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51章
汉子们顿时都蔫了气,心里头咚咚地敲起了退堂鼓。
“山子!”
井口上帮着拉绳的两个汉子猫着腰,小心翼翼地扯了扯那刚从坑底里爬出来的汉子的衣角。
他们的声音压得极低,像是生怕惊扰了正凝神思索的李景安似的。
“要不……俺们走吧?换几个人来?”
“这、这也太邪乎了……”
被叫做山子的汉子,一张脸黑的跟摸了层锅底灰一样。
换人?
换谁?
要是没个明白说法,换谁来不都得栽在这坑里?
他的命是命,其他人的就不是么?
眼下最要紧的,是得弄明白这土啥时候会塌,塌之前又会有啥兆头,而不是两眼一闭,扭头就走,旁的就不管不顾了!
山子凶巴巴的瞪了那两个胆子小的一眼,定了定神,问向李景安:“县尊大人,您说这土容易塌……那塌之前,会不会有啥响动?”
李景安略一沉吟,道:“若是肉眼去看,与旁的倒是没什么不同。只是会多出几道裂缝来。”
“或许不算深,但都是竖着下来的,好似是有人在上面举刀从上而下的劈下去,力道之大,震裂了土壁。”
“若是有人在其中挖凿,就便能听见细响。然后是窸窸窣窣的土渣子往下掉,砸在人身上生疼。”
他顿了顿,仿佛怕他们听不懂,又打了个比方:“就像掏那经年没清的老灶台,灰结成了块,看着囫囵,你拿火钳一捅,先是‘沙沙’地落灰渣。”
“再使点劲,里头便传来轻微的‘咔咔’声,这时候已有碎屑扑簌簌往下掉。”
“若还不停手,等那灰块自己酥了,根本不用费力,稍一碰,就整块整块地塌垮,露出底下更大的空当。”
山子听完,脸上霎时血色尽褪,嘴唇哆嗦得不成样子。
这不正是他方才经历的么?
那不断往脖领子里钻的土末、那隐约的脆响、那后来一碰就哗啦啦掉的硬土块……
他当时只当是土质坚硬难挖,自己一时用大了力气,挖碎了抱团的土块子而已,何曾想过这居然是塌方的预兆!
他猛地抬手抹了一把额角的冷汗,声音止不住地发颤:“原、原来那就是要塌啊……”
李景安立刻听出异样,急上前一步,紧盯着他的眼睛,问道:“你刚才是不是遇着这些动静了?”
山子面如死灰,重重点头,后怕得舌头都打了结:“是……是!全、全对上了!”
旁边的刘三笠听得了这话,霎时变了脸色。
他一个箭步抢到井口,几乎将大半个身子探了进去。
眯起老眼,借着昏昏的天光,仔细审视坑壁。
这不看不要紧,一看,他那后心立刻冒出层细密的汗星子来!
那看似坚实的土壁上,竟真隐约横亘着数道难以察觉的细密裂纹!
坑底还散着一层厚厚的、新落的土屑。
东一摊西一块,正正应了李景安所说的征兆!
刘三笠猛地缩回身子,心口咚咚直跳,好似揣了只兔子。
“俺的娘诶……”
他忍不住低喃一声,嗓音都发了虚。
幸好!
幸好自己多年经验养成的那点机警,觉出不对立马喊了停!
若是再晚上一刻……
底下的那个后生,恐怕就……
刘三笠咽了口唾沫,再开口时,语气不由得放低放缓了许多,甚至还带上了几分请教的意思。
“既如此,那……那可有什么稳妥的新章程?还是再换个地方重新开始?”
刘三笠虽这么说着,心里却是不大认同的。
这一整片只怕都是同样的土质。
便是换,也都大差不差。
更何况,这里是水源的中心,没有比这更加适合的地方了。
李景安见刘三笠信了,一直紧绷的神经微微一松,忍不住低低喘了口气,苍白的脸颊泛起一丝不易察觉的红晕。
他稍缓了缓,才说道:“刘老,情况恐怕比学生想的更急。既然裂缝已现,必须立刻处置。”
他伸手指向井口:“头一件,立刻将这井口往外扩。至少扩出三尺余。”
“这不是白费力气,是给咱们自己留出腾挪闪避的‘保命地’。”
“万一上头真有土石滚落,也有地方躲,不至于直接砸在人头上。”
“第二,赶紧搜寻左近能用的物料。旧门板、破桌面、废石条,哪怕碗口粗的硬木枝子也行。”
“得立刻给这已经露出来的井壁‘穿上盔甲’,用这些东西顶实、撑牢,防着它眼下就塌!”
“第三,往后绝不能再图快一挖到底。须得像‘剥葱’一般,一层一层来。”
“挖一层,就用木板石材撑好、箍紧,确认稳妥了,再往下探下一层。”
他说至此,略一迟疑,又轻声道:“还有就是……最好再找些细长的竹筒来,越长越好,要中空透气的。”
刘三笠听得全神贯注。
前几条他立刻懂了,无非是加固维稳的道理,虽费事,但方向明白。
可这最后追加的竹筒却让他摸不着头脑。
那细溜溜的竹竿子,能顶什么用?
分散不了半分力,费劲找来何用?
“竹筒?”刘三笠忍不住问,“要那玩意儿做啥?咱这是掏井,可不是做箫笛。”
李景安耐心解释:“刘老,这沉降土层压得瓷实,气息不通。”
“若等下挖得深了,人在底下,万一碰上地底淤积的浊气,容易昏厥误事。”
“将这竹筒探入深处,或可通气换气,暂作试探。”
“再者,若突然涌水,也能借此先判明水深水浊,有所预备。”
刘三笠听了这话,立刻恍然大悟,眼中疑虑渐散,不由得点头感叹:“原来是这个缘故,倒是我漏了一层了。”
“既如此——”
他顿了顿,猛地转身,冲着那几个还发愣的汉子嚷嚷起来。
“都还愣着干啥?!没听见李大人的吩咐?!”
“快!去村里搜罗木板、石头!赶紧扛过来!”
“山子!你腿脚利索,去找细长竹竿,要空心的!快!都动起来!”
“等等,你们一会儿回来的时候再多叫些人来!”
“既要扩井口,人手立刻就得翻倍!快去!”
那三个汉子如梦初醒,忙不迭应声,四下奔忙而去。
——
京城,紫宸殿。
萧诚御的眼底便闪过一丝切切实实的欣赏来。
这李景安,总能在看似山穷水尽、无计可施的关头,以一种出乎所有人意料的方式,拿出一个更具操作性、更切中要害的明确章程来。
硬生生将僵局打破,让事情得以继续向前推进。
这份于危局中快速反应、另辟蹊径的急智与实干能力,实在太过难得!
户部尚书赵文博听着李景安那番关于土地沉降的危害的说法,心中先是愕然,随即猛地想起几桩旧事。
类似的文书,户部确实接收过不止一次。
但底下郎中的批复往往是“地动所致”或“地基不固,责令地方自查”,归入了寻常灾异一类。
他本人虽也曾过目,却因政务繁忙且于此道不甚了了,并未深究。
如今经李景安这一点拨,方才惊觉那竟是土地沉降之兆!
想到此处,赵文博背后不禁渗出一层细密的冷汗。
他深吸一口气,持笏出列,来到殿中,声音沉静却带着前所未有的恳切:“陛下,李景安……呃,李县令方才所言,真如醍醐灌顶,令臣茅塞顿开。”
“臣细细回想,户部以往确曾接到过数起地方呈报的类似灾情文书,所言迹象与李县令所析土地沉降之兆颇为吻合。”
“只因臣与部内同僚识见不足,未能如李县令这般洞察根源,皆误判为寻常地动或工筑不固,草率处理了事。”
“此事,暴露出户部在勘验灾情、辨识根由上,确有重大疏漏与失职!”
赵文博深深躬身,语气沉重:“臣身为户部尚书,难辞其咎,恳请陛下治臣失察之罪。”
但他话锋并未停留在请罪上,而是立刻转向积极的建策:“然前事不忘,后事之师。”
“臣恳请陛下允准,臣即刻返回户部,梳理近十年乃至更久之旧档。”
“将凡涉及地裂、房倾、莫名沉降之案件,逐一检出,详细标注时间、地点、情状。”
“而后,汇交工部,请罗尚书派遣精通地质、工事之员,共同研判。”
“或可从中总结出此类土地沉降发生之规律、频发之地域、先行之征兆!此举,或可于未来防灾减灾有所裨益,亦算弥补前失!”
萧诚御微微颔首,脸上露出一丝赞许的神色:“赵卿能闻一知十,即刻举一反三,化教训为良策,未沉溺于诿过饰非,甚好。”
“既如此,惩罚便免了吧。只是,日后不得再犯。”
“事关民生,皆无小事。若因此小而失大,当属大责。”
他顿了顿,随即道:“至于你所奏请之事,朕准了。”
“户部与工部当以此为契机,协同建立章程。”
“日后凡地方再有呈报此类涉及地质变动、莫名沉降之灾报,须由户部与工部共议,汇集双方专业之见,明确成因,厘清性质之后,再定赈济与善后之策。”
“不得再如以往般轻忽断案,草率处置!”
“臣,遵旨!谢陛下!”赵文博心中一块大石落地,再次深深一揖,这才退回了班列之中。
——
派去叫人的汉子脚程很快,没过多久,人手和物料便都聚集到了井口周围。
新新来的汉子们似乎是听到了什么风声,脸色都难看的厉害。
眼睛乌沉沉的盯着洞口,脸上晦暗不明的,不知道在想些什么。
山子也回来了,手里还拖着两根被砍断的毛竹。
他一见着那群围在井口的汉子们,顿时拉下了脸来,眉头紧皱着,站在那不肯往前来的。
原先帮他拉绳子的汉子瞅见了他,赶紧挥挥手,示意他过来。
山子这才丢下手里的毛竹,凑近了人群之中。
“咋把他们喊来了?”他压低嗓门,语气透着不满,“这几个可是出了名的惜命,肯舍得力气帮别人?”
那汉子瓮声瓮气地回了一句:“刘老只叫俺们喊人,又没指定喊谁。他们不也是人?”
山子被噎得够呛,反手就给了那汉子后脑勺一巴掌,脸上写满了不赞同。
这可是挖井!是惠及子孙后代的大好事!
就算有点风险,不还有县太爷和刘老坐镇吗?
一个眼光毒辣,一眼就瞧出土里的凶险。
一个经验老到,二话不说就叫停了工程。
有他们在,即便是过程凶险了些,可还能出什么岔子么?
叫这些光顾着自己、生怕吃亏的人来,能顶什么用?
