此言一出,洞口附近的大家伙顿时一阵恐慌。
虽不知“窒气”究竟为何物,但能让县太爷如此惊惶的,必定是极凶险的东西。
人群骚动着连连后退,纷纷用袖子捂住鼻子。
木白脸色瞬间铁青,几乎要立刻跳下去。
“木白!别动!”
李景安厉声喝止。
他仰着头,脸色白得吓人,唇色已然发紫,不知是冻的还是别的缘故。
“听我说!此气沉滞,多聚于低洼之处。如今又有水作缓冲,不至于立刻将整个洞淹没。”
“如今我独自一人在这里尚且无碍,但你若贸然跳下,搅动空气,反而危险。”
他说话的语速极快,面上却在努力保持镇定:“去找些能鼓风的器具来。”
“蒲扇、风箱、簸箕皆可。要快!必须要在这口气冲上来之前,彻底驱散。”
木白死死攥紧了拳头,指甲几乎掐进掌心。
他深深的看了一眼李景安猛地转身,拔足奔向最近的屋子。
刘三笠也反应过来,急得满头大汗,对着周围吓傻的汉子们吼道:“都聋了吗?快!去找扇子!快啊!”
汉子们这才醒悟过来,一哄而散,立刻去寻找物件不提。
……
洞底的李景安将自己的后背完全贴在了墙壁上。
整个身体蜷缩成一团,将双手贴在自己的耳朵上。
他感觉到自己的四肢开始逐渐变得麻木,嘶嘶作响的气泡声也在逐渐变大,跌跌撞撞的冲入了他的耳朵眼儿,在他的耳鼓里胡作非为。
二氧化碳在一点点的充盈整个洞内,挤压着空气朝上飘去。
李景安不敢大口呼吸,只能极轻微地换气,胸口憋闷得发疼。
他目光死死盯着那不断翻涌的水眼,大脑飞速运转着。
水里的气体太多了,他必须想些法子,将这水里的气置换出去。
时间在一分一秒的快速流逝着,李景安只觉得胸口越来越闷,意识也在随着这股憋闷感觉逐渐变得混沌。
就在他以为自己要晕过去的时候,头顶上终于传来了急促的脚步声和木白焦灼的声音:“找到了!风箱!还有簸箕!”
“快!对着井口鼓风!不要停!”李景安立刻用尽力气向上喊,声音嘶哑微弱。
下一刻,一股强烈的气流猛地从井口灌入!
“呼——!”
“哗——!”
巨大的簸箕被汉子们奋力扇动,老旧风箱也被拉得呼呼作响。
新鲜空气被强行压入深井,瞬间将那片几乎沉凝结实的二氧化碳气层撕扯的粉碎。
李景安只觉胸口那令人窒息的压迫感骤然一轻。
他猛地吸进两口带着泥腥气的冷风。
寒气明明刺得肺叶针扎似的疼,却逼得僵木的四肢豁然一松,随之反扑上一阵剧烈的酸麻痛楚。
他缓了好几下,又摇了摇头,混沌的头脑才终于清明些许。
头顶上立刻传来了木白的声音:“还好吗?”
“死不了!”李景安粗声粗气的应了一句,明明声音依旧沙哑,可气息却明显比之前听着要粗壮了不少。
木白稍微松了口气,手上的动作也没敢停下,甚至更加卖力了一些。
更多的新鲜空气被风送入洞内,落在那眼水眼上,丰富的气泡被新鲜的空气冲的破裂得更快了些。
就连那股子微带刺激性的铁锈味都似乎被冲淡了些许。
“继续,别停。”李景安又略提了提音量,冲木白嚷嚷,“水里的气太多了,务必要置换干净了才能继续!”
木白点了点头,他环视四周。
那些汉子仍在奋力朝井下鼓风,可臂膀早已发沉,动作也不似起初那般迅猛。
汗水浸透了他们身上的粗布衫,额前更是挂满了豆大的汗珠。
一个个气喘如牛的,显是方才一番心急火燎的折腾,早已将力气榨得差不多了。
木白眉头紧蹙。
这些人的气力,眼看就要耗尽了!
“李景安!”他忍不住朝井下扬声道,嗓音里透出几分焦灼,“现下可能上来?”
井底传来李景安微弱的回应,带着压抑的喘息:“还不行……”
井中的浊气虽被冲散些许,可那泉眼仍在不住地往外逸散着莫名的气体。
整个井下的气息依旧浮动摇摆,极不安稳。
更何况他手中还拿着随时会燃气的火折子,此时妄动,只怕顷刻便会招致大祸。
“那还有别的办法吗?”木白问,“大家的力气快耗尽了?”
办法?
李景安皱了皱眉头,忽然脑中灵光一闪,一个念头立刻冒了出来。
石灰!
生石灰!
生石灰一旦接触了二氧化碳,就会立刻生成碳酸钙!
虽说后续治理起来需要花费一番力气,但总能淘腾出些时间,让他立刻离开这个鬼地方啊!
“木白!刘老!”
李景安不再犹豫。
他仰起头,借着鼓风的间隙快速吩咐着。
“寻生石灰来。再打一水下来,要过滤后的,越干净越好!”
“要快!”
生石灰?
刘三笠愣了一下,有些不明所以,但目光触及到他那苍白到隐隐泛青的脸色后,再顾不上多思,立刻吩咐下去:“听见没?生石灰!”
“谁家盖房子有存货?快去取!”
“还有水!先不必管别的,把那过滤好的,打上一些过来!”
很快,一小袋生石灰和半桶清水被吊了下来。
李景安艰难地活动着疼得几乎不听使唤的手指,解开石灰袋。
他屏住呼吸,用小木勺舀起一勺石灰粉,极其小心地撒在翻涌的泉眼周围。
石灰粉一接触冰冷的水面和湿漉漉的土地,立刻发出轻微的“滋滋”声,并冒起缕缕白烟。
李景安立刻松了口气,有用!
看来,在换气面前,还是化学法更好用些。
他立刻一遍遍的重复着泼洒的动作,直到将整袋生石灰全部撒完。
他顿了顿,又轻轻地将那些过滤水倒在方才撒过石灰的地方。
刺啦一声响,密密麻麻的白烟猛地从井口翻涌而出,顷刻间将洞口吞没。
木白的心瞬间提到了嗓子眼,想也不想就要往下跳,却被刘三笠一把死死拽住了后襟。
“别动!”刘三笠沉着脸训斥道,“你忘了方才他的叮嘱了?”
“眼下洞里的气体不稳当,你贸然下去万一害了他的性命怎么办?”
木白要下去的动作一顿,他深深的望了一眼刘三笠,退回了原处。
井中的白烟渐渐散去,断断续续传来李景安压抑的咳嗽声。
只见他抬手挥开眼前残留的烟尘,仰起头朝上头摆了摆手。
清隽的脸上沾满了白扑扑的粉末,脸色虽仍不好看,精神却还算清明。
木白悬着的心这才稍稍落下。
待白烟彻底散尽,李景安单薄的身形清晰地现了出来。
洞里的寒气似乎已经完全散去了,李景安稳稳地站在那,单薄的身体没有发抖的迹象,脸上也浮现出一点血色来。
“李景安!”木白忍不住喊了一声,“上来!”
李景安却没有理会,他小心翼翼的重新摸出了火折子,打开。
手腕轻轻一晃,一簇火苗立刻出现。
这一次火苗十分平稳,没有出现任何往某个方向偏移的情况。
李景安微微松了口气,他小心翼翼的试探地靠近水面。
火苗虽然依旧摇曳不定,却不再莫名黯淡窒息,而是持续燃烧着。
李景安吁出了一口气,一直紧绷着的神经终于松弛下来,剧烈的疲惫和寒意瞬间带着金戈之势席卷全身。
李景安身子猛地一晃,险些栽倒。
木白的心再一次提了起来,他目不转睛的看着李景安,手攥的死死地,生怕一个错眼,这李景安便会立刻晕了过去。
“可以了,气体散了,能下来了。”
李景安定了定神,他慢悠悠的仰起头来,冲着木白的方向扬起了一个如释重负的笑容。
明明在努力着试图将一个字一个字说清楚,可声音却逐渐微弱了下去。
“这方水眼被石灰中和过了,暂时安全。但需要继续扩开,连带洞口也要一并打的更大一些,方便对外换气。”
“除此以外,暂时需要多加石灰中和水里的气体,而后要静置澄澈半个月,方可使——”
话音未落,他身体一软,顺着洞壁滑坐下去,立刻溅起几多冰冷的泥花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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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56章
李景安在一片漆黑的虚空中醒来。
他整个人四平八稳的站着,脚下仿佛踏着一汪幽深的静水,没有实感。
每迈出一步,脚下便漾开一圈圈涟漪来,浅浅地荡开,又无声地消散。
他蹙紧眉头,下意识扬声喊道:“木白?王皓轩?刘老?”
没有人回应。
取而代之的,是四面八方涌来的声音碎片——
“疯子!他是个疯子!是披着人皮的恶鬼!是从阴曹地府爬出来的修罗!”
“你们等着瞧!俺的今日,就是你们的明日!”
“落在他手里……谁都逃不掉!都得死——!”
那是牢房里张贵嘶哑而癫狂的咆哮,一声声砸进耳膜。
“成啦!县太爷真神了!这肥料闻着就跟俺们从前用的不一样!”
“那小苗苗也活的好好的哩!稻谷田谁试过了?俺们今年一定能过个饱年!”
是王家村的农户,围着那方咕噜咕噜冒着气泡的深色池子,啧啧称奇。
他们的身后,连片的苗田正绿得晃眼。
嫩绿的禾苗迎着风,舒展开叶片,漾起一层又一层柔和的浪。
“水!是水!出水了!真出水了!”
“快快快把青石板和那过滤的器物拿来!立刻就铺进去!”
“要喝上新鲜的水了!俺们再也不会因为饮水问题生病了!”
