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王家小子!你书读进狗肚子里了!连自己村的人都敢打了!”
李景安急匆匆赶来时,一眼就瞧见空地上人仰马翻乱作一团,他的心猛地提到了嗓子眼,脸色“唰”地一下变得惨白。
他几个急步抢上前去,目光慌慌地扫过人群——
见大伙儿只是跌坐推搡成一团,并无人被压伤后,这才缓缓吐出一口浊气,悬着的心稍稍落回实处。
他揉了揉发闷的胸口,沉声问道:“这……这是闹的哪一出?”
众人一瞧见是县太爷亲自来了,顿时都怂得像受了惊的鹌鹑,缩起了脖子。
大家伙儿你瞅瞅我,我瞅瞅你的,眼神四下里乱飘,就是没一个人敢抬头跟县太爷对视,更没人敢吭声答话。
李景安等了一会儿,见无人应声,便直接转向王皓轩:“皓轩,你来说,这究竟是怎么回事?”
王皓轩其实也正懵着呢,他一来就见这儿已经乱套了,光顾着赶紧拉开劝架,压根没来得及问清缘由。
他面带愧色地拱手:“先生,是学生来迟一步。”
“此事皆因学生疏忽,未能及时将更改窑址之事告知孙管事,致使孙管事仍将物料运至此地,引发了乡亲们误会。”
一旁的孙彤算是明白了过来,知道自己错漏了消息这才导致的无妄之灾,心里头是又气又委屈,当即就像撂挑子走人了。
只是碍于县太爷这层身份、东家的命令还有师傅的嘱托,实在是不好发泄,只得死要面子的装出副毫不在意的模样来,喘匀了气,一手还揉着被推搡得生疼的胸口,一边忙不迭地回了话。
“大、大人……不怪王家小子,是小的心急,没再核对下信息……”
“倒是这地!这么好的地方,乡亲们却说……说这地方绝不能点火!说啥也不让!”
李景安略一思忖,心下顿时明了,脸上不禁露出几分无奈。
这都是什么事啊!
村民们这是被之前王二狗自个儿点火不慎烧伤的事儿吓破了胆,自然是闻“火”色变,说什么也不肯再让在村里动火了。
这事儿他昨日就已料到,特意吩咐王皓轩另寻了稳妥的新址。
怎料这小子看着机灵,办起事来却这般顾头不顾尾,都被提醒了,竟还是忘了提前知会孙彤一声?
害得这实心眼的管事一大早兴冲冲拉来物料,却撞上这么一出!
他叹了口气,抬手揉了揉突突直跳的太阳穴,这才扬声道:“乡亲们放心!本县令在此承诺,绝不在此处点火!新窑址已另选他处,绝不会惊扰咱们王家村!”
众人一听,悬着的心这才落回肚子里,脸上纷纷露出庆幸的神色,交头接耳地议论起来,气氛顿时缓和了不少。
倒是孙彤“嚯”地瞪大了眼睛,急得差点跳脚,忙不迭地想要劝阻:“大人,三思啊!这……这池子里的‘气’……”
李景安却不容置疑地挥挥手,打断了他的话:“本县令既能建出这一个能生‘气’的池子,自然就能建出第二个、第三个。”
“孙管事,新的地址王皓轩已然选定,你即刻带人,随他前去便是。”
王皓轩适时地在一旁上前一步,朝孙彤做了个“请”的手势。
孙彤迟疑了半晌,目光恋恋不舍地在那冒着泡的池子上打了个转,终是把心一横,一咬牙一跺脚,转身朝着工匠伙计们吆喝道:“走!都手脚麻利些,把家伙事儿装车,跟上王家小子!”
王皓轩才要离开,李景安却道:“你且不必去,把地址同木白说了,他替你走一趟。”
木白闻言走了过去,同王皓轩耳语了几句后,便带着管事孙彤一行人离开了。
王皓轩心里头七上八下的,磨蹭着挪到李景安身边,脑袋半低着,眼神虚浮,时不时偷偷往上瞥一眼县太爷的脸色。
他只觉得那侧脸绷得紧紧的,好似有一股山雨欲来的压抑感兜头罩下,让他大气都不敢喘。
还总有种什么糟心事儿要砸到自己头上的感觉。
眼见着那队人马拉着家伙事儿渐行渐远,尘土缓缓落下——
方才跌坐一地的村民们这才心有余悸地互相搀扶着爬起来,围到李景安身边,七嘴八舌地夸赞起来。
“县太爷英明!这事儿办得忒地道了!”一个汉子拍着大腿嚷道。
“就是就是!还得是大人您心里头装着咱们老百姓!”另一个婆子连连点头,“那火玩意儿可真不敢瞎碰了!二狗子那惨样您不是没瞧见,这要是在咱村口点起来,万一蹿起丈高的火苗子,谁降得住?”
“咱这老胳膊老腿的,跑都跑不赢哟!”一个头发花白的老爷子杵着拐棍,忧心忡忡地补充,“村里这么多老的小的,真出了事,那不都得困死在这儿?成了瓮里的王八,想跑都没门儿!”
大家伙儿你一言我一语的,说得正热闹着,却也渐渐觉出些不对味儿来。
县太爷自打他们起来后就一直抿着个嘴儿的,一句话都不肯接了。
那脸色也不大对劲,沉得好似能拧出水来,飘过来的眼神也冷的厉害。
大家伙儿的声儿不由自主地低了下去,心里头开始打鼓。
坏了坏了……
莫不是方才咱们连推带搡地赶人,搅黄了县太爷的大事,惹得他动怒了?
就在这时,李景安忽然冷哼了一声,目光如刀子般扫过惴惴不安的众人,缓缓开口:“原来——你们也知道,你们这儿还住着不少老人家?”
这话……是几个意思?
他们又不是睁眼瞎,村里谁家老人孩子,谁家青壮劳力,还能分不清么?
一个黝黑的汉子被众人目光推搡着,硬着头皮上前一步,讷讷问道:“大、大人……您这话……小的们愚钝,实在听不明白……”
李景安目光扫过一张张茫然又带着些委屈的脸,胸中的火气终于压不住地窜了起来,声音陡然拔高,带着前所未有的严厉。
“什么意思?本县令的意思是,你们既然知道这村里有这么多老人家,腿脚不便,经不起磕碰!”
“那方才一窝蜂地涌上去推搡争执时,脑子里在想什么!”
他向前一步,目光如炬,逼视着那开口的汉子,也扫过每一个村民:“那场面乱成什么样子?人挤人,人推人!”
“若是有哪位老人家被挤倒在地,后面的人收不住脚踩踏上去,会是什么后果?啊?!”
“到时候伤的、废的,甚至出人命的,是你们朝夕相处的乡邻,是你们自家的长辈!”
“那比火烧起来慢不了多少,却更是防不胜防!”
“为了拦一个未必会发生的祸事,先自己酿出一场眼前的人祸?这就是你们想要的?!”