二狗子和三麻子办事,真忒不靠谱!
山子正皱着眉琢磨该怎么跟李景安说道说道,那头的李景安却已经清了清嗓子,率先开了口。
“劳烦各位跑这一趟,是因为咱们这井,碰上的土层比本县预想的要凶险。”
“为了避免出人命,得改一改原先的挖法。”
“现在得先把井口拓宽,每挖深一段,就得赶紧用木板和石块把四壁撑牢、垫稳了,确认安全无虞,才能继续往下。”
“这么一来,耗的功夫多,要的人手也多,这才请各位过来,一道出把力气。”
那被叫来的汉子们你望着我,我看着你的,俱是齐刷刷的退了一步,半点往前的意思都没有。
李景安看得一愣,还没摸得出他们这是什么了,人群里一个尖细的声音响了起来,带着明显的挑唆:“县尊大人,您这话说得也忒会避重就轻了吧!”
“那洞里随时随地会塌方的事情您咋一句不提哩!”
“要不是来叫俺们的汉子多说了一星半点的,俺们岂不都是都被蒙在骨子里了?”
“到时候人这一股脑的下去,洞也一股脑的塌陷了,那不就全死在里头了?”
“您这……这也忒过了吧?”
“就是就是,”立刻有人小声附和,“俺还指望着,您叫俺们来,虽说是喊俺们来冒险的,可到底还是会一点点把风险详细的说透道明了啊?”
“谁知道,也是个骗啊……俺才不傻哩!俺才不下去那洞里哩!”
“没错。不是有那过滤器么?要是挖不出井,俺们就不挖了。总归比丢了命要强些!”
李景安目光一凝,寻声扫去,那说话的人立刻缩了脖子躲入人后。
好在,他并没有要追究是谁先开了口,只是略略提高了声音道:“过滤器并非长久之计。”
“它需得日日清洗,一丝懈怠都不能有。”
“今日我在此,可督促你们清理着。他日我若离去,或是你们谁家一时犯懒,清洗不净,浊水入喉,便又是一场瘟疫急病!”
他的目光扫过每一张犹豫的脸:“到时,若我知晓,或可再来援手。”
“若我不知呢?你们村中,岂非又要重演昨日惨剧?为了一时之便,赌上全村老小的性命,这便不亏了吗?”
“那也比丢了命啊!”人群里头冒出了一个有些尖锐的声音来。
“县尊大人,您说的那事儿吧,俺瞧着也不算什么大事儿的。”
“俺们两边村子的婆娘都是爱干净的。只管交给他们弄就是了,包管弄得一一当当的!”
混在人群里的山子实在是听不下去了,他一个箭步冲了上去,一把揪住那声音尖锐汉子的后脖领子,将人拽出了人群之中,一齐推倒在李景安的面前。
“赵四!俺忍你很久了!你这些话是什么意思!你怕死,要命!你自个儿走就是了!非得在这里搅乱军心不成?”
“大人这般辛苦是为了谁?不是为了俺们能安安心心的喝上口干净的水么?”
“你倒是好,就在这儿裹乱!”
那汉子从地上爬了起来,拍着身上的尘土,和山子呛了起来:“俺怎么就裹乱了!俺要是心里头没村子,俺来这儿做什么?”
“俺既是肯来,便是愿意来挖的!偏偏,是县尊大人不肯把实情告诉俺!”
“俺心里头知道是凶险万分的,俺自己还愿意下去,那是俺自己的选择!”
“但俺什么都不知道,俺下去,那跟骗俺的命有什么区别?俺还不能为自己发个声了?”
山子气的涨红了脸,瞪着眼睛,指着赵四的鼻子骂道:“放你娘的屁哩!县太爷和刘老不是俺们村的人,听不出你的声音!”
“俺可是打小儿和你一起长大的,俺可是听得一清二楚的!那先头说早就知道的人不就是你么!”
“你分明就是知道实情的,还在这儿,不是裹乱是什么?”
赵四实在是没想到这山子会把他就是那率先开口的祸害一事说出来,脸上顿时腾起一丝丝慌乱来。
他飞快的扫过一眼李景安,嘴上依旧不饶人:“胡说八道个什么劲!俺可不是那凳子率先开口的人!”
“而且,俺心里头有没有村子,你不知道,旁人会不知道?俺为人是混账了些,可为村子做的事情都是实打实的!要不然,俺怎么会愿意来?”
山子眯起了眼睛:“你的意思是,若是县尊大人那会儿明明白白的告诉你,这地上已有塌方的风险了,你还是会主动下去,将这片洞口的墙壁一一夯实护牢了?”
赵四心里狠狠地一哆嗦,他隐约咂摸出些不对劲来。
好似自己被山子做了局似的,上了他的当了。
只是,外头那么多双眼睛都瞧着他哩,他这心里头啊,实在是不愿意就此低头。
索性两眼一闭,吼了回去:“是!俺就是这个意思!”
随即又道:“可是,县尊大人一开始啥都没说!他既不说,那也别怪俺顾及自个儿的性命了!不愿意下去了!”
李景安忽然打断了他二人的争执,轻飘飘的问道:“本县怎么没说了?”
这话一出,全场都愣住了。
大家伙齐刷刷的看向李景安,脸上满满当当的挂满了疑惑。
县太爷说了么?
他们怎么一点印象都没有了?
李景安扯了扯嘴角,眉尾微微一扬,眼里闪过一丝狡诈来:“本县不是自你们来了便说了么?”
“这里的土质比本县想的还要坏上一些,最是容易引起塌方了,这才要换个法子。”
赵四一听这话,眼睛立马瞪得溜圆,嘴巴半张着,活像被掐住了脖子的鸭,好半天才猛地“呸”了一声,扯着嗓子骂骂咧咧起来。
“我呸!啥爱民如子的县太爷!咋到了俺跟前就满嘴跑马!您啥时候跟俺说过?那分明是俺听来找家伙什的三麻子念叨才知道的!”
“头一个喊‘塌方’的也是俺带——”
话喊到一半,赵四猛地噎住了。
他眼珠子瞪得几乎要脱眶,死死盯着李景安,脸上血色唰地褪尽,眼里头第一次漫上真正的惊恐。
坏了菜了!他这破嘴怎么一秃噜,把底裤都给抖落出来了?!
李景安微微一笑:“所以,你早就知道这边出现了塌方了对吧。”
“既如此,你还愿意来,可见确实是如你自己所言,是心里头装着村子未来的好汉子。”
“那便由你来打个样子,率先下去贴第一块板子吧!”
李景安说着这话,递给了山子一个眼神。
山子会意,从旁人手里抢过一条石块来,硬塞到了赵四的手里。
“请吧。”山子磨着牙根,几乎是从嗓子眼里压出的这两个字来。
还带着点阴阳怪气的腔调,“我们心里头装着村子未来的好汉子。”
赵四两手死死捧着那块石头,整个人僵在原地,活像被雷劈懵了的树桩子。
他直勾勾地盯着李景安。
他那张脸上明明还挂着点笑,眼底却冷得骇人。
赵四只觉得心口咚咚狂跳,慌得厉害,后背的冷汗一层层往外冒,两条腿软得筛糠似的抖。
最终他眼一黑,连人带石头,硬邦邦朝后栽了下去。
山子冷哼了一声,劈手从赵四手里将石块抢了过来,往怀里一抱,对着李景安道:“县尊大人,他们不愿意,俺愿意!”
“俺相信大人不会眼睁睁的看着俺出事儿!俺可以下去,配合着上面扩洞一起,把第一层的板子全部弄好!”
李景安却挥了挥手,拒绝道:“不用下去。”
“我们,先回填。”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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晚了点,刚下班,戈壁没信号实在是没追上……
第52章
“回填?!”
李景安这边话音刚落,那边出去叫人来的汉子们瞬间不淡定了。
他们三两步的从人群中大剌剌的跨了出来,手把袖子往手臂上一挽,一个直接高声嚷嚷起来。
“不行!绝对不行!俺们好不容易挖到这程度,凭啥要填回去?!”
另一个倒是谨慎了不少,他小心翼翼的观察着李景安的脸色,“对啊大人,您先头不也说了么?这挖井啊,最是吃时间的。”
“这地点是您亲自选的,说是最合适不过。”
“眼下俺们好容易挖到这里了,您却叫俺们填回去,这这这,这叫什么事啊?”
“俺们倒不是心疼浪费的那点子力气,这耽误的时间可上哪儿去说啊!”
山子也眉头紧皱着,目光在地上高高堆着土堆和那已他那般高的洞内来回逡巡着,那心里五味杂陈的厉害,怎么都有些不得劲。
这挖井的活计,他出的力气最大,干的活也是最多的。
如今要填回去,他这心里也是极不乐意的。
“大人,这洞是非回填不可么?”他试探性的看向李景安,“若是继续往下呢?”
“那便会立刻坍塌了。”李景安神色无比平静的说道,“当本县不知道挖井所需要的时间多么?”
“倘若可以,本县也不愿眼看快要成的井就这样废掉。”
“但现实是地不允许。”
“洞口已经出现裂缝,之后无论从上或从旁施力,动静都会顺着每一粒土传遍整个土层。”
“如今的土层已经是脆弱不堪的状态。谁也不敢保证下一秒会不会坍塌?”
“况且,本县先头是已经说了的,这红砖土是垂直节理的。一旦坍塌,就是从上到下整片崩落。”
“届时,莫说是在洞里的人要遭殃了,便是在洞上扩口架设的人,也都得一并陷入那土堆下头,自此再不见天颜!”
山子的脸色骤然一变,手立刻攥紧成拳头。
他倒是没想到,这里头居然还有这么层厉害的关系在!
这么看来,这洞是非回填不可了。
四周的汉子们也都被李景安这话吓得立变了脸色,冷不丁的退了一步。
一个人不小心踩松了井口的土,几块碎土哗啦啦滚落井中,立刻发出声闷响来。
他着实被吓了一跳,赶紧一溜烟的窜到了距离那洞口最远的地方。
手不断的拍打着自己的胸口,一副心有余悸的模样。
刘三立皱了皱眉:“不是要做护井板么?我们做的厚实些也支撑不住?”
李景安摇摇头:“撑不住的。即便做的再怎么厚实,对这四面皆土的地方来说,也都是螳臂当车,蚍蜉撼树的存在。”
“这样的情况下,除了回填,我暂时想不到别的法子。”
刘三立陷入了沉思。
他在《井法》里也看见过类似的案例。
某地掘井,掘至三丈,见土层松动、裂缝渐生,匠工畏惧,欲止。
然乡老惜力,执意续凿。
结果次日井壁大塌,五名壮丁尽数被埋,无一生还。
后县志载:“井崩,吞五丁,声如雷闷,尘三日不散。”
自此乡人谈及此井,犹色变。
可见回填之要,关乎人命,绝非儿戏。
只是,不知这回填之后,又该如何重新选址或加固?
