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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76章

那老道儿微微一怔,面上顿时露出几分诧异来,目光直直的落在李景安身上,清癯的脸上写满不解。

这水汽看不见摸不着的,既不能纳火,又断不了气路,怎就能成了那上好的阻燃之物?

这县令莫不是在故意诈他?

还没待他质问出口,那厢,李景安便已从容解释了起来。

“道长且听,火若要燃烧,须得空气与燃料二者兼备。”

“水汽虽不直接阻燃,但其性惰散、质沉厚,能在火源四周隔出一段气路不通之地。”

“火触水汽则熄,又何来回火之险?”

“道长若是不信,学生愿为道长演示一番。”

老道儿扬了扬眉,狐疑道:“你待如何演示?”

李景安笑而不答,转而向窑厂管事孙彤问道:“可带了陶罐?”

孙彤原本拧着眉头琢磨事儿,一张圆实的脸皱成了包子褶,满是较真儿的神气。

冷不丁被点了名,他浑身一激灵,像是被踩了尾巴的猫,肩膀一耸、腰一挺,赶忙扯着嗓子应道:“哎——有!有有!”

他脸上立刻堆起了热乎乎的笑来,搓着一双粗粝的手,连声答道:“大人您问得可真巧!昨儿个窑里刚出一批货,还烫手着呢!各式各样的都有哩!”

“您是要光面的、刻花的,还是素坯没上釉的?您一句话,小的这就给您挑去!”

他这话赶话地说得急,脚尖早不知不觉朝外撇开,身子往前探着,活像只蓄势待发的旱地蚂蚱,只等李景安一声令下,就能窜出去。

“不拘样式,取两只便可。”

“一大一小,大的要能完全放入小的之中,四周尚余些许空隙为佳。”

“好嘞!明白嘞!”

孙彤话音还没落地,人已经扭身蹿向了那堆得小山似的陶器堆。

他猫下腰,一双粗手在坛坛罐罐里头扒拉得哗啦啦响,不过喘口气的工夫,就捧着两口陶罐奔了回来,一把塞进李景安手里。

李景安将两口罐子一套一合,严丝密缝,四周果然余出两指宽的空隙。

李景安微微一笑,取出小罐,又向孙彤要了清水和蜡烛,这才一撩衣摆,二话不说就席地坐下。

木白立刻跟着就半跪了下去,才要接过李景安手里的东西,就被他推着手腕给挪开了。

“你不懂这些。”李景安笑道,“还得是我来。”

他说罢,不嫌脏的用手在泥地上抠出个浅坑,刚好能把小罐底坐稳当。

接着他点着蜡烛,往罐底滴了几滴滚烫的蜡油,等蜡油半凝,便把蜡烛直直地摁在上头。

烛苗儿晃了两晃,便就站得稳当了。

李景安微微松了口气。

他顺着罐壁缓缓朝罐里头注入少许的清水。

只薄薄的一层儿,才将将铺满罐底,连先前凝住的蜡油都没盖全。

孙彤猫着腰凑在旁边,眼睛瞪得溜圆,大气儿都不敢喘一口,心口窝里像揣了只兔子,扑腾得厉害。

他跟那老道儿一样,压根不信这“水汽阻火”的玄乎话。

水汽算个啥?那就是虚无缥缈一口气儿!还能降住火?这不是唬人么!

这县太爷呀,不知打哪儿来的章程,话说得铁铮铮的,跟真事儿似的。

还要当场试!这要是弄不成,场面可咋收拾?

孙彤正心里头打鼓,却见李景安面色沉静,深吸一口气,抄起那只大陶罐,“呼”地一声就扣了下去——

“刺啦——”

霎时间,罐中清水被闷在里头的热气猛地一蒸,顿时炸开了锅,噼里啪啦响作一团。

白汽儿横冲直撞,顶得那被扣上去的陶罐嗡嗡直颤。

孙彤一颗心瞬间就吊到了嗓子眼!

他死死盯着那叠在一起的陶罐,两手死死攥住衣角,手心里全是冷汗,心里头拼命念叨:“成!成!老天爷土地公灶王爷,可得保佑成了啊!咱可丢不起这个人啊!”

那罐子又嗡嗡地抖了好几下,这才慢慢消停下来,没了动静。

李景安等了好一会儿,方才伸手将上头倒扣着的大罐子轻轻揭开。

霎时间,一圈脑袋齐刷刷地凑了上来——

那火,果真就灭了!

不止灭得透透的,那罐子内壁上还挂着一层细密的水珠儿,正顺着陶壁往下滚呢!

一颗追着一颗,亮晶晶的,直往罐底溜去。

“神了!真神了!县太爷先头没说谎,那字字句句的,居然都是真的!”

“就这么点儿水汽,真把火给闷死了?”

孙彤那颗悬在嗓子眼的心,此刻才“咚”地一声落回了肚子里,长长舒出一口憋了许久的气。

原来如此!原来如此!

这县太爷不简单啊,怪不得方才说得那般信誓旦旦,原来是胸有成竹,早就知道必定能成!

这本事,这见识,真真是了不得!

李景安却不理会这边的兴奋,他仰起脸,笑吟吟地望向那独自站在一旁、未曾凑近的老道儿。

一双亮晶晶的眼睛轻轻一眨,眼底流转着几分狡黠的光。

那老道儿嘴唇嗫嚅了一下,终究没说出话来,只是眉宇间紧绷的神色已悄然松动了几分。

实验结果摆在眼前,不由得他不认。

虽全然出乎他半生所识,可这李景安所说,竟字字不虚。

然而,老道儿眼中倏地掠过一丝厉色。

他陡地上前半步,袖袍一拂,声音沉了下来:“纵使你以此法阻绝回火之气,暂保一时无虞。”

“可水汽一腾,闭塞内外,生气不得入,鬼煞之息又何能出?”

