爷也忒会开玩笑了吧!

刘三笠和王皓轩听了这话,却是霎时就变了脸色。

那村民们想不到的事情,他们能想不到?

这李景安怕是要借助那神乎其神的占卜之法,来叫百姓们都信了!

可这等依托术法根基的伎俩,可是朝廷大忌,也是他一个朝廷命官能伪装、能触碰的吗?

若做不成,沦为笑谈也就罢了。

可偏偏,自他们相识以来,这位县太爷所做的桩桩件件,无论多么匪夷所思,最后竟都成了!

万一……这次他也成了呢?

此事若传扬出去,尤其若是传入京城那等波谲云诡之地,他还能有命在?

闻金讷讷地开口,声音里满是想不明白的懵懂:“县……县尊大人,您这……要如何问啊?”

李景安只随意地挥了挥手,一副山人自有妙计的模样。

他转而朝向众人,扬声安排道:“大家先别愣着,都动起来!”

“刘老,劳烦您带着大伙儿,把挖井要用的铁锹、镐头、箩筐、辘轳,都一一备齐、查验妥当。”

“记住,不管树灵‘准’还是‘不准’,这井,我们都非挖不可!”

众人听了这话,才像是找到了主心骨一般,一股脑儿的把头点了点。

“对对对,忙起来,都忙起来!旁的先不管,先准备东西!”

“走走走!那小东西瞧着听着是简单,可这到底是没上过手的。俺这心里头还是怵得慌。俺得去试试!”

“刘老,刘老?您跟上来帮俺们掌掌眼?”

刘三笠立刻应了一声,“就来。”

他才要走进人群之中,却忽然顿了一顿,扭头深深看了李景安一眼,深吸一口气,压低声音道:“李大人……望你深知此事轻重,想清楚自己究竟要做什么。”

李景安笑眯眯的点点头。

他可从未像现在这般清楚自己想要做什么啊。

打谷场上的人群渐渐散开,只余下王皓轩与李景安二人。

王皓轩面色古怪地盯了李景安好一会儿,才迟疑地低声问道:“大人……您莫非真要行那……通灵问卜之事?”

李景安大大方方地点头承认:“正是此意。”

他就是要用这“占卜”之术,堵住那悠悠众口,让百姓深信不疑,心甘情愿地去挖井。

他想得倒是无比的透彻。

云朔县地处偏远,民智未开,既有认树为干亲的风俗,可见此地崇信鬼神之力。

虽说这里也出读书人,可到底是极其少见,并非人人知书明理。

而这水井关乎两村几百条人命,他赌不起,更不想赌。

中间若因人心疑虑出了任何差池,他都承担不起那责任。

王皓轩闻言眉头紧锁,质问道:“李大人!你疯了不成!”

“你是朝廷命官,岂可妄行巫觋之事?”

李景安笑了一笑,神色罕见的平静无比,甚至连说话的声音都平和的像是在讨论一会儿去吃点什么。

“不是妄行。是不得不行。”他轻声道,“你也看见了。这两个村落,虽有精壮劳力,但更多的是妇孺与老者。”

“孩童尚且懵懂,不解世事艰难。而长者多年固守旧念,难以说通。”

“至于那些妇人……你我皆是外男,如何能轻易近前,细细探问她们心中所想?”

他停了一停,目光扫过那已被刘三笠分作四五团的人们,摇了摇头。

“唯有自上而下,让他们从心底里深信不疑,认为此事得天眷顾、合情合理,这件事方能顺利进行。”

“自上而下自上而下!”王皓轩的语气急促了几分,“您对他们而言不就是上么?”

“那你就需要您这般自污自贱?你只需把道理掰开了揉碎了,一点点说给他们听即可!”

“学生虽不是生于长于这个村落,可也听过这两个村子的名声。是最好不过的,断断没有不听劝的人啊!”

“可我们没有这个时间了。”李景安眉头一皱,语气不由自主地的变的冷硬和急促起来,“水源是救命的急事,哪还有工夫慢条斯理地去分析道理?”

“事急从权,眼下只有一个最快、最有效的法子——行那‘问卜通灵’之事,借‘天意’以安人心。”

王皓轩急得额角青筋微跳,语气也不自觉的染上了几分生硬和怨怼来:“可是大人!你可想过,此举是将自身置于何地?”

“此事一旦传扬出去,你将面临何等境地?”

李景安反问:“我能有什么事?”

他顿了顿,微微提了口气,继续道:“一来,云朔县偏居一隅,民少往来,消息不易外传。”

“二来,你是我熟识之人,难不成会眼睁睁看着我因你一言不慎而陷入绝境?”

“三来,刘老年事已高,且早被朝堂纷争所困,已然无心也无力再离开此地,岂会主动生事?”

王皓轩急问道:“可万一呢?!万一有外人将消息带出去呢?!”

“谁会信?”李景安淡然反问,“谁会信一个病骨支离的县令,能弄出这等玄乎其事?”

“可您弄出了堆肥,挖了井,还有那能杀灭无形秽物的滤器!”王皓轩争辩道,“这些他们或许眼下不信,待今年秋税收讫,亩产大增,绿水环绕之时,他们就不得不信!”

“到那时,政绩斐然,物阜民丰,这一切便成了我最好的护身符。”李景安轻飘飘的说道。

“只要我还在任上,还在为百姓谋福,便不易被动摇。”

“还是说……”他话锋微转,看向王皓轩,“你们想放任我离开此地?”

王皓轩瞬间语塞。

他岂会有此想法?

这样的李景安,他只怕其心生去意,不愿再留啊!

“够了!”

一道冷冽的声音骤然打断两人的争执。

是木白不知何时已赶了回来。

他看都未看王皓轩一眼,只径直走到李景安面前,沉声问道:“你要怎么做?”

李景安微微一笑,拍了拍手上的灰:“我需要去那片树下仔细探查一番。”

“这期间,劳烦你帮我拦下所有想靠近窥探之人。”

木白沉默地看了他片刻,侧身让开半步,容他过去。

王皓轩望着李景安走向老树的背影,忍不住急问木白:“你知道他究竟要去做什么吗?”

木白目光紧随那抹清瘦的背影,语气冷淡:“知道。”

他顿了顿,又补上一句:“放心。你的担心绝不会成真。”

——

京城,紫宸殿。

那横贯苍穹的天幕之上,李景安那略显单薄的背影渐渐远去,最终消失在小路的尽头。

殿内却是罕见了陷入了一片前所有未有的沉寂之中。

底下没人说话,皆是低垂着头,任由头顶上的官帽垂下阴影来,彻底遮挡住面容。

众人的心底无不因李景安先头的那番话而掀起了惊涛骇浪来,眼中都闪烁着晦暗不明的光。

这李景安,还真是好大的胆子!

巫觋之事?

那是朝廷明令禁止、深恶痛绝的民间淫祀邪术!

他一个堂堂朝廷命官,竟敢公然在大庭广众之下,对着一位童生说出要行此等事的话来?

他知不知道这是何等罪名?

往小了说,是昏聩无知,丢官去职都是轻的。

往大了说,那就是蛊惑人心、图谋不轨,是要掉脑袋,甚至祸及全家的大罪!

哦,是了。

他跟他那位工部侍郎父亲的关系势同水火,估计也没把家族的安危兴衰放在心上过吧?

这是无知者无畏,还是破罐破摔?