村民们被他喝得哑口无言,脸上的错愕渐渐转为后怕和羞愧,纷纷低下头去。
有人偷偷看向身边白发苍苍的老人,想起方才的混乱,不禁一阵后怕,冷汗涔涔。
这这这……他们确实没想过那么多啊!
他们只是觉得这火烧不得,这不就冲上去阻止了么?
往常他们也都是这么做的,也没一个人告诉过他们不能这样啊……
李景安见他们神色有愧,语气稍缓了好些:“遇事不知冷静陈情,只知一拥而上,凭血气胡来。”
“若今日不是王皓轩及时拦阻,本县令又恰好赶到,你们谁敢保证绝不会出事?”
那黑黢黢的汉子梗着脖子,不忿地嚷了一句:“那、那也不能全怪俺们!是那王皓轩先动脚踹人的!”
“要不是他冷不丁来那么一下,俺们能摔做一团吗?还连累了这老些人!”
李景安目光倏地冷了下去,直直瞪向他:“皓轩阻止心切,动作失了分寸,本县令自会惩戒,以儆效尤。”
他顿了顿,眸光一撇,冷冷的落在王皓轩的身上:“本县令罚你,三日之内,将《礼记·曲礼》中‘足容重,手容恭,目容端,口容止,声容静,头容直,气容肃,立容德,色容庄’一段,抄默百遍,细细体会‘容止’之要。”
“此外,罚你出资铜钱两贯,充入村中公库,以为今日受惊扰、被推搡之乡邻置办些压惊酒水。”
“另,自今日起,直至新窑顺利成型,且烧制出本县令想要的物件止,你须作为担保。”
“若新窑选址、建造、烧火过程中,因选址不当或管理不善,再生出任何事端,引起乡邻恐慌或损伤,本县令唯你是问!”
“你可能心服?”
王皓轩立刻躬身,诚惶诚恐道:“学生心服口服,甘愿受罚,谢先生教诲!”
李景安淡淡的“嗯”了一声,转而看向:“他如今我罚了,轮到你了。”
那黑黢黢的汉子心尖尖陡然一颤,立生出股不祥的预感来。
他当即想要告饶,可还没得他开口,李景安的怒喝便劈头盖脸的扑了上来。
“你敢拍着胸脯担保,孙管事和他手下那些整日抡锤使力的工匠伙计,被你们这般推搡辱骂,就绝不会还手?”
他踏前一步,声音沉冷:“还是说,你自信能在他们的拼力反抗下,自己还能站稳脚跟,不伤及身边任何一位父老?”
“连一个书生情急之下的一脚都避不开、挡不住!”李景安顿了顿,目光扫过汉子微微发颤的腿,语带讥诮,“你凭什么认为能扛得住那些以力气谋生的壮汉的反扑?”
那黑黢黢的汉子顿时哑口无言,脑袋耷拉下去,眼睛死死盯着自己的鞋尖,再不敢抬头看李景安一眼。
他哪里敢保证?
当时场面都快乱成一锅沸粥了,推挤拉扯之下,自己能站稳已属不易,谁还能顾得上旁人?
若真动起手来,他指定得第一个摔。
李景安见状,不再追问,只深吸一口气,斩钉截铁道:“今日起,凡有要事需聚众商议或探讨者,须先报知里正,由他们来协调安排,绝不可再如今日这般一拥而上,肆意推搡!”
“若再有此类情形,无论缘由,带头闹事者,本县令定不轻饶!”
——
京城,紫宸殿。
吏部尚书王显对李景安这般处置赞不绝口,撂着胡须连连称道:“景安此举,实属老成。既抚民心,又教人知错,还顺理成章将差事交托出去,真真是一箭三雕!”
礼部尚书柳承宗也点头称是,眼里满是赞许之色:“罚得在理。乡间这等踩踏伤人的事,出了多少回?回回痛悔,回回照旧。”
“如今他立下规矩,明明白白追责惩处,若行之有效,将来或可推行各县。”
刑部尚书宋谭亦是深表赞同,捻须不语。
唯独工部尚书罗晋眉头紧锁,连连摆手,语气犹带不满:“他这般行径实在有缺!”
“新起的窑,一应物事都是新的,怎好轻易交与旁人?王皓轩又不是他李景安,里头门道岂能尽知?”
“总该由他亲自压阵,调试稳妥,再交人手才是。”
“即便交了,也当时时着人紧盯,怎可全然撒手?”
王显转向罗晋,沉声道:“知人善任,方为上策。景安既这么安排,自有他的道理。”
“况且窑式图样他都画明白了,堵漏的法子也交代清楚了,他一个县令,又不是窑工,守在窑边有何大用?”
“县里自有诸多事等着他决断,同南疆协定的种子改良也尚未敲定章程,他总得回去主持。”
他顿了顿,又道:“为一县父母,贵在用人,不在躬亲。若事事亲力亲为,依他如今的身子骨,怎么熬得住?”
罗晋深深看了王显一眼,眉宇之间尽是不赞同之色:“器物之事,最讲章法,环环相扣。”
“若有一处不细察,后面步步皆错。待到要改,只怕就得推倒重来,岂不更费工夫?”
“更何况那窑里走的是鬼气、是火,是水,哪一样不是凶险万分?他不盯着,谁能放心?”
“这……”
王显一时语塞。
他心中亦是觉得罗晋所言也在理。
事物尚新,且其中所存皆为险物,确实合该被好好看顾。
王皓轩虽算聪颖,可到底是少年人,且能力在农不在工。
此番看顾,实属业不对口,纵窑厂有些许疏漏,怕也瞧不出高低。
刘老或可帮衬一二,奈何其年事已高,精神不济,难保万全。
至于那管事孙彤……对其知之甚少,难委以重任。
这般看来,竟是非得李景安亲自盯着不可。
可一想到李景安抱恙之身和县中待办的紧要公务,王显又不免有些头痛。
县衙事务繁重,李景安身为一方县令焉可不回堂坐镇?
同南疆协定之稻种亦是重中之重。
倘若到时仍给不出种子,南疆反扑,于山下百姓无疑是灭顶之灾。
想到这儿,他不禁重重叹了口气:“终究是云朔地处偏僻,人才难得啊。”
御座之上,萧诚御正仔细听着殿下众臣的争执,忍不住叹了口气。
云朔之困,非止于钱粮物资,更乏堪用之人。
纵使他李景安有通天彻地之能、三头六臂之巧,单凭一人之力,又如何能顾全云朔县千头万绪之事?
他虽有心择选良才,遣往相助,以解其困。
可如今的云朔县被诡异浓雾所困,许出不许进,纵有良才,又如何送得进去?