“此不过是一次性的闭锁之法,终非长久之计,又如何能镇得住窑中那经年累月的阴蚀之气?”

李景安挑了挑眉,忽然将那口小的罐子从地上拔起,将罐身微微倾斜着,把罐口朝向了那老道儿。

底下那层水登时泼洒开来,顺着陶壁淋漓滑落,几颗水珠子猛地溅出罐口,正巧沾湿了他的手指。

“道长且看,这里头是什么?”

老道儿答道:“水。”

“正是。”李景安点了点头,振了振指尖的水珠,“水汽遇冷则凝,仍复为水。”

那老道儿闻言一怔,旋即眼中闪过明悟之色。

原来他是要借这水汽凝而复散、散而又凝的循环,叫这阻火器中的水不断在汽与液间往复变化,生生不息!

他立刻垂下头去看向手里的工图纸。

那口用于阻火的陶罐分明是嵌死在通风管道之中的,四周密闭,并无开口。

一旦火势一起,通管滚烫,哪里能借来这丝丝缕缕的冷意?

“你这阻火陶罐深埋管道内部,不通外气,不见天光。”

“它要如何散热?水汽又如何冷凝回落?没有对外接触之径,谈何‘循环’二字?!”

李景安却不答话,只微微一笑,俯身将手中那口大陶罐轻轻放稳。

随后,他拈起那小罐,手腕轻巧一转,竟将它不紧不松地悬空架进了大罐罐口之中。

那手也不撤开,只拎着罐口,使其虚虚嵌在那儿,小罐底部与大罐之间仍留有一线空隙。

孙彤在一旁看得云里雾里,一双粗眉拧成了疙瘩。

他瞅瞅罐子,又偷偷瞄瞄李景安,心里直泛着嘀咕。

这县太爷又在摆弄什么玄虚?

那老道儿问的不是演示循环之理吗?

他不答便也罢了,怎的又把小罐悬空架起来了?

这一眼扫过去的,和先前工图纸上画的也没啥两样啊……

难不成这个空腔就能存贮住足够参与全部循环的冷气了?

孙彤想着想着,忍不住挠了挠头,怎么咂摸也咂摸不出个门道来。

反倒是旁边那个性急的老工匠,眼睛突然一亮,蒲扇似的大手猛地一拍大腿,粗声粗气地嚷了起来:“大人,俺好像懂你的意思了!”

“你是不是想在这小罐子和空腔里头都装满水啊!”

“外头这层水一碰着热,立马就能变成水汽!”

“这一变呐,就把那烫人的热气给吞掉大半啦!”

“剩下的那点热乎气儿,就算再能耐,也没法子把里头的水全都烧成汽!”

“留下来的水还是凉滋滋的!正好就能把冒上来的水汽又给压回去、变回水!”

“这不就……这不就转起来了吗?这循环不就成了吗?!”

孙彤在一旁听得张大了嘴,原先紧拧着的眉头渐渐舒展开来,眼底透出些亮光来。

是啊!

这确实是个好法子啊!

如此一来,既绝了回火的危险,又能稳稳当当地继续淬炼那鬼气,让窑温持恒!

成了!

这窑……这窑往后必定是咱们整个云朔——不!是整个大梁顶顶好的窑!

“不需要装满。”李景安笑眯眯地纠正,伸出一根手指比划着,“六七分足矣。”

“气体会膨胀,所占之地,可比水要多得多。”

他略顿了一顿,忽得将目光转向一旁沉默的老道,微微上挑起的尾调里染上了点不易察觉的锋芒。

“道长,您觉得学生这番修改后的设计……可还使得?”

话音未落,只见那老道儿身形猛地一晃,竟像根被骤然砍断的木头似的,“砰”地一声直挺挺向后倒去,结结实实砸在了地上。

“!”

李景安被这突如其来的变故吓得猛地起身。

可谁知许是蹲得太久了,双腿上那点子本就不怎么顺畅的血脉更是难以通畅,一阵酸麻针扎似的袭了上来。

李景安只觉得眼前一黑,当即也软软朝一边歪倒。

一旁的木白眼疾手快,手臂一伸,稳稳将他搂进了怀里。

“李景安!”

李景安借力站住,忍过了眼前一阵挨着一阵的发黑后,这才急忙指向地上:“快!快看看道长如何了!咱们云朔县可背不起这么大一口锅!”

木白依言上前,单膝跪地,探指在那老道儿颈间一试,又翻看了一下眼皮,随即扭过头道:“晕了。”

晕了?

李景安微微一怔。

是被他这设计气的?还是争论不过,一时急火攻心?

不……不对!

他脑中电光石火般闪过条冰冷的信息提示来——

【人才状态:濒危·即将饿死】

李景安:“……”

所以这老道儿先头那般引经据典、争锋相对、寸步不让……全是饿着肚子硬撑出来的?

……这可真是,太能装了吧!

——

京城,紫宸殿。

工部尚书罗晋抚须摇头,语气中带着几分不可思议的叹服:“这两人……一唱一和,倒是配合得天衣无缝。”

一旁的工部侍郎李唯墉听得满脸困惑,他诧异的斜睨了一眼罗晋,皱起了眉头。

依着天幕的表现,他家那小兔崽子几乎就要和那老道儿吵将起来了,哪里来的默契?