是杏花村和歪脖子树村的村民们,围着那口被明显拓得似小池的井,有条不紊的朝里面铺着石板和过滤材。
起初还只是一句、两句,零零散散的,落在李景安的耳里,不大真切。
可逐渐的,那声音越来越多、越来越杂,最终汇成一片混乱的嘈杂,将他团团围绕。
无数画面随之浮现,环绕在他的四周,笼罩着他的头顶,甚至倒映在他的脚下。
刘老实忐忑张望的脸、张贵愤怒到扭曲的面容、王家族老激动得皱纹都在发光的笑颜……
王皓轩、刘三立、闻金……
还有数不清的、他曾见过却叫不出名字的面孔。
喜色、怀疑、愤怒、期盼……
无数情绪在那些脸上流转,真实得可怕。
李景安胸口却蓦地窜起一股没由来的恐慌。
他猛地加快脚步,试图摆脱这些声音与画面的纠缠,甚至在这无垠的画面里奔跑起来。
可那些画面却如附骨之疽,紧紧相随。
纷乱的声响越来越尖锐,几乎要刺破耳膜。
李景安猛地闭上眼睛,双手死死捂住耳朵,下一秒却脚下一崴——
他踉跄一步,重重摔倒在地。
双手触及“地面”的刹那,所有景象与声响骤然扭曲、撕裂,最终坍缩成一张熟悉的脸。
木白的声音从四面八方涌来:“还不认错么?”
认错?
他有何错可认?
他做错了什么?!
一股无名火猛地窜起,李景安倏地抬头,质问的话才蹿到嘴边,却在看清木白身后景象的瞬间,戛然而止——
宽阔干净的水渠口,沉甸甸金灿灿的稻谷,绿油油迎风轻晃的菜蔬……一切看似繁荣美满。
可站在田埂上的村民们,却个个眼神空洞、神情麻木,如同失了魂的木偶,静静地、呆滞地望向虚空。
李景安彻底怔住了。
这……是怎么回事?
他张了张嘴,还未来得及发声,一道刺眼的雪花纹骤然闪过木白的面容,那张俊朗的脸猛地暗了下去。
取而代之的,是一个幽蓝色的对话框悬浮于空,上面浮现出一行冰冷的浅蓝色字迹:
【这就是你想要的繁荣吗?】
我要的……繁荣?
他怔忪片刻,还未开口,却骤然感到一只冰冷的手自下方死死攥住他的衣襟,狠狠向下一拽!
李景安手肘一软,整个人失去支撑,还来不及反应,脸便已重重砸向漆黑的“地面”——
“啊——!”
李景安猛地从床上坐起来,大口大口地喘着粗气。
房门被猛地推开,木白几步跨入室内,手掌极其自然的贴上李景安的后心,声音里带着不易察觉的紧绷:“还好吗?”
李景安却像是被烫到一般,身子猛地一僵,腰腹立刻朝前倾了倾,避开了他的触碰。
木白的手上猛地一空。
他视线慢悠悠的下移,落在那只空荡荡的掌心上,只一秒,脸色便沉了下去。
但几乎就在下一秒,又恢复了往常的平静。
他不动声色地收回手,自然垂落身侧,又重复着问了一遍:“还好吗?”
李景安没说话,他细细的喘息了好一会儿,才慢悠悠的呼出一口气来。
眉尾一抬,眼角余光落在了木白的脸上,声音里还带着刚醒时的沙哑:“我,又睡着了?”
木白点了点头:“你在洞——不,井底昏倒了。已经过去了七天。”
七天!
李景安倒吸一口气。
他这一睡居然过去了这么久?!
“那井……”李景安忙不迭的问道。
“刘老盯着处理了。”木白平静的打断了李景安的话。
“井口由原来的四尺拓宽至八尺。”
“底部铺设了刷洗干净的青石板,四壁也贴砌了石板。”
“泉眼附近用生石灰覆盖了一层,上头还压了碎石子镇固。”
“今日已提了些水上来,正预备着测验。”
李景安松了口气。
有刘三立在这主持大局,他纵使有一万分的心要操,如今也可放下八千了。
李景安掀开被子,下了床。
木白已经将他的外袍取了来,递到了他的手里。
李景安自然而然的穿好了外袍,接过木白递过来的湿布摸了把脸后,问:“在哪儿弄?”
“在村口。”木白答道,“这次取的水量稍多,不便搬运,便直接留在村口处置了。”
李景安应了一声,急匆匆的离开了。
木白站在原地,望着李景安迅速远去的背影,脸上的神色一点一点冷了下来。
他缓缓抬起方才落空的那只手,视线落在空无一物的掌心,慢慢收拢手指,攥成了个紧实的拳头。
李景安……在躲他了么?
——
杏花村的村口。
一群汉子围着一大盆刚打上来的井水,面面相觑,空气中安静的都听得见咕嘟咕嘟咽口水的声音。
按老理儿,井打成了,养好了,稍稍试一试,就知道这水能不能入口。
可眼前这水……瞧着实在邪乎!
谁家正经的饮用水是这样翻腾冒着泡的?
那一个个小气泡儿还倔得很,咕噜咕噜地攒成一团,非得碰着了才极不情愿地“噗”一下破开。
这……这谁敢当第一个尝鲜的?
一阵难言的沉默在人群中弥漫开来,终于有人忍不住,小声嘀咕:“……瞅着咋像闹了河婆似的……”
旁边立刻有人用胳膊肘捅他一下:“别瞎说!”
又一人干咳两声,眼神飘向别处:“俺、俺今早吃咸了,口重,尝不出好坏……李老五,你舌头灵,你来?”
被点名的李老五立马往后缩:“可别!俺这两天肚子不舒坦!刘金柱,你来?”
那刘金柱立刻瞪大了眼睛,冲着李老五挥了挥拳头:“你他娘的再说一遍哩?”
李老五顿时不吭声了,脖子一缩,脚后跟一挪,就消失在人群之中。
推诿之间,声音渐渐大了起来,隐隐有了几分躁动。
不知是谁嚷了一句:“闻金!里正走了,你可是代理里正啊!这种事你不带个头?”
闻金被猛地一点名,身子顿时僵住了,后背“唰”地起了一层鸡皮疙瘩。
心里更是苦嗖嗖的,憋闷得厉害。
这若是寻常的水,他断不敢推辞什么。
可这水……看着实在是不大正常啊!
他们怕死不敢喝,难道他就是那浑身是胆,视生死如无物的?
更何况,他家里还真上有八十岁老母,下有嗷嗷待哺的儿女哩!
他可比谁都怕死。
忽然,他眼珠子一转,看向身侧那个膀大腰圆、看着粗鲁无比,却能代表歪脖子树村跟他分庭抗礼的汉子,试探着问道:“宋大,要不……你来?你们村儿不是常夸口胆子肥么?”
那被称为“宋大”的汉子把牛眼一瞪,蒲扇般的大手一挥:“俺来可以啊!但你们杏花村也得出个人!”
“怎的,你们怕死,就得俺们歪脖子树村的给你们在下头垫着啊?”
闻金被噎得面皮一热,张了张嘴,却不好反驳什么。
宋大这话说的虽糙,可理却是一点不糙。
他人是歪脖子树村的,可代表不了杏花村。
他喝了,为着个公平,杏花村的也必须出那么人来喝。
而且,他方才那点心思,也确实就是这么回事。
李景安来时,正瞧见着正瞧见村口围着一大帮人,个个面露迟疑、脚步踟蹰、不敢冒进,不由得愣了一下,连脚步都放轻了不少。
他一点点的靠了过去,才走近了不到两米,就听着了宋大的话,心下顿时升腾起一阵无奈来。
自打着泉眼里出了这带气泡的水来,他便知道要在这二轮测验上闹幺蛾子了。
但他实在是没想到这幺蛾子来的这般快,还这般的直白。
这水算起来也确实怪异,村民们没见过不敢尝试也是理所当然的。
可认水难道就只有望闻尝这一个法子了?
有刘老在,换个法子便是了,何必在这儿浪费这么多的时间?
等等,刘老呢?
李景安往人群里看了看,没看见刘三立的身影,不由得皱起了眉头。
刘老人去哪儿了?
查验水质这般大的事情,他竟未亲自坐镇?
就不怕他们闹腾起来,非但水质没能查成,还出了人命?
还是说,他们着急着验,把刘老这么个专业人士给遗漏了?
他正这么想着,村口便传来了急匆匆的脚步声。
伴着脚步声一道来的,还有刘三立那中气十足、隔了老远就能听到的骂声。
“好哇!一个个翅膀硬了是吧?早跟你们说了等我一起!赶什么赶?赶投胎啊你们!”
话音未落,村口处就出现了刘三立那风风火火的身影。
李景安看得真切,忍不住长叹一口气。
这性命攸关的水,谁能不着急?
可这着急忙慌的,似乎也没急出个好结果。
刘三立一眼瞥见李景安,猛地刹住脚步,脸上闪过难以置信的神色。
他竟一时顾不上那群村民和那盆惹事的水,三步并作两步冲到李景安身边,围着他仔仔细细转了一圈,这才露出欣喜的笑容。
他大力拍着李景安的肩膀,道:“醒了就好!醒了就好!”
“你是没瞧见你晕倒后,你那护卫那副模样啊……”
“我还以为这两个村子都要被——”
“刘三立!”
木白那阴沉的声音骤然传来,硬生生截断了他的话。
刘三立话音一顿,到了嘴边的话硬生生转了个弯:“……被他好好照顾了。”
李景安被拍得身子一歪,肩膀生疼。
他听了刘三立的话,不禁蹙起眉,诧异地看向匆匆赶来的木白,心头疑云顿生。
刘三立这话是什么意思?
难道他昏睡时,木白对村民做了什么?
他下意识看向村民,只见他们偷偷瞥了木白一眼就迅速低下头,脸上那掩饰不住的恐惧绝非作假。
李景安的心往下一沉。
看来,必须得找个机会弄清楚,在他不省人事的那段时间里,究竟发生了什么事。
村民们呼啦啦的围了上来,眼巴巴的看着李景安道:“县尊大人,您看着水,怪异的俺实在是下不去嘴啊!”
“对啊县尊大人,俺们实在是没这个胆子喝这种水啊!您可还有别的办法?”
“大人,俺们知道错了。劳您再帮帮俺们,给俺们想个法子吧!”
刘三立冷哼了一声:“早跟你们说了,这水瞧着古怪,若没人给你们打包票,你们断然不敢喝。
“那会儿还不信,非要甩开老头子我自己跑来试。现在呢?谁喝了?啊?”
众人面面相觑着,脸上都是些愧疚的神色。
李景安面露无奈来,他拉了下刘三立的衣角道:“刘老,您别闹了。”
刘三立立刻不高兴了。
他闹什么?
他不过是因为不被信任而生个闷气,怎么就叫闹了?
这李景安,胳膊肘往外拐得厉害,为了这些村民,竟是半点同僚情面都不顾了!
“好,我不闹。”刘三立沉下脸,硬邦邦地问,“敢问李大人,可有何高见啊?”
坏了!刘老真动气了!