正思虑间,那横贯苍穹的天幕却是陡然暗了下去。
无数雪花噪点开始疯狂闪烁,明灭不定。
如此反复三次后,整个天幕终于彻底归于沉寂般的墨色。
众大臣震惊的看着这一幕,才要开口,那片纯黑之中,蓦地跳出一个方正正的白色对话框。
框内赫然浮现几行工整却陌生的文字——
【检测到观影者对主播心生怜惜,且怜惜值大于80%,已开启三月一次的人才输送计划。】
【本计划为手动开启,请问观影者是否需要开启人才输出计划?为主播当前人才获取进度添砖加瓦?】
————————!!————————
总感觉本县令似乎有些奇怪……emmm
第74章
云朔县,王家村。
王皓轩拘谨的坐在马车上,双手平平的摊放在腿上,五指缓缓张开又轻轻握住。
那脖颈下一点凸起忽而浮起,忽然落下,跟那水里的鱼鳔似的,只等着那鱼儿上钩。
可李景安却懒得理他。
连日的劳累让他本就不算富裕的健康更加雪上加霜。
今儿一早起来,他便觉得头晕的厉害,眼前更是一层层的泛起了雾。
那雾也没个要散去的意思,只一层层的在他眼前叠着,扯着他那点意识,直直的往下坠。
他紧闭着眼睛,撑着脑袋的手腕却突然一滑,脖颈似脱了力般的坠下,失重感忽得反上头去,将那点昏沉的意识给坠醒了过来。
李景安猛地坐直了身体,双眼直愣愣的看向眼前。
一双眼儿雾蒙蒙的,乍一看似有水盈于其中,再一看,又恍觉是虹光流转。
王皓轩被吓得一个激灵,“噌”地一下就窜了起来,脑瓜顶结结实实撞上了车棚子。
他当即就嗷了一嗓子,疼得是龇牙咧嘴,连五官都挪了位。
俩手赶紧把脑瓜一捂,一口冷气还没抽上,帘子就被扯开了。
下一秒,木白便一个跨步上了车。
他连看都不看王皓轩一眼,三步并作两步的往前一赶,一个旋身,便落坐在了李景安的身侧。
长手一伸,捞了个枕头垫在了李景安的身后。
“孙彤他们已经过去了。”
微凉的手指头碰上了李景安的太阳穴,不轻不重的揉了两下后,才听到木白沉稳的声音。
“说那地不行。”
“要去看看吗?”
李景安那单薄的身子应激似的一颤,目光陡然抬起,就落在了木白的脸上。
一颗泪珠毫无征兆地从他那雾蒙蒙的眼眶中滚落,顺着苍白的面颊滑下,无声地没入衣领。
黏黏糊糊的声音响起,跟裹了块糖儿似的,腻的厉害。
“不行?出什么问题了?”
他说着打了个哈欠,脊背一软,跟滩水儿似的陷进身后的靠枕里。
右手摩挲着探了出去,在木白的身后瞎划拉两下,薅过来一床被子,囫囵个儿地团了团,当成宝贝似的搂在怀里。
王皓轩见状,不知怎的,忽然觉得热的厉害,脸上也臊得通红。
他当即就顾不上头顶的疼痛了,忙不迭的道了一句:“学生这便下去!”,便手忙脚乱地朝着车门口的方向奔去。
王皓轩的前脚刚沾着地,身后就传来李景安异常清醒的声音:“回来!选的什么地?”
他另一条腿的膝盖内侧还硌在车辕上,就这么别别扭扭地扭过身子回头瞧。
这一瞧可好,只见方才还软塌塌、睡眼朦胧的李景安,此刻竟坐得笔直,目光灼灼的看着他,眼神清亮得吓人。
而那个刚刚还挨着李景安帮着按揉太阳穴的木白,不知何时已悄无声息地退坐到了李景安的脚边,垂着头看着地。
一手自然垂在身侧,另一只手稳稳按在剑柄上,眼观鼻,鼻观心,仿佛地上有什么绝世秘籍。
王皓轩:“???”
他刚刚……是撞邪了,还是没睡醒?
那副病恹恹、泪汪汪、搂着被子不撒手的模样,难不成是他眼花看岔了?
“回来!”
“哎!”王皓轩赶忙应了一声。
硌在车辕上的那条腿一使劲儿,脚踝再用力一蹬,落地的脚利索地一收一抬,整个人又猫着腰,麻溜地钻回了车里。
他蹭着小碎步,悄没声儿地挪回自己刚才的座位上。
屁股刚挨着了垫子,那眼神就忍不住虚飘飘地往李景安那边瞟。
倒是木白,擦着他肩膀利落地跳下车去,一声不吭地牵起马缰,驾着马车晃晃悠悠朝新选的地界儿去了。
车内忽然陷入了寂寞,王皓轩大气不敢出,只敢悄摸地拿眼梢觑着李景安。
那头的李景安又阖上了眼,歪歪斜斜地倒回软枕堆里,像是被抽了筋骨。
他脑子里那根弦绷得死紧,扯得眼珠子突突直跳。
眼前像是又蒙上了一层雾气,白茫茫一片,看不真切。
耳边忽然响起了那声久违的提示音。
他下意识的抬起眼来,目光实实的落入在头顶上方的那方游戏面板上。
右侧弹出了系统的通讯小喇叭,圆滚滚的一个,一下一下的点着喇叭头儿,滑稽的可爱。
哔哔叭叭的声响一阵阵的绕着他的耳朵三百六十度的播放着,跟催魂儿似的,一声紧过一声。
李景安被闹腾的没法儿了,只得戳进去一看——
细细地对话框如画卷般舒展开来,露出了里头冰冷的文字来。
【恭喜主播,鉴于您的良好表现,您的观影者已为您开启三月一次的人才传输计划。】
【本轮人才已锚定,并传输入当下所在区域。】
【介于云朔县地理位置特殊,当前人才落点已在【舆图】中标示。】
【请注意,当前人才处于【濒危·即将饿死】状态。如三个系统时内未能发现该人才,将对人才进行无害化回收。】
李景安:“……”
这系统,是周扒皮甲方转世吧?这么懂如何遣人干活?
这一根大棒一颗枣儿的玩法,使的比他那老板都溜啊!
李景安叹了口气,认命似的点进了【舆图】。
偌大的一张图上,只标注着三个坐标。
一个橘色的圈儿,里头画着好些砖头、弯头的图示。
李景安只瞄了一眼,就知道这是他们要去的地方了。
一个黄色的箭头,正朝着那个圈儿的方向移动着,是他们的前进路线。
一个蓝色的箭头,静静地落在一处黑色地线的附近。
仔细一看,那箭头上还有无数条黑色的虚线,好似一碰就碎。
李景安皱了皱眉,双指放大了蓝色箭头,这才清楚的看见,坐标位于【王家村】和【怒x山】的交界上。
“交界啊……”李景安喃喃自语,“难办了……”
这地方,他在县里头的地志上看见过。
这一片因着和三个村接壤,又不和三个村共处的缘故,属于三个村都管不着的地带。
这放任久了,就生出了一窝又一窝的土匪窝子来。
若不厉害也就算了,偏偏这土匪还各个都顶厉害,连县衙都管不住。
他前头的几任倒是都想通过剿匪来给自己那不光彩的业绩添上几笔光彩。
可凭他们派去多少人,最后都落得个铩羽而归,进去的人再不见踪迹的下场。
平日里,附近的这些村民都不过去,同他们井水不犯河水,倒也相安无事。
可若是谁吃了这熊心豹子胆的,想进去除暴安良,甭管是谁,凭他有那通天般的本事,落入了那片地,也都是个死路一条。
这系统怎么想的?
