京城,紫宸殿。
那横贯苍穹的天幕上,李景安的话语余音未散,而朝堂之上已是一片哗然。
大臣们面面相觑,脸上都挂着难以置信与惊怒。
李景安在说什么?
他莫不是疯了?
非我族类,其心必异啊!
身为一县之主,明知对方杀意已起,却主动将自己的身家性命如数交于异族之手。
他将自己的安危置于何地?
又将那满县的百姓的安危置于何地?
不管这山火会不会起,这鬼气能不能灭,这南疆人,都留不得了!
兵部侍郎周放第一个踏出班列:“陛下!南疆蛮夷,畏威而不怀德。李县令此举实乃与虎谋皮!”
“他们今日能绑架胁迫,明日就能得寸进尺!臣请即刻发兵边境,以示天威不可犯!”
他话音未落,都察院左都御史张延之便手持笏板,肃然接口:“周侍郎所言极是。陛下,绑架朝廷命官,此乃滔天大罪!”
“若此番妥协,国法威严何在?日后四方边陲,谁还敬畏天朝律法?必须严惩不贷,以儆效尤!”
户部尚书赵文博也露出了忧心忡忡的神色:“陛下,非我族类,其心必异啊!”
“李县令心怀仁念,但南疆人狡诈难测。”
“如今李县令既已言明下山目的,竟仍因着顾虑不肯放手,置我汉人姓名于不顾!”
“此等狼子野心已昭然若揭!朝廷若不强硬,恐失天下民心!”
工部尚书罗晋更是直接指向天幕上那危险的肥料池:“陛下明鉴!那南疆人盗取技术,酿成如此大祸,竟还要李县令以性命去填!”
“此等行径,与谋害何异?他们根本毫无悔过之心,留之必成后患!”
一位须发皆白的老宗亲颤巍巍出列,痛心疾首:“皇上!祖宗疆土,岂容宵小觊觎?”
“南疆历来不服王化,如今虽挂白旗,恐是缓兵之计!”
“李景安年轻,恐已受其蒙蔽。皇上万不可心软,当以雷霆之势,永绝后患啊!”
“陛下!南疆不除,云朔难安!”
“陛下!当断不断,反受其乱!”
“请陛下速下决断!”
萧诚御端坐于龙椅之上,面容沉静如水,可眸底深处却有无尽的暗流翻涌。
他目光却死死锁在李景安颈间那抹刺目的红上。
心头火起,直窜顶梁。
那一瞬间,以铁血手段荡平南疆、永绝后患的念头,直接闪过脑海。
但,他不能。
白旗已扬,天下共睹。
若在对方表示归顺后仍大兴刀兵,朝廷威信必将荡然无存。
史官笔下,他必将成为一个无信暴君。
更何况,远水难救近火,待王师抵达,云朔局势早已尘埃落定,李景安的生死,等不起。
“够了。”
萧诚御终于开口,声音不高,却似寒冰坠地,瞬间冻结了所有的喧哗。
满殿文武霎时噤若寒蝉,垂首听命。
“南疆既举白旗,便为朕之子民。既往之咎,可暂不深究。”
“然,绑架胁迫朝廷命官,此风绝不可长。边军即刻起加强戒备,严密监视云朔动向。若南疆再有异动,或李景安性命堪忧……”
他略作停顿,语气骤冷,字字千钧:“准尔等临机决断,先斩后奏。”
“至于他么……”萧诚御垂下眼帘,遮住了眼中闪过一丝厉色,“传朕口谕,令他限期寻得李景安确切下落。若再延误……”
“自不必回来见朕了。”
众臣神色皆变,垂眸连声称是,无敢再言。
萧诚御不再多语,只将目光重新投向殿外,眸底幽光流转,深不可测。
李景安,朕已为你落子。
这步险棋,你定要走稳了。
——
杏花村。
日头晒得谷场发白,一群村民聚在那儿,个个眉头拧成了疙瘩,你瞅我我瞅你,脸上都挂着心慌。
“县太爷……这到底是上哪儿去了嘞?”一个老汉拄着锄头,声音发颤,“晌午还好端端的,咋一转眼人就没了影?”