李景安脸上露出一丝苦笑。
不过法子嘛,他倒是真有一个。
李景安干咳了一声,点了点闻金,问:“谁家可有鱼?”
“鱼?”闻金愣了一愣,连连点头,“有有有!厨房里就有!大人,您要鱼吗?”
那鱼还是今早才刚从江里面捞出来的,最是活蹦乱跳了,如今就养在那水缸子里呢!
原是要拿来准备给县太爷补补身子骨,听说现杀的最是营养,便就留到了现在,还没来得及杀哩!
也不知道县太爷忽然问起这个来,是为了什么?
李景安点了点头,温声道:“有劳,取一尾来即可。”
闻金立刻着人去拿,不一会儿便有人提着两尾鱼儿走了过来。
手里还拿着把锋利的杀鱼刀。
“大人,鱼儿给您拿来了。还有刀,也给您准备好了。您是要立刻杀了么?”
李景安无奈一笑。
好端端的,他杀这鱼做什么?
李景安指了指那一大盆现打上来的水道:“麻烦将这两尾鱼儿丢进去吧。”
那汉子不解其意,挠了挠头,照做了。
鱼儿入水,扑腾了几下,随即竟悠哉地游动起来。
李景安立刻松了口气,水没问题。
李景安解释道:“鱼儿想要成活,得水足够清澈,含氧量足够高。”
“况且这只是一盆水,最是浅薄,需要的氧量和清澈度更高些。”
“如今鱼儿能在里头活的如此恣意,便足够说明水没问题了。”
“但到底也不好立刻饮用,还需要再等上一晚上,如果明日一早,这鱼儿还能活着,便是没事儿了。”
他顿了顿,喘了口气,又道:“那水听说你们如今扩的跟个小池子似的?”
闻金点了点头,下意识地看向刘三立。
他们原先也不想扩那么大的,但架不住刘老实在坚持,只得照着做了。
如今被县太爷这么一问,他们也不知道要怎么回答了。
刘三立没好气地呛声道:“怎的,你还不想扩么?”
李景安被直直的一呛,脸上顿时露出些无奈来。
怪道这人上了岁数,就容易和那孩子类似。
瞧瞧——
他不过是一句没顺上这位的心意,便吃了这么大的挂落了。
“没这个意思。”李景安摆了摆手道,“扩的很好。”
“那水里的气太足了,又是被贸然放出来的,看着平和,可实在凶险。”
“若不扩开了,增大他和外面兑换气体的面积,还不知要闹出多大的事情。”
“还是刘老您见多识广,即便不用我的嘱托,也都处理的极其妥帖了。”
刘三立的脸色立刻好了一些,只是依旧嘴硬:“哼,油嘴滑舌。这点倒是和你那父亲有些类似。”
李景安的脸上顿时浮现出些无奈来。
他那个电子父亲么……
哎,算了,不想了。
实在是不想跟他扯上一星半点的关系啊……
木白的脸色愈发阴沉,他深深瞥了刘三立一眼,目光沉得几乎能滴出水来。
刘三立触及他的视线,面上神色一僵,不自然地干咳两声,硬生生地转移了话题:“好了,如今这吃水的问题也算是解决了。”
“大人若是无事,便去休息吧。您在这儿接连晕了两回,说什么也得让大夫好好瞧瞧了。”
这话一出,立刻引来村民们七嘴八舌的附和。
“对啊大人!大夫还没走远哩!您快让他给瞧瞧,要是真落下什么毛病,俺们可怎么过意得去!”
“是啊大人,俺们还特意给您留了好几尾活蹦乱跳的鱼!都说鱼汤最补身子,您先去歇着,俺们这就去给您炖上?”
“大人,俺们村还有好些个土产,您尝个鲜再走也不迟啊!”
李景安抬头望了望天色。
按照来时所耗的时辰,此刻动身返回县衙最为划算。
况且,方才那个梦境实在太过真实骇人,他必须尽快理清梦中种种究竟意味着什么。
他正欲开口婉拒,木白却忽然伸手,温热的手指轻轻圈住他的手腕,低声道:“休息一晚吧。”
“留得青山在,不愁没柴烧。”刘三立也在一旁帮腔道,“你若是真倒下了,便是有再好的心,再多的法子,也都使不出来的。”
“是啊大人!就在俺们这儿歇一宿吧!明儿个一早,俺们保准妥妥帖帖送您回县衙!”
“俺家那口子刚拆洗了被褥,干净着呢!”
“大人您就放心吧!”
李景安见大家伙都这么说了,实在不好拒绝,便就点头答应了。
他被簇拥着回到了原先休息的房间里,没离开的老大夫早早就等候在屋子里了。
见李景安来,立刻上前给他请了平安脉。
“大人脉象显示肺气稍弱。加之感染风寒,劳累过度,忧思甚重,方才导致晕厥。”
“只需静心调养数日,便无大碍了。”
木白皱了皱眉,问道:“那他先前吐血……?”
老大夫摇摇头:“老朽并未在大人身上探出其他病灶来。想来那次应是急火攻心所致。”
“只是少年咳血实非好征兆,还需仔细调养一番,莫要落下病根了才是。”
李景安点了点头。
他对自己的身体情况还算清楚。
系统两次更新,似乎已经将他那肺上容易吐血的毛病给优化了,如今也只剩下肺气弱了些。
第三次更新后,便应该大好了吧?
木白还想再问些什么,却被李景安拉住了衣袖。
他朝木白摇了摇头后,这才转向老大夫,唇角含着一抹温和的笑意,缓声道:“有劳大夫挂心。”
“本县从京中带了些调养的药丸,这些时日也一直服用着。”
“想来即便有些小恙,药力温养之下,也应无大碍了。”
老大夫闻言,面上露出恍然之色:“原来如此!京中的丹药自是比小县药材精妙得多。大人既用着好,便继续服用便是,那是极好的。”
他顿了顿,迟疑了片刻,方才继续道:“只不知大人的药丸可还充裕?”
“若需补益,小老儿虽不才,也愿尽力为大人拟个温养的方子,以免药力断续,耽误了大人贵体。”
李景安颔首道:“有劳大夫了。”
老大夫松了口气,忙拱手道:“不敢,不敢。”
“既如此,老朽这便去开方子。大人先按方服用十日,届时老朽再来为您请脉调方。”
李景安点了点头,目送着老大夫离开了房间。
木白夜要跟着出去,却被李景安叫住了:“木白,你且等等,我有事要问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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来了来了——惊天大反转——在保证最基本的生存条件之后,即将开启系统化大建设——
第57章
京城,紫宸殿。
横贯苍穹的天幕上,映衬着宽阔干净的水渠口,沉甸甸金灿灿的稻谷,绿油油迎风轻晃的菜蔬……
一切看似繁荣美满,如画如颂。
可站在田埂上的村民们,却个个眼神空洞、神情麻木,如同失了魂的木偶,静静地、呆滞地望向虚空。
最后那行【这是你想要的繁荣吗?】更是直戳进殿内每一位的心中。
殿内群臣寂然无声,彼此相顾,面上写满惊疑与不解。
仓廪实,衣食足。
这分明是百姓梦寐以求之景,为何他们的眼中未见欢欣,反而尽是麻木,甚至……隐有怨色?
萧诚御食指关节无声地叩在龙椅扶手上,眼睫低垂,陷入深沉思绪。
自古以来,民之所欲,不在虚誉,而在实益。
可如今实益已至,黎民眼中却失了最后一点光。
是这些……还远远不够?
又或者,这天幕所昭示的繁荣,从头至尾,不过是一场虚妄之象?
萧诚御叹了口气,或许这一切,也只能是李景安给他答案了。
——
杏花村,暂歇的屋内。
被单独留下的木白面色微微有些凝重。
他看向倚在榻上的李景安,缓缓开口,声音里带着几分不易察觉的紧绷:“什么事?”
“你究竟是谁?”李景安迎上他的视线,不闪不避,径直问出了心底的疑惑。
他脸色仍透着些苍白,呼吸轻浅,身子半倚在软垫之间,眉宇间凝着一层拂不去的倦意。
终究是凡人之躯,昏睡七日并非休养,不过是无知无觉地耗损元气。
方才又强撑着去了村口查验了水质,此刻疲惫早已渗入四肢百骸,连指尖都泛着酸软。
而木白却因他这一句话,整颗心直直向下沉去。
他眸色骤然转深,握住剑柄的手指无声收紧,用力至指节透出青白。
“我不明白你的意思。”木白唇线紧抿,似是仍在硬撑。
李景安却轻轻叹了一口气。
他并非是一定要逼木白承认什么。
自始至终,他对这所谓的【县令模拟器】都存着一分戒备。
突如其来的穿越也好,与游戏如出一辙却愈发真实的世界,乃至这些堪比真人甚至有血有肉有思想的所谓“NPC”也罢。
这一切他都曾亲“身”经历,尚且在他的掌控之中。
而木白,却是一个完全跳脱于【浮生若梦】模式之外的存在。
这样的存在,越是看不透,李景安反而越能安心,所以,他一直都心安理得的留着木白,也从未关心过他的来路和去向。
可这一次不一样。
这一次,系统明明白白将问题推到了他眼前——无数画面交错、声音重叠,最终都定格在木白那一张脸上。
这让他不得不直面这个问题——木白,究竟是谁?
是幕后执棋之人?
是系统所生成的灵体?
又或者……是监察这整个世界运行的法则本身?
他可以容忍未知伴于身侧,却绝不能容忍这未知超出掌控。
“你与我出现在此处,应当都和那‘模拟器’脱不了干系吧?”李景安难得迂回,言语之间直击向问题的核心,“不如说得清楚一些,你们所图的‘繁荣’,究竟是哪一种?”
他目前所做的一切,都是按照游戏的进度推进的。
精心沤制的腐熟肥料,日益洁净安全的井水,无一不是针对着最基础的民生所需而建设。
这两样一旦成了,百姓便不易染病,仓廪得以充实,温饱亦能渐足。
这本该是“繁荣”最直白的注解,最毋庸置疑的征兆。
可为何……会被系统反问?
木白却越发茫然了。
什么……模拟器?
李景安这些话,他一句都听不懂。
“胡言乱语些什么?”木白蹙紧眉头,声音里带出一丝冷硬,“我不懂你的意思。”
不懂?怎么会不懂呢?
事已至此,模拟器几乎将真相推到他眼前了,木白,还要隐瞒么?
