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71章
祝山沉默着,黝黑的脸上跟蒙了一层寒霜似的,瞧不出半分情绪。
他手中的旱烟袋子明灭不定,偶尔爆出几点火星,映得他面上的色更深了些。
身旁的善宏老丈急得同那热锅上的蚂蚁似的,连面皮都涨得红润了。
他抓耳挠腮,挤眉弄眼着示意那祝山开口。
可祝山却似脚下生了根的老松,任他再怎么百般示意,愣是连眼皮都不曾抬一下。
善宏老丈额角沁出层细细的汗来。
他终于忍不住了,跺跺脚,恨铁不成钢地嚷道:“祝山!你别在这儿跟俺装深沉!就给句痛快话,应还是不应!”
“县尊大人这般诚意,三番两次亲自来请,连老头子我看着都心头发热!你那心肠若不是石头凿的,早该软了!”
“善宏老丈,不必如此。”
李景安却温声制止了他,面上非但不见丝毫焦躁,反倒噙着抹从容的笑来,仿佛眼前的僵局早在他意料之中。
“祝师傅自有考量,绝非你我急切催促便能动摇的。”
“可是大人,这地肥不等人啊,您这——”
善宏还想再劝,却被李景安一个抬手止住了话语。
小院里又陷入一片死寂,唯有山风穿过树梢的呜咽声格外清晰,将这凝滞的气氛衬得多了几分沉重。
良久,祝山终于掀了掀眼皮,目光刮过李景安的衣袍,硬邦邦地甩出一句话:“……你说得倒是天花乱坠的,可哪一桩哪一件,是眼下能摸得着、看得见的?”
他顿了顿,把烟杆往那门牙子上重重地磕了两下,这才闷声道:“你且先回去吧,别在俺这儿浪费功夫了!”
“等你什么时候把你说的那劳什子‘鬼气’实实在在地兜住了,把那陶土管子真真切切地烧出来,把热气顺顺当当地送进山里了——”
“再拿着那些个真东西来跟俺说话!”
“否则,一切免谈!俺可不跟你们这帮子只会口花花儿的人浪费时间!”
李景安闻言,静默片刻,竟也不纠缠,只干脆利落地点头:“好。有祝师傅这句话在,我也算有了方向。”
“只怕祝师傅莫要忘记了今日的承诺才好。”
那祝山闻言,冷哼了一声:“俺不是你们。心里头诚实的很。”
“你只管去弄,只要你能抢着肥跑光了之前拿出来,那片子地肥,俺拍着胸脯保证,不管剩多少,俺都能保得住!”
李景安点点头,也不留恋,只带着木白告辞离去,一路无话。
才刚行至歪脖子树村村口,忽见一个身着南疆短褂、面色黝黑的汉子从道旁闪出,拦住去路。
那人板着脸,也不言语,只径直从怀中掏出一个鼓鼓囊囊的粗布口袋,不由分说便塞进李景安手中,随即转身,脚步如飞的消失在山道拐角,仿佛从未出现过。
李景安微微一怔,低头解开袋口的麻绳。
里面竟是满满登登小半袋稻种,颗粒金黄饱满,在日光下泛着润泽的光。
“这么多?”一旁的木白扫了一眼,冷峻的眉宇间也掠过一丝讶异。
李景安指尖拂过那丽丽饱满的种子,唇角缓缓勾起抹淡淡的笑来。
这南疆人,也不似嘴上说的那般硬。
能送来这么些,便该是信了他那“三个月之约”的承诺了。
——
京城,紫宸殿。
户部尚书赵文博轻叹一声,面露惋惜之色:“可惜了,竟还是没能请动那位出山。”
吏部尚书王显亦随之颔首,语气中带着几分感慨:“确实可惜。不过景安于这般年纪,能思虑及如此后手,已属难得。只不知,那位究竟还有何顾虑?”
工部尚书罗晋立于一侧,眉头紧蹙,低声沉吟着,俨然一副迟疑之相。
赵文博眼角余光扫过,心下一动,立刻侧目望去,问道:“罗大人似乎在斟酌什么?莫非景安提出的法子有何不妥?”
罗晋抚须摇头,声音听着有些许凝重:“此法听着虽似可行,但细究起来,仍存诸多疑难。譬如,以眼下工艺而言,纵是技艺最精湛的窑口,也难烧制出绵延数里、贯穿山体的陶管。”
“若改用多节陶管拼接,接口处又恐难以严密密封。热气不比水流,无形无质,极易消散。倘若有一处泄漏,热气逸散,便前功尽弃了。”
他稍作停顿,又道:“况且眼下正值五月农忙时节,云朔县哪来这许多人手开采陶土?”
“再说,将管道埋于山中,若热气四溢,长久之下,会不会损及土质?”
言至此处,他轻叹一声:“终究是年轻,思虑难以周全。”
王显眼中掠过一丝微光来,罗晋果然不愧是久经工部事务的老臣。不过短短数息之间,便能将此事剖析得如此透彻,方方面面俱已虑及,足见其思虑之深远。
如此看来,李景安所谓之后手,确实仍是漏洞百出,难堪大用。
但这以管道输送热气之法……总觉得似乎在何处听过?
王显脑中灵光一闪,他忽然开口:“陛下在北境温泉庄子上,似乎……也曾铺设过类似的管道?”
罗晋微微颔首,眼神却瞥向一旁的工部侍郎李唯墉:“王大人所言不虚,确有此事。”
“只是当年修建那处庄子时,老夫尚未来到工部,一应事务俱由刘老尚书交由子明兄全权经办。”
他略顿了顿,光明正大的将面扭向李唯墉,问道:“子明兄亲身经历,知之必详,不如就请你来说说其中的关窍?”
李唯墉正暗自恼火,脑中尽是李景安方才那副温吞退让的模样,越想越觉胸口气闷。
那祝山再如何了得,也不过一介布衣、一介山野村夫。
堂堂县令何至于如此畏缩?
几番诚邀不成,便该下令强求。
如此一退再退,不仅损了官威,更在圣人面前落得个无能印象。
他一时失神,直至罗晋点名,方才悚然回神。
一抬头,便见数道目光落于自己身上,不由得心头一紧,脑中霎时一片空白,怔了数秒,方才恍惚忆起方才掠过耳畔的话语。
“李大人,可是对此有何不满?”罗晋语气微沉,连称谓都透出几分疏离,“还是说,当年庄子下的管道工程……并非由李大人亲手督办?”
李唯墉听得了这话,顿时感到脊背发凉,慌忙敛了神色,连连摆手:“不敢,不敢。确实是下官亲手督办的。”
他稳了稳心神,方续道:“温泉庄中所用乃是铜管,导以热水。铜性储热,水暖持久。景安提出此策,想必、想必……是从中得了启发。”
罗晋立刻露出了点似笑非笑的神情来,他拖长尾调的“哦”了一声,语带深意:“原来如此。看来子明平日在家中,没少提及朝中事务?”
“景安能有这般见识,想必是耳濡目染所致吧?”
李唯墉额角沁出些细汗来,他心虚的垂下眼帘,抬手拭了拭,干笑两声,并未接话。
心中自是暗暗叫苦不迭。
他那会儿子心底里是恨不得那小兔崽子早日消失的,又怎会刻意教导于他?