吏部尚书王显却在此刻岔出神来。

他的目光落在天幕上那张被无限放大,满是担忧的王皓轩的脸上,心底升腾起一丝赞许来。

这后生,不错。

明知上官心意已决,却还能不畏权势,据理力争,直言劝谏,试图将上官拉回“正道”。

经历多任糊涂县令摧残之后,还能保有这般赤诚和原则,实属不易。

只是不知他学业根基如何……

王显捋一捋有些发皱的衣摆,心想着:“待到此番云朔县外围那诡异的迷雾查清,道路畅通,可以互通书信之时。”

“我定要立刻给致仕的刘老好生去一封信,请那位老大人好生带带这个心性难得的后生才好。”

工部侍郎李唯墉的嘴角却是难以抑制地向上扬起,几乎要咧到了耳根。

他就知道!

他就知道他这个逆子是个天生反骨、绝不会安分守己的东西!

看吧!他等来了!他终于等来了!

身为朝廷命官,竟敢公然声称要行巫觋之事!

这是什么?

这是彻头彻尾的僭越!

是对朝廷法度的藐视!

是不忠!

是不臣!

是足够将他彻底打入尘埃,永世不得翻身的重罪!

也是他立刻将此子彻底摁死在沙滩之上的唯一机会!

李唯墉几乎按捺不住心中的狂喜与恨意。

他猛地深吸一口气,调整了一下脸上近乎扭曲的表情,换上一副沉痛万分又羞愤交加的模样,大步出列,“噗通”一声重重跪倒在御阶之前。

“陛下!臣有罪!臣教子无方,竟生出如此悖逆妄为之子!臣……臣羞愧万分,无地自容!”

他猛地以头叩地,发出沉闷的响声。

再抬头时,已是老泪纵横:“李景安身为朝廷县令,不思勤政爱民,反欲行巫蛊邪术,此乃大逆不道!”

“臣恳请陛下,立刻下旨,革去其官职,锁拿进京,严加惩处!以正朝纲,以儆效尤!”

御座之上,萧诚御居高临下地俯视着跪在下方的李唯墉。

好一会儿,才缓缓开了口:“李卿,朕本以为,你们父子二人,不过是性情不合,相看两厌。”

“如今看来……竟是水火不容,恨不得除之而后快么?”

李唯墉听了这话,浑身猛地一僵,如遭雷击,心在瞬间彻底沉入了万丈冰窟之中。

他是知道圣人的……

圣人平日虽威严,却极少用这般直接的语气说话。

他这么说,便已是动了真怒,并且……是对他李唯墉生出了极大的厌恶与失望来!

可,这是为何?

那做错了事的,分明是李景安啊!

“陛下!臣……臣万万不敢!”

李唯墉立刻慌了神,再也顾不得那些惩戒李景安的话了,连忙磕头告罪,连声音都开始发颤。

“臣只是……只是不愿让那逆子玷污了朝廷清誉,坏了陛下圣明啊陛下!”

“臣一片忠心,天地可鉴!”

“清誉?”萧诚御冷哼一声,声音里带上了毫不掩饰的讥讽,“若是连辖下百姓的性命都保不住了,那时候,固守着你这所谓的‘清誉’,又有何用?”

“李景安欲行巫觋之事,确实不该,有违朝廷法度。”

“但他发心为何?是为顺应百姓心中愚昧,在合适之处行合适之举!是为百姓未来数百年生存而计较!是不得已而为之的权宜之计!”

他说到这儿,顿了一下:“云朔情况特殊,非常之时或需非常之法。”

“朕这个皇帝尚未定论,你身为他的生父,不急其所急,不想其所想,反倒第一个跳出来,罗织罪名,喊打喊杀,急不可耐地要将他置于死地。”

萧诚御微微前倾身体,意味深长地问道:“李卿,你如此急切……难不成,你府上当真私藏了些关于此类‘巫觋之事’的禁书,深知其害,故而避之如蛇蝎。”

“甚至……怕他万一真成了,牵扯出什么你不愿见到的旧事么?”

——

云朔县,杏花村与歪脖子树村的交界处。

李景安深一脚浅一脚地抵达了那片郁郁葱葱的榕树区。

三棵巨大的榕树并非挤作一团,而是呈一种沉稳的三足鼎立之势矗立着,彼此之间保持着恰到好处的距离。

它们的树干粗壮笔直,虬结的根须部分裸露在地表,树冠更是枝繁叶茂,在空中交织成一片广阔的树荫。

中间还环抱着着一片不小的空地。

李景安蹲下身去,随手挖出一团泥土捧到眼前看了看,又闻了闻。

这土壤颜色深沉,闻着除了有泥土和青草的香气外,透着湿润的气息。

李景安立刻福至心灵,大喜过望,他先是将土一点点复原回去,而后站起身,忍不住道了一声:“妙啊!”

这样的长势,这样如此接近齐平的高度和茂盛程度,怎么可能是随便长长就能成的?

这样深沉的土壤颜色,丰沛的青草香气,还有扑面而来的潮气又岂是随随便便就能有的?

这分明是地下有充沛且稳定的水源滋养的结果。

这地方,简直就是为他设想中的供水点量身定造的!

但为了保险起见,李景安压下心头的雀跃,微微抬头,神随心动。那半透明的游戏面板顷刻间无声无息地出现在他的视野前方。

许是太久没有如此仔细地观察过整体数据了,李景安只快速扫了一眼顶栏,眼里便立刻闪现出一丝丝惊喜来。

头顶上那排【繁】、【民】、【粮】、【矿】、【药】、【才】的数值,相较于他记忆中的惨淡,都有了显著的变化。

不仅仅是【繁】和【民】有了起色,就连一直亮着红灯、几乎可以忽略不计的【药】,竟然也从刺眼的“0”变成了微弱的“0.1”!

等等——0.1——?

李景安愣了一下,猛地想起之前将胡蒜捣碎了放入过滤器之中,想利用被破坏的胡蒜的气味遮掩消毒剂并二次消毒水的事情来——

莫不是……机缘巧合之下,提取出了极其微量的大蒜素?

而这大蒜素恰巧就是一种天然的抗生素,因此被系统认可,算作了【药】的产出?

他下意识地用意念点上了那个可怜的【药】。

下面立刻弹出一个半透明的详细方框,里头果然写着——

【大蒜素:一种广谱抗生素。可用于抑制多种革兰氏阳性和革兰氏阴性细菌。由宿主自主发现并初步制备(极其微量)。】

李景安倒吸一口凉气,心脏砰砰直跳!

果然如此!

竟真是被他歪打正着,弄出了这个时代本不该有的东西!

他强压下心中的激动,摇了摇头,现在不是深入研究这个的时候。

他当前首要任务,是将泉眼点出来!