李景安的神色一点点冷了下来。
他深吸一口气,定定望向木白,声音虽轻却字字清晰:“你若是不愿意说,我自不会相强。但木白——”
他抬眼,目光清正而凛然,“看清你自己真正所求为何,莫要……自欺欺人。”
“合作,才是你我如今最好的选择。”
木白唇瓣微动,似乎还想辩解,却被李景安抬手止住:“我累了,要休息一下。”
“你去好好想想吧。记住我说的话,合作,才能共赢。”
终是将未尽之语咽回喉间,木白低低一叹,转身退出屋外。
门扉轻声合拢。
李景安抬手揉上突突跳动的太阳穴,一阵莫名的钝痛盘旋不散。
是累极了吧?
定是太累了。
睡吧。
或许一觉醒来,木白便想通了,愿对他道出……真相。
……
李景安在一阵颠簸摇晃中艰难转醒。
他迷迷糊糊揉了揉眼睛,刚想翻身,额头便“砰”地一声撞上硬木,疼得他倒抽一口冷气,捂住额角发出一声低低的闷哼。
他缓缓睁开双眼,四下里一片昏黑,只有几缕微光自板缝间漏进来,在浮动的尘埃中划出细弱的光路。
李景安眯着眼适应片刻,终于认清自己正身处一辆行进中的棚车夹层。
李景安:“……”
到底是谁这么大的胆子,居然敢绑架朝廷命官?
木白呢?
身为他的侍卫,就这么眼睁睁的看着他被绑架了?
李景安咂了咂嘴,心里涌起一万分的委屈。
是,他先前是对木白的身份起了疑。
可那不是被那个骇人的噩梦吓着了么?
况且,他从头到尾都没想过要戳穿什么啊。
他只是想求一个合作共赢。
这木白,怎么这么小气,不过是被他诈了一诈,就直接丢手,不管他的死活了!
李景安哼了两声,兀自叹了口气。
罢了罢了,既然没人发现他失踪了,那他也只能先自救了。
李景安闭上眼睛,试图用手从里面将头顶上的木板给顶起来。
可他实在是低估了这具虚弱身躯被修复后的体力了。
他只不过是才在狭小的夹层中勉力挪动两下,就已气喘吁吁、汗透衣背。
非但没弄出什么能引人警觉的动静,反倒累得自己再提不起半分力气。
李景安双手无力的垂落在两侧,瘫在原地大口喘息,合上双眼缓和了好久,才觉得好些。
身下的颠簸愈发剧烈了。
木轮似乎正碾过无数碎石和断枝,带起一阵阵猛烈的震动。
他的身子像条离水后又被扔上案板的鱼,随着颠簸不断起伏、撞击。
后背重重砸在木板上,剧痛袭来,胸口窒闷,他眼前一阵发黑。
李景安倒吸一口凉气,双手死死扒住板缝,竭力将后背贴紧那层薄木板。
他闭着眼,在心中默默分析着。
这车的颠簸频率可不像是走在官道上,也不似寻常乡间的土路上,反倒像是穿行于山野之间,碾过最原始的自然路径。
应该不是村民,难道,是山匪?
李景安被自己这陡然冒出的念头给吓了一跳。
他下意识地打开了游戏面板,点进【舆图】,对着他目前的坐标和移动的方向看了又看。
坐标四周是白茫茫的一片,有无数灰白色的烟雾在上面飘荡,一动的间隙能隐约看见【怒x山】的字样。
而远处,边境线的轮廓正隐隐约约映入他的视线。
李景安的脸色一黑。
他坐标移动的方向,这辆马车的移动方向,居然是朝着边境去的!
他一个手无缚鸡之力的文弱书生,又是被绑之身,一旦越境,岂还有活路?
李景安绝望地闭上眼。
悔不当初啊!
早知如此,他说什么也不会先和木白摊牌了。
有什么话,不能等平安回到县衙再说?
就在他几乎要放弃时,车身猛地一倾,伴随着一声刺耳的刮擦声,彻底停稳了。
外头死寂一瞬,随即爆发出一种他从未听过的、亢奋而嘈杂的喧哗。
脚步声杂乱急切地围拢过来,不止一人。
头顶的盖板未被粗鲁掀开,反而被小心翼翼撬开。
灼热的天光猛地涌入,同时映入眼帘的是好几张凑得极近的脸。
李景安被光刺得睁不开眼,只模糊看到数个黑影围拢上来。
随即,他听到一阵叽里咕噜的议论声。
“咕噜噜!”
“咕噜!”
“叽叽咕咕!”
那语言音节短促,带着许多弹舌音和奇怪的喉音。
李景安一个字也听不懂,但那语调里蕴含的狂喜和难以置信的好奇,却赤裸裸地传到他的耳朵里。
几只手同时伸了进来,摸了摸他被汗湿的棉布粗袍。
甚至有人轻轻碰了一下他被摇晃到散落的头发,随即爆发出一声更大的惊叹。
“叽咕!”
李景安勉强睁开眼,适应了光线后,他终于看清了围着他的人。
那是几个皮肤呈古铜色、身材精壮的男子,穿着色彩鲜艳、样式奇特的粗布短褂。
裸露的胳膊上绘着神秘的靛青色纹路。
他们的眼睛睁得极大,正一眨不眨地打量着他,脸上充满了兴奋的神色。
仿佛他是什么从天而降的稀世珍宝,而非一个狼狈不堪的囚徒。
其中一位年纪稍长、头插彩色羽毛的男子抑制不住激动地伸出手来。
他似乎想碰碰李景安苍白的脸颊,但又不敢真的触及。
粗糙的手指悬在半空,嘴里吐出一连串更加急促的音节:“叽里咕噜……叽里咕噜……咕噜!咕噜!咕噜噜!”
李景安靠坐在车轱辘边,心跳失序,浑身发冷。
他依旧一个字不懂,但他不是傻子。
他分明能从这些人的眼里看见毫不作伪的的兴奋与探究。
他目光无措的略过那一张张挂满了兴奋的脸,心里腾起一丝茫然来。
他们……把他当成了什么?
——
京城,紫宸殿。
那横贯苍穹的天幕上的景象骤然变幻。
萧诚御原本微合的双目倏地睁开。
方才那片所谓“繁荣”的村庄景象已消失不见,取而代之的是一辆颠簸行进的棚车内部。
李景安正蜷缩在狭小黑暗的夹层中,额角红肿,脸色苍白。
剧烈的颠簸下,他的身子仿佛一条离水上岸的鱼,在窄小的案板上抵死挣扎着。
所有大臣的心瞬间拎到了嗓子眼儿,眼里俱是一阵震惊。
谁这么大的胆子,竟敢绑架朝廷命官?
“岂有此理。”
低沉的声音自龙椅传来,惊得殿内众臣齐齐屏息。
萧诚御的目光紧紧追随着天幕上那个艰难喘息的身影,眼神一点点沉了下去。
“边境……”他低沉出声,目光扫过殿内噤若寒蝉的群臣,“何人胆敢劫持朝廷命官往边境去?”
无人敢应。
唯有天幕上李景安绝望闭目的面容清晰可见。
当棚车终于停稳,几个异族打扮的男子围上来时,萧诚御的眼神骤然转冷。
那些靛青纹身、彩色羽饰,分明是……
“南疆十八部的残党。”他声音沉冷,每个字都像是从齿缝间挤出。
殿内顿时响起一片抽气声。
谁不知南疆十八部的残党与中原人素不来往,甚至时有摩擦。
他们的祭司更是以神秘诡谲著称。
这些人虽都生活在云朔县境内,却始终不现身,不与朝廷交接。
如今,怎的会去绑架李景安这么一个小县令?
萧诚御看着天幕上那些人对李景安小心翼翼又充满好奇的触碰,眼神愈发深邃。
南疆人从不轻易对外人示好,除非……
除非他们认定李景安有什么特殊之处。
“传兵部尚书。”萧诚御的声音打破殿内的死寂,“即刻调遣精骑,从他县接口进入南疆边境搜寻李景安下落。”
“活要见人,死要见尸。”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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请3k的假,吃坏肚子了,实在是,出不来厕所了——这章是过渡,是时候引进新稻种了。
第58章
“叽里咕噜!叽里咕噜!”
那男人咧开嘴,笑得满脸褶子都堆了起来,手舞足蹈一阵,忽地扑通跪倒在地,朝着李景安连连叩首。
其余汉子见状,也纷纷跪倒一片,双手高高举起,嘴里呜咽着听不懂的土语。
李景安吓了一跳,赶忙起身侧避。
他伸手要去扶那领头的男子,对方却泥鳅似的滑开了,只留他一只手悬在半空,捞了个空。
他怔怔收回手,心里头的迷茫更重了。
这又是唱的哪一出?
看这情形,不像是要对他不利,反倒……像是把他当成了山神显灵,专门来虔诚跪拜了?
可……谁家的传统是把山神绑回家啊?
李景安皱了皱眉,抬眼看向那尚未关闭的【舆图】。
【舆图】里,他当前坐标依旧被一层白雾笼罩着,边境线就在距离坐标的边缘。
看地理线,这应该是个山中谷地,四周群山环绕,有一条小溪沿着谷周缓缓绕了一圈,又流入了前方的大河之中。
那河上倒是有个名字——【望仙河】。
【望仙河】一路蜿蜒向前,最终落在了一个他无比熟悉的地界——【王家村】。
李景安稍微松了口气,虽不知道他目前究竟在哪里,但他可以肯定,他目前还在云朔县的地界。
若是想走,沿着河道一路向下,便能抵达他熟悉的地方。
李景安眨了眨眼,这才环顾向四周。
他如今正站在一片空地上,四周杂草丛生,再往外便是茂密得不见天日的原始山林。
脚下所谓的路,不过是人踩多了裸露出的泥地,粗糙得很。
那些男人们的身后,错落立着十来座竹楼,楼底用整排竹子架起,离地约有半人高。
竹楼后方,隐约可见一个巨大的池子,正咕噜咕噜地冒着细密的气泡。
一股粪便深度腐熟特有的气味钻进他的鼻腔,李景安脸色骤变,脱口喝道:“你们在做什么?这肥料腐化会产生沼——不,鬼气!”
“吸入有毒,危害健康不说。若是积聚多了,半点火星就能引爆,引发山火!”
“到时候不止你们,山下、山腰的村落都得遭殃!”
男人们面面相觑,显然听不懂他的官话。
只是见着他面色愠怒,纷纷露出惶惑不解的神情。
“叽里咕噜?”
“咕噜咕噜?”
“咕噜咕噜叽!”
李景安:“……”
得,鸡同鸭讲。
这些人究竟什么来路?
看装束不像汉人,怕是山中生息的少数民族。
可【浮生若梦】模式的简介里从未提过,这地界还有少民的存在啊?