刘三立没留意自己竟将这思绪喃喃出了声。
此时夕阳已西沉,冷风渐起,掠过李景安单薄的官袍,引得他一阵轻咳。
他脸颊泛着不自然的薄红,唇色却隐隐发白。
暖黄色的余晖落在他身上,山子这才注意到,李景安额上正沁出细密汗珠来。
密密麻麻缀在白皙的皮肤上,像一层将坠未坠的水帘。
山子的心猛地往下一垂。
他隐约记得,他老娘即将脱力时,也曾出现过类似的情况。
他立刻看向四周,却没有看见木白的身影,甚至连那后来进村的后生王皓轩的身影都没看见。
山子忍不住开了口:“大人,您要不要——”
“观音土。”李景安打断了山子的话,他的眼眸亮晶晶的,嘴角微微扬着,带着点自信,“用观音土。”
大家伙听得了这话,心下一愣。
观音土?
那不是灾年用来填饱肚子的玩意儿么?
最是不吉利的东西了!
而这可是井啊!是惠及后代百年的好东西,怎么能沾染上这么个不吉利的东西呢?
大家伙立刻摆摆手道:“不行不行,绝对不行!那玩意儿晦气的哩!俺们用不得这个!”
“对对对,俺们什么都能接受,唯独接受不了这么个晦气的玩意儿。”
“大人,您给俺们再想想别的法子呗?这可是惠及后代百年的好东西,可不能被这种晦气的东西带坏了风气。”
“晦气?”李景安冷哼一声,“哪里晦气了?真到了灾年,颗粒无收、树皮啃光的时候,你们吃不吃?”
“那是你们活命的最后指望,是保底的粮,是救命的土。”
“你们道上一句再生父母都不为过,哪里就晦气了?”
这——
大家伙把眼睛一瞪,半张着嘴巴,半晌说不上话来。
县太爷这话……好像没错。
真到大荒之年,若不是观音土,不知要饿死多少人。
这么说来,这土非但不晦气,反倒有活命之恩?
可是——
众人面面相觑着,脸上浮现出一丝丝挣扎的神色来。
这观音土晦气是自古传下来的说法啊,祖祖辈辈的都是这么说的,怎么突然就成了歪理邪说了哩?
闻金赶来的时候正巧碰上了这大片的沉默。
他在远处停了下来,仔细观察了一下李景安的表情。
见李景安眉头紧皱,脸色苍白,一副不威自怒的模样,心里咯噔了一下。
这些人又是咋了?惹着县太爷了?
乖乖哎,这县太爷对两边的村子跟那下金蛋的母……不,公鸡似的
他们哪儿来的胆子去惹他的?
闻金的后背立刻起了一阵凉意。
他紧赶慢赶的冲了过来,忙忙问道:“这是怎么了?大人,不是说打井么?怎么不见动呢?”
山子忙不迭的解释道:“打不了了。大人说咱们这块地出现了沉降,再挖下去是要坍塌死人的,让填回去。”
填回去?!
闻金嚯得瞪大了眼睛,露出不敢置信的表情。
他心里头自然是相信县太爷的判断的。
只是……
那洞都挖的那么深了,这会儿子填回去,下次再挖这般深又需要多长的时间哇?
“不仅如此呢。”人群里传出个阴阳怪气的声音,“大人还要用观音土填哩!”
“观音土?!”闻金也是不敢置信的喊了出来,他倒吸一口凉气,毫不犹豫的拒绝了,“不可,万万不可啊!”
“大人,您是不知道,那观音土晦气的狠哩。这若是叫两个村的人知道了,谁敢喝这井里出来的水?”
“哪里晦气了?”李景安再次反问,“灾年没它你们怎么活?灾荒又不是观音土招来的。你们只因一个名字而心生惧怕,这是该有的么?”
闻金愣住了,他还真没从这个角度思考过的。
李景安冷哼了一声,脸色头一次阴沉了下去,连语气都冷硬了几分。
“你们若是心有顾忌,本县自有法子化解。可请树灵为井赐福,也可为井赐名,以灵佑之水洗净所有忌讳。”
“待井成之后,本县愿亲自饮下第一瓢水。以此向大家立誓:此井之水,清吉无恙。”
“眼下最要紧的,是解决问题,而不是因忌讳再生问题、徒增风险。”
“那观音土是填补裂缝的最佳材料,若更换他物,这口井很可能前功尽弃。”
“即便勉强掘成,若再出伤亡,难道是各位愿见的结果吗?”
大家伙立刻都沉默了。
就是再怎么自私的人,也不愿意看见自己身边的朋友为了一口井损失了性命。
县太爷又说这事最好的办法了,那想必一定是了。
但……树灵真的会愿意赐福么?
众人不约而同的偷瞄向那三颗大树。
此时,忽有一阵寒风吹过,三棵树齐刷刷的摇晃了起头顶的树叶子来,发出整齐的声音。
众人眼前一亮。
他们两个村子可都是有传统的。
倘若碰到了犹豫不决的难题了,便去到树灵身边默默地说一说。
倘若树叶子响了,便是树灵们听到他们的疑问了。
此时便要听声音了,若是声音齐整,那就是同意的意思。
若是嘈杂,那便是拒绝的意思。
而现在,不仅树响了,声音还整齐划一的比他们求的任何一次都厉害。
这是同意赐福的意思啊!不仅是同意,还是迫不及待的想要他们动手哩!
这这这——
可不能违背了树灵们的意愿啊!
李景安却被这阵风吹得连咳几声,眼角凝出泪珠。
他以袖掩唇缓了缓,正待开口,方才嚷得最凶的汉子突然上前,深深一躬。
再抬起头时,脸上满满的都是兴奋的神色:“大人!树灵同意了!同意您用观音土来补哩!”
“您说要怎么弄,俺们现在就安排人手上山去弄那观音土来!”
剩下的人也都齐刷刷的点了点头,眼睛亮晶晶的看着李景安,脸上全然没有了先前的抗拒,转而都是满满当当的兴奋来。
李景安被弄得一愣,这是怎么了?怎么忽的就转变了口风了?
他下意识地想起了那阵风和那整齐划一的摇树叶子的声响,这才明白了过来。
他们这是把刚才摇树叶子的声响当做是树灵们的同意声了。
阴差阳错,索性结果是好的。
起码也不必他再白费一番口舌了。
李景安定了定神,拍了拍衣袍上的灰尘,道“这山里的情况本县并不清楚。”
“你们且安排些人手上山去吧,且先取一点出来,待到本县验过之后,确定能用了,再多多运出山来。”
“这方地,立刻叫人围起来,莫要再让人进出了。”
“好!”
众人立刻齐声应了,也不等李景安叫闻金吩咐呢,便自觉地分成了两个组。
一个组扭头往那山里去了,另一个则将这片空地团团围住。
——
到底是靠山吃山的汉子们,上山的快,下山的也快。
不一会儿,便捧着取来的观音土回来了。
山子眼巴巴的将观音土递到了李景安的手上,问道:“大人,您要的样儿给取来了,需要怎么验证?”
李景安笑了笑,他扭头,先是让闻金弄来了一盆水,然后一股脑的,将手里的土丢进了水里。
那观音土有点份量,砸进盆里,发出“砰”得声响,还溅起点水花来。
山子被吓得瞪大了眼睛发出了“哎”的声音。
只是那声音才刚刚逸出喉咙,就像是被一只大手掐住了一样,登时没了声了。
他死死地盯着盆子。
只见那块观音土入水后如丝瓜瓤般迅速吸水沉底,颜色逐渐变深,体积也在肉眼可见地膨胀。
不一会儿就涨的比自己原本的模样还要大了两倍。
就连盆子里的水都没了好大一截。
李景安露出了一个满意的笑容。
没错了,这就是他要的土!
俗话叫做“观音土”,若论现代的学名,该是叫做“膨润土”的。
这种土具有极强的吸水性、膨胀性和粘结性,遇水后可膨胀数倍,形成凝胶状物质。
能有效填充缝隙、阻隔水流,尤其适合用于封堵渗漏、加固土层。
这片地的土性是红砖土,井的附近又都是地下水脉聚集交汇的地方。
唯有这类膨润土才能遇水膨胀、严密填满缝隙,从根本上降低坍塌风险啊!
刘三立几乎不需李景安多言,一眼便明白了选用此土的深意。
他心中既惊且佩,不由向李景安投去赞许的目光。
虽不知吏部是如何遗漏了这样一位既体恤民情又熟知地质的官员,但对云朔县而言,能得此县令,实属大幸了。
只是不知道这位李景安能在这儿呆多久?
倘若能久一些,再久一些,这县只怕会繁荣昌盛,再不似往年般死寂吧?
刘三立这般想着,不等李景安吩咐,便先站了起来:“既然这土能用,那老朽便先带人将余下的土拿去补了那裂缝了。”
“山子,你带回来的可不止这一点吧?”
山子有些不好意思的挠了挠头:“确实。俺想着,这上山一趟也怪不容易的。”
“这土便是用不上填补裂缝,也该是有些别的作用的,就自作主张的带来了一大桶。”
他顿了顿,又飞快补充道:“不过大人,这重量对俺们这些老跑山的人来说不重,决计不会出事儿的!您就只管放心吧!”
李景安笑笑。
这山子倒是和那歪脖子树村的代表有些类似,看着粗鲁,实则粗中有细,还有责任心和分寸。
事情交代给他,他这心里头也定定的,不觉得有什么担忧来。
倒是刘三立这边——似乎有些太急了。
这土目前也只是确定了能用罢了,至于该怎么用才能让他的特制最大化,还没个定论啊。
“刘老莫急。”李景安挥挥手,“这土虽已定了能用,但该怎么用目前还不清楚,您——”
“自然需细细研磨,调成不稀不稠的浆糊,逐层填实抹匀。”刘三立却抢先答道,“既是裂缝,必存张力。”
“若是一整块土强行塞进去,非但起不到粘合的作用,反而会破坏了力的方向,导致坍塌。”
“但浆糊不同,浆糊柔软,自带黏性。最是适合填补粘黏。”
“这观音土虽然遇上了水便会膨胀,但仅仅是少量的水尚不至于坏了他的特性。”
“只是我们填补的速度要快些,莫不然会造成不小的浪费。”
李景安惊讶的看着刘老,他着实没想到,刘老居然已经想到了这一层。
刘老看着李景安那番很是震惊的表情,心中五味杂陈,很不是滋味。
他再怎么说,也是在工部浸淫了许多碾的老人了,又是专注于水利方向的,如何能不知道这些?