吏部尚书王显也深以为然,接口道:“本以为少不得一番唇枪舌剑,闹得不可开交。”

“谁知一个步步紧逼、直言不讳,一个从容应对、见招拆招,竟就这么一问一答之间,将一套完整的方案给敲定了下来。”

户部尚书赵文博微微颔首,转向罗晋问道:“罗大人,依您看,他们议出的这法子,究竟如何?”

“单论此法本身,确是巧妙。”罗晋沉吟片刻,点了点头,“既能根除回火之患,又可兼顾滤气菁纯之效,一举两得。然则……”

他话锋一转,语气里略带了些遗憾来,“其弊端在于难以推广。”

“且李景安所建的这一套东西,看似是为解燃眉之急,恐怕……烧完这批亟需的陶管后,便会废弃不用了。”

赵文博闻言,面露出惊诧来:“这……应当不至于吧?”

“兴建这些设施,耗费钱粮人力绝非小数。云朔本就贫瘠异常,如何经得起这般折腾?”

“我看那李景安行事章法有度,不像是个鲁莽铺张之人,怎会行此徒劳无功、浪费公帑之事?”

王显此次却颇为赞同罗晋的判断,他叹了口气,把头医摇,缓缓道:“赵大人此言差矣。李景安确实不是个鲁莽普张之人。”

“若是旁的事,老夫也会觉得罗大人太过危言耸听了些。”

“只一件事,老夫倒是觉得罗大人所言不无道理。”

“观李景安布局,那肥池规模甚小,产气必然有限,其本意或许就未曾想过要长久维持。”

“不过……”他略作停顿,眼中闪过一丝考量,“以李景安之能,想必也不会任其彻底荒废,定然另有他用,只是这后续之用究竟为何,眼下还难以看透。”

罗晋忽然抬手止住了众人的议论,沉声道:“诸位,暂且静观吧。此起窑口将起。”

“此法成败究竟如何,待到这第一窑的结果一出,便能见分晓了。”

——

老道儿是被一阵浓郁暖热的肉香勾醒的。

他眼皮颤了颤,艰难睁开。

朦胧间只瞧见一位头发花白的大娘正坐在床边的矮凳上,手里头拿着花样子在描,眼角余光却笑眯眯地望着他。

一旁还架着个小泥炉,炉上煨着一口陶锅,正“咕嘟咕嘟”地冒着热气。

老道儿吸了吸鼻子,迷蒙的眼睛瞬间清明了。

那股子勾人的香气就是从这锅里溢出来的!

见他睁眼,大娘脸上的笑意更深了。

她放下手里正在描的花样子,笑眯眯的道:“醒啦?醒得正好!能吃饭了!”

“这粥啊,就得熬到米粒儿开了花,入口即化,那才叫一个香呢!”

她边说边掀开锅盖,白汽瞬间蒸腾开来,将整个屋子都撩成了一片莹白。

香气更加汹涌的喷了出去,落进了老道儿的鼻腔,勾的他那肚子里的馋虫一个劲的叫唤。

大娘似是听着了这声声叫唤,竟是用木勺舀出了几乎冒尖儿的满满一碗,这才给碗底垫上块托布,再递了过去。

“手上可还有力气?这粥才刚熬好的,烫得很。千万要小心些。”

“还是让大娘喂你?”

那老道儿心口突突一跳,赶忙摇头拒绝了。

他慌里慌张的坐直了身子,将两腿盘起,这才接过碗来。

温温的热感透过粗陶碗底上的垫布熨上他的手心,叫他整颗心都暖和了好些。

他垂头一看——

这粥熬得极稠,几乎成了糊状,里头拌着切得细碎的青菜和不少肉末,油花点点,热气腾腾。

肚子不争气地发出一声长鸣,嘴里也泌出了好些口水。

他忍不住咽了咽,可眼底却浮起一层更深的困惑。

这云朔县……不是都说穷得仓廪空空了么?

这……这如何还能端得出这样一碗用料扎实、香浓稠厚的肉粥来?

“饿狠了吧?瞧你这虚的。”大娘乐呵呵的在一旁絮叨着,“快趁热吃吧,别愣着了!吃饱了才有力气!”

“唉,也是我们县尊大人心细,特意嘱咐了,说您老人家为了能弄出那鬼气利用的新法子耗费了心神,得吃点好的补补,可莫要辜负了大人这片心意啊!”

老道凑到碗边的嘴唇微微一顿,再抬头时,只落下一句:“他是怎么同你们说的?”

“嗐!还能怎么说?”大娘叹了口气,面上露出些愁苦来,“咱们县尊大人啊,就是心太善,总把坏事儿往自己身上揽,好事儿往别人身上推。他真当俺们这些乡下人没长眼睛、没长耳朵么?”

“您几位还没从那片地上头回来哩,里头发生的那些事儿,早就一阵风似的传遍了喽!”

老道听着,脸上顿时一阵接一阵地发起烫来,连耳根子都红透了。

也不知是羞愧难当,还是被手里这碗滚烫的粥燎着了。

他默不作声,埋头接连喝了好几大口粥,只觉得肚子里有了些实感后,这才把嘴挪得离碗口远了些。

他也不敢去看那大娘,就姿态僵硬的捧着滚烫的粥碗,嘴唇抿了又抿,这才憋出了一问来。

“那您……为何还给贫道煮这样好的粥?”

大娘听得了这话,先是一愣,随即明白了过来,眉梢一扬,布满皱纹的脸上露出几分哭笑不得来。

她挥了挥手,声音虽说有些沙哑,可透着的全是看透了的爽利。

“道长哎,俺们乡下人是没读过几本书,大字不识一箩筐的,可也不是那不知好歹、不分是非的白眼狼啊。”

“您那些话吧,听着是厉害,让俺们云里雾里的,险些就给绕晕了。可县尊大人那么一解释,俺们这心里头也透亮了。”

“您这也是想帮俺们一把的不是?”