不过是在家中议事时,偶尔提及两句罢了。
那小兔崽子虽不受待见,却也未被禁足,偶然听得只言片语,倒也不是不可能。
如今被罗晋这般一问,倒显得他仿佛还将那小兔崽子放在心上,先前种种冷待苛责,反倒成了惺惺作态。
若他从未明目张胆地将要将李景安置于死地摆于明面便也就罢了。
偏偏他早已撕破脸面,此刻再听此言,只觉得面皮发烫,字字句句都像是在讥讽他虚伪至极。
正当他心神不宁之际,御座之上传来一道低沉的声音:“李卿。”
李唯墉浑身一凛,当即出列伏地:“臣在。”
萧诚御静静地看着他:“既然如此,景安为何未想到以热水代之?”
李唯墉喉头一哽,只觉得一股寒意自脊椎窜起。
圣心难测,这一问看似是平常,却字字如刀,仿佛已窥破他方才那番言语中的破绽。
他指尖微颤,伏在地上的身躯不由绷紧,连呼吸都屏住了半分。
正当他搜肠刮肚欲寻应对之词时,天幕之中恰传来李景清凌凌的声音。
“热水?是个好法子,可惜用不了。”
——
云朔县,县衙后院。
木白眉头微蹙:“为什么?”
用管道输送热水的法子,在京郊温泉庄子里早已验证可行,效果确凿无疑。
那鬼气既能自燃生热生火,那火气又足以烧窑制陶,为何不能用来烧水?
既然担心热气难以持久,为何不选用更稳妥的导热媒介?
水的蓄热时间更长,传热也更稳定,这难道不是更好的选择?
李景安闻言,轻轻摇头,指尖在虚空中轻轻一划,拉出个起伏的轮廓来。
“纵使水有千般好处,只一点它就用不了——它敌不过重力牵引。”
“自古有言,水往低处流,你可曾见过那往高处走的水?”
木白细细思考了片刻,默然摇头。
他这些年,几乎走遍了大梁江山,见过各色山水,也确实未曾见过那水流向高处的奇诡景象。
“对咯,见着了才奇怪呢!”李景安右手轻轻在木白的肩膀上拍了一下,“盖因‘重力’之故。水之本性,就下不就上,此乃天地至理,故其不可自行流向高地。”
“因着这个缘故,若是放在平地,或是一处庄子,热水自是可以依势流淌,无甚阻碍。”
“热量亦可顺势传导,温暖地下,使地表升温。”
“可水洼谷高居山腰,鬼气却生于山下。若此时在鬼气焚烧口煮上热水,便是将水留在低处。”
“依着重力之故,必无法将其运上高处。此时,若还想逆天而行,则需一股持续且强大的外力,将其一路‘推’上去。”
“且此力必须一气呵成,容不得半分中断或力竭。”
“否则,”他顿了顿,神色忽就变得凝重,“热水必会因自身重量,中途便颓然跌落,倒灌回山下的冷水池中。”
“到那时,冷、热两股水流猛然相撞……”
李景安似是想到了什么可怖的景象,脸上陡然略过一丝惊惧来,他倒吸了口气,声音骤然压低了好些。
“其蕴含之力会骤然爆发,产生的巨大冲击与热能,顷刻间便能引燃池中逸散的鬼气——”
“最终,只会引发一场难以控制的爆炸。”
“届时莫说我们所图之事,便是整个云朔县,乃至整个山头,都会于顷刻间便会化为乌有,酿成大祸。”
木白霍得瞪圆了眼睛,不敢置信地看向李景安,裸露出的手背上顷刻间爬满了一层细密的鸡皮疙瘩,一股寒意自脊椎窜起。
他依着李景安的描述,在脑中稍一勾勒——
震耳欲聋的轰鸣猛然炸响,粗制的陶管寸寸碎裂,灼热的水流与山下池中阴冷的积水轰然对撞,腾起漫天滚烫的白雾,其间夹杂着刺目的烈焰与飞溅的碎石泥土。
巨大的冲击力将周遭的一切狠狠掀翻,苦心经营的肥料池瞬间化为废墟,腥臭的鬼气和滚水四处奔流,所过之处,草木焦枯,土地狼藉。
而这,仅仅是山下一隅。更妄论四起的山火,连绵不绝,所到之处,草木、人畜皆化为灰烬。待到山火耗尽,便是满目疮痍。
人祸!
不,这简直是一场凭空而降、毁天灭地的天灾!
甚至比寻常天灾更为残酷,因为它源于人谋之不臧!
届时,哀鸿遍野,疮痍满目,朝中必然震动。
所有国库积蓄、各州粮仓存贮、乃至八方可用之兵民夫役,皆需倾注于此地赈灾善后。
国库为之空虚,粮仓为之耗尽,兵力因分散救灾而左支右绌。
若此时……若有强邻趁此虚疲之际,铁骑叩关……
木白猛地闭了闭眼,几乎不敢再想下去。
那无疑将是倾覆之危,灭顶之灾!
李景安见木白僵硬的跟个柱子一样,心中不由得掠过一丝奇异的满足来。
看吧,他就知道,任凭谁来谁走,木白都会是他身边最得心应手的臂助。
虽囿于这时代的见识,所知有限,却胜在心思活络,一点即透。
且为人通透豁达,更兼走南闯北,阅历丰富。
那些纷繁复杂的道理、稀奇古怪的念头,若说给旁人听,不知要费多少唇舌才能让其略知一二。
可摆在木白面前,往往只需稍加点拨,他便能迅速领会其中关窍,甚至能联想到后果,自生出一份畏惧来。
而他所需的,便是这一份对后果的畏惧。
“但热气却截然不同。”李景安唇角含笑,继续为他分说,“气体本性轻灵,自有向上之志。”
“更何况灼热之气骤然蒸腾而起时,本身便裹挟着一股蓬勃的推力,自然而然地便能将自身送往高处。”
“这便好比‘好风凭借力,送我上青云’,都是顺势而为,自然天成的道理。”
李景安见木白神色渐缓,知他已将自己方才那番话听了进去,心中微定,便继续道:“况且,我最终所求的,不过是那‘热量’本身。”
“在陶管密闭,路径固定的情形下,无论是以气传热,还是以水传热,所要承担的风险其实并无二致。”
“既然如此,又何必舍近求远?凭空多出烧水增压,这许多繁琐的工序,徒增耗费与变数?”
“况且我如今人手实在捉襟见肘。凡事都须得秉承‘能用即可、见效为先’的原则,而非一味追求尽善尽美。”
木白渐渐冷静下来,听着李景安条分缕析,心中虽仍觉此事冒险,却也不得不承认其所言确有道理。
他沉默片刻,终是问出了最实际的问题:“即便选用气热,你要如何施行?”
“县衙辖下并各村中的窑口,满打满算不过八座。”
“且素来只烧些盆碗缸罐之类的粗使家什,从无烧制管道的经验。”
“那里头的工匠怕是连何为管道都不清楚,又如何烧制?还是,你手中有成型的图样?”