他将目光重新投向了面板上的【舆图】功能。

此时的【舆图】早已不是最初那片令人绝望的、白茫茫一片的未知领域了。

虽说绝大多数区域依旧被浓雾笼罩,但以县城为中心,王家村、杏花村、歪脖子树村……

甚至就连他脚下站着的这片榕树林,都在舆图上有了清晰而基本的地形雏形。

李景安迅速点开【舆图】,光标随着他意念的引导在图纸上移动、放大。

图纸比例随之不断变化,最终精准地锁定在了他此刻所处的位置——那三棵榕树环绕的空地。

没有犹豫,他直接点选了空地上的【探查】功能。

一个小方格的输入框立刻弹出,左侧浮现一行提示文字:【请输入你需要探查的目标。】

李景安在下方的那个方框中填入了【地下水系】。

随即,一个冰冷的、泛着微蓝色光芒的进度条框凭空浮现,闪烁着无情的字符。

【探查开始——】

【探查完毕——】

【结果:本区域存在稳定地下泉眼,水质优良,水量丰富。已标记具体位置,请即可查看。】

李景安立刻看向放大到极致的【舆图】。

只见一个不断闪烁的、代表水源的蓝色光点,好巧不巧,几乎严丝合缝地和他代表自身位置的那个白色小箭头重叠在了一起。

也就是说,他站着的这个地方,这片被榕树环绕的空地的正下方,就是那个系统判定的优质泉眼所在!

踏破铁鞋无觅处,得来全不费工……

不,还是费了点系统功能的工夫的。

李景安脸上终于露出了如释重负又充满期待的笑容。

他退出【舆图】,看向自己的脚下,重重的舒了口气。

心头最最要紧的事情已经解决了,剩下的,便是让如果让村民们相信“树灵愿意”了。

李景安心思一转,脑子立刻罗列出一系列的方案。

但又都一一被他给否决了。

什么神仙降身也好,什么火灼龟甲也罢,都太麻烦了,也太不好控制。

前者一旦闹大,他必然是自身难保的。

系统决计不会允许出现这种超出原始设定范围的BUG出现,尤其是王皓轩先头说了,朝廷还特别忌讳这个。

后者则是不好控制。

那火灼之法,谁也不知道会裂出什么花纹来。

万一这两个村子里有几个懂行的,岂不是被立刻戳穿了么?

至于占卜也不好。

那话术太过细密,用的人也多。便是县城里,就有那么几个在,随便一打听,就知道是真是假。

既如此,还有什么法子呢……

李景安一时间犯了难,他目光闪了闪,忽然一转,落在了他的【背包】上。

等等——

这里头是不是还有他在新手礼包里不是开出本《官场生存手册:教你如何拿捏刁钻下属(实操技巧108则)》?

那里面倒是有不少看着歪斜实则有用的法子,说不定,这里头就有他要的良方?

说干就干。

李景安立刻点开【背包】,翻出那本《官场生存手册:教你如何拿捏刁钻下属(实操技巧108则)》来。

嗤——

一本薄薄的、蓝皮线装的册子,毫无征兆地从那片虚光里跌落,“啪叽”一下,砸在他的手心。

他随手翻了翻,不一会儿便被第七十二页吸引住了目光。

上头画着简笔画小人儿,正贱嗖嗖的捧着个香炉,里头插着三根燃烧到一半的香,三根香都是

拿捏奥义实用小技巧72:神迹占卜!哪里有什么神迹?全是技巧与人心!

烧香这件事吧,外人看的不是烧香本身,而是结果呈现出的“象”!说白了就是看个惊奇,看个寓意!

什么‘三香齐平,神灵赐福’?哪有那么玄乎?

只需要选个平稳无风的地方,精心挑选燃烧速度一致的香,再稍微用点小技巧控制一下空气流动,让三根香烧出同一高度来,不就万事大吉了么?

至于剩下的么,交给围观者的脑补就好啦!

“欸?”李景安眼前一亮,“这个好啊!”

如今的云朔县可是有祭祖的传统的,谁家没有香炉和香?

树灵么?也算是神的一种,给他上香也不突兀。

最重要的是,这块地!

三面有树环绕,顶上还有树荫遮蔽,可正正好好的凑齐了这空气流通且不容易起风的特点么?

至于万一烧的不一样高了……

李景安的眼神闪了闪,露出个狡黠的笑容来。

他这身子可不结实啊,若是被那劣质的香气呛着了,咳嗽了,岂不是很正常?

届时,他只需稍微控制下偏头的方向,可不就成了么?

李景安想通了这一点后,哗啦一下合上书籍,笑了起来。

就决定是你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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今天开始开防盗哈——30%我应该没算错吧?后面会慢慢增加,增加会提前说的,谢谢宝宝们一路的支持啦~

第49章

杏花村,打谷场。

王皓轩看着木白那张硬邦邦的侧脸,心里头直犯嘀咕。

这人哪儿来的底气,把话说得这么死?

不就是个跟班护院么?难不成还有点别的来头?

木白没转头,却像是把他肚里那点疑惑摸得清清楚楚,冷不丁的开了口:“不必多问。”

“你只需知道,李景安出不了事。”

话音没落,人却是已经动了,径直踏向李景安消失的那条土路。

“这边交给你了,我去接人。”

他甩下这么一句,人影几下就晃进了道旁歪歪扭扭的树荫子里,没了踪影。

王皓轩梗着脖子,瞅着那人消失的方向,眉头皱得死紧。

县太爷刚才明明咬死了说“谁也不准放进去”,他倒好,自己就率先坏了规矩,一头钻进去了?

还接应?接应谁?里头难道还藏了别的人?

这京城来的人,肠子怕是都比别人多绕几个弯弯,叫人琢磨不透吧?

王皓轩这般想着,手挠了挠后脑勺,叹了口气。

罢了罢了,官爷们的心思别猜,猜了也白搭。

还是去做好县太爷交代过来的事情吧!

王皓轩摇了摇头,认命般的转身,朝着村里忙碌的人群走去。

他扬声喊道:“刘老!刘老您等等我,我来给您搭把手!”

话音刚落,远处就立刻传来了刘老的吼声。

那声音听着是中气十足又带着明显的气急败坏的意思。

“别来裹乱!这儿都下不去脚了!”

“赶紧的!去!把那帮愣头青的婆娘都给俺吆喝来!”

“这帮夯货!越帮越忙!非得他们家里的来揪着耳朵才镇得住!”

王皓轩听了这话,脚下一刹,利索地转身就往村子里溜去。

能把一个知书达理,咬文拽字的老人家气得这般满口粗言……

嗯,这场面,他还是躲的远点吧。

——

木白赶到时,李景安捏着三根点燃的枯草,在那片被古树环绕的空地上来回转悠。

他微微眯着眼,神情专注地紧盯着草尖升起的缕缕青烟,嘴里还在不断的低声絮叨。

“这边不成……有气流从左边窜进来,左边这根的火星子明显要更旺点。”

“这边也不成……这烟乱得都快拧成麻花了……”

“唉,老榕树啊老榕树,你长了这般年岁,怎地连片安稳地儿都护不住呢?”

那张清隽的脸皮崩得紧紧地,嘴角微微下撇,眼神严肃,白净的面皮上还蹭上了好几道灰黑。

可他的神色却活泛的厉害,一双眉随着念叨时而蹙起时而展开,像只在乖乖等小鱼儿自己上钩的花猫。

木白紧绷着的眉眼松了一松,他舒了口气,悄无声息的靠了上去,却在空地边缘停了下来。

他把长剑往怀中一抱,眼见着李景安手里的那三根草就要绕到指尖了,这才开口问道:“在做什么?”

李景安似乎是被吓了一跳。

单薄的身板猛地一颤,白皙的脖颈处立刻泛起了一片浅浅的红晕来。

他立刻扭头,瞪着双眼望向出声的方向,见是木白后,这才松下口气。

“找一处无风之地。”

他说着吹熄了手中草茎上的火星,随手丢在地上。

又谨慎地踩上去碾了碾,再三确认都尽灭了后,这才将手在心口抚了抚。

“你怎么过来了?不是说,不要让任何人靠近么?”