“是!法子是县尊大人最后敲定的。”

“可要不是您先头较真儿,把那里头的关窍、难处一个个掰扯清楚,这法子能想得这么周全、做得这么牢靠吗?”

“俺一个妇道人家,没什么见识。说句不怕您笑话的,俺这心头,这一次,对您的感激可比县尊大人大多了。”

“这地啊,俺打小儿就在这儿长大的,俺对它有感情,俺实在是怕它被毁了去咯!”

那老道儿没有作声,只觉得眼眶又热又潮,视线迅速模糊起来。

他慌忙低下头,假意吹着碗里滚烫的粥,热气氤氲而上,恰好掩去了他此刻的失态。

这普普通通的乡下大娘,竟字字句句都说到了他心坎里。

是啊,他为何拖着这副随时可能倒下的身子骨,非要同一个少年县令争得面红耳赤、寸土不让?

难道真是为了那点虚无缥缈的面皮?

不是的。

他只是怕啊……

怕这方水土,会因一时思虑不周、一步行差踏错,而坠入万劫不复的境地。

他那般执拗,那般不近人情,刨根问底,近乎苛责——

究其根本,不过是拼着最后一口气,也想为这方土地,求一个万全之法罢了。

他这边正感慨着,那边门帘却是“哗啦”一声被猛地掀开了好大一道口子。

李景安从外头探进个脑袋,苍白瘦削的脸上还带着几分笑:“道长醒了?粥可还合口?吃饱了么?”

一旁的大娘见状,神色骤变,立刻双手叉腰,摆出一副凶巴巴的模样。

“哎哟俺的县太爷哎!您怎么这就下地跑出来了?”

“罗大夫千叮万嘱说要您静养,把元气补回来!快回去躺着——”

她顿了一秒,又猛地扭头,朝着门外亮开嗓子就喊:“木白小哥儿——木白小哥儿哎——”

“快来看看呐!你家大人又不听话跑出来啦!赶紧的,把他弄回去——!”

李景安吓得赶紧朝她拱手作揖,挤眉弄眼地求饶,示意她小声些。

可最终,他还是被一只从帘外伸来的手给无奈地“拎”走了。

老道看得一愣,愕然道:“这……这是怎么了?”

“唉,还能怎么的,也晕倒了呗。”大娘转回身,叹了口气解释道。

“那日啊,县尊大人强撑着把您安顿好,自己回头就累倒了。”

“他身上带着那点子病气就一直没清干净过,为了这运输热气的事又连日操心劳力的,熬了那么大一场,可不是雪上加霜了么?”

“好在大人年纪轻,又有京里头带来的药顶着,倒是比您还早醒了一天。”

老道儿这才反应过来,急忙追问:“贫道……这是昏睡了多久?”

“整整五天喽!”大娘一边收拾着碗勺一边说道,“您就安心吧,您昏睡这段时日,窑厂那边可没闲着。”

“肥池、管道,连新起的窑膛都按照您二位最后定的法子弄利索了。”

“第一批陶管早就烧进去了,我估摸着时辰……这会儿,怕是都快到开窑的时候了吧?”

老道一听,猛地掀开被子就要下床。

那动作急巴巴得,让一旁的大娘吓了好大一跳。

她赶忙伸手拦他:“哎哟!您这又是闹的哪一出?才刚醒,魂儿还没稳当呢,急赤白脸地是要往哪儿去?”

老道一边找鞋一边急声道:“得去窑口那边看着!这新窑新法,第一窑的火候、成色最为关键!”

“若是成了,往后便按这个章程来,省心省力。”

“可若是败了,必须当场看清症结,立即修正,才能避免后续一错再错,白白浪费物料心血啊!”

大娘一听这话,便知道他说的在理。

可瞧他这脸色苍白、脚下发虚的模样,哪敢安心的放他乱走?

连忙将他按回床沿坐下:“您说的在理,可您也不瞧瞧自个儿现在啥样!路都走不稳,去了反倒添乱!”

“这样,您且踏实在这儿歇着,俺去县尊大人那儿跑一趟!”

老道闻言一愣:“……?”

去李景安那儿?

这跟他去窑口有什么相干?

难不成那位县太爷也要去?

“俺们这位县太爷啊,是跟您一个脾性的。”

大娘仿佛看穿他的疑惑,一边利落地收拾碗勺一边说道。

“起窑的消息早传遍各村了,他哪能在屋里待得住?这会儿保准正变着法儿跟他那侍卫磨嘴皮子耍赖呢!”

“俺去瞧瞧。咱们这穷乡僻壤,统共就只有县太爷那一辆马车还算体面。”

“他若要去,您正好跟他搭个伴儿。这一道去一道回的,有个人从旁照应着,俺才放心!”

说罢,大娘风风火火地掀帘而去,只留老道独自坐在床沿,陷入了一阵沉默的茫然。

……对着自己的侍卫……磨嘴皮子耍赖?

大娘这话,确定没说……错么?

——

大娘才刚走近李景安平日歇息的那间屋,还没等抬手敲门,里头一道软绵绵、黏糊糊的声音就钻进了耳朵。

“木白~好木白~”

“你就让我去嘛,就去看一眼,一眼就好!”

那声音拖得老长,带着点儿委屈巴巴的鼻音,活像只讨食的小猫,在各种转圈儿蹭腿、挠人心肝。

“我保证乖乖的,绝不乱跑,也不靠近窑口,就远远地站着……”

“你看我最近都挺听话,这次也一定一样,对不对?”