旁边一个婆娘挎着篮子,急得直搓手:“可不是嘛!村头村尾、井沿河边都寻遍了,连个鞋印子都没多出来!大人他身子本来就不算硬朗,这荒山野岭的,可别是……”
她话没说完,就被一个黑脸汉子打断:“呸呸呸!别乱嚼舌根!大人吉人天相,准是临时有啥急事!”
又一个瘦高个儿忧心忡忡地插嘴:“有事也该留个话呀……俺们这心都揪成一团了,大人可千万别是旧疾复发,倒在哪处草窠里了……”
正七嘴八舌间,王皓轩一阵风似的冲进晒谷场,一眼看见木白正从另一边过来,急忙扯住他袖子:“找着没?”
木白的脸色阴沉得能滴出水来,他直直的看了王皓轩一眼,而后摇了摇头。
王皓轩松开了手,往腰上一叉,另一只手抬起抹了把额上的汗珠,直在脸侧扇风:“我那也没有!”
“木白,你确定他那会儿真是去歇着了?会不会临时起意去了别处?”
“不可能。”木白应得颇为斩钉截铁,“他不是那种让人凭空担心的人。但凡要走,必会交代。”
王皓轩眉头拧得更紧了。
那人能去哪儿?
杏花村、歪脖子树村都找遍了,没瞧着人。
井边、水口也都寻过了,也没瞧着人。
总不能是想着来都来了,顺道下山回王家村转转吧?
王皓轩皱了皱鼻子,心下嘀咕:“还真说不准!”
这位县太爷,可是个实打实把百姓放在心坎上的。王家村里还搁着他先前亲手摆弄出来的那几个肥料池子,他时不时总要惦记。
杏花村本就挨着王家村上头,两村相隔不过几步路。
就算县太爷那单薄身子骨,走着去也不算个啥。
保不齐……他就是趁着歇晌的功夫,悄没声溜达回去瞅一眼了。
他刚想对木白说自个儿回王家村找找,就听见村口传来一阵慌乱的呼喊,夹杂着牛车吱呀作响——
“县尊大人!县尊大人可在啊?快救救俺们家娃娃吧!”
王皓轩一愣,猛地转头,就见王族老从一辆破牛车上颤巍巍爬下来,车上还躺着个半大孩子,胳膊上一片焦黑,疼得直抽气。
是王二狗!
“族老,您怎么来了?”王皓轩心头一紧,急忙迎上去,“二狗这是怎么了?好端端的怎么就烧成这样了?”
村里被李景安召来的老大夫也凑上前,只看一眼便倒吸一口凉气:“这可不是寻常火燎上去的……娃娃家里可是出了什么事了?好端端的,怎么就在家自焚了?”
王族老连连摆手,老泪纵横:“这傻娃子跑去肥料池那耍,不知咋的掀开了上头盖的粗席,还手贱打了火折子……”
“结果那火苗‘轰’一下就窜起来了!直接燎了胳膊!”
“十里八乡的大夫都被大人请来这边了,俺实在没辙了,只能来找县尊救命啊……”
王皓轩听得心头更急,那肥料池一向太平,怎会突然燃起来?
王皓轩急得一把攥住王族老的手腕子,连声追问:“到底是怎么回事?好端端的怎么就烧起来了?还把二狗子伤成这样?”
“那火扑灭了没?可曾蔓延开?烧着村子了没有?”
王族老被他摇得晃悠,连连摆手:“没烧起来,没烧起来!”
“那火苗子就蹿了一下,呼啦一下就自个儿没了影!邪门得很呐!”
“大家伙瞧着怎么也摸不着头脑,正想找县尊大人讨个主意呢……”
就在这时,山坡上忽然传来一道声音:“我知道。”
众人纷纷抬头,只见山上忽然出现一个穿着色彩鲜艳、样式奇特的粗布短褂、裸露的胳膊上绘着神秘的靛青色纹路的汉子。
操着一口夹着仿佛蛇嘶嘶声的古怪腔调道:“是那个娃娃他,点燃了肥料池子里自己生成的鬼气。”
“鬼气着了火,又自燃了,这才把那个娃娃给烧着了。”
第64章
“鬼气?”
一句话把王皓轩等人说懵了。
王族老和王皓轩面面相觑着,脸上满是茫然。
什么东西?