反倒是李景安,小小岁数的,却给了他那么多的惊喜来。
李景安站起身来,对刘三立道:“既如此,那学生同您一道——”
“不必了。”
刘三立再一次打断了李景安的话,只是这次的语气显然要温和上许多。
“你身体不好,不宜再过劳累。老朽带着人手前去便足够了。”
“况且修补也不急于一时,如今天色也已经晚了,明早一早再去也不迟。”
他顿了顿,似乎是想起了什么,道:“倒是可以让那个叫王皓轩的后生跟着一起来。”
“他是云朔县的人,看着又是个勤学上进,脑子聪明,一点就通的。兴许能帮上一点忙。”
李景安却摇摇头,坚持道:“学生以为,学生应该要去的。”
“虽说井边有刘老操持,学生自然是再放心不过的。可学生到底是父母官。”
“如今洞口存在裂缝是不争的事实,学生若是不去盯着,实在是寝食难安。”
“只得眼睁睁的看着那缝隙被填补好了,可以再下一步了,心里才能踏实些。”
刘三立听罢,深深看了李景安一眼,终是点了点头。
“既然如此,那便定在明日卯时三刻动工。”他抬头望了望天色,略一沉吟道,“那时晨露未散、地气尚润。纵是动作大些,土层也不易惊动,也不容易造成些更大的风险。”
李景安听了这话,郑重点头应下。
——
时间倏忽而过。
李景安只不过是略略歇了歇眼睛,便已到了卯时三刻。
此时,山子已经到了他休息的屋外。
抬起的拳头才刚要碰到了门扉,一只手就从旁边探了出来,粗糙的掌心抵在了山子的拳头上。
“别动。”木白的声音冷冷地响了起来。
山子被吓得一个激灵,原本还因困顿而半眯着的眼睛唰得一下彻底睁开了。
他立刻望向那只挡住他的手伸出的方向。
晨光之下,木白的脸愈发的冷峻了,眉眼之间萦绕着一股化不开的戾气。
山子哆嗦了一下,立刻垂下眼去,不敢再看他。
他心里忍不住泛起了嘀咕。
这木白真的只是个护卫么?
这通身的戾气,竟是比之前误入他们这里的军爷还要重些!
山子这么想着,脚踝处突然传来一点碰触,他猛地回神,抬起头,见木白用眼神示意他看向一旁的窗户。
山子看过去,只见李景安和衣卧于榻上,面色苍白如纸,眉头即使在睡梦中也微微蹙着,不时发出一两声压抑的轻咳。
“他昨儿几乎没怎么休息。”木白轻声道,“你们且先去准备吧。我一会儿带他过去。”
山子望着县太爷憔悴的侧脸,心头一酸,很不是滋味。
终究是他们这些人,连累大人辛苦至此。
山子点点头,才要离开,屋内,李景安已经睁开了眼睛。
他打了个哈欠,整个人簇拥着被子懒懒的翻了个身,发出一声小猫似的、带着睡意的咕哝。
“好困……谁一大早这么缺德,把窗帘拉开了啊……”
他伸展了一下酸软的身体,慢吞吞坐起来,眼神茫然,显然还未完全清醒。
他茫然的看了看这间简陋的屋舍,忍不住喃喃自语:“这是给我干哪儿来了?乡下?我那么大一个电脑呢?不见啦?”
木白在听到李景安的动静后立刻推门进来了,刚好听到李景安在说什么“电脑”,不由得怔住了。
电脑?这是何物?他从未听闻。
木白走了过去,把手在李景安的面前晃了一下:“醒了?”
手掌晃动的风扑在李景安的脸上,李景安被瞬间惊醒了。
他这才反应过来,自己如今是在游戏之中,不由得长叹一口气。
哎,开始想念家里的大床和大电脑了……
啥时候才能回家去啊……
“还是困?”
木白见他一言不发,只一味呆呆地看着前方,心不由得拎了一下,眉头微微蹙起。
“要不要再休息一下?”
“刘三立刚去准备,一时半会儿好不了。”
“你还有点时间可以休息。”
李景安这才彻底醒过神来,他哼唧了一声,举起两只手在脸上一顿揉搓后,这将手放下,露出那张被搓的红彤彤的脸蛋来。
仰起头,望着木白,粲然一笑。
神采奕奕的道:“早啊,木白。”
“走吧,我们一道去看看那些裂缝能被填补成什么样!”
————————!!————————
继加班之后,喜提断电成就——被自己本周的运气笑到了
第53章
木白没动,他垂下眼帘,不动声色的打量着床上的李景安。
李景安颊边浮着一层活泛的血色,透出几分不寻常的红晕来。
只是那红晕之下,却隐隐透出青白的底子。
上头的那层青气,比他刚来杏花村时明显深了不少。
自从他们来到这杏花村已经六天过去了。
除了那次昏厥,李景安的身体非但没有衰败下去,反而在昏厥之后越来越好了。
就像是被什么无形之力强提着一口生机,整个人透出一种异常的、近乎亢奋的活跃。
木白心中升腾起一丝隐隐的不安来。
他总觉得这不是什么好事。
“你身体还好吗?”木白忽然开口询问。
李景安正要掀开被子下床,听了这话,“啊?”了一声,睡得有些毛躁的脑袋往左侧微微一偏,含着水的杏眼里浮现出一层轻轻浅浅的疑惑来。
“还……还好啊?”李景安回得有些不大确定。
他垂下头看了看自己的双手,双手完好,没有伤口。
知觉也都存在,抬起放下、张开抓握都没有什么滞涩之感。
又揉了揉胸口,一股熟悉的痒意立刻从肺腑深处窜起,灼烧般掠过气管直冲喉头,却在即将引发咳嗽的刹那,无声无息地消散了。
李景安惊讶了一下。
这身体怎么好像…突然利索了?
难道是系统悄悄给了福利?
不对啊,这段时间挖井的事一波三折,还没真正成功,按理说没什么值得奖励的实绩啊?
系统什么时候这么大方了?
李景安这般想着,眼皮微微一抬,那方游戏面板便出现在了他的面前。
右侧的【玄市】依旧萦绕着一层幽幽玄光。
李景安下意识的看向窗外,此刻日头才刚冉冉升起,天光熹微,不算热烈。
李景安微微皱起了眉头。
这也没到【玄市】的刷新时间啊?
怎得就率先萦绕起这层幽幽玄光了?
莫不是刷新时间被提前了?
李景安这般想着,手指轻点上那方【玄市】。
光晕流转之间,一方半透明的界面幽幽展开。
原先的【药包】、【食品包】、【书籍】和【简易图纸】全部消失了。
取而代之的,是一行四个,列了很多行的方格,大多数都是灰暗的,画面正中挂着一把大锁,下面还写着一行小字【待解锁……】
唯有顶头的一行都尽数打开了。
【云朔县·县衙】、【云朔县·王家村】、【云朔县·杏花村】、【云朔县·歪脖子树】
每一个方格下面还多了灰扑扑的进度条,尾端缀着一个数字。
【云朔县·县衙】——10%
【云朔县·王家村】——30%
【云朔县·杏花村】——1%
【云朔县·歪脖子树】——10%
李景安的脸上闪过一丝讶然来。
系统,又升级了?
什么时候的事情?
他这一次怎么一点感觉都没有?
李景安又点进了【云朔县·杏花村】。
光晕流转之间,他无比熟悉的界面终于出现了。
【杏花村专属药品包】(限量1)——铜钱点:100
【杏花村专属食品包】(限量2)——铜钱点:200
【杏花村专属建设书籍】(限量4)——铜钱点:500
李景安不敢置信的看着那陡然飙升的物价,倒吸一口凉气,眼睛瞪得溜圆。
妈耶!这才一夜不见——系统怎么就学会了资本宰客的这一套了?!
他瞄了一眼只剩9800的铜钱点,果断关闭了【玄市】。
买不起买不起。
这物价飙升的,比那些年暴涨的恩格尔系数还厉害哩!
李景安摇头晃脑的叹了口气,他刚准备离开这方游戏面板。
左上角弹出一个很小的消息通知。
【您有一条系统升级消息待查看!】
李景安眼角一抽,心里忍不住骂骂咧咧起来。
这系统是多怕被人发现了自己偷偷升级了?
弄得这么小,这么不引人注意。
偷偷摸摸的跟做贼似的,他高低——得看看这系统做了什么?
李景安眼疾手快的点进了那条通知。
半透明的小纸条立刻弹跳进界面的正中央,四个边框像水一样化开,迅速向上下左右拉升。
那行被藏匿的消息也立刻被暴露了出来。
【系统升级公告(补丁V1.1.0)
升级时间:寅时一刻至卯时一刻
升级内容:
1.优化界面展示逻辑,提升视觉流畅度。
2.【玄市】重磅改版,引入区域进度模式!
当前开放区域:云朔县辖下各村落/设施。
达成区域进度100%,即可解锁该区域完整村貌/设施详图及隐藏资源点!
祝您治理愉快!】
李景安:“……”
他直接被气笑了,负优化啊?
界面没觉得多流畅,物价倒是飞流直上三千尺了!
你们这么玩,真不怕玩家罢工吗?
李景安重重的叹了口气。
他是真的想罢工,但他也是真的不能。
毕竟现在不是在玩游戏,而是实打实的人就在这云朔县之中。
外面的也不是NPC,而是活生生的人啊。
他们就这么眼含热切的望着他,他这颗良心……实在是让他罢工不得啊!
木白一言不发的看着李景安,见他脸色几经变换,从惊讶到愤慨再到无奈认命,眉头越皱越紧。
在这个几乎空空如也的屋子里,李景安他到底看见了什么?
木白刚想要追问,屋外便传来了山子的声音。
“大人?刘老说已经准备好了,您要现在去吗?”
李景安被山子的话惊得身子一颤,他猛地回过神来,眼神往左一撇,正对上木白拿毫不遮掩的探究的目光,心下一虚。
虽说,他不是第一次在木白面前为了方游戏面板而走神了。
甚至还当着他的面拿出些个系统出品的奇奇怪怪的东西来。
可每次看见他这么审视着自己,就还是会一种做坏事被抓包的心虚感啊!
李景安干咳一声,有些别扭的低下头去,揪着被子一角掀开下床。
他不敢再看木白,只低着个脑袋,胡乱的理了理身上睡得皱巴巴的衣衫,冲到水盆边,将双手浸入冷水。
刺骨的冰凉激得他后背起了一层鸡皮疙瘩,方才那点心虚也被瞬间冻没了。
李景安定了定神,掬起一捧水扑在脸上,等待再清醒些了,这才取过架上的外袍披上,急匆匆就要出门。
前脚刚迈过门槛,木白的声音自身后传来:“等等。”
李景安身形一僵,停在门口。
他没回头,只干巴巴地问:“怎、怎么了?”