这声软乎得,饶是大娘这般大的年纪了,听得都禁不住打了个哆嗦,后脖颈子窜起一层鸡皮疙瘩。

就在这时,那扇关着的门“哐当”一声猛地从里头被拉开了,带起一阵风,吹得大娘额前的碎发都飘了起来。

大娘定睛一瞧——

屋里头,李景安正歪坐在床沿,半边身子几乎都赖在了木白身上。

细瘦的一只手紧紧攥着木白的衣袖,脸更是几乎埋进了对方的怀里。

而木白则是上半身极其别扭地扭开着,一手按在腰间半出鞘的长剑上,俊脸紧绷,眼神锐利,正死死地盯着门口的不速之客。

发现是大娘,他周身那股凌厉的杀气才稍稍收敛了些。

“大娘?”

李景安慢吞吞地把脑袋从木白怀里拔出来,脸颊还泛着点刚才蹭出来的红晕,诧异地望向门口。

“您怎么过来了?是……那位道长出事儿了?”

大娘赶紧摆摆手道:“没没没,人好着呢,精神头足得很!”

“俺就是过来问问,县尊大人,您是不是打算去看那开窑啊?”

“那位道长也急着想去瞧瞧,俺寻思着,您二位一个老弱,一个病……呃……”

她顿了顿,把那个不太吉利的词咽了回去,委婉道,“身子骨都还需将养,正好搭个伴儿,一路上也能互相照应不是?”

李景安一听这话,心里顿时涌上好大一团不乐意。

他哪里就病弱了?

那不过是破系统强加给他的一层讨厌的DEBUFF罢了!

没瞧见这几次更新之后,他这身子骨明明已经硬朗了不少吗?

他都多久没吐过血了?

这次他都累成什么样了?不也只是稍微发了发烧么……

李景安那细白的手指又往木白的衣角深处蜷了蜷,指尖微微发颤,像只固执的猫崽咬住人的衣袖不肯松口。

他仰起脸,眼尾微微垂下,眸光湿漉漉地漾着。

明明一句话也没有说,却仿佛连面上的每一根绒毛都在央求。

那副神情,像极了被拦在门内、又一心想溜出去探险的雪白狮子猫,委屈又倔强,直叫人硬不起心肠。

木白对上这双眼睛,只觉得额角隐隐作痛。

理智告诉他绝不能心软。

这厮实在太能折腾,明明手下有得是人可用,却偏生什么事都要亲自凑上前去。

新窑初试,吉凶未卜。

若真有个什么闪失,他这好不容易才喂回来些许血色的身子,怕是立刻又要垮得彻底。

可……若是拒绝……

木白的喉咙艰难地滚动了一下。

那拒绝的话分明已抵在舌尖,却在触及对方的目光时骤然消融了。

他似乎已看见这人被拦下的结果。

这家伙一定会抿起唇来,扭身缩回榻上,背着身不理会。

那背影孤零零的,怎么看都透着股委屈巴巴的可怜劲儿。

像是自个儿做足了对不住他的事情了似的。

木白终是败下阵来,几不可闻地叹了口气,抬手揉了揉眉心。

能怎么办呢?

宠着呗。

“多穿件衣裳,”木白干巴巴的说道,“……马车里也得抱着手炉。”

话音未落,那原本还蔫蔫巴巴的李景安霎时眼睛一亮,那点委屈的神色全都一扫而空,得逞似的弯起了唇角。

——

云朔县。

那新起了的窑口空地附近,早已里三层外三层地围满了闻讯赶来的村民。

大家伙儿似乎都还存着些畏惧,不敢靠得太近,只虚虚地绕着那片焦热的土地站成一圈,交头接耳着,说了好些话。

“我看这回准能成!”一个汉子搓着手,语气里满是笃信,“县尊大人啥时候失过手?他既然敢弄这新法子,心里必定是有十成的把握!”

旁边一个老者却捻着胡须摇头:“难说,难说哟……这法子,实在是太新了,咱们祖宗几辈子了,见过谁家是这么烧窑的?”

“我看这些个匠人们啊,也都是心里没底的,也不知能不能领会得到这县尊大人心里头真正的意思哩!”

“可不就是这个理么?”另一个妇人接话道,眉头蹙得紧紧的,“大人再神通广大,也不能亲自钻进去烧火吧?”

“底下干活的人又不是他肚里的蛔虫,万一哪个环节手生一下、差了一点,这窑……恐怕就悬了。”

这些议论丝丝缕缕地飘进孙彤的耳朵里。

他站在人群最前头,望着前方窑口附近那些严阵以待的匠人和伙计们,只觉得心里跟吊了七八桶水似的,忽上忽下,晃得他五脏六腑都跟着发慌。

手心黏腻腻的全是冷汗,连呼吸都不自觉地屏住了。

他这心里头也实在是没个底的。

五天前那场起窑,开头可谓是顺风顺水,顺利得让人心里头发飘。

不止是一应物料备得齐齐整整,就连封窑、搭架的活儿,也都跟行云流水似的,没出半点岔子。

没耗费多少工夫,就依着新描的那张工图纸,把该建的都建利索了。

可谁成想,问题出在了三天后“进气”这一关。

火,是顺利点起来了。

可那热力却像是被什么绊住了脚,始终温温吞吞的,欠着那么一股子劲,怎么也攀不上他们要的那个顶峰。

那时候,莫说是老师傅了,就连平日里脾气最好,最有耐性的年轻后生,都等得心浮气躁了起来,忍不住蹲在窑边骂骂咧咧。

整个工地上,几乎听不见别的话,全是焦灼的抱怨和叹息。

孙彤不是没想过硬着头皮去求县太爷拿个主意。

可他人刚慌慌张张跑到村口,就听见人说大人病还没好利索,至今都没能醒过来呢!