把人才给落到了这个地方?
这不是想让他站在那地界门口,眼巴巴的朝里头望着,再高呼一声:“天要亡我!”么?
指望着他手底下那零星几个可用的“老弱病残”去救人,还不如指望【玄市】里头出售的那几本建设书籍呢。
指不定还能扒拉出些更好的法子来。
李景安正软绵绵叹了口气,琢磨着这到嘴边的鸭子怕是要飞——
那蓝色箭头就自个儿一歪一扭的动了起来,晃晃悠悠往前挪,那方向……那方向……
李景安:“!”
这不正是他们马上就要去的地方吗!
好家伙!
李景安蹭的一下就坐了起来,腰背挺的直直的,眼也不花了,头也不疼了,那嘴角更是扬起了个好大的弧度!
好啊!可太好了!
他这边正愁着各种意义上的无人可用、只能放弃唾手可得的人才了,结果人自己倒好,努力的从这土匪头头的地盘里跑出来,然后巴巴儿的送上门了。
既如此,就别怪他学那见了兔子的鹰了!
李景安精神一振,一步挪到门口,把帘子一撩,伸出细长的食指来往那远处一指,高声道:“木白!走!我们去那儿!”
……
孙彤正跟带来的几个老师傅和年轻伙计蹲在一处,个个愁眉苦脸,唉声叹气,那眉头皱得能夹死苍蝇。
不远处的树根下头,他们带来的物件都堆在那,也没个人去整理,混乱的一团,连混了个人进去都没看到。
“孙头儿,不是俺们抱怨,您自个儿瞅瞅这地界儿——”
一个老师傅叼着旱烟杆,含混不清地抱怨,下巴朝那堆满物料的空地一扬,脸上的不满都快溢出来了。
“这高一块低一块的,跟老牛犁过似的没个平整!”
“砖窑最讲究的是什么?就是个‘平’字啊!”
“地不平,窑底就不稳,火走得不匀实,热气就都往洼处沉。”
“那烧出来的玩意儿能不歪七扭八、半生不熟吗?您也是烧窑的老人儿了,总不能连这点子道理都不知道吧?”
“就是就是!”一个年轻后生跟着帮腔,用脚踢了踢地上的小石头,脸上满是不忿。
“这活儿没法干!费劲巴拉垒起来,一烧准出岔子,白白糟蹋材料工夫!咱还不如趁早收拾东西回镇上算了!”
“孙头儿,俺知道你是怕县太爷怪罪!但是俺不怕!大不了,俺去解释呗!要杀要剐的,都随他处置!”
“瞎说什么呢!”
孙彤一听这话,心下想着,这还了得?这好好的人打他手里头出去,若是不能全须全尾的回去,他这脸往后往哪儿搁?
当即把眼睛一瞪,一巴掌就糊在了那开口后生的脑瓜子上。
“县太爷是那不分青红皂白的人么?被浑说!”
那后生哼哼了两声,没去瞧孙彤,只偏过头去,那后脑勺对着他。
那露出的小半张侧脸上挂满了不服。
众人也都没说话,可眼神都瞟向孙彤,那面上表情活泛的厉害,可表达的意思却都只有一个——都想撂挑子走人呢。
孙彤这心里也跟明镜似的,这地方确实不是起窑的好料。
可他想起县太爷那张脸,到嘴边的话又咽了回去,只能硬着头皮安抚:“哎呀,各位老师傅,兄弟们,稍安勿躁,稍安勿躁!县太爷这么安排,必定有他的道理……咱、咱再瞅瞅,再想想办法……”
可他这话说得自己都没底气,声音越说越小,连脑袋都低下去了。
他重重地叹了口气,脸上的那愁云浓得,好似化都化不开。
他忍不住伸长了脖子就往路口张望。
心里头的嘀咕都快顺着嘴儿冒出来了。
木白那小子人呢?
不是说好了去请县太爷来拿个主意么?
这都过去老半天了,怎的连个人影都不见?
正焦灼间,忽听得身后传来一个清越悠长的声音。
“福生无量天尊。贫道看来,此地,甚好!”
孙彤被这突如其来的一声吓得身子一颤,猛地扭头循声望去——
只见他们带来的那堆杂乱物料最高处,竟不知何时盘腿坐着上了一位老道长。
那老道鹤发童颜,雪白的长须随风轻拂,面色红润饱满,一双眼睛亮得惊人,端的是精神矍铄,中气十足。
他手持一柄拂尘,姿态逍遥,仿佛不是坐在一堆砖瓦陶管上,而是高卧云端的仙家洞府。
老道拂尘一摆,遥指脚下起伏不平的地势,声若洪钟:“尔等凡夫,只观其形,未见其神。”
“此地势虽不平,然丘壑自生,暗合自然之理。”
“高处以聚阳火之气,低洼可纳阴润之息。”
“一高一低,一呼一吸,恰似阴阳流转,周而复始。”
“热气在此间运行,非但不会淤塞沉滞,反能借地势起伏自然流转,循环不休,生生不息。”
“此乃天成之道,岂是寻常平坦死板之地可比?”
孙彤和几个老师傅听得云里雾里,只觉得这老道在那儿故弄玄虚,说些不着四六的玄乎话。
再瞅见他大剌剌地坐在那些才出窑、还带着温乎气的陶管配件上,心尖儿肉都疼得直抽抽!
“哎呦喂!我的道长爷爷诶!”孙彤急得直跺脚,也顾不上什么礼数了,指着老道屁股底下就叫嚷起来,“您快高抬贵臀!先下来吧!”
“那可是俺们一宿没合眼,紧赶慢赶才烧出来的命根子!坐坏了可咋整!”
旁边一个火爆脾气的老师傅更是吹胡子瞪眼,嗓门吼得震天响:“就是!哪儿来的野道士,在这儿瞎叨叨啥阴阳乾坤的!”
“俺们这儿是实打实的烧窑,不是你那观里头打坐念经!”
“窑火认的是平整的地界、精准的火候,不认你那些个云山雾罩的自然之道!”
另一个年轻些的匠人也嘟囔着帮腔:“可不咋地!说得天花乱坠,能当饭吃还是能当砖使?”
“俺们就知道,地不平,窑不稳,烧出来的全是次品废料!还有,您老还是快下来吧,别添乱了!”
孙彤苦着脸,双手合十直作揖:“道长,您行行好,下来吧!”
“您说的那些大道俺们粗人听不懂,也不想知道。”
“俺们就信祖祖辈辈传下来的手艺和经验!这地儿,它真不行啊!”
那老道长闻言,从鼻子里哼出一声,似有不屑。
只见他手中拂尘轻轻一扬,袍袖无风自动,腿下竟似有清风托举,整个人轻飘飘地从那堆物料上腾起,稳稳落在孙彤等人面前。
这一手真真是惊得孙彤等人张大了嘴巴,眼珠子瞪得溜圆,下巴颏儿都快掉到地上了。
这、这莫非是真神仙下凡了?!