怎么都没听说过呢?
木白的脸色却阴沉了下去,他上前一步,将王族老和王皓轩挡在了身后:“南疆人?”
他顿了顿,似乎骤然反应过来了什么似的,声音陡然转冷,“李景安在你们手里?”
男人眼睛蹭的一下就亮了。
他毫不避讳的点了点头,随即伸出手来,在衣襟里摸了又摸,身子也跟有无数虫子乱爬似的扭动着。
好一会儿,他才摸出个油乎乎的玉牌子。
他看也不看的随手将玉牌子在身上擦了一把,这才提溜着绳子,任由那玉牌在众人眼前晃荡。
木白只看了一眼,眼里便立刻闪过一丝戾气。
他自是认得这个牌子的。
在还没进入这云朔县之前,李景安便将这个牌子拿给他看过。
那时,他还双手叉腰,昂着下巴,一副成竹在胸却又故作严肃的模样,言之凿凿的说:“木白,你可得看清楚了,往后,这牌子是我们之间的信物了。”
“这牌子我轻易不会予人的。但如万一哪天我忽然消失了,有人拿着他来找你。”
他顿了顿,一双杏眼轻轻一眯,嘴角一扬,露出个狡黠的笑来:“你务必盯紧了他,听清楚他的诉求。一旦发现他存了异心——”
“不必管我死活,就地——格杀勿论!”
那副神态,那般语气,好似早已预见到今日之局。
只可惜,当时他还只觉得李景安是在危言耸听,这偌大的云朔县,民心最是淳朴。
那前任捅下那么大的娄子来,也没见着县里人将他怎么着,又怎么会去为难一个才刚刚上任的病弱县令呢?
却着实没想到,这云朔县里还藏着南疆这么大一支异族!
“县令要帮我们,让你们。”男人生涩的吐着字,语气硬邦邦的。
王族老听得一头雾水,眉头紧锁:“这……说的啥?老头子我怎么就听不明白哩?”
话音一落,那男人面皮骤得一红,脑袋左摇右晃的,显得有些急躁。
他忍不住频频回头,向他自个儿的张望着。
可他身后,除了茂密的树林子外,便半点人影都瞧不着了。
男人的眼神闪了又闪,他深吸一口气,像是下定了某种决心一般,张着嘴,磕磕绊绊地努力解释:“山里……有鬼气。肥料池……产的。一样,和你们。会烧起来。”
“烧起来,就和那娃娃一样,伤了自己。伤了山。”
“县令说,要阻漏,要合作。”
王族老仍是一脸茫然,转头看向王皓轩。
王皓轩却是立刻明白了过来,急声追问:“你是说,你们山里也有肥料池。”
“池中产生的气一旦被点燃便会起火,就像二狗这样,甚至……更严重?”
汉子重重点头,又慌忙摇头,努力比划着:“更多!点了……就烧不停!山……要没!”
“县令说,要合作,毁掉气!”
王皓轩总算是听明白了。
他脸色猛地一白,倒抽一口冷气,立刻转向木白。
对上他那阴鸷的目光后,身子一颤,嗓音发紧:“他们怕是偷学了我们建肥池的法子,却没学全,弄出了大量……鬼气来……”
“李大人推断的‘鬼气’——”
他稍顿,面色愈发凝重:“若是炸开了,整座山都可能保不住。”
木白的脸色铁青,攥着剑柄的手指因用力而骨节泛白。
先是弄丢了李景安,如今又陡然发现山中埋藏着如此骇人的危机。
若那所谓的“鬼气”当真被点燃,山火一起——
木白的脊背猛地窜起一股子寒意来,竟是不敢再想下去。
王家族老与王皓轩听了这话,也都面色大变。
要真是这样,这山还能保得住么?
一旦保不住了,他们这些依山吃饭、靠山活着的人,还怎么活下去?
恰在此时,不少闻讯赶来的村民也听到了这番对话,顿时都炸开了锅,哭天抢地似的嚷嚷了起来。
“山不能烧!万万不能烧啊!俺们祖祖辈辈的坟都在山上,田靠山养,人靠山活!山没了,俺们喝西北风去?都得死!都得死啊!”