他顿了顿,又道:“再者,各家窑口规模有限,绝无可能一次性烧出那般粗长的整管。”
“若分节烧制,这数十上百节的陶管,其间接口处的密封便是天大的难题。”
“须知,气不同于水,水若渗出,尚且能浸润土壤。而这鬼气若是泄漏,遗入土壤,焉知与植物根茎是否为灭顶之灾。”
李景安却似是早已成竹在胸,微微一笑:“谁说我无法可解?你且过来——”
他说着,几步便跨至书案前,信手拈起一杆几乎秃了的毛笔,在砚台上蘸湿了墨,随即在摊开的粗纸上迅速勾勒出几个奇特的形状。
木白依言走近,俯身看去——
只见纸上那画着些从未见过的物件:有呈“T”字形的三岔接口,有圆润弧度的直角弯头,样样都造型精巧,闻所未闻。
“此乃何物?”木白疑道。
“此物名为“三通”、“弯头”。”李景安执笔点画,解释道,“你看,这几处接口的内径,皆略大于所需接入的陶管外径,能恰好将管子套牢,严丝合缝。”
“待拼接好后,统一深埋入地下。如此,既可应对管道需转弯延展之需,亦可满足一气分数路输送之求。”
“那若遇前后管径粗细不一,又当如何?”木白追问道。
李景安闻言,略一沉吟,随即大笔一挥,又在纸上添画了一个状如喇叭、两头口径迥异的配件来。
“便用这个“大小头”。”
他指尖点着那新画的图样,似是想起了什么旧事来,笑弯了眼睛。
“一头粗,一头细,依旧能套接紧密,保证气路通畅。”
“最要紧的是,”李景安放下笔来,伸了个懒腰,脸上恰到好处放出些疲色来,“这些配件样式直观,所见即所得。”
“窑工一看便知如何塑形烧造,无需复杂的图纸标注,立刻便可投产试制。”
正当此时,刘老实却从门外疾步走入,面带难色,硬着头皮拱手禀道:“大人,县里窑场的管事孙彤在外求见,说是有急事……”
——
京城,紫宸殿。
那横贯苍穹的天幕之上,画面倏然定格在那三个奇特的构件图样上。
工部尚书罗晋双目骤然睁大,面上显露出些许错愕的表情来。
这几样配件——竟比工部如今所用的土法子精巧数倍!
三通与弯头倒不算稀奇。
窑厂烧制陶管时,偶尔也会得出些直角弯管,或是三头弯直管来。
只是多数弯度僵固,且所费不菲。
倘若此次使用不上,便会废弃于仓库,再无见天之日。
而这图上的弯头构件却大为不同,小小一枚,适用之处更广,造价也将低廉不少。
还有那枚“大小头”。
工部历来所用的类似构造种,要么特制出一头粗、一头细的陶管。
要么便是将不同口径的陶管互相套接,接口处填塞麻丝、桐油以求密封。
虽也能变径接连,却远不及此物灵巧!
这“大小头”虽亦用套接之理,却将定向连接转为万向,施工程序也瞬间灵活数倍。
纵是工地上突发更改,临时调整亦变得轻而易举。
更重要的是,造价必随之大降。
一旁的户部尚书赵文博也看出关窍,不禁抚须轻笑:“若此法能成,往后陶管造价怕是要跌去三成?”
“罗大人,日后水利工程上再请拨银,可莫再同我争论款项不足了。”
罗晋老脸一热,干咳了一声,虚虚的看向他处。
若非无奈,他又何尝愿与户部纠缠?
实在是定制陶管所耗过巨,工事情况又变幻莫测,常是一处更改,前定陶管尽数作废,又需重新定制……
几番下来,户部不快,工部亦是为难。
“仍须看此法是否切实可行啊……这些部件看着精巧,可比起工部原本使出的法子,到底是差了些密闭性。”罗晋稳了稳心神,终是叹道,“也不知他于这密闭一道可有什么想法?若是也能得个精巧的法子来,这造价必能跌去三成有余。”
“后生可畏啊……此等巧思,老夫昔日竟未曾设想。”
他不由自主望向李唯墉,心中五味杂陈。
这老匹夫不知修来什么运道,竟能得此麟儿!
可惜从前不知珍重,如今纵使悔悟,却为时已晚。
亲子离心,不行落井下石已属万幸,更别提再将李家放置于心尖。
李唯墉亦怔在原地。
他从未想过,那个一向沉默寡言、甚至显得庸懦的李景安,何时竟悄然成长至此?
连工部多年未解的难题,都被他轻描淡写地化出转机!
御座之上,萧诚御的声音响起:“罗卿以为,此物可成否?”
罗晋应声出列,恭声回禀:“这些构件虽在工地常见,形制却远轻巧于旧物。”
“造价既低,便有推广之可能。”
“只此物一成,势必倍增密闭难度,仍须看李景安后续如何解决密闭之难。”
“以往工部所用,不外桐油混合麻丝缠塞,然渗漏仍在所难免。不知此子……是否另有良策。”
萧诚御敛目未语,片刻才点头道:“既如此,那便继续往下看罢。”
——
云朔县,县衙后院。
孙彤惴惴不安地站在门外,一颗心跟揣了只活兔子似的,扑腾得厉害。
这一遭,他本不想来的。
可架不住今儿个一早,那东家跟吃了炮仗似的,直直的就冲进了那正要开窑的窑厂子里。
对着他,劈头盖脸的便是一顿数落:“你怎的还在烧这些没用的家伙儿?”
“快别忙活了,没听说么?咱们县里的那位县尊大人要少罐子,给山里头送暖气,培那些个果树呢!”
“那果子你也是吃过的,滋味儿得有多好?咱们也出一把子力气,快些烧出些管子来供大人使啊!”
那会儿子孙彤才刚从梦里醒了,乍一听这话,只当自个儿是在做梦,没怎么放在心上。
可一扭头,还没过上一个时辰呢,他那好师傅,住在歪脖子树村的祝山就使人来递话了。
让他甭管使用什么手段,务必说服了自个儿的老板,让把窑口让出来,供县尊大人驱使,务必快快的造出一批管子来,用于铺设山里供暖的路径。
孙彤听得,那叫一个震惊不已,但震惊不已的同时,心里也腾起一股子好奇来。
这县太爷使得什么能耐?
竟叫自个儿的东家和师傅这般积极了?
这不,他一刻都忍不住了,急急巴巴儿的,就赶过来打听了情况。
只是,这一来,他这心里头啊,就没来由得冒出股后悔来。
怎么就这么急不可耐呢?
这县太爷的性子他都还没摸透哩!
虽说之前几件事瞧着,是个爱民如子,嫉恶如仇的。但万一也是个有了点功绩就飘了的呢?
他这般急急忙忙的来了,被误会成巴结了,岂不是要糟?
孙彤立刻叹了口气,脸上换出副愁容。
这眼下四处无人的,他这会儿子悄摸摸的走了,是不是也不会有人发现了?
孙彤这般想着,才刚一扭头,就对上了李景安那双灿若星辰的眼眸,双膝一软,扑通一下跪倒在地上。
双手忽得高高举起,而后五体投地,高呼道:“大人!我冤枉啊!大人!”
李景安被这突如其来的喊冤声惊得怔在原地,眼皮一抬,下意识望向身旁的木白,心底发虚的厉害。
这些日子,他一直在田间地头里忙碌着,于这县城管理实在是疏忽了不少。
这是怎么了,好好的一个人怎么才见着他就大呼冤枉?
况且门口不是有登闻鼓么?若是真有冤屈,为何不敲?