老道长目光扫过众人惊疑不定的面孔,朗声道:“福生无量天尊。天地造化,万物生息,皆循自然之理,陶土熔铸,岂能外乎?”
“尔等只知苛求地势平整,殊不知强求死板一律,已是落了下乘,悖逆了阴阳流转、高低相济的自然本性。”
他话锋一转,忽然问道:“贫且问尔等,往日一窑之中,能得几成完好佳器?”
那原本火爆脾气的老师傅此刻已是敬畏交加,闻言竟不由自主挺起胸膛,带着几分骄傲回道:“不瞒仙长,俺们窑里,十件里头能出五件好的!这已是了不得的成数了,放眼十里八乡,那也是拔尖儿的!”
“五成?”老道长眉头骤然锁紧,“太低!区区半数成品,竟也值得夸口?”
“怪道尔等只知一味追求地势平整,原是只会这般‘缘木求鱼’的笨法子!可悲,可叹!”
那老师傅的暴脾气一下就起来了,跟被火燎着了似的,顺着脊梁骨一气儿的窜上了天灵盖。
他一张老脸黑得跟那烧糊了的锅底似的,指着老道便破口大骂:“放你娘的……呃,无量天尊!”
“你个牛鼻子老道,少在这儿喷唾沫星子说大话!站着说话不腰疼!”
“有能耐你别光耍嘴皮子,就依着这破地,给俺们说出个一二三来!说不出,就趁早滚蛋!”
那老道儿却也不恼,只挥了下拂尘,摇头道:“福生无量天尊。尔等只知地要平,却不知比起地平,先要火活。”
“尔且看——”
他说着用拂尘指着高低起伏的地面。
“此地势,高者为龙脊,低者为凤洼。非是缺陷,实乃天成之窑床。”
“尔等往日砌窑,求的是四平八稳。火气亦循规蹈矩,充盈窑内。”
“然,瓷器坯胎入窑之初,窑内尚存阴冷之气。猛火一生,灼热之气骤然涌入,势必上行。而窑底冷气未及受热,自然下沉。”
“这一上一下,冷热交锋,窑内温差悬殊,犹如冰火两重天。”
“致使上方器物过火易裂,下方坯胎火弱难熟。成品十仅得五,岂非侥天之幸?”
“若依此地势,龙脊处起窑床,承坯受猛火。凤洼处修烟道,纳浊引抽力。”
“火从高走,气自低流,无需强求人力之平,反得自然抽吸之力。”
“热气如龙游凤舞,周行而不殆,窑内温度方能均匀如一。”
他顿了顿,又指向孙彤等人的身后,再一处高地,道:“倘若尔等引气为柴,可于此处营造气池,引气下行,至于凤洼。”
“再于凤洼处以火器燃之,另置一陶管引余热于龙脊。”
“如此周而复始,虽单次热力稍有耗散,然气息循环不绝,余热得以复用,火力长稳而均匀。”
“非但能助尔等轻易突破五成之限,更能省柴节力,烧出更多胎骨匀透、釉色莹润之成品。”
“此乃效法自然,循环不息之道也。”
李景安来时刚好听到了这一番,彻底懵了。
这是给他干哪儿去了?
阴宅风水?
还是,科学知识?
孙彤眼尖,老远就瞅见了李景安的身影,简直像抓住了救命稻草,一溜小跑蹿过去,眼巴巴地瞅着他道:“大人,您来得好巧。你且说说,这位道人说的,可都是真的?”
他这话一出,后头那帮子匠人伙计们也齐刷刷地把目光投了过来。
虽没吭声,可那眼神里的期盼都快凝成实质了,似乎就等着他这位县太爷厉声道上一句:“胡扯!”了。
李景安只觉得后脊梁的汗一下就冒出来了。
他来得确实巧,不偏不倚,刚好把老道那番“龙脊凤洼”、“引气循环”的高论听了个全须全尾。
这番话吧,乍一听,挑不出什么毛病。
再细细一琢磨,更觉得是这个道理了。
热气上行,冷气下行。
热效在两者相撞之下必有巨大波动。
而陶品最怕的,便是这波动。
比起在这儿一味地求稳要求务必找平窑底部,怎么玩转了热量差值才是他当下最该考虑的事情啊!
王皓轩不愧是系统首肯的第一位“人才”!
选出的这块地,看似问题很大,实则一点毛病都没有!
李景安想到这儿,眼里冒出一丝热切来。
既如此,那才送来的这位道长岂不是,更加精通这气息交互、运转之道?
他忍不住朝着那老道长走了过去,却在才靠近半步的瞬间,就看见那道长陡然沉下了脸去,手腕一翻,将浮尘对准了李景安。
“居士且止步。”
“贫道清修惯了,不喜与人相近。有何话,就站在此处说罢。”
李景安:“……”
不愧是系统送来的人才!
这傲气的模样,和系统如出一辙!
李景安深吸一口气,努力挤出个笑容来,问道:“敢问道长……仙乡何处?在哪座宝观清修?”
“此番云游,可是在这左近的哪处道观挂单?”
“倘若有幸,本县……哦不,学生可否择日登门拜会,细细讨教这热气循环、阴阳流转的无上妙法?”
————————!!————————
这里面的知识用词是用阴宅风水的古籍改的——先声明,我好没本事——真的!无量天尊,不行,等过了子时,我还是打一卦吧,别犯了忌讳——救救救孩子——
第75章
那道长神色一凛,长眉猛地扬起,清癯的面容上霎时覆了一层薄怒。
他手里的浮尘猛地一甩,尘尾挟着风声扫过李景安的面颊,虽未用实劲,却也在皮肤上留下了几道浅浅的红痕。
“贫道乃感应到此地有人亟待援手,天意牵引,方才踏足凡尘。”
“莫非,那焚心求助之人不是你?”
木白神色一厉,一个箭步跨上前来,一把攥住李景安的手腕,将他拉到了身后。
手里的剑出鞘,寒光一闪,只听得一声轻响,两缕白色尘尾便已被齐整削落,飘飘悠悠坠于地上。
“你敢伤他?”木白冷问出声。
李景安后头悄悄探出半个脑袋,一双眼睛眨巴着,好奇地打量那老道。
那张还带着几道红痕的脸上,此刻却明晃晃地挂出了几分不满来。
这就是系统送来的人才?
看着也不怎么样啊!
道长的架子端得是比天还高,说话却是云山雾罩的,连那眼神都恨不得飘到云彩眼里去!
这是在瞧不起谁?
还张口闭口什么龙脊凤洼、阴阳循环!
说得是玄乎无比,可架不住一旦掰扯开了,也就那样。
不就是利用了这热气上升、冷气下沉这点子最基础的道理么?
再往深了说,无非是借着地势高低,引导气流循环,让窑内温度更均匀些罢了。
是!