“来看看你的情况。”木白又往前走了几步,眼里掠过一丝不解来,“不是说要行巫觋之事?找什么无风之地?”

巫觋巫觋,行的不是那请神扶乩占卜之事么?

与这无风之地又有何干系?

但他仍扫视向四周。

这空地离山脚不远不近,一旁河水看着清澈,被日头一照,反衬出些波光粼粼来。

环抱着这块空地的三颗老树又都树干粗壮、枝繁叶茂的模样。

连绵成片的绿茵垂下,几乎遮天蔽日。

木白微微蹙眉,望向李景安的眼里带着明显的狐疑。

这样的地方,有山有水有林隙,风自是在其间穿来往去,往来无间的,怎可能无风?

“你确定没有弄错?”他忍不住开口问道。

“当然没有。”李景安笑了起来,“只是,我说的无风,怕是和你理解的无风并不一样。”

木白的脸上露出了明晃晃的不解来。

他微一昂头,示意李景安往下细说。

李景安见状,倒也不气,只拍了拍手心里沾上的烟灰,道:“要取信于民,让他们真相信树灵显圣,唯有行这‘巫觋’之事。”

“我盘算过了,请神上身不行。虽说神迹的效果最好,却也是影响最大,也最容易传播出去的。”

“而如今这朝野上下最是忌讳此事,虽说云朔县地处偏远,但也不得不防。”

“毕竟,我不在意名声,却在意性命。”

木白点了点头。

李景安这话在理。

先头王皓轩和刘三笠所担心的,也正是他会行那请神的古怪事来。

“占卜也不行,县里就有懂行的。卦象你我都不熟,一旦拿来作文章,容易露馅。”

“唯有点香辨长短,最直观,也最好堵住众人的嘴。”

木白皱了皱眉。

确实如此。

烧香占卜,最是直观。

若三根香灰留得一般齐,就是准了。

要是长短不齐,就是不成。

可也正是因为这烧香占卜最是直观,便也最是做不得假的。

他用这法子,和那只等着神明降临的术士有什么区别,不怕失败么?

“你不怕失败?”木白忍不住追问。

“为什么会失败?”李景安一脸惊讶的反问道,“香火燃烧,哪里有什么神迹可言?不过全看风势罢了。”

“要是三炷香受的风不一样,烧的速度肯定不同,长短也就自然不齐了。”

木白恍然,接了话道:“所以你要找无风之地,就是要摒除风力,让香烧得整齐,长短如你所愿?”

李景安眼睛一亮,连连点头:“正是!”

还是木白懂他!

一眼就看穿他那些弯弯绕绕的心思。

只可惜……

他在这儿转了老半天,几乎踏遍四周,仍是没能找不到合适的地方。

想到这,李景安不由重重叹了口气,清隽的脸立刻垮了下来,露出几分委屈。

木白却皱起眉:“你既懂辨势勘地,怎会觉得这种开阔地方会有无风之处?”

李景安摇头:“我不求绝对无风,只想找一处‘衡风’之地。”

“就是四面来风均衡的地方。风力相当,香烧得一样快,也能达到目的。”

他这话说得虽然十分笃定,可这心里却实在是没什么底的。

确实如木白所说,他起初也想找完全没风的地方,可试了两回之后,他就知道不可能了。

真正的无风只有密闭之处才有,这野地林间,处处漏风,哪都躲不开。

既然如此,他就迅速转了念头,求“衡”不求“无”,只是……

还是没能成功。

“其实,还有别的办法。”李景安忽然又道。

“什么办法?”

“人为造风。”

“人为?”木白一怔。

“是。”李景安点头,“若自然不给均衡之风,就由人来造。”

“在恰当的时候,用人为之风统一吹熄香火、拂去香灰,露出余烬统一的长度。”

“若长度仍不一?”

“那就再鼓一阵风。”李景安语气果断,“这里有三棵树,大可以说是某位树灵一时走神,我们即刻补上‘神意’,也不突兀。”

木白沉默了。

他神色古怪的看着李景安,眼里闪过一丝一闪即逝的打量来。

这李景安的脑子转的倒是快。

歪点子一个接一个,偏偏每个还都能自圆其说、有路可走。

既然如此——

木白嘴角几不可察地抬了一下,旋即又恢复成那副冷硬模样。

“成。”他抱剑的手臂微微收紧,“风,我来弄。”

“打算什么时候动手?”

“你?”李景安微愕。

木白颔首:“忘了我以什么为生了?”

李景安恍然大悟。

是了,木白是戍卫出身,身手不凡。

闲来无事间,招风而至,掌控气流对他来说绝非难事。

有他帮忙,这事必成!

“何时开始?”木白再次问道。

“等刘老那边——”

“县尊大人!”小径尽头忽然传来王皓轩的喊声,“刘老那边都准备妥了!辘轳也在加紧制作,今晚一定能成!”

李景安闻声,到嘴边的话倏然一转,断然道:“现在。”

——

京城,紫宸殿。

那横贯苍穹的天幕之上,李景安清朗的声音传了出来,一句句一字字,结结实实的砸进殿内每一位大臣的耳朵里。

方才还在心中斥责李景安大胆妄为、行巫觋之术的大臣们,此刻全都惊呆了,张着嘴,半晌合不拢。

他们怎么都没想到,这李景安非但不是要行巫觋之事,反而是将这等玄之又玄、被无数百姓甚至部分官员深都信不疑的“烧香问卜”一事,剖析得明明白白!

这……这也太颠覆他们这么多年来接受的教诲和认知了!

难道那些寺庙道观里,香烟缭绕间的种种“神迹”,真的就只是……木头屑和空气玩的把戏?

翰林院掌院学士林清如的眼中猛地爆发出惊人的亮光。

他素来是不信神佛之说的。

先前自家夫人去庙里进香,回来曾神秘兮兮地讲述如何通过香火形状占卜吉凶。

他当时便觉得有些不对劲,却始终说不出个所以然来。

如今听了李景安这一番话,仿佛醍醐灌顶。

这李景安,实在是了不得。

竟有这般洞察事物本质的慧眼和敢于直言的勇气。

这样的人,应该入他这翰林院啊!

应该著书立说,为破除百姓对神佛鬼怪的盲目敬畏与恐惧,奉献一份心力啊!

林清如激动得胡须微颤。

他忍不住侧过身,压低声音对身旁的吏部尚书王显道:“王大人!今年吏考,务必!务必将这位李县令调到我们翰林院来!”

“百姓苦神佛愚弄久矣,是时候让他们知道些真相了!”

王显闻言,脸上露出一丝高深莫测的微笑,他用眼神轻轻示意了一下御座的方向,低声道:“林大人爱才之心,老夫明白。”

“不过……关于这位李县令的安置,老夫以为,上头那位——”他极轻微地抬了抬下巴,“已然有了决断。”

“您若真心想要人,不如……亲自去和那位说一说?”

林清如一怔,顺着王显的目光看向龙椅上喜怒不辨的帝王,顿时噤声,将满腹的请求暂时压了回去。

罢了,他自认还没这个胆子和圣上要人的。

李唯墉则几乎软倒在自己的小腿上。

官袍下摆摊开,面如死灰,额头上刚刚消退的冷汗再次涔涔而下。

他怎么都没想到……

他这个逆子竟是这般的厉害,就连“烧香问卜”这种深入人心的把戏背后的真相都知道得一清二楚!