“都是你们!好端端躲在深山里不行吗?学人偷什么方子!那是你们能碰的东西吗?现在弄出这要命的‘鬼气’,是想把俺们都害死啊!”
“偷鸡摸狗!惹出天大的祸事!这山要是烧起来,俺们做鬼也不放过你们!”
“丧天良的!自己活不成还要拖俺们下水!”
“山是俺们的命!谁烧山就是要俺们的命!”
这一句句骂声砸过来,直逼得那男人脸色铁青,从耳根红到脖颈,浑身直打哆嗦。
他不自觉地攥紧拳头,胳膊上青筋暴起,肌肉块块凸现,眼看就要挥拳冲上去。
木白似是想起了什么,他猛地抬起头,厉声追问:“除了这玉牌,他可还让你带了别的下来?”
那南疆汉子像是被点醒了,急忙又伸手往怀里掏摸,这回摸出一卷粗布,扬手就丢了下来。
木白一把接过,展开粗布一看——
布上拿炭条歪歪扭扭画了四张图。
头一张,画了个圆咕隆咚的池子,池子上头画了好多道波浪线,四周围满了密密麻麻的树杈子,都快把池子给包严实了。
第二张,在那池子的右上角多画了一道长方条的土垄,像是堵矮墙。
第三张更奇,在池子左下角画了两片树林,中间被刨开老长一条沟,沟底还描了几道水波纹,像是灌满了水。
最后一张,竟在土垄和那条水沟之间,画了两团熊熊烧起的火!
木白眉头拧成了疙瘩,转身把粗布递给了旁边闻讯凑上来看的刘三立:“你在工部经历过事,可看得懂李景安在说些什么?”
刘三立眯着眼,把图纸凑到眼前,咂摸了半晌,迟疑道:“这圆池子……估摸就是那闯祸的‘鬼气’池子了。”
“这土垄和挖沟灌水……像是要筑土墙、开水沟来拦那鬼火?”
他用粗糙的手指点了点那两团火,眉头皱得更深:“可这火画在这儿是什么意思?任由其自燃么?”
刘三立声儿不大,却刚刚好能飘上山,叫那男人听个真切。
他连忙挥手,指着木白手里的图,又扭头指向身后,“县令说了,自己烧。”
“先把前两样弄妥帖,就能烧得干净,还不伤人!”
这话一出,底下顿时炸了窝,众人纷纷摇头摆手,没一个肯应。
“自己烧?烧啥?烧山?不成不成,万万不成!那鬼气既有法子引出来,咋就非要烧山?”
“就是嘛!方才还说鬼火一点就蔓延整片山林,咋多了道水沟一堵土墙,就能放心烧了?县太爷这不是说笑话呢!”
“闻金啊!老头子我头一个不答应!你可别胡乱听县太爷吩咐!”
闻金被扯得衣裳歪斜,满头是汗。
他只觉一个头两个大。
说实在的,他是打心眼儿里佩服县太爷的。
这山下的肥料池子也好,他们两个村子才刚刚打出来的水井也罢。
这哪里是个寻常县太爷能弄出来的?
只怕他说的这烧山——不,烧气的法子也是有理有据,知根知底的!
可架不住派来的,是个完全说不清话的南疆人啊!
那一句句的,连他身边这个读过书的王皓轩听着都觉得费劲,更何况他们这些没读过书的?
这乍一听是烧山的,谁还肯答应?谁还敢答应了?
这可是家啊!
谁好端端的,想把自己住着的家给毁了去?
王皓轩没凑过去看图,他仔细端详着那粗布。
那粗布怪大的一张,仅仅只画了四张图,实在是有些奢侈了。
这县太爷可不是个喜欢铺张浪费的主。
用这么大的布,必定有他的缘故,断断不会只为了这四张图。
忽然,他瞄见那粗布的背后似乎还被涂涂抹抹了什么,眼睛一亮。
他二话不说,一个箭步冲了上去,劈手夺过那粗布,翻到了背面,眯着眼仔细一看——
那炭条写的字已经被汉子身上的热汗弄糊了大半,从依稀能辨认出的些许关键的话来。
拼凑一番便是:“山上鬼气极其难以处理,若是使人靠近,便会立刻毙命。只能用火攻的法子。”
“本县会在山上构建一道土墙,需尔等在山下构建一道水渠,再以火点燃渠内树木。”
“届时,本县会在山上点燃沼气,两火碰撞,方可在不毁灭山林的前提下,消灭鬼气。”
“本县知此事推广困难,需尔等务必费心周转,使人务必答应,不得有误!”