他这哪还敢再去搅扰?

只得又灰溜溜地折返回来,对着那不肯争气的窑火干瞪眼。

好不容易熬到第四天,那温度总算颤巍巍的够着了线。

一行人也顾不得多想,几乎是手忙脚乱地把坯件填了进去。

直到现在,那窑口依旧沉默地矗立着,里头究竟是成了还是败了,谁也不知道。

那年轻后生抬头眯眼瞅了瞅天上明晃晃的日头,转头对孙彤道:“孙管事,时辰到了,可以开窑了。”

孙彤重重地吐出一口浊气,他清了清嗓子,提气正要高喊出那一声“开!”

一阵清脆急促的马蹄声混杂着车轮滚过土路的辘辘声,由远及近的打破了现场的紧绷的气氛。

孙彤下意识回头望去——

只见一辆熟悉的马车正疾驰而来,驾车之人身姿笔挺,神色冷峻,不是木白又是谁?

他那颗悬在嗓子眼、怦怦乱跳的心,霎时间“咚”地一声落回了实处,脸上也瞬间笑开了花。

县太爷来了!他们的主心骨,到了!

孙彤三步并作两步急急赶到马车边上,眼巴巴瞧着木白小心翼翼地搀着李景安下车。

还没等人站稳了,孙彤已经按捺不住,抢上前来急声道:“大人!您可总算来了!”

那嗓音又干又涩,裹着显而易见的焦躁,像是被火燎过一般。

李景安诧异地抬眼望去,这才发觉眼前这位来时还精神抖擞的管事,此刻竟是眼底乌青、胡子拉碴,满脸都是藏不住的焦虑和疲惫,活像是几天几夜没合过眼。

他心下不由纳闷起来。

奇了怪了,自己醒来都一整日了,也没见着有人来报,说这窑区出了什么纰漏啊?

怎的还急成了这般模样?

“这是怎么了?”李景安忍不住把眉头一皱,开口问询了起来,“窑出事儿了?”

这话仿佛戳中了孙彤的心事,他鼻头一酸,竟当场滚下泪来。

李景安一见这架势,心里也跟着猛地一揪。

他当即甩开木白搀扶的手,踉跄着抢上前两步,一把握住孙彤的手腕,连声追问:“到底是怎么了?你快莫哭!同本县令说!”

孙彤张了张嘴,话到嘴边却又哽住了。

该从何说起?

说火候迟迟上不去?可最终不也勉强达到了要求,顺利把陶坯填进去了么?

说大家心里都没底?

可这新窑新法,谁不是头一遭?来的这些人里头,估计没一个人是心里有底的。

更何况如今开窑在即,就算是为了讨个口彩,他纵使有一肚子的委屈,为了这些个成品,他也不能诉说半分啊!

孙彤挣扎了半晌,最终只是重重叹了口气,抬手抹了把脸,哑声道:“大人……没啥大事。就是、就是俺这心里头……急得慌啊。”

“如今瞧见你也来了,心里头也就定下了。”

“这马上就要起窑了,您要上来看看不?”

李景安只扫了孙彤一眼,便知这小子嘴里没一句实话。

但他心里跟明镜似的,敞亮得很。

眼下正是开窑的关键时刻,便是为了讨个口彩,也不该说些丧气话。

他当下按捺住追问的念头,只等着起窑后再细细盘问。

李景安与孙彤一同走到人群的最前方。

孙彤深吸一口气,运足了中气,高喊一声:“开——窑——!”

工匠们闻声而动,熟练地打开窑门,将烧制好的陶管一节节小心翼翼地搬运出来。

整整十节陶管依次排开,在日光下泛着均匀的釉光,竟无一破损,无一变形,全是上好的成品!

孙彤惊得瞪大了眼睛,几乎不敢相信眼前景象,下意识地抬手揉了揉眼。

周围顿时爆发出巨大的欢呼和议论声——

“成了!全成了!十节!一节都没坏!”

“老天爷!俺烧了二十年窑,从没见过头一窑就能出满堂彩的!”

“这、这成品率……神了!真是神了!”

“都是县尊大人这新法子的功劳啊!要不是那水汽循环的巧思,哪来这般稳妥的火候?”

“说得是!瞧瞧这陶管的光泽和硬度,比俺们往日烧的强出不止一星半点!”

“大人真乃神人也!这法子不仅绝了回火的风险,竟连成品都提升了好几个档次!”

孙彤听着耳边震天的恭喜和议论,看着眼前一字排开、完美无瑕的陶管。

再扭头看向身旁神色沉静、嘴角含笑的李景安,只觉得一股热流冲上眼眶。

孙彤再也抑制不住激动,竟当场一把紧紧抓住李景安的手,像个孩子般嚎啕起来:“大人!呜呜呜……大人!小的、小的是真没想到啊!小的这辈子居然还能等到这一天!”

“小的原以为……以为这一窑管子全都得废了!那火、那火温死活上不去啊!就差那么一点……就差那么一点点啊!”