言语不通,真是麻烦。
那不靠谱的模拟器,就不能临时加载个【翻译】出来,实现双边无痛交流么?
李景安重重的叹了口气,有些挫败地按了按眉心。
眼下也顾不上追究木白的失职了,当务之急是让这些人明白,这腐肥池必须迁——
等等!
李景安猛地瞪圆了眼睛,愣住了。
这气味,这气泡,这隐约可见的池子大小和里头翻滚的棕色液体……
这不是他先头才在王家村弄出来的那个肥料深度腐熟的法子么?!
他敢肯定,整个云朔县,乃至大梁朝,都未必有第二个人知晓。
这些山民是从何处得来的方子?
难不成……此地还有和他一样,被【县令模拟器】坑来的的“游友”?
李景安心中惊诧不已,刚想询问,却听到一阵沉稳的脚步声从竹楼方向传来。
李景安赶紧抬头去看,只见一个中年妇人手持木杖,缓步走出。
她身着色彩浓重的长裙,外罩一件镶有银饰的坎肩,头上缠着层层叠叠的布帕,缀着硕大的绿松石和银链。
面上好一副当家立业的威严相,古铜色面皮上刻着深重的纹路,从眼角直攀额际。
身形也较寻常妇人高大壮硕,骨架宽大,立在当地自有一股经年累月磨砺出的硬朗气度,叫人一看便知是主事之人。
李景安立刻倒吸了口凉气。
那【浮生若梦】的开头介绍里可是说过的,但凡是妇人当家的村落,便都比其他村落要更加团结些,也更加难以攻略。
若不能拿出些真本事,一旦被质疑,便是要双倍降低繁荣度的。
李景安下意识的抬眼瞄向自己的游戏面板。
【舆图】被关闭后,头顶上那一列图标中,经历了【深度腐熟肥料】、【碳酸泉井】两项大建设后,【繁】下那点可怜的数据才将将提升到2.2。
这一旦被双倍降低……
李景安忍不住摇了摇头。
降不得,降不得……
这一降,连日苦心经营的成果,顷刻间便要化为乌有了。
妇人慢慢停在了为首汉子的身边。
地上呼啦啦跪着的那几个汉子立刻都纷纷站起身来,躲在妇人的身后,眼神热切的看着李景安。
“云朔县,县令?”
妇人盯着李景安的眼睛,缓缓开了口。
她的声调极其古怪,每个字音都微微上扬,尾音带着些许嘶嘶的气声,听得人脊背发凉。
李景安强压下手臂上冒起的鸡皮疙瘩,拂了拂衣袖,将右手背到身后。
他挺直腰板,下颌微抬,声音绷得紧:“本县正是。你是何人?胆敢劫持朝廷命官,可知该当何罪?”
妇人冷笑一声,偏过头,贴近身侧男人的耳畔低语了几句土话。
那男人如同听闻了什么惊天秘闻,双眼圆瞪,嘴巴张了张,脸上先前的欣喜与狂热顷刻褪尽。
他指向李景安,情绪激动地又说了几句叽里咕噜的话。
李景安不明所以,反倒是那妇人率先蹙紧眉头,厉声呵斥:“阿拉贡!退下!”
男人顿时噤声,缩了缩脖子,扭头朝其余几个汉子使了个眼色,一行人悄无声息地迅速退去。
不过眨眼功夫,空地上便只剩李景安与那妇人对峙。
李景安的心悬到了嗓子眼,目光紧紧锁住对方,不敢有丝毫松懈。
“你究竟是谁?”他沉声问道。
“阿古朵,南疆人。”妇人手按胸口,微一颔首,“是这片水洼谷的当家人。”
就在阿古朵话音落下的刹那,李景安头顶的【舆图】骤然清晰了起来。
笼罩坐标的白雾消散,现出整片谷地地貌。
其下还浮现出一行小字来——
【南疆十八部:气数已尽,残部隐匿。昔年遭大梁皇帝剿逐,遁入云朔县深山。帝为免多造杀孽,曾遗白旗一面,谕令若其愿展旗悬于居所,即视为归顺,划归云朔县辖制。】
李景安暗自倒吸一口凉气。
南疆十八部?
未投诚且与汉人积怨甚深的部族残众南疆十八部?
这算什么?
系统留下的一个超级震撼小彩蛋吗?
李景安被气得倒仰,心却难得的揪了起来。
自打进入游戏来,这还是他第一次担心起自己的小命来了。
这南疆十八部可是和大梁有着“过命”的交情的。
而他眼下的身份是云朔县的县令,大梁的官员。
虽说他们现下没对他表现出杀意来,可以后呢?
在这儿留的时间越长,他的人生就越没有安全可言啊!
他垂下眼,心下默念:木白啊木白,你到底在哪儿来?还不快来?
你要是再不来,你家大人怕是真要交代在此处了。
“县尊大人。”阿古朵忽然开口,打断他的思绪,“且看看我们依样挖建的这肥料池,可还符合您的要求?”
“依我的要求?”李景安眉头紧锁,“你们在王家村安插了眼线?!”
李景安的心沉入了谷底。
这南疆十八部的事情他事先从未听说过,自然也从未防范过。
当初他推行这深度腐熟肥料之法时,只盼着能多救活几亩薄田,恨不得各家村落都能来看来听来学了去,哪里想过要藏着掖着?
谁知消息还未在汉人村落间传开,反倒先被这深山里避世的南疆人瞧了去,还学了个半吊子,弄出这么个……错漏百出到将酿大祸的东西来。
阿古朵笑了一声,她微微昂起下巴,垂下眼帘,看向李景安:“这片山峦,汉人走得,我南疆人便走不得?”
“不过是偶然路过贵地,见得如此妙法,回来仿效一番,有何不可?”
“汉人要吃饭,南疆人也要活命。难道县令大人便只管汉民生死,不顾我族冷暖?”
李景安冷哼:“身为一县之令,本县自然要管所有县民的生计。”
“但,你等何时成了我云朔县的县民?”
阿古朵唇角微勾,侧首向左示意。
李景安顺势望去,只见一名汉子正利落地攀上谷中最高那间竹楼的屋顶。
粗糙的双手捧着块白乎乎的卷条在旗杆上快速捆扎了几下后,扬手一展——
一面白旗顿时迎风猎猎作响。
旗角啪地抽在他脸上,留下一道红痕。
那汉子却浑不在意,反而咧嘴朝李景安笑着挥手。
“大梁皇帝曾有言,”阿古朵缓声道,“我等一旦展开这面白旗,便是自愿归顺大梁,成为云朔县子民。”
“县令大人,莫非不知此事?”
李景安:“……”
在【舆图】没展示出这片地界前,他确实不知道。
但眼下,他不仅知道了,还一清二楚的厉害。
李景安重重地叹了口气。
他颇有些留恋似的回头看了一眼车辙一路碾压过来的方向,这才带着几分愠怒将袖一甩,迈开步子急匆匆朝那肥料池走去。
身形掠过阿古朵时带起一阵微风,拂动了她额前一缕散落的发丝。
阿古朵有些诧异:“去哪儿?”
“去看看那个池子!”李景安头也不回,脚步未停,只急匆匆的吼了一句,“你们当初只听了一半就动了手,如今落下的问题可大了去了!”
“如今这气息已然是十分里有九分的不对劲了。现在不立刻去看了那情况如何,只怕再拖下去是要出大乱子了!”
——
京城,紫宸殿内。
横贯苍穹的天幕上,那面迎风招展的白旗,刺目得让满朝文武一时失语。
方才还剑拔弩张、势同水火的南疆十八部,竟就在李景安与阿古朵三言两语之间……俯首称臣了?
那朝廷历年调兵遣将,耗费无数钱粮军饷,又所为何来?
御座之上,萧诚御的神色亦显微妙。
他亦未曾料到,这李景安竟有如此手段,兵不血刃,便化解了困扰朝廷数年的南疆大患。
他眼帘低垂,思绪微转,旋即释然。
民以食为天。
南疆部众纵然骁勇,亦难逃此理。
他们蛰居深山,生存环境远比平原村落更为艰险,所求不过饱腹净水。
如今李景安手握能使作物速生的良法,又能轻易掘得清泉。
还不藏着掖着,只大方地愿让天下周知。
那南疆人若非愚钝,自然懂得唯有归顺,方可共享太平富足的道理。
这李景安,虽是阴差阳错坠入此局,倒也真成了一着妙棋。
天幕之上,影像未绝,正映出李景安匆匆离去的身影,声调之间更是焦急:“现在不立刻去看了那情况如何,只怕再拖下去是要出大乱子了!”
余音犹在殿梁间萦绕,群臣心中已是波澜骤起。
李景安这是要相助这些昔日逆党?
他莫非忘了自己的身份立场?
兵部侍郎周放第一个按捺不住,出列急声道:“陛下!南疆人狡诈反复,岂可轻信?李县令此举着实太过冒险,犯了那轻信之错!”
“周侍郎此言差矣。”户部尚书赵文博抚须反驳,“白旗已举,便是臣服。”
“我天朝上国,岂能出尔反尔?况李县令身处其间,已是落了下风。又有隐患于此,便是为了自身安全,亦是为了云朔稳定,此时选择稳定局势方是上策。”
工部尚书罗晋眉头紧锁,盯着天幕上那冒着不正常气泡的肥料池:“臣倒是忧心那池子的情况!若真如李县令所料,一旦爆炸,引发山火,云朔县岂不危矣?李县令此刻最该做的是速离险境,而非……”
“罗尚书莫非忘了?”吏部尚书王显打断了罗晋的话,“正是李县令看出了池子的隐患,才更要处置。”
“否则,才是真正的养虎为患,届时一旦火烧深山,便是玉石俱焚,无人生还!”
翰林院掌院学士林清如摇头叹息:“非我族类,其心必异。”
“李县令心怀仁念是好事,只怕所托非人。池子虽不能不管,可若能借此机会一并斩草除根,岂非两全其美?”
都察院左都御史张延之则持重道:“老朽倒以为,李县令眼下并无更好选择。”
“鬼气四溢,若引动火星,便是一场难除的天灾。且南疆归顺已成事实,倘若放任不管,一旦走漏了风声,于我朝无甚益处。”
“李县令此番相助,既能化解干戈,又能消除隐患,一举两得。”
“关键在于,朝廷后续如何接应处置。”
“还请陛下明示!”