自己方才那番“大义灭亲”的表演,此刻看来,简直就像个上蹿下跳、无知又可悲的小丑。

不仅没能将李景安踩入泥潭,反而彻底暴露了自己的狭隘与刻毒,甚至……还差点触碰了陛下逆鳞。

御座之上,萧诚御几不可查地缓缓吁出了一口气,一直微蹙的眉心终于舒展看来,紧绷的后背稍稍放松,靠回了龙椅之中。

方才,他虽然态度强硬地维护了李景安,可心底终究是提着一口气的。

巫觋之事,事关朝廷认定的“国本”和意识形态。

即便事出有因,也是极重的污点,足以断送一个官员的所有前程。

他若要力保,虽能压下明面的惩罚,却难堵天下悠悠之口,更会授人以攻讦的把柄。

如今好了。

李景安自己将这层遮羞布扯了下来,用最朴实无华的道理,将所谓“神迹”打回原形。

这番解释,足以让满朝自诩读圣贤书的文武百官哑口无言。

既如此,往后即便是他回京为官,谁还敢再拿“行巫觋之事”的罪名来攻讦他?

谁还敢说这不是另辟蹊径的“务实”之举?

这样的人才,他既保得心安理得,也无人再能说出半个“不”字!

心情大好的萧诚御,目光悠然落回到下方面如死灰的李唯墉身上。

唇角勾起一抹意味深长的弧度来,缓缓开口,语气听不出一丁点的喜怒。

“怪不得方才李卿如此紧张急切,口称‘玷污清誉’、‘大逆不道’……”

“原来,李卿是早已知晓这‘烧香问卜’背后的关窍了?”

他微停顿了一下,拉长了语调,“看来李卿对此道,亦是颇有研究啊。”

李唯墉浑身一颤,头皮发麻,恨不得当场昏死过去。

萧诚御却不等他辩解,话锋一转,仿佛做出了一个极其随和的决定。

“既然李卿对此颇有心得,亦是好事一桩。”

“终日埋首工部图谱,未免屈才了。”

他目光转向一旁的林清如,淡淡道:“林卿。”

林清如立刻出列:“老臣在。”

“即日起,李爱卿便去你翰林院任职,帮衬于你。”

“务必要尽快将此类‘神佛鬼怪’之说的虚妄本质,查证清楚,著书立说,刊行天下,以正视听,破除愚昧。”

“李卿之子既明其理,想来李卿也该更清楚些。正好人尽其才,方不浪费啊。”

李唯墉脸色惨白如纸,嘴唇哆嗦着张合了几下,却终是不敢把拒绝的话宣之于口。

他知道,这已是陛下开恩的结果。

虽说遭到了贬黜,可小命却总算是保住了。

李唯墉深深的喘息了口气。

他艰难地俯下身,额头抵着冰冷的地砖,用尽全身力气大声道:“……臣,领旨谢恩!定当竭尽全力,辅佐林大人!”

——

杏花村的村民们匆匆忙忙的被招呼到一块儿。

他们的手里还攥着簸箕、锄头、铁铲这些家伙什,一个个面相觑,摸不着头脑。

不是才叫他们准备东西去吗?

这才过了多久?

他们那边才将分工分配妥当,把一部分的东西准备的齐全了,怎么又都把人都喊到这头来了?

还是这么个……他们往日里都不敢随意靠近的地界?

莫非是李大人跟树灵们谈妥了,特意叫咱们来听信儿?

众人望了望那三棵树,眼底里都是深深的敬畏。

脚下也不由自主地朝外挪了挪,让自己尽可能的离那三棵树远一些。

这可是他们这两个村子的保护伞啊!

他们这身上脏兮兮的,莫说是洗澡了,便是连身干净的衣裳都来不及换哩!

谁敢靠得近了?万一玷污了这份清净之地,惹得树灵发了怒,可都是要吃不了兜着走的!

李景安早已在此等候多时了。

见大家伙都到了,又都是副惧怕的模样,忍不住叹了口气。

怪道是朝廷禁止官员行巫觋之事。

能叫百姓们惧怕成这样子的,便是放在哪儿,都该被彻底抵制的。

只是这话,他可说不出口。

信任之风已然成型,他此刻开口,无疑是以卵击石,给自己这挖井之路平添一份不痛快罢了。

再等上些时日,他定要好好同大家说道说道,务必叫此风略散了去一些。

李景安这般想着,那边却清了清嗓子,扬声道:“叫诸位前来,为的便是那请树灵亲自开口一事。”

“早前同各位提过,要向树灵请示能不能在此动土挖井。”

“方才,我已再次同树灵禀明各位的苦处和诚意。”

“如今,树灵们也打算正正式式的将自己的决定告诉大家了。好消除了大家心中的顾虑与担忧。”

村民们听得了这话,顿时激动起来,涨红着张脸,忍不住交头接耳起来。

“大人这是,真和树灵们说上话了?他这是真有那通天的本领?”

“这还能有假么?俺们这么多人在场,这么多双眼睛盯着,这么多双耳朵听着呢!大人怎么敢骗俺们呢!这是真的,一定是真的!”

“天呐!我就知道!看大人这模样这身段,就跟那仙童托生的一模一样!如今又能和树灵沟通,可见就是那天上的仙童,带着任务来帮俺们村子哩!”

“太好了,这可真是太好了!俺能不能借着这个机会问问树灵能不能帮帮俺儿的前途啊?万一他也是个读书的料子哩?”

人群里一个娃娃脆生生问:“大哥哥,你说干娘答应咱们挖井了,可她咋告诉俺们呀?”

李景安微微一笑,问道:“不知各位可曾听过‘烧香问卜’?”

一个妇人立刻抢着答:“听过听过!俺在娘家时就使过这法子,灵得很!”

她的脸颊泛起一阵薄薄的红晕来,眼睛亮晶晶的看着李景安,嘴角微微扬起,脸上尽是喜色。

“要是想问成不成,就点三炷香,让它自个儿烧完。”

“若三根香灰留得一般齐,就是准了。”

“要是长短不齐,就是不成!”

李景安点头:“这位大嫂说得不错。”

“今日咱们便用这个法子了。不知谁家能借个香炉、取三炷香来?”

村民们立刻应了声,不一会儿,东西就备齐了。

李景安将香炉端正放好,用火折子同时点燃三炷香,恭敬地插入炉中。

随后转向三棵老树,一一作揖,朗声道:“恭请三位树灵明示——”

众人顿时屏住呼吸,紧盯着炉中香。

三根香自然的燃烧着,上面腾起了缭绕的烟雾,笔直的上行了三寸后,朝右侧偏了偏。

李景安见状,脚下微微一挪,半个身子遮挡住了右边的间隙。

那偏离的烟雾果然又直了回去。

李景安微微松了口气。

可好景不长,这烟很快就偏向了左边,李景安不得已又往左边挪了半步,让烟继续保持平直。

如此反复了许久,直到香烧去了一半,他才像是被忽然呛着一般,偏头轻咳了一声。

霎时一阵风起,卷起落叶扑向所有人的脸。

所有人立刻抬起手去阻挡,等到风散去了,这才发现——

那香已经被那阵风轻轻吹灭了。

烟灰随着众人的视线下移而轻飘飘落下,只留下的是三根刚刚好一模一样长短的余香来!

那先前答话的妇人眼睛一亮,拍腿嚷道:“一样长!一样长!”