“倘若山上有火自燃,必不可控。届时火焚山野,若想再控,为时晚矣。”
王皓轩的心陡然沉了下去。
县太爷这意思是——同样是火,他自己放的,会比山林子里自起的要更加可控?
这,也忒匪夷所思了吧?
王皓轩下意识想摇头,可转念一想,又觉有理。
这腐熟的肥料池子,周内打出的水井,哪一桩不是不可思议的?
偏偏县太爷还真给做成了。
他那脑子,就跟那天上托生的仙童才会有的似的,尽装着些稀奇古怪的东西。
他说可控,只怕是真的可控了。
只是,该如何叫大家伙儿相信呢?
这法子实在是太过出挑了些,难以叫人信服啊!
刘三立也都看清了背后那模糊不堪的文字,他的脸色变了又变。
这李景安着实好大的胆子。
竟是想出个以火攻火的法子来!
这法子他原先在书上看见过的,确实适合如他所说的情况。
但这法子要求极其苛刻,在没有足够多的人手下,几乎很难达成。
南疆人数他尚不清楚,可几个村子加起来也不过三百人,还有些老弱上不得山去。
这区区不到四五百的人,真能完成这个法子么?
刘三立的心在打鼓,直觉告诉他,李景安不是那无的放矢之人,可事实是很难办到。
难不成,他那里还有些书上未曾听过的法子,应对这未知的麻烦?
王皓轩看向刘三立:“刘老,劝吗?”
刘三立沉吟良久,把心一横,重重点头:“劝!”
“与其坐以待毙,倒不如主动出击。这山火既然避免不了,那便听李景安的。”
南疆男人听得了这话,立刻松了口气,脸上露出了欣喜的表情:“你们,应了?”
村民们却一下子炸了锅,这竟是真要放火?
“不成!绝对不成!”一个黑脸汉子跳脚大喊,“不准放火!绝对不准!这是俺们的山!谁要放火,就从俺尸首上踏过去!”
“就是!凭啥信他的话?真以为弄出两个东西,便是救世的主儿了?也不想想这山对俺们意味着什么!”
“对啊!烧了山,俺们往后可咋活啊?”
“闻金!你来说!这火你准不准放?”
众人纷纷附和着,一道道目光齐刷刷投向闻金,要他表态。
闻金被点了名,脸色难看至极。
他苦着脸望向刘三立和王皓轩,涩声道:“刘老,木护卫,王家小子……你们看这……不是我不愿答应,是大家都不乐意啊!”
众人纷纷点头,怒目瞪视着那三人。
王族老虽有心阻拦,可他一琢磨这烧山,也跟着犹豫了。
那可是家啊,纵使他们村是吃水的,也知道这山的重要性,那里是说烧就烧了的?
县太爷这话带的,实在是太轻狂了些。
南疆汉子急得满头大汗,嗷嗷喊了两声,狠狠抹了把脸:“山火!自己烧起来!照样会烧光的!”
“不可能!”那黑脸汉子又扯着嗓子嚷起来,“俺们不去山里便是!没人走动,哪来的火星子?怎会烧起来!”
“除非——除非是你们南疆人存心使坏,见不得俺们汉人过安生日子,故意放的火!”
四下里顿时一片附和。
“就是!要是起了火,定是你们南疆人干的好事!跟俺们有啥关系?”
“对!别想赖在俺们头上!”
王皓轩忽然扬声反问:“怎就不可能?我们常年出入山林,山里自燃的传闻,难道听得还少吗?”
“眼下正是四月,天干物燥,山里最易自燃。稍一摩擦,便能迸出火星。”
“那火星若溅上枯枝败叶,岂不就烧起来了?”
“——黑子哥,你难道没见过?”