木白走上前,随手在他发间轻轻一捋,随后摊开手掌。
生着薄茧的掌心里,赫然躺着一小团蓬松的棉花。
“沾上东西了。”木白语气平淡,“走吧。”
说完,他率先跨出门去,徒留李景安在原地愣了半晌,随后整张脸“唰”地一下通红。
——
卯时初刻,杏花村与歪脖子树村交界的老榕树下已聚满了人。
刘三笠早早便将人手物料调度齐整,几个被选出来的细心妇人正依着他的指点,在临时赶制的大木盆前调和观音土浆。
“一份水,三份土……对,慢慢搅,手上要有劲道……”
刘三笠不断的在那几个妇人之间来回的巡视着。
他也不敢靠的太近,只伸着个脖子去看盆里的东西,时不时地指点上一句。
“这盆水略多了,再添一把土……”
“记住分量,手要稳,莫慌。”
“这盆又太稠了,滴少许水——哎,够了!多了!”
那些该出力气的汉子们围聚在不远处眼巴巴的看着那盆子里的泥浆。
厚笃笃的一团被一会儿加了土一会儿加了水的,越和越多。
可无论是颜色也好,粘稠度也罢,似乎都没什么变化。
他们看不出个所以然来,又觉得干站着好生无聊,便忍不住的低声交头接耳了起来。
“这怎么看着和和面团一样啊?水多了加面,面多了加水的……这样调和出来的,能用么?”
“能,能吧?县尊大人不是说了么?刘老那可是水利方面的大能啊!他说的话,总归是没问题的吧?”
“哎,也不知道县尊大人醒了没有?这他不在这边的,俺这心里头啊,慌的跟什么似的,惴惴不安啊!”
李景安恰巧在这个时候走了过来,隔着老远便听到了刘三笠指导的声音。
凑近了一看,就立刻噗嗤一下笑了起来。
“刘老,您这教法,怎么和教人揉面团似的,水多了加面,面多了加水的……这样调和出来的,份量怕是止不住了吧?”
人群里,先前那嘀咕“和面团”的汉子顿时觉得脸上有光,腰杆都不自觉挺直了几分。
他就说么!
这话听得忒耳熟!
他阿娘和婆娘每年过年和面团的时候不就是这么说的么!
刘三笠望着那几盆明显超量的泥浆,脸色本就不太好。
这些妇人都是经闻金推荐、口口声声夸赞手巧勤快的,怎调和起泥浆还是这般不得法?
这泥浆已经超过他要的量了,可状态离他要的,还是差了一大截。
刘三笠忍了忍胸口的那团郁气,问走过去的李景安道:“你有什么高见?”
李景安没说话,他先是上前观察了一下那几盆泥浆的状态和颜色,又将一根葱白似的手指插了进去,再往外一拔——
黏稠的泥浆顿时如扯不断的麦芽糖,随着他的指尖拉出老长一截,竟丝毫不断。
李景安歪了歪头,对着那条泥浆条观察了许久,叹了口气:“黏性倒是够了,只是太黏了,一会儿抹的时候可得废上一把子力气了。”
负责那盆泥浆的妇人立刻着急了起来,她扯着袖子擦了擦额上的汗珠子,急急忙忙的文道:“大人,那您说咋办?俺再添点水?”
“那就该更多了。”
李景安弄断了那泥浆条,毫不在意的将手指的泥浆擦在了自己的衣袍上。
“这些就已经尽够了,再多便该是浪费了。”
妇人却不觉得有什么。
这观音土啊,后山里多得是。
平日里又没个人去用的,多了便丢了就是了,何至于心疼。
李景安似乎看穿了妇人的不以为然来,他神秘兮兮的眨了眨眼道:“你们莫要小看了这观音土,实际上用途大了去了。”
“非但可以饱腹、填补这井洞里的裂缝,还是一味不可多得的药呢!”
妇人瞪大了眼睛,诧异的看着李景安。
观音土?药?
这这这……
这两个风马牛不相及的东西,县太爷是怎么做到将这两个联系上的?
刘三笠也跟着皱起了眉头来。
观音土是一味药?
这话他是闻所未闻的。
这李景安的葫芦里又在卖什么药?
李景安没有续说的意思,他看向刘三笠问道:“刘老,可观察过井内的情况了?”
刘三笠回过神来,点点头:“看过了。裂缝虽未加剧,但土壁已不堪受力。”
“须得从井口向外扩挖三尺,搭稳木架,方可下人填补。”
他说着,指了指树下的位置。
那里放满了铁锹铲子还有一些木条门板石条子,都是些做护井板的好材料。
一旁还放着不少的毛竹,似乎是备用的材料。
李景安点了点头。
论扩洞,他只是理论经验丰富,实操到底是差了一些,刘老既这般说了,便不会错了。
只是——
李景安看向那个洞内。
才一个晚上的功夫不见,他怎么觉得,这洞似乎比昨个刚挖出来的还要深了些?
李景安皱了皱眉,转而问向木白:“你觉不觉得这洞比昨天的深?”
木白昨天夜里来看过这个洞,还特意用毛竹比划过深度,如今一见,也是这个感觉。
他想了想,拿起昨夜用过的毛竹再次探入其中——
果不其然,比昨晚的深了三寸有余。
“三寸。”木白将毛竹抽了回来,随手丢在了地上,“按照你的说法,这沉降昨天夜里也发生了。”
刘三笠的脸上浮现出一片阴霾来,他立刻蹲下身去,检查起方才被木白使用过的毛竹。
毛竹上有两道被土蹭过的痕迹。
一道颜色深沉,一道新鲜,这两道之间确实有三寸的距离。
刘三笠抽了口气。
按照《井法》,土地沉降成这样,是万万不可打井了。
刘三笠站起身来,对李景安道:“此井不可再为。必须重新选址。”
周遭的汉子们听得了这话,那里还能忍得住了?
跟炸锅似的,纷纷嚷嚷了起来。
“啥?重选?那咋成!这地方是县太爷亲自定的,又是两个村一块儿瞅准的宝地,咋能说换就换!”
“就是!为了这口井,俺们准备了多久?砍树清场、挖土运石,哪一样不是下了死力气的!现在一句话就废了?”
“这眼瞅着都要见水了,这时候换地方,之前费的功夫不全白瞎了?俺们可等不起再折腾一回啊!”
刘三笠却罕见地沉下脸,提声喝道:“你们懂什么!”
“若只是寻常沉降,尚可补救。可一夜之间下沉三寸,如此之快,地下必是出了大问题!”
“此时若再强挖,一旦坍塌,波及两村地基。届时倘若出现大面积的房屋塌陷,土地吞没,你们谁担得起这个责任?!”
大家伙被他这么一喝,顿时噤了声。
虽不敢再嚷,脸上却还都是阴沉沉的,一副写满了不甘与怀疑的模样。
李景安没说什么,他直直的看着那个洞口,紧蹙着眉头。
土壁上裂缝没有扩大,也没有出现弧形的裂缝。
若真是快速自然沉降,绝不可能毫无迹象。
莫非……昨夜有人偷偷下井继续挖了?
他的目光扫过人群,虽大多人脸上都是凝重与焦虑,却仍有几人眼神闪烁,透出一丝心虚。
李景安:“……”
他后退了一步,胳膊肘轻轻的碰在了木白的手臂上:“你昨天回去的时候,有没有碰见有人过来这边?”
木白闻言,凝神细思,然后肯定的点点头:“有。”
“我离开的时候看见有几个汉子过来了,说是来交班的。”
他顿了顿,目光略过那群汉子,又道:“在人群里,脸上表情不对的那几个。”
……破案了。
哪里是什么自然沉降,分明是这群不服管的汉子,夜里偷摸下井,非要验证“这井还能继续挖”!
李景安没来由的一阵头疼。
他有些不大理解这些汉子们到底在犟什么?
人命关天的事情不应该慎之又慎么?
这般不把自己的性命当回事儿吗?
一旦出事儿了,叫他们的家人如何想,又让他们这些主持了整个挖井工作的人该如何自处?
鲁莽!
还是好不负责的鲁莽!
刘三笠还在那边阴沉着张脸,把这沉降的危害一点点细细的掰碎揉烂了讲给大家伙听。
李景安却似是觉得有些心力耗尽了般,不愿再忍了。
他径直打断了刘三笠的话,连声音都硬气了几分,不似先前那般和善:“你们,谁昨晚偷偷挖了这洞了?”
刘三笠愣住了,他猛地扭头,不敢置信的看着李景安。
偷偷挖的?还挖了三寸?
这——
这意思是,这洞里陡然降下去的深度,并非自然沉降,而是人为的结果?!
众人也被李景安的话弄得惊讶不已。
县太爷昨个儿三令五申,坚决不准继续在这边作业了,到底是谁那么大的胆子,还敢继续?
刘三笠皱着眉问:“你确定?”
“确定。”李景安笃定的点点头,他三两步跨到了洞口旁边,随手捡起一个石块,狠狠地砸在洞壁上。
那洞壁只是微微掉下了一层土屑而已,并没有什么变化。
李景安随手将石块拍进了洞壁的缝隙之中,指着上面的贯穿裂缝道:“若真是自然快速沉降,必会出现大面积弧形裂痕。裂缝的深度也会加重。”
“但刘老您看,井周并无此类迹象。裂缝的深度也和昨日你我所见别无二致。”
“况且若是自然沉降,土壁早已松脆不堪,绝经不起我这般重击甚至拍入石块。”
“但如今洞壁无恙,说明这三寸之深,绝非自然沉降所致,而是有人连夜下挖所为。”
刘老凑过去一看,然后点了点头,确实没有李景安说的那些迹象。
就连土壁的厚度和结实度也不似那般经历过快速沉降后的脆弱和松软。
“确实不是自然沉降。”刘三笠黑着张脸道,“这确实是人为的结果。”
大家伙这才松了口气。
脸上的怀疑刚退散,又立刻换上一层满满当当的愤怒来。
“谁干的!”一个汉子当即吼了出来,“是哪个龟孙!给老子站出来!县尊大人反复交代不准再动,都当耳边风了吗!”
“就是!弄出这么大动静,吓得俺真以为这井彻底黄了!敢做就敢当,别猫着!”
“现在不出来,等俺们揪出来,没你好果子吃!”