“你们都瞧见了没,真的一样长哩!”

“树灵这是答应了!她答应了!她们同意咱们在这里挖井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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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50章

众人听了这话,先是一愣,随即大喜过望,立刻爆发出震天的欢呼来。

“嘿嘿嘿!应了!真应了!”

“了不得,了不得!大人真是仙童下凡呐!”

“俺就说嘛,李大人不是一般人,能通灵哩!”

“这可是天大的好事!井有了,往后再也不怕渴病了!”

“多谢大人!多谢树灵!俺们杏花村有救喽!”

只是仍有几个老人家蹙着眉头,抿着嘴,面露出忧色来。

好似,是不信这“烧香问卜”显出的“答案”。

一位头发花白的老妇人更是往前迈了一步,径直走出了人群。

枯槁如朽木的手攥紧着洗的发白的衣角,睁着双浑浊的眼眼巴巴的望着李景安,颤巍巍道:“大人呐,俺这心里头……还是不踏实。”

“这……这终究是跟神灵争水喝啊!”

“这现在树灵是答应了,但以后呢?万一以后树灵恼了,不乐意了,降下罪来了,那俺们可咋整啊?”

“您看看,不然,俺们还是换个地方?”

“两个村子都那么大哩,那里找不到一个地方可以打井的不是?”

大家伙都被她这话弄糊涂了。

那树灵不都答应了么?

这哪有神明答应了还反悔的道理里?

真不知她这担忧打哪儿来的。

那先前开口的妇人忍不住道:“孙婶娘,你这担心也忒多了吧?那可是神明,你啥时候见过神明反悔的哩?”

人群中立刻传来了附和声。

“是哩!俺只听说过不答应的,没听说过反悔的!”

“就是哇。树灵要是不乐意,只管拒绝了就是。俺们谁敢压着树灵点头哩?便是县尊大人也没这个胆子哇!”

那老妇人没吭声,依旧是眼巴巴的望着李景安,似是在等他一个答案。

李景安也被这老妇人的话给弄糊涂了。

他有些不理解这老妇人的担忧是打哪儿来的。

神灵神灵,在大家眼里不该是最守信用的么?

他们既是应了,那便该是彻底应了的。

怎么会临时变卦呢?

李景安这般想着,温声道:“大娘,您这份担心,恰恰最易招致不好的结果。”

“你们是不知道啊,这草木鸟兽修行进阶,正需广积功德的。”

“与人为善,救民水火恰恰正是那功德的来源。”

“这树灵啊,自打生在这之后,便是看着你们长大的,心心念念的,也都是护佑它的子孙。”

“原是没机会表示,也没法子说给你们听。”

“如今好容易表达清楚了,你们却又因着各种担心,不肯领受这份心意,一味推拒,反倒是阻了它的前程。”

“它岂不是心生怨怼来,反倒招惹出不好的结果?”

老妇人听得了这话,立刻瞪大了眼睛道:“怎么会这样呢?俺这也是,也是担忧俺们限制了树灵以后的发展啊……”

李景安叹了口气,露出一抹淡淡的忧愁来,轻声道:“您,若您想拼力帮扶爹娘,您爹娘却只因心疼您辛苦,死活不肯受,最后连累的一家子都落了难。”

“您说说看,您这心里头……怨不怨?”

众人听了这话,都垂头思考了一阵,脸上冷不丁的浮现出一丝丝怨念来。

怨啊,怎会不怨?

明明生路就在眼前,却因一句“为你好”硬生生掐断了,嘴上不说,心里岂能不憋屈?

所以,这多余的担忧,在树灵看来,竟是这般滋味?

那老妇人嘴唇嗫嚅着,似乎还想争辩,她女儿赶忙拉住她劝道:“阿娘,快别说了!”

“那余香还在那摆着呢,还能有假不成?”

“既是树灵心甘情愿给的,俺们受着便是了,哪里需要担心这些?”

“您以前不常念叨么?俺们都是树灵看着长大的,它们待俺们就跟爹娘一样。”

“那谁家爹娘会真跟孩子计较?不都盼着孩子好?”

“便是没大人这话,比照进这段关系里,您也该是明白的。”

四周乡邻也纷纷点头称是。

“正是这个理!你这担忧啊,俺看还是趁早受尽肚子里吧!”

“就是说哩,大不了往后年景好了,俺们就给树灵修个祠堂,年年香火供着嘛!俺可都听说了,这受了祠堂香火的神仙啊,修炼进阶的速度还要更快一些的!”

“没错!俺也听说过这个!”

一个汉子转头高声问道:“县尊大人,树灵可指明了在哪块儿动土最好?”

李景安抬手一指那香炉方才停放的位置:“就是此处。”

刘三笠才刚从那造辘轳的木工院子里走了过来,脸黑得跟锅底似的,一身的怨气简直比那百年老坟里的冤鬼还要冲。

他恰好听见李景安这句话,立马踮起脚尖,抻着脖子从人缝里往里瞅。

这被榕树环抱着的土地颜色确实要比其他地方更加深沉潮湿一些,而被李景安指着的、立着香炉的那块地尤其黑深潮湿,好似能掐出水来。

若是个有经验的老师傅来看,一眼便能认出,这是地下水源交汇之所,是掘井的绝佳位置。

他忍不住抬头看向正神采飞扬地向众人讲解掘井要点的李景安,心里忍不住犯起嘀咕:“都传言这位仙童是那孤星入命,和家人处不好的。偏偏这李景安还真是如此,不仅丧母,还与家中老父形同陌路……”

“难不成真如百姓私下传的,他真是仙童转世,非凡间俗子?”

正胡思乱想间,李景安忽然扭头望向他:“刘老,除了学生方才所言,您可还有要补充的?”

“啊?”刘三笠猛地回神,一时语塞了。

坏了,他光顾着钻牛角尖琢磨这李景安究竟是不是“仙童”托生的了!

方才人家说了什么,他是一个字都没听进耳朵里去。

刘三笠下意识把脚跟落下,眼珠子咕噜噜的在眼眶里胡乱的一转,思绪往前翻飞,去想那挖井的诸多关窍。

可那思绪才刚翻到第一项“挖井”上,先前分派活计时那乱哄哄、你推我搡的场面又立刻跃入他的脑海来。

刘三笠不由得眼前一黑,只觉得脑子好似被无数只横冲直撞的蜜蜂狠狠地蜇了一下,疼得厉害,不由得脸上黑气一重,晃了晃脑袋,重重叹了口气。

罢了,说那么多有什么用?

不还是只能听明白个大概么?

真安排活计了,又都像是全然没听过了似的,尽数照着自己的意思来弄!

只管先把活儿派下去便是。

等真要出了岔子,再拦再教也不迟。

“刘老?”李景安的询问声再度传来。

刘三笠没好气地瞪过去一眼,“你只知道教导原理,可曾亲眼见着他们动手?”

李景安被问得一愣,下意识地摇了摇头。

在这两个村子里,他还真没怎么瞧见过村民们动手做事哩。

不过,村民动手做事他倒是在王家村见过。

这三个村子间隔的距离算起来也不算太远,应该不会相差太大……吧?

可瞧着刘三笠那张黑得快要滴出墨来的脸,李景安咽了口唾沫,忽然有点心虚了。

或许……他真该留在这儿,盯着他们……动手干上一会儿?