方才嚷得最凶的黑脸汉子一下子哑了声。
他常在山里跑,自然是晓得这个时节的凶险的。
这时节山间干得厉害,上下山都得格外小心。
脚步也要稳重,稍快些稍慢些的,鞋底摩擦着了土石,都能蹭出火星来。
那火星子若是大了,落在个枯木燥叶上,便会立刻燃气一团火来。
若不能及时扑灭了,就是一场火灾。
他忍不住偷偷瞥向板车上的二狗子,手臂上那被火燎出的伤口狰狞得叫人心里发揪。
那还只是稍稍燎了一下。
若真如南疆人所说,山里的“鬼气”一点就着……
黑脸汉子想到这儿,额头顿时沁出层细密的冷汗。
明明日头晒得正毒,他却觉得浑身发冷,禁不住打了个寒颤。
众人看他这副模样,便知王皓轩所言不虚,纷纷色变,面面相觑,一时竟说不出话来。
难不成这山……真会自己烧起来?
那岂不是……不管他们反不反对,都是一个结果?
不仅如此,依着先头县太爷办成的事来看,同样的烧山,反倒是他的可能还更可靠些?
刘三立见众人动摇,整了整衣袍,厉声道:“县太爷先前所做诸事,哪一桩哪一件,是咱们起初能想明白的?”
“可又有哪一桩,他最终没做成?”
“就冲这个,咱们也该信他这回!”
“这山既然横竖都可能自燃,那与其交给老天,不如交给李大人!”
“反正都是烧,万一李大人的法子真能保住山林呢?”
“最不济,也就是举村搬迁。”
“既是赌一把便能有一线生机的机会,为何不赌?”
众人沉默了许久,终于陆续点头应声:
“赌!俺赌!不就是出力气挖渠么?俺干了!”
“俺也干!总比坐等烧山强!”
“算俺一个!信县太爷一回!”
“俺家也出人!不能眼睁睁看着山没喽!”
第65章
木白才刚跟着那南疆汉子上了山,就被眼前的李景安吓得心惊肉跳
那混迹在南疆人群之中的李景安早已没了半点平日里的清贵模样。
他正站在一个临时堆砌的,看起来已是摇摇欲坠的土石矮墙旁,指挥着几个南疆人搬运石块。
官袍下摆被撕开了好大一条口子,露出的裤脚沾满了泥泞和草屑。
清隽的脸上横竖抹着几道灰痕,额发被汗水浸湿,黏在额角。
脸色苍白的厉害,唇上也不见半点的血色。
只一双眼睛依旧亮晶晶的厉害,纤细的手时不时地在空中比划着。
“左边!左边再垫一块!对,压实在底下!快!”
“泥再和稀点……对对对!填进去,务必要把所有缝隙全部夯实透了,不要留空!”
“水呢?再去拿点水来!把这边浇透了再堆,别着急,我们还有时间。”
木白看得心里发紧,一股酸涩混杂着怒意直冲上来。
他忍不住侧头,厉声质问身旁带路的南疆汉子:“你们就是这么对待当朝县令的么?让他做这些?!”
那南疆汉子也没想到这新来的云朔县县太爷会如此卖力,早已是大张着嘴巴,一副目瞪口呆的模样。
听得木白这么一问,赶忙连连摆手,笨拙地解释道:“不不不!我,下山的!他们,留下的。他们的事!”
木白皱了皱眉,这汉子的意思难道是,他只负责下山传讯,山里的一切都同他半点关系都没有?
他们南疆人的分工,都如此清楚的么?
木白皱了皱眉,刚想再追问,李景安急促的声音立刻传了过来。
“停!这段歪了!基础没打牢,快卸下来重……”
话音未落,木白猛地意识到不对劲,立刻扭头——
却见李景安几步跨上前去,苍白的手猛地伸出,直接握住了那块即将垒上墙头石头。
粗糙的石缘几乎是瞬间就割开了他掌心的皮肉,鲜血汩汩涌出,迅速染红了石面。
未止的血顺着石缘滑落,滴滴答答地砸落在下方的泥土上,洇开一小片深色。
“呃!”