争论声渐停,百官目光不由自主地投向御座之上。
萧诚御端坐龙椅,神色平静无波。
他听着臣子们的争论,目光却始终落在天幕中那个不顾自身狼狈、急匆匆奔向肥料池的青色身影上。
待殿内声音稍歇,他才缓缓抬手。
只是一个简单的动作,满殿立刻鸦雀无声。
“不必再争。”萧诚御开口,声音不高,却带着不容置疑的定力,“朕信李景安,于理事治灾上自有分寸。”
他的视线掠过众臣,重新投向天幕,语气沉稳:“南疆既已亮白旗,便是存了归顺之心,是我朝子民,便不可不管。”
“况且云朔下辖仍有无辜百姓无数,不可不重视。”
“此刻当务之急便是处置那将要乱了的肥料池,以绝后患,保云朔安宁。”
“传朕旨意,”他转向兵部尚书,“边境兵马暂缓行动,但需严密监视南疆十八部的动向,确保李景安在此处的安危。”
“另,着户部、工部、吏部、礼部即刻拟定章程,待李景安稳定局势,云朔县浓雾散尽后,对接南疆十八部归顺事宜。”
“若遇见他们尚存反心,格杀勿论。”
——
水洼谷。
李景安才刚快步赶到池边,沼气那浓烈而刺鼻的腥臭味立刻扑面而来,熏得他眼前一黑,眼里立刻腾起些许的无奈来。
他最担心的事情到底还是发生了。
这池子的敞口面积不大,但挖的极其深,里头被装填了太多的料,鼓鼓囊囊的,几乎快要和池口齐平了。
这南疆人似乎还都很勤勉,时不时的翻动着。
被揭开的干草下,表层的肥料已然呈现出一副烂熟的景象。
化不开的腥臭味在池子里盘旋着,李景安皱了皱眉,弯下腰去,随手拾起一根长长的竹竿来,小心翼翼的插入那池子之中。
竿头甫一没入,李景安便神色骤冷,暗道了一声不妙。
这池子挖得着实太深,竹竿没入大半,却仍未见底!
不仅如此,这竹子的质地也比王家村所用的毛竹更为细软,插入时反上来的阻力几乎震得整个竹子都在颤动。
这意味着他们平日所谓的"翻搅",不过是在表层做做样子,最深处的陈料从未被翻动过。
那这底下的那层料……
李景安的心直直的往下坠去,他再不敢耽搁了,双手紧握竹竿,运足力气向下一插,再顺势一挑——
那烂熟的肥料立刻被划了个硕大的口子,露出底下尚未完全分解的深褐色原料来。
那些原料还保持着原始的茎叶形状,无数细密气泡附着在表层,被空气猛地一搅合,立刻爆破开来,发出噼啪炸裂的声响。
浓烈的臭鸡蛋味立刻从豁口里汹涌而出,喷在李景安的脸上。
李景安只觉得只觉得一股热浪冲进口鼻,喉头顿时火辣辣地发紧。
眼前金星乱闪,握着竹竿的双手一软,身子不由自主向后仰倒。
一旁的阿古朵眼疾手快的用木杖抵在李景安的后背上,将他牢牢地架在原地。
“怎么了?”阿古朵那古怪的声音响了起来。
李景安说不上话来,就着倚杖的姿势急促喘息。
他扯过衣袖虚虚的掩在口鼻上,双眼闭着,长眉痛苦地蹙起,额角立刻渗出层细汗。
忽然他伸手一把扯开了自己的衣领,露出一段苍白的锁骨来。
他的胸膛剧烈起伏着,一滴汗珠顺着脖颈滑落,滴进锁窝,又滚入衣襟的深处。
阿古朵立刻变了脸色,但她没挪走手下的木杖,只是再握紧了些。
脚下还挪了半步,将肩膀抵在了木杖的顶端。
李景安缓和了好久,这才缓缓的睁开了眼睛。
他松开了手,那竹竿竟没有坠下,依旧保持着直立的姿态,像是插进了什么坚实的物体中。
阿古朵的脸色瞬间变了。
这池子他们先头取过,烂泥似的一滩,怎么会有如此大的支撑力?
“走!”李景安的声音传了过来,“都别在这儿呆了!去上风口的地方,叫上你的人一起,马上走!”
——
京城,紫宸殿。
天幕之上,李景安身形猛地一晃,脸色瞬间灰败,整个人如同被抽去筋骨般软倒下去。
方才尚有些许窃窃私语的朝堂,霎时陷入死寂。
所有目光都死死落在那天幕上,殿内只余下几声因震惊而加重的呼吸,以及众人自己那难以抑制、擂鼓般的心跳。
他们虽已从天幕得知那肥料池有异,升腾出的鬼气一旦被点燃可燃尽山林。
但他们终究未曾亲眼见过,一切利害均止于想象。
此刻亲眼见证,方知何为毛骨悚然。
“这……这鬼气竟霸道如斯?”
“只是吸入一口,便已如此!若真任其扩散,云朔县……”
不少人下意识地挪了挪脚步,仿佛那无形的鬼气能透出天幕,渗入这紫宸殿一般。
龙椅之上,萧诚御攥着扶手的指节已然发白,木质底座发出轻微的“吱呀”声。
他紧盯着天幕中那道瘫软的身影,胸腔内一股混杂着怒意的焦灼猛地窜起。
这李景安!
既已深知此物凶险,为何还是这般不小心?
竟让自己吸入如此分量,简直是在拿性命冒险!
他目光锐利地扫过天幕上那些围拢过来的、面色惊惶却又眼神闪烁,透露出着兴奋的南疆人,心渐渐沉入谷底。
这些刚刚表示归顺的南疆人,该不会把这个能带来“祥瑞”也能引来“灾厄”的汉人县令抓起来——
再杀了,祭旗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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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来了,新的副本从沼气的利用开始——
第59章
水洼谷。
李景安话音才落,四下竹楼的门帘接连掀动,数十个南疆人闻声而出,赶到了那肥料池的附近。
他们面上都堆满了好奇与戒备的神色来。
围绕着李景安站了一圈,看着他那弱不禁风的模样,交头接耳,叽里咕噜的不知道在说些什么。
有几个胆子大的还凑了上去,伸出手指来戳向他的脸颊。
指腹才一碰到他那温度极低的面皮,便像被烫着了似的猛地缩回手。
瞪着双眼睛,转身对人群激动地比划。
“叽里咕噜!叽里咕噜!叽里!叽里!”
众人“哇”了一声,脸上都是些惊讶又兴奋的表情。
李景安的呼吸声忽然变得沉重起来,脸色骤然苍白了下去,连唇色都透出些许的浅青,眉梢更是难以自抑地轻颤起来。
阿古朵见状,眼色一沉,立刻厉声呵斥道:“都散开些!”
众人被吓了一跳,齐刷刷的往后一跳,让出一圈空地。
李景安紧绷的神色这才缓了下去,唇上的青色微微散开,急促的呼吸声也渐渐和缓了下来。
阿古朵松了口气,她递给一旁的阿拉贡一个眼神。
阿拉贡会意,上前一步,用结实的手臂半扶半揽地稳住李景安虚软的身子。
阿古朵收回了木杖,微不可查的晃了晃有些发酸的手腕,这才靠了上去。
才刚靠近那方池子,阿古朵便明显感觉出不对劲来。
那池子附近的腥臭味要比往常厚出不知多少倍来。
她皱了皱眉,停在远一些地方,抻长了脖子往里探头一看——
只见竹竿插入之处裂开一道豁,露出底下尚未腐熟的原料来。
无数细密的气泡正从中翻涌而出,恶臭几乎凝成实质,熏得整片空地令人作呕。
围观的南疆人也纷纷掩鼻皱眉,下意识后退几步。
阿古朵心头一沉,猛地转向被阿拉贡扶着的李景安,声音里带着点压抑的惊怒:“县令!你对我们这池子做了什么?”
李景安整个人失力的依靠在阿拉贡的身上,被猛地这么倒打一耙,直接被气笑了:“这话……该是我问你才对吧?”
他喘了口气,明明声音沙哑,气虚虚弱,却还是努力将每个字都咬得格外清晰。
“既是来偷师,为何不停的清清楚楚明明白白了再离开?”
“不清不楚的弄下这么大一口池子,如今出了这么大的纰漏,不在自己身上找问题,反倒觉得是我来做了坏事?”
他顿了顿,脖子骤然卸了力气,脑袋往侧一歪,目光直直的落在了阿古朵的脸上。
“若你们先前真不觉得这池子有问题,又何必急急将我绑来?”
“一见面便追问我对池子的看法,这不正是你们心中有疑的最好证明么?”
阿古朵沉默了下去。
李景安这话说得倒是句句直戳要害。
确实,早在绑他前来之前,族中已有多人向她禀报过这池子的异状。
经过时胸闷头晕,连牲畜都绕道而行。
只是她几次查验都未能发现异常。
又见这肥料效力着实颇佳,田里秧苗也确实壮实了不少,便未深究。
直至近日,接连有孩童在池边无故昏厥,她才真正慌了神,不得不兵行险着,将县令“请”来。
“你——”
阿古朵才要细纹,李景安那边却忽然呛咳起来。
她猛地看过去,只见李景安方才稍缓的脸色骤然灰败下去。
唇上的青紫迅速蔓延,呼吸声粗重得如同破损的风箱,每一次吸气都带着尖锐的哮鸣音。
他一只手无力地抵着阿拉贡的手臂,另一只手在胸口徒劳地抚按着,试图压下那阵窒息般的绞痛。
“你若……信我……”李景安的声音嘶哑,几乎是从齿缝中挤出字来,“立刻……带你的人……去上风口!”
他艰难地抬起眼,目光灼灼地落在阿古朵脸上,“否则,我此刻的模样……便是稍后……你们每个人的下场!”
阿古朵看着他泛青的唇色和痛苦蜷缩的手指,再瞥向池中那仍在汩汩冒泡的裂口,一股寒意陡然窜上脊背。
她不再犹豫,将手中木杖狠狠往地上一顿,厉声喝道:“传令!所有人即刻撤往山腰高地,不得延误!”
那几个南疆汉子闻令,发出一声短促的呼应,身形敏捷地攀上近旁的树木,几个起落间便消失在密林之中。
——
李景安几乎是被阿拉贡半扶半架着转移到了山腰处。
他半躺在一颗硕大的树下,眯着眼,大口大口的喘着气。
新鲜空气被猛地灌入肺里,李景安这才觉得憋闷的胸口好了不少。
方才过来的那一路,他几乎是是被阿拉贡挟在腋下赶的。
沿途带锯齿的野草唰唰刮过,官袍下摆已被划开好几道口子,留下零碎的布条。
耳畔风声呼啸,眼前景物飞掠,颠簸之中只觉得头脑嗡嗡作响,至今仍隐隐作痛。
他闭上眼,缓和了好一会儿,这才缓缓的坐起了身。
一个小男孩捧着个树叶子走了过来,叶窝里盛着清水。
“叽里咕噜!叽里咕噜!”