那几个昨夜偷挖的汉子混在人群中,死死低着头,愣是一声不敢再吭。
他们心里头跟喝了一整罐的胆汁似的,苦嗖嗖的。
他们也没别的心思啊。
他们只是想验证一把县尊大人是不是在危言耸听罢了。
哪知道这县太爷的眼睛这么的尖哩,一下子就看出这洞的深度不对了。
还牵连出这么一堆事情出来,还险些连累的这井都打不了了。
他们可不敢站出来。
自己村子里的人自己心里最清楚了,若是叫他们知道是他们的干的,还不知道要怎么被罚呢!
以后别说在村子里过活了,便是出来了,都是要被人指着脊梁骨骂的!
李景安略抬了抬手,压制住了大家伙的怒喝,道:“此事虽未酿成大祸,却险些令先前所有努力付诸东流、前功尽弃!”
“此等行径,罪虽不至死,但也绝不容轻饶!”
他目光如炬,缓缓扫过人群,尤其在几个低头者身上稍作停留:“眼下掘井事大,暂不细究。但何人参与,本县心中已有分数。”
“若之后你等遵令而行、全力将功补过,本县可既往不咎。若再阳奉阴违、擅自行事——”
他声音一沉,“休怪本县不留情面!”
众人连连称是,那几个汉子更是面如土色,冷汗涔涔。
“大人!您只管放心吧!这事俺们心里头有数了!俺们帮您盯着!要是谁敢做乱,就都当成那昨夜偷偷挖的人一并处理了!”
“就是!俺大概也知道是哪几个了!一天天的,成事不足败事有余!险些坏了大事!都一并处理了算了!”
李景安深吸一口气,缓缓吐出胸中的那点子浊气之后,这才转向刘三笠:“刘老,既已多挖这三寸,回填时便不可再贸然遣人下洞了。”
“须得先在洞中搭设好便宜的脚手架,再做处置。”
第54章
“脚手架?”
刘三笠眯起了眼睛,脸上罕见的浮现出一抹淡淡的疑惑来。
他下意识地搓了搓掌心,目光下移,落在了李景安的手上。
那双纤细白净的手里空空如也,半张纸也没有。
这小县令,又要出新花样了。
刘三笠心下嘀咕了一句。
他自工部退隐多年,绘过的河工图、水器样少说也有千百张,却从未听过见过李景安所说的物件。
先头那张从他庄子匠人手里拿来的辘轳图已让他觉得精妙绝伦,世间罕有。
如今又提出个什么……脚手架?
想来,也该是更精妙的物件吧?
只是,他这回怎的连张工图纸都不曾拿出?
须知,没有图纸佐证,再妙的构想,也同那空中楼阁一般,做不得数的。
“正是。”李景安点了点头,声音清凌凌的,带着点淡淡笑意,“此物可代辘轳之部分功用,更稳当,亦更便宜井下操作。”
刘三笠花白的眉毛一拧,脸上顿时呈现出几分薄怒来。
代替辘轳?
这小县令好大的口气!
那辘轳虽是他头一回见,可略一过手,便已察觉出不寻常来。
机关搭配精巧,承力广阔,远非当下任何同类工具可比。
又是凝聚了无数匠人心血之作,能得一件,便已是天大的幸运了。
这才多久功夫,他竟又能拿出个替代物来?
莫非,他家那庄子竟是工匠成灾了不成?
刘三笠这般想着,声音都沉了几分:“大人,土木之事差之毫厘谬以千里,非儿戏之言可定。”
李景安不辩驳,只俯身拾起一截枯枝,就着黄土地面从容勾画起来。
“您老请看。”他手腕轻晃,枯枝在地上划出三条利落的线。
“此架形似建房之架,然更重根基与承力之势。”
他说着,在顶上的横线下又添一笔。
那条线横穿过左侧竖线,被两条短斜线连接到最上。
他手腕下移半寸,就着下方线条两端,拉下两条平直竖线。
不过片刻,地上便现出个似抽屉般的图样。
“以碗口硬木为立杆,沿井口外缘深钉入地,夯土固基。”
“横杆锁力,斜撑抗摇,层层相扣,最终于井口之上结成井字坚架。”
他一边说,一边分割图样。
不过寥寥数笔,一座结构严谨、筋骨分明的木架跃然土上。
“此架一成,宛若为井口筑就铜墙铁壁。”
“吊运土石可倍于辘轳之重,人亦可踏横杆作业,填缝固壁如履平地。”
“遇险时,顺架攀援而上,快捷稳妥。”
“若以麻绳系腰挎、缚胸背,即便失足,亦不致坠井伤命。”
刘三笠眸光一凝。
他不自觉蹲下身,粗粝指腹虚悬于泥痕之上,循着立杆、横撑、斜角的走势细细揣摩。
这图画得好生巧妙……只是,他总觉得在何处见过……
外围的山子抻脖一看,脱口道:“这不就是咱造房子时用的‘悬架’嘛!”
李景安有些惊讶,他特特的看了山子一眼,随即点了点头:“相似,但也不同。”
“寻常井架借地而上,此架却是逆井而下。”
“以井口为基,以人力为脉,化险为稳。”
刘三笠深吸一口气,望向李景安的目光已截然不同。
这图实在是精妙。
看似和普通悬架类似,可无论是用力的方向,还是架设的难度都比悬架要轻巧便宜许多。
他早年执笔工部,绘尽江河堤坝、巧器机关,却从未见过如此融贯力与巧、人与地的构架。
这年轻人,竟将土木之理与人之所需契合得如此精妙!
刘三笠晃了晃脑袋,忍不住感叹道:“大人此法……非深谙力学、洞悉工巧者不能为也。”
“若早年得遇,《水器图注》中,必当添此浓墨重彩的一笔。”
李景安听了这话,心虚无比。
这都是后世常见的东西,他不过是借系统之手,现学现卖罢了。
他干咳一声,虚虚道:“刘老过誉了。哪里有什么深谙,不过是善于整合罢了。”
“这原是我家庄子工匠闲时提及的构想,我也不过略试着整合了一下,没想到竟成了。”
刘三笠却坚持道:“便是整合,能成可见大人于此一道天赋卓然。”
“只可惜大人如今身处云朔县之中。倘若在京都,老朽尚可引见师弟予大人。”
“我那师弟醉心工图构建,你二人相识,必定能碰撞出更多的火花来。”
李景安心虚到了极点,连耳根都染上一抹薄红。
后背心冒出一层虚汗,凉风一吹,他忍不住打了个寒颤。
木白立刻上前一步,伸手揽住李景安的腰,将人带入怀中。
他身子微侧,替李景安挡去风势。
“开始罢。”木白看了一眼逐渐升起的日头,轻声提醒,“时辰不早了。”
李景安被搂的有些不大自在,本想着该如何不动声色的挣脱而出,却恰巧听到了木白的话,顿时松了口气。
他忙忙点头,使了个巧劲从木白的手臂里挣脱出来,几步便走的离木白远了些。
他抬头看了一眼逐渐变烈的日头,轻声道:“工具的便利,在于能替人省去大力气。”
“但时辰不等人。我们得抓紧了,争取今日将这口井挖出来!”
他说着,目光扫过那几个面有愧色的汉子,神色肃静起来:“你,你,还有你——过来。”
“去选些粗壮毛竹,再取短木条和绳索来。”
“木白,你跟着去,务必看严实了。”
那几人正是昨夜偷挖洞的,被点了出来,浑身一颤,慌忙低头小跑出来,跟着木白去搬运物料。
不过片刻,便将毛竹绳索堆在了洞口。
那洞口已经在他们去拿东西的时候被剩下的汉子们扩开了七寸。
只是到底扩的不深,深度只约莫一个三四岁孩童般高。
李景安指挥着汉子们将粗壮毛竹底部削尖,用力夯入井口四周土中。
又以麻绳和皮索横绑竖扎,将稍细的毛竹层层固定为主干。
再架上厚实的木板,以木榫卡紧,关键处甚至用上了不少晒干的皮绳加固。
不过半个时辰,一架结实的脚手架已从井口向下延伸,稳稳探入幽深的井洞之中。
“大,大人,好,好了……”一个搭架子的汉子急匆匆的跑过来,擦着额头上的汗珠子,小声道。
李景安走上前去,力摇晃了几下竹架,结构纹丝不动,结点牢固,踏板平稳。
他松了口气。
虽说这东西是用木头和麻绳做成的,到底不如金属来的坚固。
但临时用上一用,到底还是足够了。
他点了点头,看向刘三笠。
刘三笠会意,立刻挥挥手,让妇人们将调好的泥浆盆子的左右耳朵上挂上麻绳。
辘轳上的转轴已经被取来了,七八个汉子小心翼翼的托举着放在了脚手架最顶断的桁架上,还安装好了摇臂。
又几个汉子将麻绳穿过转轴,一个妇人只轻轻一摇——
那好几十斤重点盆子就跟自己长了腿似的,咕噜噜的朝下滚去。
妇人被吓了一跳,赶紧撒开手。
那盆子竟也跟着一道停了下来,俨然一副你动我动,你不动我也纹丝不动的模样。
大家伙的眼睛唰得一下就亮了起来。
他们心里头的那点子顾虑,此刻已经是彻底的烟消云散了,心也彻底落回了肚子里。
这东西好啊!随着人动才会动,比他们原先用的东西安全多了!
不等李景安再安排了,最靠近洞口的几个汉子就已经穿戴了那安全绳索,攀爬着脚手架,一点点下进了洞里。
灌满泥浆的盆子也随之降了下来,旁边又落下一盆装满水的盆子,里头还放着几把抹刀。
汉子们正纳闷着怎得放下了这几样东西,上头,李景安的声音就传了来。
“这土浆太稠了,直打上去反而挂不住。”
“你们且先将刀在水里浸湿了,再挑起一点土浆来,用刮腻子的手法一点点刮抹上去即可。”
汉子们听了这话,立刻照做。
有一个不听话的,趁着众人不注意甩了一块上去。
那土浆竟真的跟自己长了脚似的,挨着洞壁咕噜噜的滑刀了洞底了!
汉子倒吸一口气,赶紧四处看了看,见没人看他,这才乖乖继续了。
不一会儿,洞内的人便嚷嚷起来:“好啦!全好啦!都抹全了!”
“大人!快些将些木板下来吧!”
李景安听了这话,忙忙蹲下身去,伸长了脖子逐一看过的洞壁的裂缝。
见每一道裂缝都被精心刮抹平整,侧光看去,竟连一丝缝隙也无。
李景安悬吊着的心终于放了下来。
他长舒一口气,温声问道:“可要上来休息一下?”