木白也皱起了眉头,他朝着李景安微微一摇头,示意自己也不清楚。
这些时日,李景安没顾上的县衙,是他一直在兼顾着。
经过李景安一来便折腾的那一遭,县衙也好、县里也罢,那些个刺头儿没一个敢冒出来了。
如今县里虽谈不上民风淳朴、路不拾遗,却也和普通县城没什么区别了。
这孙彤上来就喊冤的,他还真不知道是为着什么事。
李景安干咳了一声,递了个眼神过去,示意刘老实将人搀扶起来,这才道:“若有冤情,合该去击登闻鼓才是。这般直闯后衙,纵使有理,也先失礼数。”
他略一停顿,又道“罢了,来都来了,你且同本县令说说,到底是何冤屈?可是窑厂的东家不做人,克扣了你等的工钱?”
那孙彤被搀扶起来后,脸红的厉害,心中羞愧万分,恨不得能立刻找个地缝钻进去才好。
他哪有甚么冤情?
不过是从前见官跪喊成了习惯,一时反应罢了!
刘老实却看穿了他窘迫,笑道:“县尊大人,您可说笑了。这窑厂啊,可是咱们县里十里八乡都知道的良心厂子了。”
“不止工钱开的足足的,还从不克扣哩!那刘东家也是极好的一个人。上上年被那般扣了税,自个儿都吃不饱饭了,也没少工人们一份工钱。”
“孙管事此次过来,喊的冤该和窑厂没关系,对吧?”
孙彤立刻松了口气,忙不迭的点头:“对对对!大人莫怪,大人莫怪。实在是小的这些年见着县太爷便这般喊,喊成习惯了。”
“不知怎的,一见着您,便就跪下去,喊了出来……”
李景安扬了扬眉尾,心下瞬间明了。
必是前几任县令横征暴敛,才令百姓养成这等条件反射般的惧官之态。
倒是苦了这些百姓了,好好地人,竟养出这么个坏习惯来。
他这般想着,心底里倒生出些许的怜悯来。
只面上不显,却指了指一旁的椅子道:“坐下说话吧?”
那孙彤瞪大了眼睛,几乎不敢相信自己的耳朵。
可只停了一息,便立刻把头摇成了拨浪鼓。
“不不不,不敢不敢。大人,我,咱,不不不,我还是站着吧。站着我心里头舒坦,对,舒坦!”
李景安露出些哭笑不得的表情来。
这叫什么事?他又不是那洪水猛兽的,怎的就把人吓唬成了这幅模样?
身后传来了木白轻轻地笑声。
李景安立刻扭头瞪了过去,嘴角下撇着,眼里盛满了委屈。
木白干咳了一声,眼底里闪过一丝笑意,伸手抚了抚他的发顶。
孙彤看得几乎张大了嘴巴。
这档县太爷的训斥调戏下属他倒是见惯了,可这反过来,下属调戏起县太爷的,他还是头一次见!
县太爷就不生气么?
李景安被木白这么一抚,情绪稍平,复又看向孙彤,温言问道:“孙管事,此次前来,所为何事?”
孙彤这才想起自己的来的目的,张开口,小心翼翼的文道:“大人可是要制一批陶管来?或许,小的东家和小的,愿意效犬马之劳?”
李景安不由得露出几分诧异。
这事儿他们当时谈的时候虽没特意藏着掖着,可到底是在祝山那村子里说的。
祝山家独门独户的,附近就没几户人家,那会儿又正是下午光景,乡亲们都在外头忙活,按理说该是没人听见的。
他是打哪儿得来的信儿?
“你——”
李景安的话还没问出口,那厢,孙彤已经自顾自的回答了出来:“起先是我那东家不知打哪儿听来的信儿。小的那会儿刚睡醒,还迷瞪着呢,只当是梦话。”
“没曾想,没过多久,小的的师傅也捎话来。小的这一听,可就当真了!半点不敢耽搁,赶紧跑来问问大人……”
李景安听他这么一说,心里约莫猜到了那“师傅”是谁,眉梢微微一挑,问道:“敢问孙管事,您师傅是……?”
“嗐!就是歪脖子树村的祝山师傅呀!”孙彤一拍大腿,“小的的师傅收徒的排场可大咧,这十里八乡谁不知道我是他徒弟?县太爷您没听说过么?”
李景安闻言,心下顿时了然。
果然是他!
看来祝山那汉子到底还是心动了。
这山里人也真是有意思。
赶人的时候凶神恶煞,如今倒主动送人手来帮忙,真不知心里头是怎么想的。
李景安唇角微扬,露出温和的笑意:“原来是祝山师傅的高徒。确有此事。不知孙管事打算如何合作?”
孙彤一听,立刻挺直腰板,竖起一根大拇指,眉眼间满是活泛的神气。
“不管县太爷信不信,这十里八乡的论起烧陶的手艺,小的可是这个!您若要管子,寻常的粗直管倒也罢了,是个窑工都能烧。”
“可若是要那直角弯管、三通异形管,非俺出手不可!”
他说得眉飞色舞,却又话锋一转,搓了搓手讪笑道:“就是……这几种管子造价可不低哩。咱们虽有心替大人分忧,可这银钱……终究是不能少的。”
“窑厂里十几口人张着嘴等饭吃,小的总不能空着手回去,叫大伙儿饿肚子不是?”
李景安微微颔首,目光转向身旁的木白。
木白会意,当即从袖中取出一张图纸,走上前递到孙彤手中。
李景安缓声问道:“若是烧制整根陶管,造价确实不菲。但若本县令只需烧制这几样部件呢?”
孙彤略带疑惑地接过图纸,低头细看。
下一刻,他倏然睁大了双眼,脸上写满了惊诧。
他是个老陶工了,只一眼便瞧出了其中的门道。
这几样部件,可真是样样精巧!
除开最后那件,其余的他倒也见过,都是从烧好的陶管上截取下来的局部。
可偏偏就是这“截取”的巧思,不仅大幅压低了造价,更妙的是,这一截取,从此再也不必担心烧出整根陶管却用不上,白白浪费了!
他忍不住抬头,悄悄多看了县太爷一眼,心中暗生出几分佩服来。
怪不得师傅巴巴儿的派人传话呢……
这位县太爷,果真不是个简单的人物。
就凭这一手,只怕是他想破脑袋也琢磨不出的。
“这法子,实在是妙啊!”孙彤忍不住击掌赞叹,“若是单烧这些部件,确实费不了多少工,也花不了几个钱!咱们还能余出一口窑来烧些家用品用于生计!”
他说到这儿,却顿了顿,脸上浮起一丝迟疑:“只是大人……您当真要如此烧制?”
“这些部件虽省料省工,可拼接起来,那接头处可就多了去了。”
“这接头一多,密封就成了大难题,万一漏了什么,落进那地里……可如何是好?”
“为什么会漏?”李景安却露出了诧异的神色来,“用油灰封堵了就是,结实稳固,水火不侵,还历久弥新。岂不适宜?”
孙彤被李景安的话弄糊涂了,他忍不住问道:“敢问县尊大人,何为“油灰”?”