“他让你喝口水缓和一下。”阿古朵解释道。
李景安微微一笑,接过那片树叶,将水送入口中。
水很甘甜清冽,里面还有些细密的气泡在舌尖轻轻跳跃。
李景安有些惊讶。
这是,气泡水?
那水洼谷地里竟还有这等好东西?
李景安的眉峰微微一颤,脸上顿时露出层惋惜来。
可惜了,这般好的水,如今却被那沼气所困,再不能用了。
阿古朵先是点了一遍人数,见数目无异后,这才松了口气。
她转过身去,问向李景安:“这究竟是怎么回事?”
“那方池子的气息怎的突然就变得如此之厚重,连带着我们也徒生层憋闷之感?”
“只因你们虽学会了挖池堆肥的形,却未得其髓。”
李景安叹了口气,声音低沉,带着几分无奈。
“你们不知择地而建的要诀,不懂翻搅需用何等材质、多长的器具,更不明白如何观测水温和泥浆的变化。”
“以及,最重要的——如何疏导、化解其中滋生的沼——不,鬼气。”
“鬼气?”
阿古朵愣住了,这还是她头一次听到这种说法。
李景安捏了一把散开的衣襟,将自己稍微收拾了一番后,这才细细的同他们解释起来。
“这肥料在深度腐熟时,会生出大量的沼——不,鬼气。”
“那鬼气不同于寻常的气体,不仅有毒,还带有浓烈的腥臭味。”
“刚刚成型的时候,又和寻常臭气没什么区别,只是略觉得刺鼻了些,自不会有人放在心上。”
“稍成气候了,也只会觉得胸闷气短,可一旦离了此地,便就觉得好了。”
“况且此时,肥料大抵是成了的,一旦施用,见着了成效,自是更不会放在心上。”
“可一旦等你们发现了问题严重,鬼气便已然完全成了气候,毒性也到了最强的时候。”
“此时一旦吸入,轻则昏厥,重则毙命。”
“此时再幡然悔悟,已是回天乏术了。”
阿古朵的眼神闪了闪,原来如此。
怪不得她先头察觉不出异常,原是这气体惯是个会隐匿的。
若不是熟悉的人点明了,只怕便是他们死了,也不会知道缘故。
看来,她这一招“险棋”是走对了。
阿拉贡忽然瞪圆了眼睛,焦急地比划着喊道:“叽里咕噜!叽里咕噜!”
阿古朵转向李景安,翻译道:“他问,那‘鬼气’是不是已经成了气候?我们的寨子……还回得去吗?”
李景安叹了口气,缓缓摇头。
他下意识地瞥了一眼头顶上的游戏面板,眼睛一眨,点进了【舆图】。
【舆图】上显示,水洼谷地处山坳,形如碗底,四周高耸的山林将谷地紧紧环抱。
这样的地形,注定空气流通滞缓,所有气流最终都会沉降汇聚于谷底。
那沼气的发源地又恰好落在山谷的高位。
风助气势,沉落那片南疆人居住的生活区里,直把那片地变作了一方典型的鬼村。
“算不上大成。”李景安拢了拢身上被荆棘划得残破的衣袍。
山上的温度有些低,他又才犯了咳疾,身上被冷汗浸了一遭。
如今山风一来,便觉得身上如同覆了层雪似的,冷得厉害。
“但也确实回不去了。”
李景安顿了顿,解释道。
“这鬼气质量比我们常见常吸的空气重些,随着风向流动,最终沉降于下风口处。”
“我观察过你们如今住的地方,四面环山,只有谷底一处可聚气,对于整个山势而言,正是最低洼的下风口。”
“而你们又将那腐肥池建在竹屋后方,这便意味着,竹屋群相对于池子,又处于下风位。”
“池中产生的鬼气,先被风吹向你们的居所,继而因地形之故,被困在这谷底无法消散。”
“而池子里的腐熟反应不会停止。会有源源不断的鬼气产生,又一层层扑向你们的居所。”
“如此一来,毒性便团团积聚在你们生活的这片天地。”
“试问,这样的地方,短期内如何还能回去?”
第60章
众人闻言,一时寂然,脸上都透出焦灼。
几个性子急的霍然起身,指着李景安叽里咕噜嚷了起来,神色间又是惊惧又是愤怒。
阿古朵立刻厉声喝止:“够了!都安分些!坐回去!”
那几人闻言,俱是一震,悻悻坐回原地,气鼓鼓地瞪了李景安一眼,别过头去。
“县令。”
阿古朵的声音听不出波澜,目光却锐利的可怕,握在木杖的手指忽的用力,麦色的指尖立刻泛起一阵青黄来。
“你说得不对。”
“水洼谷虽处低洼,但仍在山腰,下方还有空地。”
“若真如你所言,鬼气随风下行,便会依着山势继续下行,而非积聚在我们如今所生活的地方。”
李景安冷哼了一声。
他双手撑地,将虚弱的腰背微微挺起了一些。
后腰依上树桩,屁股轻轻一移,大半上身立刻完完全全的抵在了树桩上。
肺底里还有丝丝缕缕的灼热感,好似那柴火烧尽后的余温。
虽不觉得烫,却依旧憋闷的厉害。
李景安忍不住抬起一只手摸上自己的腰间。
掌心触上怀中那个皱巴巴的纸包后,立刻松了口气。
幸而他上次在杏花村醒来便立刻将从【县令模拟器】里得到的药都尽数取出随身携带了。
不然,即便是身体被【模拟器】连续的两次大更新加强了,以他这具先天不足的肺腑,经此番毒气冲撞,恐怕也难撑到自救之时。
“你说的对。”他喘匀一口气,看向阿古朵,“水洼谷虽然是山谷,但位置在山腰,那气自上而下,理论上确实足够带走生成的鬼气。”
“但别忘了,我们走的急,你们的池子根本没来得及处理。”
“只要发酵反应没有停止,毒气就会一直产出,你们住的地方就会一直被毒气充盈。”
阿古朵立刻问道,“那如果我们现在立刻着人回去处理呢?”
李景安嘴角一撇,扯出一抹冷笑来:“那就是去一个死一个,去一对死一双。”
阿古朵闻言,脸色骤变。
李景安深吸了一口气,强缓下肺底里那蠢蠢欲动的憋闷感后,索性径直摸出一粒药丸来,塞进了嘴里。
“想要处理,无非只有两种办法,要么将池底未腐熟的料彻底翻起,助其发酵殆尽。要么就地掩埋,隔绝气息。”
“但无论选哪一条,都须有人靠近池畔作业。”
他咽下药丸,喉间立刻泛开一丝苦意,顺着舌根蔓延整张唇舌,逼得他眉尾一压,眼尾泛红,露出抹淡淡的委屈来。
“眼下,那方天地已被‘鬼气’占据,入之即危。”
“方才我只是轻微中毒,便已去半条命。”
“如今池中毒气积聚更甚,此时若有人靠近,只怕顷刻间就会昏厥不醒,失去性命。”
阿拉贡猛地站起,怒气冲冲地指着李景安嚷道:“叽里咕噜!叽里咕噜!”
阿古朵看了阿拉贡一眼,解释到:“阿拉贡说你是在危言耸听。”
“你虽来云朔县的时间不长,但大家谁不知道你病弱的事情?”
“我们南疆人自幼爬山涉水,身子比你强健得多。”
“何况这才过了一个时辰,毒气能厉害到哪去?”
李景安轻哼一声,索性不再解释,只道:“人教人,百教不会。你们若是不信,只管去试。”
他这么一说,反倒没人敢动了。
众人只面面相觑着,全然一副不知该如何是好的模样。
阿古朵垂下眼帘,陷入了沉思。
她虽听得懂官话,可到底不大熟悉汉人的语境,辨认起来,着实需要耗费上一番力气。
好在李景安说的足够浅显,让她能在短时间内抓着了重点。
这鬼气是随着风行动的,从上风口吹下下风口,轻易不会逆行。
而肥料池的反应没有停止,会有源源不断的鬼气发生。
如此一来,倘若他们能在上风口处制造出超过鬼气溢出量的风呢?
是不是就能抢出时间来靠近池畔,或翻或埋,尽早抢出自己的家园了?
阿古朵忽然抬起头来,眼中闪过一丝明悟:“在上风口鼓入强风!”
“像赶羊群那样,把毒气强行压向下游,是不是就能抢出时间?”
“行不通。”李景安摇头叹息,声音里带着疲惫,“你们当真以为,水洼谷那兜子般的地形,毒气会乖乖顺风而下么?”
阿古朵皱起了眉头:“你什么意思?”
李景安并未直接回答,只缓声问道:“你们可曾留意过谷中那些树?”
众人一愣,面面相觑。
树?这满山不都是树么,有何稀奇?又有何需要留意的?
“你们谷中树木高大茂密,树冠几乎将整片天空遮蔽严实。”李景安沉声道,“上层气流下沉受阻,地下浊气上升被困,天地之气如何流通置换?”
“更何况,当初你们为隐蔽行迹,特意在几个下山隘口也密植林木。”
“这些新树与谷中老林连成一片,虽未将通路完全封死,却如一道天然屏障,将大半浊气牢牢锁在了你们生活的那片洼地里。”
“纵使有风将鬼气带出,也不过寥寥,于谷内充盈的鬼气相比,不过是聊胜于无罢了。”
阿古朵脸色彻底沉了下来:“照你这般说,我们只能舍弃世代居住的山谷,另寻他处安身?”
此言一出,四周的南疆人顿时哗然。
激动的声音此起彼伏——
“叽里咕噜!叽里咕噜!”
“咕噜!咕噜!叽里咕噜!”
“咕噜咕噜咕噜!叽里咕噜咕噜!”
阿古朵没理会大家的情绪,她直直的盯着李景安的眼睛,在等他的回答。
李景安垂下眼帘,陷入了沉思。
最稳妥的办法确实是整体迁徙。
但这谈何容易?
且不说这南疆人与汉人积怨已深,贸然迁入汉民地界必生事端。
只单说这南疆人自己,怕也是对汉人心中有所戒备,轻易不乐意踏足汉人的居住区的。
更何况,那个毒气池他必须处置。
虽说池料有限,待其自然发酵完毕,再借山风疏散,危机自会解除。
但“鬼气”积聚在山林之中,即便无人引火,可山林天气瞬息万变,走兽活动频繁,谁能保证不会意外引燃?