里头的汉子纷纷摇头。
有了这架子,他们不管是坐着,还是站着,都跟有了依靠似的,不仅腿脚有力气了,就连这心里头也踏实了许多。
况且他们这手上也再不提那重物,只管专注着眼前这涂涂抹抹的事情,竟是和在地面上做事的感觉没什么区别。
这一顿操作下来,除了时间比在地上的长了一些,旁的,倒是一点问题都没有呢!
“不累不累!大人!快些将东西放下来吧!俺们已经迫不及待下一步了!”
李景安皱了皱眉,他没立刻应承,只回头问木白道:“他们下去多久了?”
“不到半个时辰。”木白回道。
李景安的脸上露出一抹惊讶来。
竟才下去这么点时间?
他恍惚觉得已过了许久似的。
一旁的刘三笠已经让人将石条子和门板用麻绳悬吊在了转轴之上。
他看向李景安,用眼神询问道:“放吗?”
李景安点了点头。
刘三笠立刻摆手,麻绳拴着石条子和门板被一点点放到了汉子们抬手就能碰到的位置上。
李景安目不转睛的看着下面的一举一动,时不时地提醒着。
“你们两个人靠的近一些。对……再近一点!”
“不要急!慢一点来,我们还有一整天的时间可以继续。”
“粘不住就糊一点土浆上去。不要太多,薄薄的一层……”
汉子们手脚麻利,不多时便将护壁板一一贴妥了。
“大人!又好啦!俺们时不时可以继续了!”
李景安这回总算是彻底的松了口气,把心揣回了肚子里。
这一次,他说什么也不肯在让这些汉子们继续了,立刻叫了停。
“上来吧。”李景安温声道,语气却是不容置疑,“都上来吧。”
井下众人一时摸不着头脑。
这缝隙补了,护板也装了,不正是该用那“剥葱”法继续下挖,再来一轮么?
上去做什么?多浪费些个时辰么?
还是大人怜他们辛苦,要唤他们歇息?
汉子们心里头滚烫服帖的厉害,却也是不愿意上去的。
纷纷嚷嚷道:“用不着啊大人!俺们又不累!俺们还能继续哩!”
“对啊大人!让俺们干吧!下都下来了,何必再辛苦别人?”
“对啊,反正都已经脏了。脏俺们这一批就足够了,何必劳累了他们呢?”
李景安陡然沉了脸,语气也急呛起来:“上来!同一句话,还非得让本县说二遍?”
底下人这才觉出苗头不对,互相瞅瞅着,一时不敢吭声了。
他们虽摸不着头脑,却也不敢拧着来,只得吭哧吭哧攀了上来。
一旁守着的汉子们一见着他们上来了,立刻凑了上去。
先是将他们拉到了安全的地方,这才解开他们身上的安全绳索,丢在了一边。
又拽着他们的手臂将他们翻来翻去的看了又看。
嘴里还不忘关切的询问道:“咋样?没哪不得劲吧?”
“头晕不?气可顺?”
上来的几位被摆弄得发懵,甩开他们的手道。
“嗐!撒开!井下宽绰还能靠着,又没提重家伙,累个啥?”
“大人,您喊俺们上来,是活儿哪没干妥帖?”
李景安没说话,他紧绷着张脸,神色严肃的让木白拿来了一个中间空心的毛竹来。
手持着顶端一点点下插入洞底三寸。
等了约莫一炷香后,他又要了个火折子点燃了靠近那毛竹的顶部。
火苗稳稳噌噌烧着,不飘不晃,也没变色。
李景安立刻松了口气。
再往下三寸,没有那害人的沼气。
李景安吹灭了火折子,温声道:“换一批人吧,再下去挖。”
“记住,最多三寸。挖够了就立刻上来,清楚了吗?”
大家伙听得云里雾里,面面相觑着,摸不着头脑。
只挖三寸?这是哪门子道理?
不是都说这做事做事,讲得就是一股子气势么?
断断续续成这个样子了,哪里就能顺顺畅畅的做完?
大家伙心里头这么想着,嘴里也不依不饶的问了出来。
“干啥哩?常言道一鼓作气嘛!咋老要停?照这么整,猴年马月才能见着水哇!”
“就是啊大人!俺们都是走山的,有的是力气和手段的,哪里就需要休息了?俺们可以一……啥来着,反正就是一直挖下去啊!”
“那是一鼓作气啊笨蛋!”
刘三笠却是立刻就明白了李景安的顾虑:“你是在害怕地气有问题,贸然出手会反噬伤人?”
李景安点了点头:“毛竹往下三寸的范围内,我能确定地气没有问题,再多一点,我不好保证。”
刘三笠皱了皱眉。
古书上确载地气之说。
善气养人,恶气伤人。
且地层之间气息各异,非步步试探不能保万全。
可这仅仅只是挖井罢了,涉及的土层并不丰富,需要这么谨慎么?
大家伙听了这话,却是实在不以为然的厉害。
地气能有啥毛病?
这可是长出树灵的风水宝地!
地气定然是好的啊!
“大人,俺觉得啊,您是好心,但未免也太过担心了。这是连树灵都长出来的好地方啊!地气肯定也是好的啊!”
“对啊!树灵可是看着俺们长大的,那心里头装着俺们,怎么会舍得让地气伤了俺们呢?”
“对啊大人,您这担心的也太过了吧!”
李景安神色一凝,不轻不重的反问道:“那你们不害怕伤了树灵么?”
“啊?”众人皆是一怔,随即脸色大变。
伤着树灵?那还了得!绝对不行!万万不行!
树灵要是受了损,往后他们还能有好日子过?
大家伙对视一眼,默契的转换了口风。
“对对对!大人您说的对!这挖地啊,就是要慢着来,缓着来。三寸是吧!俺记下了!俺眼睛尖的哩,俺先下去!”
“俺也下去!俺这眼睛跟那尺没啥区别!说三寸就三寸,绝对不会多!”
“俺也一样!”
刘三笠斜眼瞅了李景安一记,鼻腔里轻哼一声。
这小子倒真懂得“靠山吃山,靠水吃水”,一招“树灵”抬出来,立刻让这些犟脖子的村民鸦雀无声。
接下来的活儿,哪里还需他李县令再费什么口舌?
刘三笠认命似的长叹一声,捶了捶发酸的腰眼,扭头冲那帮汉子嚷道:“都愣着干啥?”
“不都夸口自个儿的眼睛是尺么?还不麻利下去!”
众人一愣神,随即慌手忙脚地套上才解开的绳套,轰隆隆如群猴入洞般窜了下去。
铁锹铲子舞得虎虎生风,不到一炷香工夫,三寸地皮已然刨得妥妥当当。
他们正准备上去,忽然一个汉子冷不防一脚踩进块湿泥里。
鞋面霎时洇开深色水迹。
一股子刺骨寒意直透脚心,冻得他猛打了个激灵。
他慌忙低头看去——
只见自个儿脚底下正“咕嘟咕嘟”往外冒水珠子!
汉子浑身一颤,嗓子眼儿里迸出又惊又喜的呼喊:“水!见水了!俺瞅见水了!”
——
京城,紫宸殿。
紧绷的气氛随着天幕上那口深井中骤然喷涌出的清泉而骤然一松。
看着那汩汩涌出、在阳光下闪烁着粼光的井水,以及周围灾民们爆发出的震天欢呼。
萧诚御一直微蹙的眉宇彻底舒展,唇角不由扬起一个真切的笑意:“不愧是李景安。总是一出又着一出,每一折,都堪称精妙。”
一旁的工部尚书罗晋,此刻也终于长长舒了一口气,一直紧抿的嘴角轻轻扯开,露出了如释重负的笑意。
方才那一幕幕的变化几乎让他一颗心都提到了嗓子眼。
他都以为要前功尽弃了,没想到,李景安竟虚晃一招,一举功成!
这小子,确实不错!
罗晋在心中再次感叹。
不仅提出的法子得当,知识渊博,更难得的是脑子活络,应变极快,深谙人心。
只需寥寥数语,便能将散乱的人心重新凝聚起来,齐心协力共渡难关。
这份能力,可比他那个只知道固守陈规、遇事只想着一味打压撇清关系的父亲,强出不知多少倍了。
罗晋这么想着,目光不由悄悄瞥向斜后方的李唯墉。
只见李唯墉的脸色依旧是难看至极,青白交错,却又强自压抑着。
他这次至少是学乖了,没再像之前那样急不可耐地跳出去丢人现眼,只是阴沉地盯着地面,仿佛要将金砖看出个洞来。
罗晋在心中暗暗叹了口气。
自古君君臣臣父父子子,纲常伦理大于天。
李景安摊上这么个心胸狭隘、甚至隐隐透着恶意的父亲,纵有惊世之才,日后想要在朝堂上被毫无芥蒂地重用,只怕是难了。
就在这时,萧诚御的声音再次响起:“罗卿。”
罗晋立刻收敛心神,持笏出列,恭声应道:“臣在。”
萧诚御目光从天幕上收回,落在罗晋身上,问道:“依爱卿之见,云朔县这口井,如今可算是成了?”
罗晋略一沉吟,谨慎答道:“回陛下,依臣看,此井算成,却也不算完全功成。”
“说其成,是因掘井见水,且出水量颇为可观。”
“然,说其未完全功成,是因新涌之水,水质如何,尚未可知。"
"水中是否含有害矿物?泥沙含量几多?是否已达到人畜可直接饮用之标准?"
"这些,仍需后续探查。”
罗晋说到这儿,微微一顿。
下一秒,他话锋一转,语气中染上了几分对李景安的信任:“不过,以李县令之能,既已成功引水——”
“微臣以为,后续如何澄澈水质,如何护持井壁、如何确保此井长久可用,他心中定然已有成算。”
“此井正式投用,惠及百姓,当是指日可待之事。”
他顿了顿,忽然上前一步,撩起官袍下摆,郑重地跪拜下去,以头伏地:“恭喜陛下,又得一经世济民之干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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欠的部分补上来了——
第55章
杏花村与歪脖子树村的交界处,三颗大榕树环抱的空地上。
刘三笠趴在洞沿上,目不转睛的盯着洞底,眼里盛满了惊喜与不敢置信。
那汉子的脚下,一股清流正裹着无数细密洁白的气泡在涓涓涌出,不一会儿便将洞底那层干泥润得颜色深沉了许多。
出水了!
真的出水了!
刘三笠的手指在不自觉的发着颤,他嘴角微微上扬着,脸上洋溢着满满当当的惊喜来。
他还以为按照他们如今的进度,想要见着水,至少还需要挖上三日!
可谁知道,这才多挖了六尺而已,水便就一股脑的冒了出来!
这可真是天大的幸事啊!
然而,一旁的李景安脸上却看不见半分的喜色。
他微微蹙着眉,双手往身后一背,对着那洞底看了又看。
迟疑了许久后,才轻声道:“你们且先上来吧!”