李景安痛得倒吸一口凉气,猛地缩回手,指尖因疼痛而微微颤抖。
可他却看也未看那伤口,只是甩了甩手,便下意识地将受伤的手往脏污的衣襟上蹭去——
下一秒,一只带着熟悉温度的手猛地按上了他的肩膀往。
李景安一怔,愕然回头,猝不及防地对上木白那张阴沉得几乎滴水的脸来。
“李景安!” 木白的声音几乎是从牙缝里挤出来的,“你就是这么当县令的?!”
不等李景安回答,他从怀中摸出块干净得多的棉布,不由分说地按住伤口。
“疼疼疼!”李景安的眉头蹙得更紧了,一边小声地呼痛着,一边不由自主地朝着木白的方向靠了两步,几乎将半边身子的重量倚了过去。
温热踏实的气息从木白的身上传来,李景安一直高高拎着的心终于不由自主地松了一松。
这一松懈,深重的疲惫立刻如潮水般从四肢百骸涌出,迅速蔓上他泛红的眼角和微蹙的眉梢。
木白见状,神色一顿,手上的动作立刻诚实地放轻了许多。
他小心地包扎着李景安手上的伤口,嘴里却还不饶人:“活该!谁让你自己上手去搬?这些粗活是你能干的?”
李景安闻言,非但没恼,反而微微笑弯了眼睛。
他侧过脸去,将额头虚虚的抵在木白的肩侧,声音也染上了几分软糯:“你怎么来了?山下——”
“王皓轩和刘三立都在。”木白打断了李景安的话,“王家村的肥料池子也被点着了,二狗的手臂被燎了,不算太严重。”
“鬼气的危害他们亲眼见了,心里清楚得很。现在都愿意听你安排,山下挖渠引水的事已经在动了。”
李景安嚯得瞪大了眼睛,不敢置信的看着木白:“王家村有人受伤了?怎么搞的?他们没照着我给的方子弄么?”
王家村的肥料池子是他亲眼看着弄的,每一个要点也都讲的透透的。
按理说,即便有沼气产生,也不会出现那么大的量,怎的还会出事儿?
木白道:“是二狗子自己调皮,趁人不备,在池子边掀开了盖着的草席点火玩,这才把自己给燎了。与你的方子无关。”
李景安微微松了口气,他的眼神暗了暗,掠过一丝后怕与凝重。
看来这安全上的事情,等他从这山上回去,无论如何都得强调清楚了。
“县令。还要堆么?”身后传来了阿古朵古怪而略显生硬的声音。
李景安猛地反应了过来,他立刻将上半身往后倾了倾,拉开了些许距离。
他耳根咻得一红,脸上闪过一丝窘迫来,着急忙慌的扭过头去,看着阿古朵连连点头:“要!当然要继续!快!”
“木白!先别说这个了,快帮我把这块石头……”
木白的眼神却彻底冷了下去。
他没有理会李景安的催促,而是不动声色地扫了阿古朵一眼后,手臂一展,不由分说地将李景安严严实实地挡在了自己身后。
“就是你绑的他?”
阿古朵对上木白毫不掩饰敌意的眼神,非但没有害怕,反而挺直了脊背,昂起了下巴,脸上露出一丝从容的笑来。
“我们是‘请’县令来山里看看而已。是他自己愿意留下的。”
“私下绑架朝廷命官,羁押驱使,你可知道这是什么后果?”木白的声音更沉了些,周身气压骤降,连四周的温度都跟着降低了不少。
阿古朵的笑容更深了些,甚至带着点有恃无恐的意味:“这位官爷,南疆归化,白旗已举,盟约既定,既往不咎。”
“我们‘请’县令来,是举白旗、定盟约之前的事情,怎的,朝廷还要追查旧账么?”
木白立刻不说话了,只是脸色更加阴沉得可怕,眉宇之间凝聚起一层更浓的戾气。
就在这时,一个南疆老人忽然急匆匆地冲了过来,对着阿古朵焦急地比划着。
他指向那段还未完全修正好的土墙,又连连指向远处山下的方向,嘴里叽里咕噜地快速说着什么。
阿古朵听完,脸色骤变,再也顾不得和木白对峙,径直越过木白,对站在他身后、还有些发懵的李景安急声道:“县令!村里的老人说看见了,山下有烟起来了!黑色的烟!”
“这土墙,我们还继续吗?来得及吗?”