李景安忍不住抬头望了望天色。

日头西沉得厉害,眼看就要到酉时了。

比照着王家村的速度,或许……他还真能看个大概?

“大人!不好了大人——!”

远处,王皓轩一边高声喊着,一边跌跌撞撞地跑过来。

李景安一愣,下意识地就看向身旁的刘三笠。

刘三笠听到了这话,脸色愈发显得阴沉了。

他冷哼一声,对着李景安道:“去处理那边的事情去,这边交给我。”

说罢,他随手指向人群中几个格外高壮的汉子,粗声道:“你,你,还有你们几个!一会儿跟着我,先把这块地给我掘开!”

“剩下的都散了吧,赶紧去把之前吩咐的家伙什备齐整!别再耽误事情了!”

“好嘞!”众人应声散开。

刘三笠不再多言,转身就朝那几个汉子走去。

李景安望着他的背影,却隐约觉得那身衣衫似乎比往日多了许多皱褶。

连那向来挺直的脊梁也微驼了几分,仿佛短短几个时辰间便被什么无形重担压得透不过气。

他心头一紧,忍不住拉住刚跑过来的王皓轩,低声问:“方才村里……可是出了什么事?”

王皓轩脸上立刻浮现出一种混合着尴尬与勉强的笑容来。

他心虚的撇过眼睛去,抬手擦了擦额角上,那因疾跑而沁出的汗珠,支支吾吾的说道:“大人……这个,那个……要不,您还是别问了?”

李景安一听这话,心里忍不住着急了起来。

这必定是出了事了!

只是不知道那会是什么样子的事来!

他刚想要问,却听王皓轩紧接着道:“那个,那边搞辘轳的好像有点不大稳妥,您,要不要移步过去看看?”

李景安闻言一怔,原先想问的话顷刻间被他咽了回去,眉头紧蹙着,心底里腾起丝疑惑来。

那辘轳的图纸他已交代清楚,模型也试验成功了,还能出什么纰漏?

他略一思忖,扬高声音朝刘三笠的背影喊道:“刘老!学生先去看眼辘轳那边,稍后再来寻您?”

刘三笠头也没回,只像赶苍蝇似的挥了挥手,语气里透着一股压不住的烦躁:“去去去!赶紧忙你的去!把你那套玩意儿给大伙儿掰扯明白了再回来!”

李景安摸了摸自己的鼻尖,有些讪讪的,下意识缩了缩脖子。

刘老这是,在那木工院子里受到了多大的折磨了?

竟是连这种话都说出来了?

——

李景安揣着颗七上八下的心,踏进了木工院子。

木工院子比他想的干净,没有那木屑飞扬,众人干的热火朝天的场面。

反倒是各种零件工具散落了一起。

被刨出的木头花七零八落的散在木工院子的各个地方,随着轻微的风而四处滚动。

三个敞着衣襟、汗流浃背的汉子正吵得面红耳赤,脖子上的青筋都突了出来。

“这地方哪能这么搞?这不是硬把灵巧东西往笨重里整吗?”

“就得加!咱这地界啥情况你不清楚?要不往深里扎稳当点,用不了三五年准得歪!”

“那你光加高支脚不就结了?非中间再加这道横梁干啥?纯属脱裤子放屁——多此一举!”

李景安听得奇怪,他们不是在弄那辘轳么?

都是现成的东西,哪儿来的横梁?

他好奇地看向那堆散落在地上的零件,仔细辨认了好一会儿,才勉强认出那确实是辘轳的半成品。

支脚、桁架、转轴、摇把……样样都在,但样样都和他给出的图纸、做出的模型不大一样。

尤其是那原本设计独立的三根支脚,被明显加长了一截,中间还多了一道结实的短横梁,将三足紧密地连接在一起。

李景安只觉得眼前一黑——这又是什么新创想?

他忍不住脱口问道:“这是……?”

一位年长的木匠闻声回头,见是李景安,脸色一变,赶忙躬身。

其他两个匠人被他这动作吓了一跳,纷纷停下争吵扭身一看,立刻瞠目结舌了起来。

赶紧起身跟着作揖道:“见过县尊大人!”

李景安摆摆手示意不必多礼,问道:“几位是……?”

三人连忙自报家门,原是两村中世代居住的木匠与铁匠,村中惯用的器具多出自他们之手。

李景安听得了他们仨是匠人的身份,心里先稍微松了半口气,那股子一直提着的心也跟着稍微放松了一些。

是匠人好啊,这仨的岁数看着都不小了,该都是技艺成熟的老匠人了。

虽不知他们加的东西是为了什么,但必定是有原因的。

要知道匠人,尤其是这等扎根一方的老师傅,是对本地风土最为熟稔之人,他们的改动往往有其深意。

“这加长支脚,增设横梁的改动是……?”

年岁最长的老木匠上前一步,恭敬回道:“回大人话,是小的的主意。”

“俺们这儿的地,不比别处,最易下沉。”

“早年盖房起屋,地基都得比别处深挖几分。”

“故而小的想着,这物件既是要长久用的,也该像建房一般,把脚扎得更深些,才立得稳当。”

李景安听了这话,脸色蓦地一变,立刻沉了下去。

是了,他竟忽略了地基沉降的问题!

王家村那边是白沙土不假,但那是因为它紧挨着江水。江边尽是沙子,土质自然不同。

可杏花村和歪脖子树村这一带,背靠山林,村口长的尽是些岗松、榕树、鹧鸪草、蜈蚣草……这土质,分明是更接近砖红壤啊!

尤其选定掘井的这块地,还杵着三棵格外粗壮的老榕树——这不正是最典型的砖红壤地吗?

这砖红土看似疏松多孔,里头的胶结物却易溶于水,一遇水就软化。

再加上本身渗透性强、又有垂直节理,是最容易沉降、也最容易压实的土了!

这种土质,极其依赖自身的地下水源平衡。

如今偏要在这样的地方挖井,每一处细节、每一个步骤,岂能不反复推敲、谨慎再谨慎?

李景安想到了这里,背后立刻沁出层薄汗来。

关于这砖红土的特性,他自个儿可都是没看出来的,更别提和刘三笠透露出一寸半点来了。

虽说刘老经验丰富,可毕竟不是地底下的虫。

他人又是专攻水利,尤其擅长器物改造的,这不怎么接触过的东西,他真能凭靠着经验,一眼辨出这土质的关窍吗?

万一他没看出来,贸然动了家伙……

底下若早有压实的情形,岂不是要坏大事?

不行,他得赶紧处理完手头的事,立刻赶过去盯着。

李景安正想着,那最年轻的木匠却是不服气的开口了。

“那您老加这横梁又为啥?”

“笨重不说,安在这轻巧物件上,不怕坏了整体结构?”

老木匠瞪他一眼:“你懂个啥!这横梁是用来找平校准的!”

“哪有地陷能陷得一摸一般平?支脚插土里求的就是个稳。”

“有了它,哪边沉得快了一目了然,方便调整,不易出岔子。”

“要是没了这玩意儿,万一出事了,砸伤了人,岂不是大事了?”

“谁家娃娃的命不是命?谁家舍得自家孩子出事儿?”

“哪就至于……”年轻木匠嘟囔着。

“不!确实需要!”李景安出声,打断了年轻人的反驳,“地基与这辘轳不同。”

“房屋地基承重远大于日常使用负荷。”

“而辘轳支脚较细,承重有限,且承重的极限也会随地质变化产生影响。”

“若无此衡准之器,确实更易因沉降不均而倾覆。”

他转向老木匠,诚恳道:“还是老师傅思虑周全。若非您老在此把关,我几乎遗漏此节。”

“这番改造,因地制宜,是极好的!”