汉子们早已被这出水的狂喜给惊着了,也顾不上看李景安的脸色,便都顺着那脚手架爬了上去。
他们也不肯走远,只虚虚的围着洞口站成一圈,都眼巴巴的望着洞下,七嘴八舌的嚷嚷了起来。
“大人!这是不是成了?俺们是不是马上就能喝上那干净澄澈的水了?”
“对哇大人!您看那水柱粗壮的模样!还时不时的出的更大些哩!俺可是见过别的地方的水柱的,都不如这个!时不时俺们村的这个好!”
“大人,您给句话啊!”
李景安却仍就是一言不发的模样。
他死死地盯着那洞底,洞里的水眼正咕嘟咕嘟的冒着泡里。
水柱一股接着一股的网上冒着,不算高,却极其粗壮,带着丰富无比的气泡,远不远不似寻常泉眼出的水那般细弱。
一股类似铁锈又微带刺激性的气息,混合着冰冷的土腥味,从洞底升了上来。
冲入李景安的鼻腔,迫得他眉头皱得更紧了些。
汉子们的声音渐渐轻了下来,他们面面相觑着,心里头七上八下的,眼里盛满了疑惑。
大人怎的忽然就不说话了?
莫不是那水,有问题?
念头一起,大家伙都是抽了口凉气,纷纷摇头晃脑着,将这点子疑惑给摁下去。
不不不!不可能!
他们不是已经把风险都规避了么?怎么还会打出有问题的水呢?
一定是大人在权衡接下来该怎么弄才能保证这水能一直有下去!
刘三笠似乎也察觉出了不对劲来,他微微皱着眉,看向李景安:“这水看着不大对劲啊……”
李景安点了点头。
这气泡太足了些,好似那地下不只有水,还有个气泵,在源源不断的往那水里头打气呢。
就是不知道那气究竟是哪种,又被打到了什么程度。
倘若只是一般的碳酸气,且打的不够丰盈,那便无所谓了。
只当是一口风味别样的井留着使用便是。
可若是沼气或是打的极足……
李景安的眼神闪了闪,心渐渐沉了下去。
那这口井怕是真的要不得了。
不仅是这口井,连带着这一整片的地,都不能再作为挖井之地了。
刘三笠捻了捻胡须,慢吞吞的道:“古籍里倒是有提过类似的地下水。”
“极寒之地或深山洞穴中有“冰泉”或“沸泉”,水寒刺骨却气泡翻涌,多因地下压力所致,其水往往矿物质丰厚,很适合饮用。”
“但不下去探查一番,无法确定。”
“那就下去看看。”李景安这般说着,忽然伸手抓住脚手架横杆,右脚一抬便要踏上架去。
木白心头猛地一跳,急忙上前一步,攥住了他的手肘:“做什么?”
“下去看看啊。”李景安面容平静,回得更是理所当然。
不管这水是不是碳酸水,或者混着沼气,只要是想确定水能不能用,就一定要下去试探的。
木白没吭声,他的目光目光落在了李景安的脸上,很快便察觉出些不对劲来。
尽管李景安的面上看着是一派淡然,可唇角却微微朝下撇着,眼里也时不时的滑过一丝丝的紧张来。
他在害怕!
那洞底的水有问题!
木白眼神一凝,抓着他手肘的手不由得多加了几分力道。
“不行!”木白断然拒绝,“换个人去!”
李景安愣了一下,反问道:“换谁?”
人群之中,若论起懂水的,也只有他和刘三笠了。
可刘三笠年事已高,虽说如今身子骨还算硬朗,腿脚也颇为麻利,可那毕竟是脚手架。
爬高走低的,对于他这个岁数的来说,还是太过危险。
至于别人……
李景安从未考虑过。
周边的汉子也好,妇人也罢,便是娃娃们,也都是未曾念过书的。
纵使他能将道理讲得深入浅出,浅显易懂。
可真要细细参谋理解透了,也还是需上一段时日。
但这水里是带了气的,且无人知道这气是好的是坏的,气量的丰盈度又如何?
就这般贸然放着,纵使这会儿没什么问题,可时间一长,怕是要出事。
他等不起,也不敢等。
“只有我了。”李景安将手搭在了木白的手背上。
微微发凉的手心蹭上温暖的手背,木白身子一僵,抓握的手忍不住松了半分。
“放心吧。”李景安拍了拍,“不会有事的。”
李景安的话音刚落,木白的手又重新抓了回去。
他心里门儿清的,一般李景安这么说,那便是一定会出事儿了。
“教我。”木白固执道,“我替你下去。”
李景安眯了眯眼,打量的目光立刻落在了木白的身上。
只是这份打量仅仅持续了不到三秒,便化成一汪浅浅的无奈,在木白的眼前散开了。
“别闹了。”李景安叹了口气,搭在木白手背上的手自然的蜷起,一根一根拉开了木白的手指,“别让人看了笑话。”
木白顺着李景安的动作松开了手,只虚虚的搭着,眉头却仍旧皱着,脸上也俨然一副不赞同的模样。
“可是——”
“没有可是。”李景安打断了木白的话,“这些不是一时半刻能说清的。”
“待我讲明了,你听懂了。也不知道要过去多久。”
“但人活着不能不喝水,唯有我亲自下去,方能安心。”
他说完,拂开木白的手,转过身去,手脚并用的将身子依附在架子上,一点点的挪进了洞底。
双足甫一沾地,李景安便禁不住打了个寒颤。
那洞下竟如冰窖般阴冷,那咕嘟冒水的泉眼宛如寒窟破开的裂口,嘶嘶地往外渗着冷气。
那寒气穿过他的鞋底,顺着足心攀爬进他的肺腑之中。
脆弱不堪的肺腑哪里受得住这般严重的寒气,被激得本能的皱缩成一团。
一口气被猝不及防的顶出了气管,呛得李景安掩口低咳起来。
苍白的面容愈发失了血色,单薄身子在幽暗洞底微微发颤。
木白在上头看得心头一紧,他立刻将手搭在了脚手架上,才要下去,便看见李景安在下面冲他摆手,示意他别来后,脸上立刻挂上层明晃晃的不满来。
只是他不好拂了李景安的面子,只得吩咐:“取件厚棉袍来。”
刘三笠被这没头没脑的吩咐说的一愣,刚要开口,却撞见木白那冷峻的眉目,话到嘴边又咽了回去。
他冷哼了一声,转头对一旁汉子斥道:“没听见?还不快回家抱床厚棉被来!”
“县太爷什么身子骨你们不知道?这要是冻病了,看你们怎么交代!”
那汉子吓得面如土色,连声应着往村里奔去。
“刘老!”洞底传来李景安微哑的声音,“别吓着他们……我无碍。”
刘三笠哼了一声:“跟你那护卫说去!”
李景安仰起脸,正对上木白写满忧切的眸子,心头一暖,浅笑道:“放心,不会有事。”
木白默不作声,只眉头紧锁,手扶着那脚手架,目不转睛地望着他,仿佛随时准备着跃下。
李景安蹲下身,将手探入那方水眼之中。
刺骨寒意瞬间将他白玉似的手指冻得通红,无数细密的气泡立刻蜂拥而至。
附着在他的手背、手指上,持续不断地轻轻爆开。
寒气愈发肆意的在他身子骨里胡乱蹿动,激得他忍不住将身子蜷缩起来,从上看下去,愈发显得单薄了。
木白的心拎到了嗓子眼儿里,他死死的望着李景安的背影,喉咙上下滚动着,眼眶渐渐染上层红晕。
李景安却是压根儿没注意到这些,他强忍着刺骨的冰寒与气泡带来的奇异麻痒,迅速掬起一捧水来,凑到了眼前。
那水色是极清的,在手心里不断的滑落,将掌心的纹路映衬的分毫毕现。
那股微带刺激性的、类似生铁的气息也更明显了些,缓缓的落入他的鼻腔之中,刺得他打了个喷嚏。
但到底不觉得头晕目眩,更不觉得胸口如火燎一般疼痛。
他心中稍定,至少目前可以确定,这水里的气体非毒沼之气。
可这异乎寻常的低温与持续涌出的气泡,仍旧让他不敢掉以轻心。
那古籍里的记载不错,却到底还是漏了一句话。
水中气体倘若有度,即是有所效用,若无度,或聚集不散,亦能夺人性命于无形。
掌心里最后一滴水落回了地上,李景安将手往腰上一擦,这才抬起头来,朝上面嚷道。
“放一根绳子下来,尾端坠上石子!”
“再带个火折子下来!”
细绳立刻垂下,末端依着李景安的意思系上了一颗石子。
李景安将石块沉入气泡涌涌的水眼中心,看着绳索迅速被淹没,无数气泡快速的聚集在那接触水面的绳索上,又快速爆开后,眉头越蹙越紧了。
这口水眼出的水量之大,远超寻常水眼的大小。
更麻烦的是,那气泡,似乎太过丰盈了些,好似要超过气体充盈的安全值了。
李景安抿了抿唇,他取出火折子,手指轻轻一晃,只听得“刺啦”一声,那火折子便就亮起了一簇火苗。
火苗似乎是被一股子无形的力气牵引了似的,立刻飘向水眼的方向,在空中轻轻一颤,眼见着就要灭了,又颤颤巍巍的亮了起来。
李景安的心瞬间沉入了谷底。
这火星子露出这幅模样可不是什么好兆头。
不行,他得再试上一试。
李景安这般想着,牢牢地盯紧着自己右手手里的这簇火苗,咽了口吐沫,屏住呼吸,左手小心翼翼的护了上去。
他的动作极其缓慢,每一下抬起前移都带着点谨慎的意思,好似不愿再多带起一丁点的风来。
木白在上面看着蹙起了眉头,他心底隐隐升腾起一丝丝不对劲来。
李景安,似乎小心的过头了。
就好似,他如今站着的地方,充盈着他们看不见却又足以要了他们命的东西似的。
但那会是什么呢?
木白隐隐有些不祥的预感,却又找不到源头。
李景安缓缓地将火苗靠近了水面上方寸许处的空气。
“噗!”
火苗猛地摇曳了一下,不是被风吹动,而是像被什么无形的东西扼住了咽喉,瞬间黯淡、缩小,竟险些熄灭!
李景安猛地缩回手,顺势将火折子弄灭,心脏也跟着骤停了一拍。
他猜的没错!
这口水眼里水的含气量已经远远超过安全值了!
李景安立刻抬头,语速飞快的冲木白吼道:“是窒气!”
“洞口附近的所有人,再退远!快!”
“用衣物掩住口鼻,莫要大力吸气!”