“你竟不知?”李景安更觉诧异,当下便同他细细解释起来,“取上等桐油,加以细筛过的陈年熟石灰,再掺入少许捣碎的麻丝,一同反复捶打锤炼,直至浑然一体,便成油灰。”
“此物色呈青黑,黏稠如膏。待其干固之后,坚逾铁石,纵是水火也难以侵蚀,可保数十年不坏。”
“原本是沿海渔户用来修补舟楫的秘方,如今挪来密封管道接口,再合适不过。”
他略作停顿,又补充道:“不过除了密封,这批陶管部件本身也需特制。”
“山上风土气候与山下迥异,树根蔓延更是难以预料。须得增加陶土用量,烧制得更加厚实,方能耐得住山压土挤。”
“如此一来,窑的温度也要足够高才好,你们窑厂的温度可还足够?”
“若是窑温不足,本县令倒另有一处选择。那处还无需木柴生火,自有地火可借。”
他目光微凝,似在斟酌如何说明,一番纠结之后,终是含蓄道:“只是那地火非凡火可比,焰势极旺,最是难控。若要用得妥当,还需老道的窑工仔细看顾火候才好。”
“而且位置比县里的窑厂稍远些……不知你可方便往返?”
————————!!————————
写的我要笑死了,谁能告诉我,三通大小头的强度校核能有多难xxx
第72章
孙彤听了李景安的话,心下暗暗纳罕,直犯起了嘀咕。
地火?
他们这个地方,那山里头,连处温泉眼儿都没听说过的,哪来的什么地火?
况且就算是真有了,那也该深埋于山体之中,那里就能轻易平安的“借”出来?
还用以烧窑?
这不是天方夜谭么!
非但如此,这烧窑吧,最紧要的还不是这明火,而是那持续稳定、可控的热量啊!
山上那地势高的,人上去了连呼吸都觉着困难,更何况是那火儿?
升是升的起来,可连水都煮不开的火热,怎么就能用来烧窑了?
这火候一旦不够,烧出的物件就会歪七扭八的,连个像样的形状都没有。
这样的家伙什,便是他自己都看不下去的,哪里就能用来铺地里,运暖气?
这县太爷哎……也不知师傅是怎么想的,道理说的是好听,可这落实是一点都不会啊。
他实在不愿应下这桩听起来就极不靠谱的差事,可一想到东家严令和师傅的嘱托——
已到嘴边的话儿在舌尖转了几转,终究还是变了个调儿,挤出几分殷勤的笑来。
“方便!这有什么不方便的?”
“县尊大人您为了咱们云朔县如此殚精竭虑,小的们跑跑腿、出出力,那是本分!”
“只要大人您不嫌麻烦,咱们这些做工的,在哪儿卖力气不是卖?”
他说到这儿,眼睛滴溜溜的一转,话锋一转,又立刻变了个态度:“只是……不知小的能否僭越,恳请您准允,容小的先前往那地方亲眼瞧上一瞧?”
“绝非是信不过大人您的安排,实在是这烧窑的讲究太多,一应家伙事儿、坯料、火候,都得依据实地情形来定。”
“小的得先去丈量清楚地势,心里有了谱,才知道该预备些什么,调度多少人力物力不是?”
这厢话正说着,那厢木白却瞧见了窗口处虚虚偷过来的人影。
他立刻走了过去,手从那窗缝里探出去一接,再收回时,手里已经稳稳地托着个粗陶杯了。
他径直走向李景安,手往前一伸,杯口便凑到李景安唇边。
李景安正专注于应对孙彤,未及细看,顺势便低头啜饮了一口。
下一刻,他整张脸就立皱作了一团。
一股难以形容的、极致苦涩的汁液猛地窜入口中。
那味道霸道至极,犹如口含了浓缩了百斤的黄连汁,又像是生咽了一捧未成熟的胆汁,尖锐且浓厚。
顺着鼻腔一路直冲向天灵盖,激得他头皮阵阵发麻。
李景安只觉得整个人仿佛猛地被扔进了一个陈年积苦的药汁桶里。
从舌尖到喉咙,再到胃腑、皮表,甚至连头发丝儿,都被那汹涌的苦味浸透了,由内而外散发着股令人绝望的苦涩。
他下意识就想吐出来。
可眼角余光瞥见垂手恭立在一旁、眼观鼻鼻观心的孙彤后,终究还是碍于县令的体面,硬生生将那一口苦水咽了下去。
他猛地扭头,恶狠狠地瞪向木白,龇牙咧嘴地比划了一个抹脖子的威胁手势。
木白面不改色,只默默将杯子收回。
李景安这才缓过一口气,强压下舌尖的苦涩,转回脸对孙彤努力维持着平和的语调:“孙管事所言极是,理当如此。”
“此事不必急于一时,定然要先请你去实地勘看过再行定夺。”
“况且,在着手烧制陶管与那些配件之前,也还有些更早期的准备物件需先行烧制出来。”
孙彤一听这话,心里头更是像被猫爪子挠过似的,痒得厉害,还带着几分说不清道不明的慌。
更早期的准备?
县太爷这又是要鼓捣什么稀奇古怪的玩意儿?
难不成……还真想把那地火给拘起来,塞进窑里烧东西?
这念头一出,还没来得及脱口,就把他自己都吓了一激灵。
不不不!这不可能!
哪里有人能有这个本事,把那四处乱窜,连个正经路子都没有的地火给成功拘起来的?
他咂咂嘴,一边否认着一边又心里头七上八下的厉害。
他虽未亲眼见过,却也是听说过这县太爷的本事的。
专能化不可能为可能。
若是他说可以,说不定……
孙彤咽了口口水,不敢深想了。
可一颗心仍悬在半空,晃晃悠悠落不到实处。
他总觉得不能就这么干等着,好歹得先摸个底,便赶忙堆起讨好的笑,试探着躬身问道:“大人……那个……小的能不能先僭越问一句,您究竟打算先烧点儿什么宝贝?”
“也好让小的心里有个谱,提前备料不是?”
李景安却只是神秘兮兮地将手指抵在唇边,眼中闪过一丝狡黠的光:“秘——密。”
他拖长了调子,卖足了关子后,才笑道:“孙管事且稍安勿躁,只等你亲眼去那地方看过了地势,自然便明白本县令的用意了。”
孙彤听得心里头那叫一个百爪挠心啊,痒得没个安生。
他张了张嘴,还想再挣扎着问个明白,却见李景安已然挥了挥手,语气里已夹了些不耐烦来:“孙管事且先回去准备一应器具人手吧,午时初刻,准时出发。”
孙彤见状,只得把满腹的疑问和忐忑硬生生咽回肚子里,失望地拱了拱手,一步三回头地退了出去。
他前脚刚迈出门槛,后脚还没落地,就听得屋里头猛地爆发出李景安一声中气十足的咆哮:
“木白!你太过分了!给我站住!”
“今日这苦东西,你必须也得给我也尝上一口!”
——
京城,紫宸殿。
御座上的萧诚御终是忍不住轻笑出声,低声道了句:“该!”
让这李景安终日奔忙,却不知顾惜自己的身体。
合该让他在下属面前服药,以他那般要强的性子,纵是为着颜面,也定会老老实实将药饮尽。
那横贯苍穹的天幕之上,几乎事无巨细地映照着李景安的日常,自然也包括他百般逃避汤药的种种情状。
若木白不在近前,他便偷偷将药汁倾入花盆、树根,甚或墙角旮旯。
待木白前来查看时,又立刻装出一副被苦楚折磨的模样,眼尾泛红,眸光水润,委委屈屈地讨要一块饴糖。
若木白就在身旁,他便寻尽借口推脱躲避。
不是推说农桑事务紧急,便是借口案牍劳形亟待处理,总之定要将那碗药赖掉方休。
故而这些时日为他煎煮的调理药汤,竟未见他有几次真正服下。
萧诚御看在眼里,都不由的心生出疑窦来。
依李景安这等娴熟的逃药手段,以他那般孱弱的身子,究竟是如何安然活到如今的?