李景安倒抽一口凉气。
他毫不犹豫地从木白身后一步跨出,伸手就要再去碰那块之前让他受伤的石头。
“继续!必须继续!都加快速度!务必赶在火星子溅过来之前把土墙弄好!快!”
可还没等他的指尖碰到那冰冷的石块,就再次被一股更大的力道猛地拽了回去。
“我来!”
木白说罢,弯下腰去,双臂一较劲,那块让李景安受伤的石头便被稳稳抬起。
那老南疆人赶紧指了个位置,木白看了一眼,随手便将石块嵌了进去,还推了推,弄得更稳当些。
“在那看着,不许动了!”
木白侧过头来,目光轻飘飘的落在了李景安那只受了伤的手上。
李景安几乎是下意识的将手往身后一藏,心头一跳,冲着他露出个心虚的笑来。
几乎就在最后一块石头垒好的瞬间,山下,一道浓黑的硝烟笔直升起,映入众人眼帘。
“是信号。”木白道,“山下的隔离带弄好了,火也完全点着了。”
李景安闻言精神一振,也顾不得手伤,立刻高声命令:“所有人!退到第二道线后!快!”
说罢,他抓起旁边一个用粗大竹筒和油布、干草捆扎成的奇怪装置,看向木白,眼神决绝:“帮我看着后面。”
木白点头,护在他身侧。
李景安用火折子点燃引线,奋力将那个简易的“引火器”投向那片散发着浓烈怪味的洼地区域。
“轰——!”
几乎在落地的瞬间,巨大的火焰如同沉睡的巨兽骤然苏醒,猛地腾空而起,热浪扑面而来,灼得皮肤发痛。
紧接着,一声接一声或沉闷或尖锐的爆鸣从火焰深处炸响。
无数火星被气浪裹挟着,如同狂暴的火雨般四溅飞射,朝着土墙方向扑来!
那场面着实是骇人至极!
木白下意识想将李景安拉得更靠后,却见李景安紧咬着牙,眼睛死死盯着飞来的火星。
噼啪作响的火星猛烈地撞击在厚实的土墙上,绝大多数瞬间熄灭,只留下一个个小小的黑点。
仅有极少数特别顽强的火星侥幸越过了墙头。
即便如此,那些越过的火星也如同强弩之末般,只在空中闪烁了几下,便迅速黯淡、熄灭,无力地落在墙后早已被清理干净、毫无可燃物的土地上。
李景安终于长舒一口气。
一直紧绷着的身子像是瞬间被抽走了所有力气,脚下不由自主地踉跄了半步,微微晃了一下。
一条坚实的手臂立刻环了上来,稳稳地扶住了他的胳膊。
“还好吗?”木白沉闷的声音几乎贴着李景安的耳朵传了过来。
温热的气息拂过耳廓,李景安后颈的皮肤瞬间起了一层细小的疙瘩,汗毛立起。
他猛地一挣,有些急躁地拍掉了木白的手,声音都提高了半分:“还好!”
他顿了顿,似乎也觉得自己有些反应过度了,急忙指向土墙外那越来越近、噼啪作响的火光,语速飞快地转移话题:“看着这火,别让它……”
话音未落,异变陡生!
一粒被爆炸气浪猛地掀得极高的火星子,越过了新加固的土墙墙头,划着红亮的弧线,不偏不倚地落在了墙内一片刚刚被热风从远处卷来的枯叶上。
噗——
一团不大的火苗骤然窜起。
李景安瞳孔猛地一缩。
他几乎是扑向旁边一个盛满水的木桶,双手用力提起,将大半桶水猛地泼向了那团不该出现的火焰。
“嗤啦——”
火苗剧烈地挣扎扭动了几下,最终还是化作一缕青烟,彻底熄灭。
空气中弥漫开一股焦糊味和水汽混合的怪异味道。
李景安直起了身子,胸口剧烈起伏,额角冷汗涔涔,眼里尽是后怕。
他急红了眼睛,几乎是转向阿古朵,厉声道:“让你的人!立刻!盯紧了这片地!十步一岗!把所有飘过来的枯枝败叶全都清干净!”
“在土墙外头的火彻底熄灭之前,绝对不许再有一片树叶子靠近这片地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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但不知道好不好看,笑鼠——