这些道理对眼前这些生于此长于此的匠人们来说是超前了些。
可他从未生于此长于此!
这些在他那里,这些是小学生都清楚的基本知识,有什么值得好炫耀的?
如果说这三月一次的人才投放计划投放来的便是这样的人才,那他宁可不要!
李景安忽地背转过身,将单薄的脊梁紧紧抵在木白坚实的后背上。
微微发烫的温度透过两层单薄衣料,清晰地烙印在木白的肌肤上。
木白神色一凛,方才出鞘的剑被他手腕一抖,就势收回。
他身形急转,长臂一伸,便将李景安囫囵个的揽进了怀里。
温热的掌心下意识贴向他额间。
“怎么又烧起来了?”木白关切的问道。
李景安:“……”
他有些不自在地拍开木白的手,扭开脸嘟囔了一句:“没烧!是气的!”,这才从人怀里挣出来。
面上先前那点好奇探究早已散得干干净净,只余下一层显而易见的薄怒。
他面皮泛着层浅浅的红来,那几道被拂尘扫出的红痕混在其中,一时也分不清是消散了还是更明显了。
“道长既然把话说到这个份上——”李景安抬起眼,毫不客气地直视那老道,“那便请您还是回仙山清修去吧。”
“什么意思?”那道长眼皮微微一抬,落了一句不轻不重的询问。
李景安笑笑,将手往身后一背,连腰杆儿都挺直了几分:“意思就是,道长您怕是感应错了。”
“这儿,压根儿就没有需要您援手的人!”
“哦?”道长从鼻腔里哼出一声冷气,“怎的,你是觉得贫道先前所言,俱是虚妄?”
“非也。”李景安摇头,“您说的道理,是对的,但也未必全对。”
“对,是因为您讲的那套‘热气上行,冷气下沉’,借地势引导火力的法子,本身确有其道理。”
“不对,是因为您故意把这浅显的道理包裹得云山雾绕,有故弄玄虚、欺瞒乡野无知之嫌!”
“胡言乱语!”那道长面色骤然一沉,声音里透出明显的不悦,“此乃道藏典籍所载,天地至理!”
“贫道不过依书直说,何来故弄玄虚?!”
“书是死的,理却是活的。”
“道藏典籍所言自然不假,可话,却是人说给人听的。”
李景安丝毫不惧,反而双手一拱,依着礼数,将姿态做了个十足。
可那话里的钉子却是没软上一星半点,甚至比他之前的还要硬上三分。
“道长既是清修高人,善论自然大道。便该知晓,这人与人相交,也当顺应自然。”
“经典自然是好,可并非人人都读过圣贤书,也不是人人都能立刻领悟那经文里的微言大义。”
“道长既降临此地,若真遵循自然之道,便该先俯身看看此地的人情土俗,知晓此间乡民能听懂何等言语,该如何与他们沟通。”
“可您偏偏选择照本宣科,罔顾他人能否领会——”
李景安故意停顿片刻,停了两秒,眼帘一垂,便扯出了个嗤笑来:“敢问道长,您此刻所行的,究竟是哪门子的自然之道?”
那道长当即就白了面色,捏着拂尘的手微微攥紧了几分,连指尖都泛起了一层浅浅的青来。
孙彤等人听到了这儿,哪里还有不明白这县太爷的意思的?
一下子就都明白了!
这道长方才那番话,是故意装神弄鬼着哄他们呢!
亏得他们还真以为这道长是天降下来的神仙!
不止是快要信了,还都怕了!
那火爆脾气的老匠人最是个忍不住的,忙把袖子往胳膊肘上一撸,甩开了手膀子,便要冲过去揍人。
幸得旁边的年轻后生是个眼疾手快的,一把人便将人给抱住了,这才免去了一场混战。
只是那老匠人终究是忍不住脾气的,两瓣嘴上下一开,那些不着四六的话儿便一股脑的秃噜了出去。
“格老子的!俺还真当你是个有大神通的老神仙!”
“呸!原来是个驴球马蛋、满嘴跑粪的瘪犊子!”
“糊弄你祖宗呢?!把那几句破经念得山响,就能把俺们当猴耍了?”
“俺们流汗烧窑的时候,你还不知道在哪个旮旯里捉跳蚤呢!骗到你爷爷头上,也不怕天打雷劈劈烂你的嘴!”
那话儿实在不堪入耳,连抱着他的年轻后生都把一张脸涨成了猪肝色。
倒是那道人,依旧一副八风不动的模样,连耳根子都没红上半分。
他只盯着李景安的眼睛,拿鼻子冷哼了一声,径直问道:“好!你即如此说!且听贫道来问,你待如何同他们说道!”
李景安当即笑出声来。
他冷下脸来看着那道人,声音扬高了几分,特意让周围竖着耳朵的工匠伙计们都听得分明。
“你所谓的这些道理,无非就是热气上行,冷气下沉,需顺着这高低地势来砌窑洞,借一借这天然的风道罢了。”
“就同火塘烧柴,火苗上蹿,烟叶便往往梁上飘。倘若灶膛堵住,气盈于膛内,火便不旺。”
“此地修窑亦是同理。与其于此处找平,不如照着灶膛的理,依照山势自个儿生的高低,借助天然风道,使热力自运行与其中,提高成品率。”
他顿了顿,忽而看向孙彤,问道:“孙管事,此方古籍曾有过记载。你当真不知?”
孙彤被问得懵了。
他直愣愣的看着李景安,面上青一阵白一阵的,好一会儿才狠狠一挠头的点了点头,面上露出好些愧色来。
“大人!小的当真不知哇!”
“小的虽是这窑厂的管事儿。可会的那点子字,也只够看个账本子,写写画画上两三笔的。再多是真不能了!”
“那书籍,小的倒是瞧见过,可实在是瞧不懂啊!”
李景安点了点头,朝他安抚性的笑了笑,这才将目光沉沉的落在了那老道的身上。
“道长,此一番解释,你可还满意?”
那老道垂着眼帘一声不吭,只紧绷着的脊梁却着实暴露了些他心底的慌乱来。
李景安看得真切,却也不戳穿,只笑吟吟的看着他,等着他的答话。
倒是一旁的孙彤和那些工匠伙计们,眼冒精光的,脸上尽是些抑制不住的欣喜。
李景安这话说的不算直接,可孙彤和那些工匠伙计们却也不是傻子。
他们惯常是和外头那些个官老爷富老爷们打交道。
这些人也都是些爱咬文爵字,扯些官腔的。
便是比这还晦涩难懂的他们都听过,更何况这县太爷还特意为着他们简化了好些?
当即便明白了过来!面上的那点子疑惑也都消散了个殆尽。
那火爆脾气的老匠人喃喃着将李景安的灶膛之论颠来倒去的重复了好些遍。
那心里就跟被手拨弄了一下,当即就把牛眼瞪圆了,蒲扇似的大手往年轻后生的脑门上一拍,落出个响亮的“啪嗒——”声来。
“县太爷这么一说,俺听着就敞亮了!”