殿下众臣亦发出阵阵善意的低笑。
工部尚书罗晋不禁捋须感慨:“合该如此!景安贤侄才多大年纪?合该有些少年人的跳脱朝气才是。”
户部尚书赵文博也随之颔首:“确是如此。况且他身子本就不算强健,这般逃避汤药,于调养实在无益。”
吏部尚书王显却是眸色微动,沉吟道:“或许……他的身子未必真如表现那般虚弱?”
他顿了顿,语气里透出几分深意:“这等逃药的熟练架势,非经千百回实践不可得。若他体质果真一贯孱弱,只怕……”
王显虽话语未尽,然其中意味已然昭然若揭。
只怕根本撑不到赴任云朔县,便早已埋骨黄土了。
众人闻言,目光皆若有似无地扫向李唯墉,神色间俱是些难以言喻的意味。
李唯墉垂首屏息,面色青白交错,耳根泛红,喉咙在颈下来回滚动。
他的指尖在袖中微微颤抖,嘴里却是连一个字都不敢吐露。
随着天幕展露的李景安日常愈多,他作为父亲的失职便愈发明晰,李府那些阴私晦暗的角落也随之暴露于人前。
他心中五味杂陈的厉害。
一方面,他竟隐隐盼着这李景安早日殒命。
只要他一死,天幕或可停歇,那些从未外泄的家丑便也能随之掩埋,保全他最后一丝颜面。
另一方面,他又渴望李景安能活下去。
此子圣眷正浓,若能回京,必受重用,届时自己或可凭父凭子贵,仕途再进一步。
李唯墉重重叹了口气,抬眼望向横亘苍穹的天幕,胸中蓦地涌起一股怨愤来。
这天幕为何偏要事无巨细,连饮药此等微末小事也不放过?
如此一来,倒显得他这个为人父者是何等刻薄寡恩了!
可他明明……并非那般不堪之人啊!
正当他心绪纷乱之际,王显忽然凑近几分,低声宽慰道:“子明兄不必过忧,陛下圣明烛照,心中自有明断。”
李唯墉下意识抬眼望向御座上神色莫辨的萧诚御,嘴角勉强扯出一丝苦笑。
罗晋却朗声笑道:“景安这孩子倒是学机灵了,明明可直言说明,偏要吊着那孙彤的胃口,莫非是在报复祝山当日驱赶之仇?”
赵文博闻言,摇头笑道:“那鬼气看不见摸不着,村县之间消息闭塞,尚未传开。此时纵然说破,孙彤也未必肯信。不如让他亲眼得见,心中震撼,自然信服。”
“他此前不是提及,需先烧制某些比陶管更为紧要之物?”
“依老夫猜测,只怕正是收集那鬼气的器具吧。”
——
云朔县,王家村村后的空地。
孙彤才刚颤巍巍地下了马车,目光便被眼前空地上那四四方方的池子攫住了。
池子上严严实实地盖着一块巨大的破旧草席,那席子底下仿佛藏着一头活物,正不安地躁动着。
席面不时被莫名顶起一小块,旋即又快速平复下去,周而复始,透着一种令人心悸的诡异。
孙彤死死盯着那一起一伏的席面,只觉得膝盖微微发软,心头像是被一只无形的手紧紧攥住,警报声在脑中嗡嗡作响。
这情形,怎么看都透着一股邪性,仿佛下一刻就有不可预知的危险要破席而出。
王皓轩正守在一旁,见李景安的马车到了,急忙迎上前,小心翼翼地搀扶着李景安的手臂,将人稳妥地扶下马车。
“大人。”他压低声音,语速略快,“学生已严格按照您的吩咐布置妥当,附近几户人家也都暂时迁走了。”
他顿了顿,回头瞥了一眼那不安分的池子,脸上露出几分心有余悸的难色:“这池子…如今确是照着您的意思弄好了。”
“只是……只是这气生成的速度,远比学生预想的要快得多!不过一日一夜的功夫,竟……竟已是这般模样了!”
李景安顺着他所指看去,却只是淡然一笑,语气平和地宽慰道:“无妨。你选的这处本是下风口,四周开阔,气流通畅。”
“更重要的是,此番填入池中的底肥,乃是早已完全腐熟之物,其所含易生沼气的有机质已分解殆尽,断然产生不了如此大量的沼气。”
他见王皓轩仍面带忧色,便道:“若是心中实在不安,便直接揭开看看吧。本县令在此,无需担忧。”
王皓轩闻言眼前一亮,一个箭步冲上前去,弯腰一把攥住破草席的一角,手臂用力朝身边一扯——
池子立刻就露出了真面容。
预想中熏人欲呕的臭鸡蛋味并未出现。
池水虽在“咕嘟咕嘟”地冒着密密的大颗气泡,可看上去却一片“祥和”,甚至显得有些……平静。
原来是泡泡啊……
孙彤长舒一口气,紧绷的神经骤然放松,忍不住摇头。
这动静倒是大的厉害,跟底下养了头巨兽似的。
他这般想着,凑近池边,好奇地打量着这片冒着泡的“汤水”。
这就是那县太爷弄出来、又在县衙里传疯了的肥料池子?
看上去稀汤寡水的,真能有用?
孙彤的目光不由自主地飘向不远处那片绿意盎然的稻田。
稻苗已然茁壮生长起来,一簇簇绿油油的秧苗迎风轻摆,好一副生机勃勃的景象。
他忍不住咂咂嘴,心里暗自泛起了嘀咕。
这长势可真不赖啊……看来县太爷弄的这肥料,确实有点门道。
也不知道他弄点这肥料回去,泼洒在自家后院那两畦半死不活的菜地里,是不是也能叫那些稀稀拉拉的秧苗们“起死回生”,变得这般精神?
可看着看着,他忽得想起了自己前来的目的,心头又涌起新的迷惑来。
他忍不住转向李景安,挠头问道:“大人,您不是召小的来丈量地势,预备起新窑的么?”
“可这……这地上都已经挖出这么大一口池子了,坯料、陶土、还有那拉坯转盘、晾坯的架子,一大堆家伙事儿,往后该往哪儿堆放?”
“这还有地方起窑吗?”
“还有您说的地火……地火在哪儿?”
李景安指着那口池子道:“地火么,远在天边,近在眼前。”
孙彤立刻就傻了眼。
这这这!这不是那肥料池子么?!
这好端端的池子,沤的是能直接泼进地里头,促进庄稼生长的肥料。
哪里有一星半点的火来?
孙彤脸上青一阵红一阵白一阵的,好一会儿才露出个苦笑来。
这县太爷也忒会捉弄人了!
亏得他还以为县太爷真找着了地火,并且想出了个能把地火从地底下拔出来,供给人用的法子呢!