老木匠受宠若惊,连连摆手:“大人您这话可折煞小老了!若不是您,俺们哪能见识这般精巧物事?”

“况且,您这才来多久,哪能对俺们这儿的土性摸得门清?”

“俺们在这土里刨食大半辈子,吃的就是这碗手艺饭,自然多知道些。”

“您既觉得这改动使得,俺们就照这样往下做了。”

“上头那部分倒没大动。如今雏形又都是做出来了的,估摸着再有两三个时辰就能完工。”

“至于要送去哪儿,还得请您给出个明确的地点来。”

李景安连连点头:“选址也已定下,就在界碑旁那几棵榕树下。”

“三位师傅将物件完工后,运送过去便可。”

“我先过去看看,那边土质更松软,需得盯着些,以防不测。”

三位匠人立刻躬身应下了。

“大人您放心去,俺们这儿一弄妥,立马就送过去!”

李景安听了这话,心下稍安,朝他们点了点头,转身就急匆匆地往榕树那边赶。

——

杏花村与歪脖子树村的交界处,榕树下的空地。

刘三笠留下的人手脚都很麻利,没多大功夫,就挖出了个圆溜溜的深坑。

一个汉子正在坑底埋头苦干,只露个脑袋在外头,汗珠子顺着额头往下淌,脸憋得通红。

刘三笠蹲在边上,仔细瞅着翻上来的土,脸色却逐渐沉了下去。

那起初还是湿润的红棕土,没什么异样,可最近几锹土甩上来,他摸着就觉得不对了。

这土结实得厉害,硬邦邦的,半点潮气都没有。

坑底的汉子像是耗尽了力气,忽然把铁锹一撂,嚷嚷起来:“不干了不干了!累死个逑!这土邪门儿,越往下越瓷实,根本铲不动!”

上面两个汉子听了,抻着脖子笑话他:“你是早上没塞饱肚皮吧?挖个土能累成这样?”

“就是,早就说干活前得把饭噎实在了!你非不听,这下软脚了吧?”

“不行就上来换人,别硬撑,累垮了回家你媳妇儿可不依!”

坑底的汉子“呸”了一口,骂道:“放屁!俺吃得饱饱的!是这土硬得跟老鳖壳似的!你们来也一样抓瞎!”

上面的人还不信,仍在嘻嘻哈哈挤兑他。

可刘三笠眉头越皱越紧,那点子在工部习来的谨慎让他心头警铃大作。

“都停手!”他顾不上思考别的,立刻站起身来,扬声喊道,“这土不对劲,别再往下挖了,要出事的!”

坑里汉子如蒙大赦,立刻把手里的铁锹往外面一甩,拽着那根被放下来的绳子,赶紧往上爬。

上面两人却一脸纳闷,又低头瞅那土块,百思不得其解来。

这土不就是土么,最多后面的要干燥一点,但能有什么问题呢?

正待要问,李景安急匆匆赶到了。

他一见到这边已经停了工,立刻松了口气。

整个挺立着的脊背立刻松软了一些,心口那点子因疾跑而牵连的闷疼隐隐传了上来。

他皱了皱眉头,揉了揉发闷的胸口,连声道:“停了就好,停了就好。”

“刘老,这土有问题,我们得换个法子来掘了。”

刘三笠也松了口气。

他先前的直觉果然是对的,只是不知道这问题到底出现在哪儿。

他看了一眼李景安,见他的脸色微微有些泛青,不由得皱了皱眉头。

他记得,这李景安的身子骨似乎是不大好的?

脸色难看成这样真的没事儿吗?

刘三笠忍不住问了一句:“你还好吗?”

李景安被刘三笠这话问的一愣,他下意识地低下头去看向自己的手脚。

都是好好地,没有一个伤口啊。

刘老好端端的,怎么忽然问起了这个?

但他还是摇摇头:“我没事儿,只是刚刚跑过来的,累的有些胸闷罢了。”

刘三笠停留这话,立刻松了口气。

这李景安这般大的一个人了,总不至于脸自己的身体是不是好的都分不清吧?

刘三笠放下心来,把话题拽了回去:“这土有什么问题吗?”

李景安没马上答话。

他蹲下身去,拾起刘三笠按软硬、干湿分出来的土块,用手指捻开,脸色顿时一沉。

他最担心的事,果然发生了。

这片地,已经沉降了。

刚爬上来的汉子拍打着身上的泥土,凑过来问:“县尊大人,这……是咋回事啊?”

李景安深吸一口气,沉声解释:“是土地沉降。”

“沉降?”刘三笠皱了皱眉。

这词儿他早年间好像在哪本旧书里瞥见过。

那书上把“沉降”说得玄乎其玄,仿佛一发生就要天塌地陷似的。

可他活了大半辈子,却从未亲眼见过。

他忍不住又瞅了瞅地上那几块硬土,心中泛起了疑惑。

李景安是怎么分辨出是沉降的?

李景安像是看穿了他的疑虑,弯腰拾起一块硬土,解释道:“刘老,您看,这一带的土是砖红土。”

“这砖红土看着疏松,里头却藏着讲究。它的胶结物见水就化,一泡就软。”

“加上它透水快、又有垂直的裂缝纹理,是最容易下沉、也最容易被压实的土了。”

他说着,把手中那块硬邦邦的土疙瘩递到刘三笠的手里。

“您掂掂,这就是压实了的结果。”

“瞧着块头不大,却死沉死沉的,里头干得一点水分都没有,所以都结成了这种硬块。”

刘三笠接过来掂了掂,重量确实大的多。

掂在手里也不大像土,倒像是石头了。

这就是所谓的沉降吗?

李景安接着解释道:“这是沉降的表现之一。”

“松软的土壤在水分被彻底蒸发之后,被自身重力拉扯着忽然抱住。又被上层土壤压在身上,最终变成了类似于石块一样的土块。”

“我原先没考虑到这里是红砖土,也就没太在意这一点。还是那些造辘轳的匠人们提起来后才想起来的。”

他说到这儿,脸上闪过一丝愧疚来:“这沉降后的地比旁的要更容易导致坍塌。”

“因着没了水分,这些硬土块和硬土块之间其实也留着不少缝隙。”

“平日没人动它,倒还能维持个表面安稳。”

“可一旦受了外力干扰,这缝隙就会被扯大。”

“稍有个不慎,这些缝隙就会彻底松开,而被缝隙牵连住的土块也就会噗噜噜地往下掉,整个坑洞说塌就塌了。”

旁边那几个刚干完活的汉子听得心里发毛。

他们忍不住也悄悄摸起一块硬土,在手里掂了掂。

传看了一圈后,一个个都瞪大了眼,抽了口凉气。

还真是这样!

这土沉得像秤砣似的,简直跟石头没两样!

他们不约而同地望向那刚挖出来的深坑,暗暗咽了口唾沫。

那洞口才多大一点儿?

万一真像县尊大人说的那样,挖着挖着突然塌了……

他们在底下干活的人,岂不是要被这些沉甸甸的土块活活闷死——

不,是直接砸死在下头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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坏消息:我之前写的抱太紧了,割了好几个小时,只能割出来这些……

好消息:比之前多——