“这么着看,确实不用大面积找平了,只将那高处的地方再夯实一夯实,便就能立刻垒了?”
“毕竟管子俺们可是烧出了不少哩!”
那后生立刻就露出了痛苦的表情。
抱着人的手臂当即便缩了回去,两手往头上一护,抱怨似的嚷嚷了起来:“师傅!”
李景安闻言一笑,对着那老匠人道:“倒也不必,只寻一个青石板来,铺在那处地上便是。”
“石板的导热效果比土地还好些。”
他说着,往不远处瞄了一眼。
那里就埋着块石板子,不大不小的,恰恰好能垫平了那处高地。
老匠人顺着李景安的眼神望去,二话不说就走了过去,弯腰便要去抱那石板。
“慢些!”李景安立刻出声提醒,“莫要弯腰去抱!半蹲下去,双手扶着石板的两边,再慢慢站起来。仔细闪了腰!”
那老匠人闻言,当即岔开两腿,扎了个马步,这才将把住石板的两端。
“呔——”
他深吸一口气,高喝一声,两条腿用力往下一蹬,手再往上一抬——
竟然轻轻松松的将这石板都给抬了起来!
那老匠人猛地将一双眼瞪圆了,望着手里头的石板,脸上露出些不可思议来!
他居然就这么轻松的起来了?
不止如此哩!连他这往常一搬东西就老响的腰都不响了!
嚯!这县太爷!还真是个了不得了!连这点细枝末节的东西都知道!
可还没等他心里的这点子不敢置信过去,石板那沉沉的重量便坠得他手膀子疼的厉害。
他立刻几步走到了那道人的身边,扎好了马步后,才松开了手。
那石板直直的砸在了地上,扬起的尘土直扑在一旁道人的脸上,将他那张清癯的脸弄得跟花猫似的。
“对不住了!”那老匠人拍了拍手上的灰尘,哼了一声,“俺就觉得这块地最好,地势最高!俺要在这儿起窑!”
“可以。”道长轻轻地应了一声,轻飘飘的腾空而起,落在了后一个高脊上。
“多谢道长送来的石板。”李景安呼了口气,笑眯眯的朝着那道人拱手作揖道。
道长眉尾一跳,清冷的目光不偏不倚的落在了李景安的身上。
“你竟知晓?”
“自然知晓。”李景安从容回道,“且不说这地方原是处荒地,没可能自生出这般形状规整的青石来。”
“便是生了,也该是或大或小、四四方方的一整块,而并非如今这模样。”
那道长闻言,冷哼一声:“你不是口口声声,不需贫道援手么?”
“道长不也未曾真正阻拦么?”李景安笑道。
他顿了顿,忽然抬起眼皮,目光赤城且坦然的落在了那老道的身上。
“吾县云朔,虽僻处边陲,岂敢辜负天赐之才!”
“若道长不弃尘浊,愿屈尊暂驻,以妙法点化此方水土——”
“下官李景安,谨代云朔万千黎庶,扫径烹雪,虚席以待,诚邀仙长共辟新天!”
——
京城,紫宸殿。
吏部尚书王显望着天幕上那高谈阔论的老道,不由得倒抽一口冷气。
目光下意识往御座方向一掠,还未触及天子容颜便急急收回。
他垂下眼帘,掩去眼中惊涛骇浪,却掩不住脊背上一层又一层渗出的冷汗。
御座之上,萧诚御面沉如水。
方才那天幕甫一显出【三月一次人才投放】几字,他便毫不犹豫地择了【投放】,甚至为此拨付了不菲的赏银。
谁曾想,这所谓“人才”,竟是这般眼高于顶、目无下尘的道人!
李景安那般赤诚之人,在这等人物手下,岂能讨得好处?
生平头一遭,萧诚御尝到了悔之晚矣的滋味。
王显心中亦是焦灼难安。
这道人分明与云朔县格格不入,若是真被招纳,恐为不幸呐!
殿下一时竟无人开口,众大臣只面面相觑,眼底尽是担忧。
反倒是落于人后的工部侍郎李唯墉却暗自窃喜。
李景安风头太盛,便是这京城,如今提及,皆是交口称赞。
好似其乃第一青天老爷。
他虽如今愿与之和解,可心中嫌隙已生,决计不愿他如此顺遂安平。
如今来了这么一位人物挫其锐气,磨其心性——
他这个做父亲的,竟莫名觉得心中自生出几分痛快。
“子明兄可还满意?”工部尚书罗晋的声音轻飘飘地落入李唯墉耳中,带着几分了然,“有这般人物在李景安身边,他的日子……怕是不好过了。”
李唯墉心思被戳破,面上闪过一丝窘迫,口中却道:“何出此言?景安年少,我自是忧心他吃亏。”
罗晋但笑不语,眉梢眼角却写满了“早已看透”四个字。
恰在此时,那横贯苍穹的天幕之上,李景安字句如刀,直刺那道人的句句玄虚,将他辛苦堆砌的仙风道骨撕得粉碎。
萧诚御先是一怔,随即抚掌大笑:“好一个李景安!不过寥寥数语,就将他好不容易端起来的架子拆得干干净净。”
殿下众臣闻言,皆露出会心笑意。
工部尚书罗晋与户部尚书赵文博、吏部尚书王显交换了一个眼神,微微摇头。
罗晋低声叹道:“景安确实机敏。此言听似诡辩,细想却自有其理。”
“自然之道,重在顺应天时地利,而非纵容一己之心。道长此番,该是无地自容了。”
罗晋捻须沉吟:“只是……若景安真拒了此人,单凭他一己之力,真能将云朔诸事推行得万全妥当么?”
王显目光仍落在那天幕,轻声接道:“人才难得,尤难用之。望他勿因意气,失了转圜之机。”
——
那道长静立不语,目光沉沉的落于地面。
他忽得开口,问道:“依你之见,何谓自然之道?”
李景安略一沉吟,缓声应道:“天地运行,自有其律。”
“譬如月升潮涌,星移物换,非人力所能强逆。”
“况且自然之道,重在自然。人心虽可筹谋,却须顺应天时地利。”
“人定或可胜天,然天威若怒,山河变色,岂是凡力能挡?”
“唯有知天、敬天、用天,方是长久之计。”
道长忍不住抚掌赞叹,“好一个知天、敬天、用天,方是长久之计。此言深得自然三昧。”
他将拂尘一摆,目光湛然看向李景安:“既悟此理,眼下这窑址地势之事,你待如何施为?”
不等李景安开口,孙彤就巴巴的从怀里摸出那张图纸来,献宝儿似的,往跟前一挥,语气里满是挥之不去的炫耀之意。
“大人早就想好了!便就照着这个图纸来!”
“小的先头也被你那番话给唬住了。”
“如今再耐下性子来看,竟跟大人给的没什么两样!”
“俺们大人啊!早早儿就想着了,竟比你还快一些呢!”