李景安看着眼前这个哭得撕心裂肺的壮实汉子,只觉得一个头两个大。

他下意识想安慰几句,可张了嘴才发现自己实在笨嘴拙舌得厉害。

明明肚里打好了一箩筐跟着一箩筐的草稿,到了嘴边却只剩下一片无措的沉默。

他只能徒劳地拍着孙彤剧烈颤抖的宽厚肩膀,干巴巴地劝道:“好了,好了,莫再哭了。”

“这般模样,叫人瞧了去,平白惹人笑话。”

可偏偏他才刚醒,这手上的力道小的厉害,拍在孙彤那宽厚的臂膀上,跟挠痒痒没什么区别。

孙彤非但没止住,反而哭得更凶了。

那响亮的哭声竟像会传染一般,惹得周围几个同样历经煎熬的工匠也纷纷红了眼眶,不住地用袖子抹脸。

李景安一见这情景,顿时傻眼了。

这要是一个个都哭起来,他可怎么招架得住啊!

情急之下,他赶忙拔高声音,试图转移话题:“孙彤,你方才是不是说,这热量一开始没起来?”

孙彤正哭得打嗝,一听李景安问话,赶忙狠狠抹了一把脸上的泪水和鼻涕,连连点头:“是!是是是!确有这个怪事!”

“气是引着了,可那温度始终温吞吞的,卡在半道,就是不肯往上走!”

“小的们提心吊胆守了整整一天一夜,才勉强将它催到了堪用的火候!”

那些个眼眶通红、扯着袖子抹脸的工匠们顿时也顾不上哭了,都侧过头去,竖着个耳朵,巴巴得等着李景安的解释。

李景安目光在人群中转了一圈,见再没人有要哭的意思了,这才狠狠地松了口气,解释道:“这是正常的。”

“这法子看着是好,可到底有一个问题是没能被解决的。那便是漏气。”

他见孙彤仍睁着通红的眼睛,好一副似懂非懂的模样,便耐心解释道:“陶器质地,终究有其极限。”

“它能阻水,却难完全锁住无形之气。”

“那导引而来的鬼气,一部分得以充分燃烧,化为热力,另一部分……却难免从极细微的孔隙中散逸于空中了。”

“正因如此,热力积聚的速度便显得温吞,需比直接用柴火慢上几日功夫,方能达到所需的温度。”

他话锋一转,眼中却流露出赞许之色,“然而,这慢,未必是坏事。”

“热力上升得缓,反而能更均匀地渗透至窑内每一寸角落,每一节陶管的胎体之中。”

“待窑温终于达标之时,陶管自身也已被这温和持久的热力彻底煨透,里外受热均匀,毫无瑕疵。”

“这便是为何,这一窑的成品率能如此之高。”

“慢工出细活,热匀器自精啊。”

那老道此时也从人群后方踱步上前,听罢李景安的分析,抚须颔首道:“善。贫道亦作此想。”

他话锋一转,神色却再度凝重起来:“然此法仍有一处根本之患,在于其恐难长久。”

“一旦池中积蓄引火之气耗尽,此窑便形同虚设,恐难以为继。”

“后续若想再行利用,工程繁琐,耗费亦巨,实非易事。”

李景安却从容摇首,目光沉静而笃定:“池竭,可再掘;管损,可续接。”

“万物皆在流转,岂有真正‘竭尽’之时?若此法经证确实可靠,能长期奏效……”

他微微一顿,轻笑起来:“那所谓鬼气后续来源之困,本县令,自有计较。”

“但,我们真的需要这一口窑么?”

老道闻言,眉头微微一蹙,面露不解:“此言何意?”

李景安缓缓道来:“本县令兴建此窑,初衷并非为烧陶制器,实是为了一片能固土养肥的果林。”

“山上地寒,非借地热难以成林。而欲得地热,则需稳定热源与埋于地下、传导热力的管道。”

“故才专设新窑,烧制这批特制的陶管。”

他望向远处起伏的山峦,话锋一转:“然一旦果木成林,根基稳固,便再无须管路。”

“而日常所需陶器,有村中旧窑煅烧足矣。”

“届时,又何必舍近求远,专程耗费人力物力,维持这深山新窑?”

老道眉头紧锁,沉吟不语。

他心下觉得李景安所言确有道理,可望着那刚刚建成、窑火方熄的新窑,又觉万分可惜。

不由叹道:“此窑建成不易,就此弃之,岂非暴殄天物?”

李景安却神色淡然,目光清明。

他摇头道:“道长,当断不断,反受其乱。”

“既已明知日后无需倚重此窑,强留亦是徒增负累。”

“犹如病愈则停药,若因惜药而续服,反伤其身。该舍则舍,方为上策。”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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去TOP2做交换生的白沅也一下飞机就蒙了。

没有流光溢彩的航站楼,没有电子指示牌,更没有出租车长龙。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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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若干年后,白发苍苍的白沅也回望自己波澜壮阔的一生,忍不住仰天长啸:“我真的只是想稍微装个逼而已……谁晓得全都成真了啊?!”

第77章

京城,紫宸殿。

那横贯苍穹的天幕之上,“该舍则舍,方为上策”八个大字,直直砸进工部尚书罗晋耳中,针扎似的刺心。

他喉头一哽,脸色隐隐发青。

这道理说来轻易,可事到临头,谁真能舍得?

那是耗费了无数人力物力、精心筑就的窑啊!

若他是那窑厂匠人,宁可多费周折,也定要保住这口窑。

即便不能再烧,凭它坚固的结构、绝佳的气密,改作粮仓、军械库,哪怕寻常库房也是极好的。

怎能说弃就弃?

他捻须的手一顿,只觉得胸口一阵剧痛导出,逼得他几乎咬碎了牙根。

他面上的青又黑了一层,终是没能忍住,低声斥道:“狂妄!当真狂妄!”

“即便真要废弃,也该有几分痛惜权衡之态,他竟说得如此轻巧!”

“此窑凝聚多少工巧心血,岂是一句‘使命已毕’就能轻弃的?”