“大人,这玩笑可开不得啊!”孙彤面皮涨得通红,双手不自觉地捏紧了拳头,声音干涩发紧,带着几分被轻慢的恼意,“烧窑这事儿,最最讲究的就是火候和热量!只差一丁点儿,窑里的物件便会歪七扭八,没个正形,成了废品!”
他越说越激动,仿佛已经看到了那惨不忍睹的场景:“到时候不仅白白浪费了材料,更是糟蹋了功夫,实在……实在是可恶至极!”
一旁的王皓轩却“噗嗤”一声笑了出来,他摆摆手,语气轻松:“孙管事,县太爷可真没跟您开玩笑。您瞧好了——”
说着,他不慌不忙地从怀中摸出一个火折子,随手从地上拾起一小把干柴引燃。
他手腕灵巧地一翻,竟将点燃的那一头径直朝肥料池口凑去。
说时迟那时快,那原本只是微弱摇曳的一小簇火苗,在接近池口的瞬间,“蹭”地一下猛地蹿起,腾起老高!
一股滚烫的热浪瞬间扑面而来,孙彤只觉得眼皮被灼得猝然一跳,那股子只在开窑时才熟悉的热感立刻从面上顺向四肢百骸。
他猛地倒吸一口凉气,眼睛瞪得溜圆,不敢置信的看着那口池子。
王皓轩却早已淡定地将那根还在燃烧的木柴挪开,随意丢在地上,抬脚碾灭。
孙彤半晌说不出话,脸上颜色变了几变,青红白交错,精彩得很。
他呆立良久,才抬手狠狠抹了把脸上的灰,长叹一声,嗓音都带着颤:“能!太能了!”
“这火头的旺劲,这热力的猛劲,怕是比咱们窑厂里那口最好的老窑还要强上几分!”
“有这等火势相助,小的敢拍着胸脯保证,此番烧造,百件之中,若有超过一件次品,您只管拿我是问!”
他说到这,话锋一转,忽然就泄了气。
他搓着手,期期艾艾地看向李景安:“可是大人……这火终究是飘在空中的虚火,要怎么才能引入窑内,老老实实为咱们所用呢?”
“故此,本县令先前方才说,须得先制备几样关键配件。”
李景安说着,不慌不忙从怀中取出一卷图纸递过去。
孙彤连忙双手接过,凝神细看。
只见纸上以工笔勾勒出两个半圆陶盖,中间以一截短管相连。
左边的半圆浑然一体,而右边半圆上清晰画着一道窑门,显是投柴烧火之处。
那截短管被朱笔圈出,引出一条细线指向下方,另一幅图示。
下方的那一副图示上,左边半圆连接管口处,竟延伸出一个与管身几乎同粗的陶坛,坛内画着层层水波纹。
图下有一行清秀小字标注着:“将鬼气通入进气管,管口没入水中。鬼气穿水而过,涤荡杂秽,积聚于罐中,而后导入窑室,由窑口引燃,即可烧陶。”
孙彤的目光死死粘在那张图纸上,脸上血色翻涌,眼底更是迸发出灼热的光彩,连呼吸都急促起来。
足足过了半晌,他猛地抬起头,重重一拍大腿,声音因极度的兴奋而带上了颤:“妙!妙啊大人!这法子……这法子简直是巧夺天工!”
他手指急切地点着图纸,语速快得如同竹筒倒豆子:“竟想到让这鬼气先过一遍水,再引入这特制的聚气罐中沉降积聚,最后才导入窑室燃烧……”
“如此一来,非但能净去鬼气的质性,更能令火力聚而不散。更妙的是,有了水封阻隔,这火决计不会回窜,再也伤不到池子分毫!”
他越说越激动,仿佛已看见窑内烈焰奔腾,热浪扑面;待到陶管出窑时,件件俱是精品的景象。
“有这般精巧的机关掌控火候,这火想不旺都难!大人您只管放心!小的这就着人去烧制这些东西!”
“明日卯时——不!今夜子时之前!小的必定将所需件数悉数烧成!明日日出便可垒砌通路!”
“三日之内,小的定要这新窑立起,陶管必能入窑烧造!”
——
京城,紫宸殿。
“妙啊!”工部尚书罗晋忍不住抚掌赞叹,“此法非但能使火势更趋菁纯稳定,更能防患火焰逆行,杜绝走水之危。”
“景安此子,当真机敏过人,竟连这般巧思都能构想出来!”
赵文博亦连连颔首,感慨道:“确是如此。其所谋深远,远不止于一地取暖之用。”
他沉吟片刻,又道:“须知我大梁历年赈灾,除却天灾,人祸多是因灶火倒窜引发走水之灾。”
“倘若能将此中阻火之技分而用之,天下之下不知可省却多少修缮之资。”
御座之上,萧诚御眸光微动,显然也是思及此节。
他略向前倾身,问道:“罗卿以为,此法可否推行天下?”
罗晋忙躬身应道:“陛下圣明,此法巧妙,确有推行之理。”
“然李景安所绘此装置实乃专为疏导‘鬼气’而设,其通路构造、使用方式皆与常火通路构造、使用方式有所区别。”
“天下灶火成因各异,故难以一概推行。”
他顿了顿,话锋一转,又继续道:“但其中所蕴水封阻火的巧思,实具大用。”
“臣尝阅古籍,见有以水拒火的残篇,可惜记载疏漏,难窥全貌。”
“如今观景安所绘图样,方悟其妙。此法当以水为屏,火势至此便自绝,无法推进。”
“若以此理为据,于景安之图示二改,获可得一通用之法。”
“若将此法广传民间,必能大幅减少走水之患。”
罗晋言至此处,不由轻叹:“此图本为景安所绘,改良之务,亦当由景安主持最为妥当。奈何如今云朔县大雾锁境,许进不许出,音信难通……”
萧诚御闻言,略作沉吟,随即谕示:“既如此,着工部先行将此水封阻火之法详加考订,绘图立说。待云朔县令李景安今年吏考返京之后,再由其亲自参详修订。”
“而后刊印成册,颁行天下。务使各州县周知,百工匠人皆晓其法,不得有误。”
罗晋肃然躬身,应声而拜:“臣遵旨!”
——
云朔县,王家村。
孙彤前脚刚走,李景安便招呼王皓轩过来,吩咐道:“不必再动这个池子了。”
“你且去另寻个地方,再起个沤肥的池子。”
王皓轩望着李景安,挠了挠头,面上满是不解:“大人,这又是弄的哪一出?”
李景安眨了眨眼,同他细细分说道:“眼下这池肥料早已沤得透熟,便是有鬼气,也不过是些虚气,点火就着,瞅着吓人,实则是纸扎的老虎,不顶用。”
“若是烧窑,真用了这池子里的废气,那才是前功尽弃,见不着成效。”
“若是想见着成效,只得再建一口专用的池子才行。”
他说到这儿,顿了顿,又道:“这新池也不必阔绰,一丈见方就尽够了。”
“倒是里头料要务必铡得碎碎的,一层层的结结实实的铺进去才好。”
“这回倒也不必翻搅,只堆里头沤着就成,顶上再盖张草席子即可。”
王皓轩一听这话,就立刻想起山上那几乎冲天的火光来,心口一急,话不过脑的便脱口而出:“这般沤着,气必然窜得急,万一……”
李景安摆着手打断了他的话:“哪里能窜得急了?池小料实,任它发得再快,也得三天工夫。”
“待陶盖烧得了,撤了席子换上了盖子,便就把池子封得严严实实了。”
“便是起了,也不过是在那盖子里胡乱窜动罢了,翻不成什么风浪。”
他说到这儿,忽得眉心一蹙,心里升起丝疑虑来。
也不知道这陶管子到底要烧多久?