这毒气多滞留一日,山火的风险便多一分。
只是,该如何处理呢?
李景安抬起眼来看向那方游戏面板。
右侧的三方格子上依旧萦绕着一层莹润的光。
他深吸一口气,点进了那方【玄市】
光晕流转之间,一方半透明的界面幽幽展开。
【云朔县·县衙】——10%
【云朔县·王家村】——30%
【云朔县·杏花村】——21%
【云朔县·歪脖子树】——30%
……
【云朔县·水洼谷】——0%
李景安盯着那【云朔县·水洼谷】沉吟了良久,这才提着口气,小心翼翼的点了进去。
光晕再次流转,他无比熟悉的界面终于出现了。
只是,这一次并没有他熟悉的【药品包】、【食品包】,甚至是【简易图纸】。
光秃秃的货架上,有且只有一样物品——
【水洼谷专属建设书籍】(限量1)——铜钱点:1000
李景安倒吸了一口凉气,冰冷的气流刮过喉咙,呛得他差点咳嗽起来。
他猛地瞪大了双眼,眼球因极度震惊而完全暴露在空气中,血丝隐约可见。
那模样,好似下一秒这对眼珠子就要因为承受不住这价格的冲击而脱眶掉下去似的。
一千点?!!
他那好容易靠着点打赏积攒起来的总资产,这破书一开口就要拿走将近十分之一?!
什么天书这么贵?!
是镶了金边还是用龙皮做的?!
李景安被气的够呛,他几乎是立刻想要关掉那方【玄市】,再找上口水喝了来压压惊。
可那沼气——
李景安忍不住叹了口气。
他这次是真的一点招都!没!有!了!
李景安颓然地耷拉下肩膀,伸出微微发颤的手指,恶狠狠地戳向了那个让他心滴血的【购买】键。
“噗——”
一本薄薄的蓝皮册子立刻凭空出现,虚虚的掉落在他的掌心之中。
李景安的心瞬间拎到了嗓子眼,他下意识地看向阿古朵——
目光对上的瞬间,他见阿古朵眼底只有因他迟迟不给明确答复而积蓄的怒火,却丝毫没有对他凭空多出个物件的好奇或探究。
李景安的心猛地往下一沉。
他目光下移,在手上的蓝皮册子上点了一下,又轻飘飘的挪回了阿古朵的脸上。
眼睛一眨,心尖尖上慢悠悠的腾起些古怪来。
这阿古朵……莫非看不见他手里的册子?
为了验证这大胆的猜想,李景安故意拿起那本蓝汪汪的册子,朝着阿古朵的方向挥了挥。
动作幅度不大,但足够显眼。
阿古朵看见李景安冲她挥手,眉头拧得更紧,语气更差:“你又想要什么?有话直说!”
还真看不见!
李景安悬着的心瞬间落回肚子里,一股隐秘的庆幸涌上心头。
他赶紧干笑了两声,顺势活动了一下手臂,掩饰道:“没什么。坐久了,胳膊有点麻,晃晃。”
他说着,垂下头去,随手翻开了第一页。
扉页上写着:《有毒有害气体基本处置指南》
李景安微微一怔,随即松了口气。
看来这“玄市”在第二次更新后,确实对资源进行了整合优化,不再是随机开盲盒了。
起码,现在能明确买到需要的东西,不用去赌那虚无缥缈的运气。
而下一页却是三个龙飞凤舞,透着浓浓戏谑的大字:【骗你的。】
下面还有一行小字注解:
【这鬼地方,工业发展有限,除了天然可生成的沼气,再没别的有毒有害气体值得本指南出手了!惊不惊喜?意不意外?】
李景安:“……”
好好好!1000铜钱点的书这么玩儿是吧?
他倒是真要看看,这书能拿出什么治理的妙法来。
他颤抖着手,翻到了第三页。
一个圆头圆脑的Q版小人立刻出现在上半辐画面上。
二头身的小家伙正龇牙咧嘴地把一柄堪比他人高的巨大斧头举过头顶,端是一副要劈山的架势。
小人的四周,堆满了代表被砍伐树木的木头桩子。
右下角配着一行看似活泼实则残酷的小字:
【沼气治理第一步:通风!大面积通风!】
【可不要小看通风哦!流动的空气是最好的清洁工,可以迅速吹散、稀释地面上聚集的有害气体!】
【当然,实现通风的前提是——伐木!大面积的伐木!砍出足够多的空旷地带和间隙,给风一条畅通无阻的通路!】
李景安暗自点头。
这话说得确实在理,通风是解决这类积聚性气体的最根本方法之一。
只是……
他抬眼飞快地扫了一下阿古朵和她身后那群沉默的族人。
满打满算,能立刻投入伐木工作的青壮年,也不过寥寥十来人。
纵使他们个个都天赋异禀、力大无穷,等他们砍完,怕是黄花菜都凉了。
行不通啊……
李景安眯了眯眼,在心底里叹了口气。
还是得看看有没有更取巧、更快捷的法子。
李景安这般想着,又往后翻了一页。
只见那个Q版小人被另外两个Q版小人死死地拦腰抱住,双脚离地,拼命挣扎。
而小人手里,还紧紧握着一根被接得无比长的竹竿,竹竿的另一端,绑着一个正熊熊燃烧的火把。
那火舌贪婪地卷向画面远处那片用扭曲波浪线表示的沼气区域。
左下角的配文还透着股歪七扭八的调侃:
【沼气治理邪修法门:一把火,烧他个干净!】
【利用沼气主要成分甲烷极易燃烧的特点,选择上风口,直接点燃!让它快速燃烧,原地分解,一了百了,处置完毕!】
【当然,此法过于激进,非到万不得已、人员已全部撤离之时,不可轻易使用。】
【如需使用,务必要精确计算燃烧范围,千万!千万!要保证四周没有其他易燃易爆物哦~(当然,包括此时脾气超大的你自己,嘻嘻!)】
李景安皱起了眉头。
这两个法子,一正一邪,一缓一急。
看似都把路指到了终点,可仔细一想,条条路上都横着绊马索。
前者,看似堂堂正正,可问题就在人手确实不够。
而后者倒是快刀斩乱麻,听着干脆利落。
可这“快刀”一个控制不好,最先伤到的就是自己。
这里是山区,四周皆是枯枝败叶,参天古木,哪一样不是上好的燃料?
一旦火起,风势稍有不测,那便不是治理沼气,而是放火烧山了。
到时候,别说他李景安和这群南疆人了,整个王家村、杏花村、歪脖子树村乃至更大范围都得遭殃。
况且,要想安全点火,不也需要先清理出一片隔离带么?
这又绕回了第一个问题——人手不足。
“这就陷入死循环了……”李景安喃喃自语着,嘴角泛起一丝苦涩。
这么一看,与其指望这两个眼下根本使不上力的法子,倒不如祈祷这沼气自己能慢慢稀释,或者被土壤吸收掉来得实际些了。
他烦躁地往后一靠,后脑勺抵在粗糙的树干上,冰凉的触感让他混乱的思绪稍微清晰了一点。
手指不断的在前后翻动着,目光来回移动,直到完全停留在那句【务必保证四周没有别的助燃物】上。
“助燃物……”
李景安喃喃重复着这三个字,眼睛猛地亮了起来。
“如果……如果不能清除助燃物,那能不能……反过来利用它?或者,至少是控制它?”
念头一起,李景安便觉得一股电流般的战栗从尾椎骨直窜上天灵盖,浑身过电似的发麻。
一种混合着恐惧与极度兴奋的“做坏事”的爽感不受控制地升腾起来。
李景安下意识地咽了口口水,手心里不受控制地腾起一层细密的汗珠。
他曾听说过,在应对特大山火时,除了常规的挖隔离带、飞机洒水,还有一种非常冒险但也极为有效的终极手段——以火攻火!
原理就是在山火蔓延的前方,主动点燃一片可控的、反向燃烧的火带。
利用火焰燃烧消耗氧气、产生反向气流,从而阻止主火场的推进,甚至让两股火势相互抵消。
那么……水洼谷里那摊子沼气呢?
如果……如果他能在靠近肥料池的边缘,选择一处安全的上风位置,先人工点起一道可控的火墙呢?
利用火墙前进的过程中,会持续加热空气,形成上升气流。
这可能会在火墙前方制造出一个局部的低压区,从而引导侧方的、甚至是后方的气流补充进来的原理,将沼气一点点卷入火墙之中。
如此一来,沼气不会轰然爆炸,而是被前面这道火墙“引导”着、或者说“挟持”着,以一种相对稳定的燃烧状态,被逐步消耗、分解!
这就好比用一道温和的堤坝,去引导一股狂暴的洪水,让它顺着指定的渠道缓缓流淌、最终消散,而不是任其瞬间决堤,造成毁灭性的冲击。
李景安的心在砰砰直跳,他有一种直觉,这法子一定可行!
只是倘若要使用这个法子,他势必需要更加精准的变量控制。
风向突变、火势失控、燃烧计算失误……
随便拿出来一个,都可以让他烧着的这把火瞬间崩溃,从而演变成无尽的悲剧。
所以,他应该提前尝试,利用这个【县令模拟器】。
李景安眼神一暗,他嚯得坐直身体,眼睛下撇,落在了左下角,那个笔画古朴,自带锐气的【试】上。
模拟实验室!
若是这模拟实验室还能使用,若是他能在里头试上一试,那岂不是可以无痛试错,零风险验证了?
李景安的眼睛逐渐亮了起来,他几乎是毫不犹豫的点上了那个【试】。
“嗡——!”
刹那间,刺目的白光塞满整个视野!
李景安立刻紧闭双眼,在心中默数上“三,二,一——”
李景安猛地睁开双眼,阿古朵等一行人全都消失了,那方他无比熟悉的实验室再次出现在了他的眼前。
银灰色、正在有条不紊着行动的机械臂;蓝白相间、身形巨大保险箱;宽大且透明的巨幅玻璃;还有就横亘在手边的、那熟悉的操作屏幕。
只是,这一次屏幕并没有亮起熟悉的操作界面,而是和【玄市】一般,亮起了一个购买键。
【模拟实验室使用权限】(限量1)——铜钱点:1000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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沉思……去年我们公司想送我去考个安全工程师的证,我选择放弃,今年写到这个的时候我开始后悔了,我应该考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