“此子根本不懂惜物之用,暴殄天物,莫此为甚!”

一旁,吏部尚书王显眉头紧锁,面色亦是铁青。

这李景安,看似精明,实则愚不可及。

这窑只要留着,好生维护,待到年底考评,便是一桩现成功绩。

届时纵钱粮稍有差池,也足够他高升离了那穷乡僻壤。

他不信李景安在京城这些年会不懂这道理,如今自愿舍弃,不是真蠢是什么?

王显偷眼觑向御座上喜怒不辨的萧诚御,只觉一个头两个大,心头阵阵发闷,牵连着眼前竟也黑了几分。

圣人今年分明是要将李景安留在京中的。

可云朔县亏空三年,纵使这李景安再有通天本事,也难以一年填平三年窟窿。

如今他还胆大的连这唾手可得的功绩也亲手扔了,真是自找——不,是给他,这个吏部尚书找麻烦啊!

想到此,王显也忍不住咬牙低骂:“糊涂!短视至极!”

“纵有千般不便,留着它,总是一份政绩,一个日后可周旋的依托!”

“如此自毁长城,他日考功评绩,难道真要指望那还没影子的果林说话?”

“此子于为官之道,当真一窍不通!他父亲——”

王显猛地收声,只愤愤瞪了李唯墉一眼。

工部侍郎李唯墉却浑然未觉。

天幕上的那八个字如尖针直刺他心窝,难受的厉害。

他双目赤红,死盯着殿外虚空,仿佛那逆子就站在眼前,一股无名火轰地烧遍全身,直逼得他浑身一阵阵的战栗不止。

李景安这小兔崽子……是何用意?

翅膀硬了就想单飞,要跟家里割席?

他也不想自己是怎么长大的!

生恩养恩俱在,若敢分明,便是不孝!

任他有天大的能耐,也逃不过千人指、万人骂!

户部尚书赵文博倒是微微颔首,颇认可李景安此举。

他摇头缓声道:“不然。罗大人、王大人,老夫却觉得,李景安这般行事,看似可惜,实则暗合量入为出之要义。”

“维持一口窑,远非易事。人工、物料、修缮,皆需持续投入。若其产出不抵耗费,便是亏损。”

“云朔贫瘠,岂堪长久负重?为百姓计,合该舍弃。”

“只是……这毕竟是口好窑,若可两全……唉,可惜,可惜。”

御座之上,萧诚御眸光沉静,心下却已翻涌不定。

该舍则舍……么?

他倏然想起自登基以来,多少祖宗旧制空悬朝中,徒耗银钱、虚占人手?

他虽早存裁撤之心,却屡屡遭阻。

那班老臣动辄以“祖制不可轻废”、“维稳为重”搪塞,说到底,不过触及其切身利益罢了。

萧诚御指尖无声轻叩龙椅,眸色愈发深沉了些。

李景安此番言论看似冒险,实则未必不是个契机。

倘若他能借此契机,打破僵局,重整积弊……

倒也不失为一着妙棋。

——

云朔县,县衙后院。

五月晌午的日头正是最为毒辣的时候。

李景安歪在院里唯一那张躺椅上,闭目纳凉。

他那头顶上是好大一片树荫,刚好将他完完全全的笼罩了进去。

木白站在一旁,手里握着把旧蒲扇,有一下没一下地扇着。

那风儿不大,只轻轻撩起李景安鬓边的发丝,又软软落下。

他身上干爽的利落,好似这毒辣的太阳一点都没关照到他。

相比之下,坐在他对面的老道可就狼狈多了。

大日头底下坐着,额角、眼角挂满了汗珠子,道袍早被汗水浸得透湿,紧贴在身上,勾出精悍的筋肉轮廓来。

他似乎是热得受不住了,忍不住揪起前襟抖了抖,露出好一片晒成蜜色的胸膛。

“县令大人。”

老道儿喘了口粗气,嗓子都被热气蒸得发黏了不少,听着就湿哒哒的,毫无半分先头那仙风道骨的模样。

“您把贫道拽到这日头底下,究竟有何吩咐?”

他似乎连装都懒得装了,不止是形象懒散了,就连那话,也失了道长的仙气,多了些活人的气息。

那老道儿心里是一百个不情愿跟李景安回这县衙的。

且不说他闲云野鹤惯了,素来不爱跟官府中人打交道。

只这听说了李景安要废窑的举动后,即使明白李景安是出于好意、是迫不得已。

可他这心里头啊,终究是硌得慌。

那窑,是顶顶的好的。

且不说那法子新奇,光说那百分百的成品率,就该好好供着、护着!

路远些怎么了?费些人力又怎么了?

他不信那些窑工没动过搬去那附近住的心思,更不信县里窑厂的东家听说有这等好窑之后,会舍不得自掏腰包维护。

就算东家真舍不得,凭这烧一件成一件的本事,村民们也自会优先选这口窑。

比起多走几步路、多费些力气,那些烧进去就成废料的坯子,才是实打实砸进去的钱呐!

至于那引火用的气……

这县太爷不也说了么?他多得是再弄出来的手腕。

如此一来,这窑简直就是取之不尽的宝贝,哪有说废就废的道理?

“你舍不得那口窑。”李景安缓缓的睁开眼来,目光定定的落在那老道儿的身上,唇角一扬,露出个笃定的笑来。

老道不咸不淡地“嗯”了一声,“你有你的顾虑,贫道有贫道的念头。既然谁也说不服谁,又何必再提?”

李景安却偏要问个明白:“你究竟为何舍不得?”

老道拧着眉道:“这窑成品率忒高,烧火还不花钱,为何不留?”