万一管子烧成了,可鬼气却没耗尽,岂不是又成了风险?
他这般想着,迟疑着道:“别的倒也寻常了。只是池子还得再留个出口来。”
“那口先拿泥坯堵死了。待窑上忙活完了,开口投火,将池中积气一气儿烧净。”
王皓轩这心里头仍就不踏实的厉害,就问道:“可万一这一烧,那气猛地顶破了盖子,冲出来了怎么办?”
“那头可烧着火的,万一燎着了——”
“不会。”李景安打断了王皓轩的话头:“先头烧管子已经将这气耗尽了大半,剩下的便是再如何躁动,也不足以引发这掀开盖子的毛病了。”
“而且,火要成灾,须得柴氧两全。”
“我所设的水封能阻隔火流向另一道通路,又堵死开口,便会气绝则火自灭。”
“就好比先前那以火攻火的法子,燃尽自熄,不会出事儿。”
他顿了顿,叹了口气:“你只管放心吧,这桩桩件件的,我都在场。”
“便是为了保全自己,我也会思虑周全,不让其出事。”
王皓轩听了这话,心头一松,这才踏实领命。
李景安却多想了一层,他道:“等这池子灭了,需得再挖一个。”
“但另一个回头再提也不迟。如今尚不知管子该如何铺就,所需热量又该多大。”
王皓轩似懂非懂的点了点头,面上挂满了迷茫。
李景安看得真切,想要解释却又因着面前没有实例而非法开口,便只能叹了口气,又问道:“二狗子现今在何处?伤口可还好些了?”
王皓轩忙答:“还在族老家安置着呢。伤口倒是好转了不少,大人,您要去看看吗?”
第73章
次日,熹微的天光才刚刚探出半个脑袋来,王家村后头那片空地就热闹开了。
那窑厂的管事孙彤真就应了昨日的允诺连夜折腾出了好一批成品来,才刚一出窑,就立刻拉来的村里,卸在了那片空地上。
正中央的红砖头码得跟个小山包似的,红艳艳一片。好不漂亮。
旁边还分别堆摆着县太爷点名要的那些零碎配件,三通、弯头、大小头,各种样式和尺寸都一应俱全。
最扎眼的是那几根新出窑的陶管,根根都还带着热乎气。
釉面油光水滑的,在晨光底下泛着亮。
仔细一瞅,管身上还沾着点没拍干净的窑灰,一看就知道是紧赶慢赶烧出来的新鲜货。
几个老师傅模样的人正拿着麻绳、木矩尺,在空地上来回溜达,一会儿猫腰比划,一会儿拿木棍在地上划道道。
这阵仗大的,可把四里八乡的乡亲们都给招来了。
大伙儿围成个圈,抻着脖子往里瞅,七嘴八舌地嘀咕起来。
“哎哟喂!那不是县里头那窑厂的孙大掌事吗?他咋跑咱这犄角旮旯来了?”
“瞅这一车车的砖瓦家伙,这是要唱哪出啊?”
“俺的娘诶,别是咱村地下埋了宝,县太爷要在这儿起大窑吧?”
“可拉倒吧!真要有宝,还能轮到咱?”
人群里头,有个七十多岁、胡子花白的老爷子,眯缝着眼瞅了半天,总算认出了那头忙活的人正是他本家侄孙孙彤。
“彤小子哎!”
老爷子拄着拐棍,颤巍巍从人堆里挪出来,半拉身子压在棍子上,扯着嗓子就喊。
“这一大清早的,你呼哧带喘地倒腾这么多破烂玩意儿来咱村,是要作啥妖呐?”
孙彤正埋头对单子呢,一听声儿,只觉得熟悉,再一扭头,便立刻认出了那说话的正是他那三叔公。
他赶紧把手里账本子叠巴叠巴往怀里一揣,小跑着迎上去。
“哎呦我的三叔公诶!您老咋溜达到这儿来了?”
他搀住老爷子胳膊,声儿都放软和了。
“这都是县太爷昨儿吩咐的差事,说要在咱村这块地上,紧着起个临时窑口呢!”
这话可了不得。
就跟凉水泼进热油锅,当下就炸了窝!
“啥?在这块地上弄火?!”一个黑脸汉子眼珠子瞪得溜圆,嗓门嗷一下就上来了,“可不敢呐!上回二狗子点那肥池子,手都给燎成了红烧蹄髈,至今还在炕上哼哼呢!”
“要不是有县太爷支个招儿的,那手指定是要保不住的。你们咋还敢在这儿玩火啊!”
“可不是哩!我家娃娃被吓得,到现在都睡不安生。夜里那胡话说得,俺听得直掉泪!”
一个挎菜篮的妇人脸都吓白了,拍了拍胸口,立刻跟上了话。
“火这玩意儿是能瞎摆弄的?咱村屁大点地方,这要是烧起来,耗子都没地儿钻!到时候哭坟都找不着调!”
“拉走拉走!赶紧拉走!别在咱这儿整这悬乎事儿!”
这话说着说着,人群就开始跟着躁动了起来。
几个愣头青后生挽袖子就直往前凑,开始推搡那些量地的工匠,嘴里还不干不净的骂骂咧咧个没完。
“滚滚滚!别在俺们地头上作祸!”
“怪不得老人家都说这县里头的没一个是好东西,俺原本还不信呢,今儿个倒是真见识到了!”
“坏心肝儿的家伙,给老子滚!”
孙彤哪见过这阵仗?当时就懵了!
他张开胳膊徒劳地解释:“老少爷们儿……这、这是县太爷的意思……是为咱好……你们别怕……”
话没说完,就被激动的人群推得东倒西歪。
王皓轩这会儿子才听说了孙彤到来的信儿,心里立刻就咯噔一下,暗叫一声:“不好!竟忘了及时告知孙管事!”
他赶紧放下了再读的书本子,着急忙慌的往那后头的空地赶。
才靠近一点,便瞧见这好一副群情激愤、推推搡搡的景象,当即高声呵斥道:“都住手!新窑址已另选了他处,不在此地了!都快快住手!”
可村民们情绪正激动,哪里听得进去?
再加上现场实在吵嚷的厉害,他那声响只挨近了一点,便就被彻底淹没了。
故而这些村民们依旧凶巴巴地推搡着孙彤和他带来的那些匠人和伙计们。
眼瞅着几个工匠也被推得火起,捏紧了拳头似要还手——
王皓轩再也顾不得那许多了,一个箭步窜了进去,想将双方隔开。
他张开双臂往孙彤前头一挡,正撞在那童铁头受不住的脚上。
王皓吃痛的抬起脚来,却把那童铁头冷不防被绊了个正着。
他只觉得小腿肚上突突得疼,脚下一个踉跄,身子后仰,就栽进了人群之中。
人群也没个防备,就这么一个带一个的,骨碌碌滚成了一团。
叫唤声此起彼伏的,还间或能听到几句咒骂来。
“哎呦喂!”
“俺了个亲娘哩!”