他这话才一说话,便猛地觉察起一阵风起。
那风似是活了一般,直直落在了他的跟前,卷起他手里的图纸儿便往外头扯去——
孙彤生怕那图纸被扯坏了,下意识地把手一松,便眼睁睁的瞧着那风卷着那纸,一起一伏的落入了那老道儿的手里。
孙彤顿时被气得够呛,脸立刻拉得老长,手指往那老道儿脸上一指,便嚷嚷了起来:“你这老道!怎的这般不要脸了?”
“这图纸是大人给俺们画的,你——”
“孙彤!”李景安突然开口,打断了孙彤的话,“不过是一卷图纸罢了。道长若有垂询之意,自当坦然相示,何须藏掖?”
“况且方才那块青石板,是道长慨然相赠之物。仅凭此厚谊,我云朔上下便当以礼相待,岂可失仪于人前?”
孙彤听得了这话,只得把脾气按捺下去,垂着个脑袋,面上尤有不忿来。
那老道儿倒是并未理会这些外话,只接过那纸虚虚看了几眼,立就了悟过来。
他深深的看了一眼李景安,点点头:“难怪无需贫道出手。这一招着实精妙,既阻了火势,又挡去杂气。”
“可使菁纯热力盈于管腔,增加成品稳定性。确实不错。”
言至此处,他话音稍顿,忽地一转,又似笑非笑地道:“只不过,尚有一处破绽。”
“此法引火,火势仍旺。”
“陶土虽可隔断火气,却难阻大半热力。气热与火热相交,水汽蒸腾而出。”
“云雾弥漫之间,何来防护可言?”
李景安怔怔地眨了眨眼,一时竟说不出话来。
这……他竟真的未曾想过!
他当即垂首凝思,指尖无意识地在袖中摩挲。
若真论起这陶管中最适宜的阻燃器,便该是金属阻燃器了。
尤其是铜铁类,燃点极高,轻易不破,用于此处,最合适不过。
然而,他手里并没有铜矿铁矿资源,自然也就做不出这金属阻燃器来。
如此一来,水阻法便势在必行了。
可一旦用水了,正如那老道儿所言,热气与火力相触,所起之热能透过陶管直坠至于水中。
如此一来,蒸腾水汽便再难避免。
那水蒸气能阻隔火吗?
李景安眸中倏地掠过一丝明光。
何止可以?简直比水阻之法更为直截!
水汽性情惰懒,非但不利于助燃,反而能阻隔火势。
若使其大量氤氲于阻隔器内,便可驱散氧气,便是火势突破前端隔档,亦无从依附。
失了氧气助燃,再烈的火亦难延续。
更妙的是,水汽乃水吸热而化,其成形之际便会吞纳周遭炎精火气,反令水阻器降温。
如此一来,也不必担心这水阻器过热碎裂。
只是,若走这一遭儿,势必要对图纸再做修改,使水可长期存阻隔器内,形成稳定水汽。
李景安想到这儿,豁然开朗,他猛地抬起头,目光灼灼地落在了那老道儿的身上,唇角扬起一抹骄傲的弧度。
“何以不可?在本县令看来,这氤氲水汽,非但不是破绽,反倒是控火的上佳助力!”
————————!!————————
感觉这边的理论知识还是有点问题,本质上是蒸汽降温灭火的知识点,但是加上古籍上的一些用词……似乎,稍微有那么一丁点的奇怪?删了一点点,但还是觉得不太对的亚子……但是炎精又真是在我们玄学的圈子里非常常用的……孩子再头脑风暴一下……
哦哦哦!还有还有还有!我务必要声明——道藏典籍没有这些玩意儿——没有——
推推一个草菇宝宝的文文吧——
文章名:《漂亮小草也要被炮灰吗?》
id号:9711888
作者名:芝士草菇-
cp属性:呆萌电波天然系X前赴后继上赶着当赘婿的狗狗们
秋绪是被天道眷顾飞升的社恐小草
卷王系统找上门的时候,
他正蹲在中央军校迎新大礼堂沉浸式干饭
【统子说:你天生貌美,是偏远星系出身、靠群发钓凯子为生的海王绿茶npc,还是顶级豪门流落在外的真少爷
【可惜,这是一本火爆全网的韩漫文,狗血与烂黄瓜齐飞,集星际、哨向,虫族、万人迷、欠债x偿,多位一体,额…等等…你在干嘛?
但管tm的,难得碰到评级3s+的极品宿主,当然要先下手为强!-
直到反射弧很长的社恐缓缓歪头:啊,我…我吗?
可是我…连别人的手都没牵过 o.O
卷王系统:?
它这才发现———
【宿主种族:含羞草
【特性:百分百欧皇体质、天道唯一认证亲儿子 (潜力指数★★★★★☆)
【缺点:究极社恐】
【人生信条:第一次活,手忙脚乱,一点小事就想死,想在家里看旷野!这是正常人类的可爱反应机制,对…对叭 ^_^】
已经下定决心要大干一场的统子:?!?!操啊!
可怜卷王系统白天辛苦打工挣能量,晚上化身八爪鱼群发钓凯子,还要抽空喂养没甜食就死机的宿主。
但很快,系统就体会到了aka天道唯一亲儿子的含金量———-
绑定系统的第2h,社恐于医院的花坛边被动偶遇了主动来偏远星系避难的皇长子,一照面好感度直接刷到爆,随手扶的老登是退休的前联邦首席;哭着喊着要送他上星际最高学府;
绑定系统的第14h,社恐直播时遭遇神豪天价打赏,榜一大哥豪掷千金,榜二、榜三、榜四争先竞价,使他一夜收入数十亿星币,连夜实现财富自由;挥挥手就使得困扰星际人民数千年的难题迎刃而解;
绑定系统的第271h,帝国皇室、联邦政府,反叛军明明势同水火,却为庆贺《联邦首席执政官·星海荣誉副教授·虫神代理人·秋·劳伦霍尔·克莱恩·绪阁下诞辰》
连同中央第一研究所颁布全域公文,在线宣布和谈,并呼吁各族平等,誓要追寻人类最后的希望!!!
又在下一秒,为了推销自家白菜打得不可开交———
而纯情宿主还在努力挽尊三连
【o.O…救世主?什么救世主?】
【不不不不】
【哎?不是我!真的不是我!】
【我只是个钓不到人的笨比npc啊】
而被欧皇宿主卷到麻木的系统,从一开始的崩溃到最后已经学会举着号码牌冷笑:当狗麻烦请这边排队———
呵呵,什么天选在逃韩漫极品总攻团
明明是都是倒贴我儿的赘婿(x)
#请问你掉的是这个白发紫眸被放逐的皇长子、还是这个金发碧眼的公爵次子、亦或者是联邦近千百年来最出色的蓝发首席执政官、and桀骜不驯的军团红发天才、诡谲不可名状的虫族至高神?-
#拜托,星际时代,一妻多夫制怎么了?
#成年人的选择当然是都要
#管你黑的、蓝的、红的、统统给我搞成黄的
#不给老婆主动爆金币的都不是好恋爱脑
#自卑,是男人最好的医美!
#让我们大声高呼,草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