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百姓买坯要钱,寻常窑里烧陶又如同赌运,轻易便就毁了。”
“浪费多少财数不说,便是材料,也毁去不少。”
“如今连运气都不必赌,这还不叫省钱?”
“日后烧得多了,拉出去卖,不就是一笔进项?”
李景安笑了:“是,你说得都对。这窑成品极好、不费钱、不赌运,照理是该留着。”
他话锋一转,伸出细白的手指,轻轻一晃:“可你想想,云朔经年累月下来,陶器当真是家家都缺的物事么?”
“合县上下一年能消化多少件陶器?”
“至于出售,如今连府城、邻县都少见陶器踪影,又能上哪里去找销路?”
“百分百成窑固然好,可多烧出来的瓶瓶罐罐,往哪儿堆?若卖不出去,囤在仓里,岂不是白费工、白费料?”
“好,就算寻到了销路。”
“从前窑厂只需从县里发货,如今却得先从村里运到县里,再转运出去。”
“你来时也走过村里到县衙那段路了,什么感觉?”
老道儿一听这话,脸色顿时就变了。
那条从村里回来的路,他可是记得真切。
实在是颠得厉害。
人在车里就跟筛糠似的乱晃,早上吃的那点东西直往上涌,差点全呕出来。
他自认身子骨还算硬朗,硬是咬牙忍住了。
可那李景安……吐得是天昏地暗,一张脸白得没半点血色,瘫在车榻上,连眼皮都掀不动。
几回身子一歪,眼看就要栽下去,全仗那叫木白的侍卫眼疾手快,一把将他搂回怀里。
那人就软绵绵地窝在木白臂弯间,严丝合缝的,仿佛生来就该嵌在那儿似的。
这画面看得老道心里直犯嘀咕,总觉得哪儿怪得很又偏偏说道不出。
做护卫的能不护着自家主子?这一护上,可不就成那样了么?
偏这李景安还是个极要强的,当着他这外人的面,死活不肯教人抱着,硬是挣着要回榻上自己歪着。
这一路上,如此情形反反复复,老道看得都快习以为常。
直至回了县衙后院,李景安在那躺椅上瘫了足足半个时辰,才勉强缓过气力,能开口同他说话。
李景安重新闭上眼睛,打了个哈欠:“连人都受不住那颠簸,更何况是陶器?”
“这一路颠回来,纵有千百件成品,也都成了碎陶片,岂不更可惜?”
老道儿脸色变了又变,终究气闷道:“即便如此,也不该轻言放弃!”
“这窑砖石坚固,气密极佳,储温出色。”
“纵不烧窑,稍加改造,开凿气孔,增设隔层,便是上好的粮仓。”
“防潮防鼠,储粮万石,岂不强过田间那些简陋仓廪?”
李景安静静地听他说完,面上并无半分波澜,只微微摇头,缓声道:“道长好意,本县令心领了。此窑确是好窑,用作粮仓,理论上是极好的。”
他话锋一转,问道:“然则,道长可知,为何各村乃至县中,粮仓皆建于聚居之地左近?”
老道一怔,下意识答道:“自然是为了存取便利,便于看管守护……”
“正是为了便利二字。”李景安颔首,“此窑地处偏僻,距最近的村落亦有数里之遥。”
“待到秋收之时,农户需将粮食从田间运回村中晾晒、脱粒、归仓。”
“若再将粮食千里迢迢运至这深山窑口储存,来年取用时又需耗费人力运回。”
“这来回折返所耗之力,可能抵得上粮食增产之数?”
“再者,粮仓散布各村,便于村民就近看管照料,一旦有雨雪风灾或是鼠蚁之患,也能及时应对。”
“若集中于此,虽说此窑气密极佳又兼顾防雨。可到底地处洼地。一旦山上泥石滚落掩埋,亦无从幸免。”
“此处距离村落距离远,若是发生此等天灾,一时得知不够及时,如何能抢救的下粮食?”
“若想要得知及时,便又需专设人手看守,此开销与设窑运输有何差异?”
“云朔民力有限,钱粮拮据,实不堪此等虚耗。”
老道儿默然半晌,终是叹服,却忍不住问道:“那……大人今日唤贫道来,就为说透这番道理,好叫贫道心服口服,认了这废弃一途?”
李景安却摇摇头道:“本县特请你来,是想问问你,可有法子增补窑内温度,使其能被二次利用?”
老道儿听得一愣,彻底懵了神。
增补窑温?
二次利用?
方才不是还说要彻底废弃,再不启用么?
他定定瞅着李景安,心里直犯嘀咕。
这县太爷的脑筋是怎么长的?
说话做事,想一套是一套?
连前话后语自相矛盾都不在乎了么?
“县令大人。”他忍不住拧紧眉头,“您这究竟是何意?”
“窑,是不能留了。但这温度,却得想办法留下来。”
李景安在那躺椅上扭了下身体,换了个更加舒服的姿势,缓声问道:“道长可还记得,本县最初是想在这山上做什么?”
老道略一沉吟,想起他先前说过的话来。
这县太爷是要铺设一套保暖的法子,暖地驱寒,好种固土保肥的果树。
可这与那口窑有何相干?
李景安不紧不慢道:“要暖地,终归离不开热气。”
“热气从何而来?终须靠火。”
“这火烧柴可行,烧气——自然也可行。”
“柴火需砍伐林木,而气嘛……”
他话至此处,微微一顿。
老道儿却霎时明白过来,脱口道:“那气——眼下不正是现成的么?!”
“所以,你要在那批管子烧成之后,将窑的功能一变,变成那连接向山里供暖管子的储热器?”
“正是此理。”李景安眼中透出赞许之色,“待那批陶管烧成,此窑便不再是窑。”
“须得将它改作一个巨大的储热池,与山中埋设的暖道相连。”
他说着,从那躺椅上坐了起来,将上半身朝前倾去,把两个手肘支在了石桌上。
“那窑体砖石厚实,最善蓄热。”
“若能以泥土覆其半身,使鬼气燃烧之热气不致外泄,尽数积蓄其中,方为上策。”
“然此次试烧,热气汇聚总迟一步。”
“如何加速热力流转,使蓄效倍增,正是本县眼下最难破局之处。”
“道长既通自然之道,又深谙热量流转之理,不知可否与本县一同参详,拟出个周全章程?”
“也好让这口窑……”他抬眼看向老道,微微一笑,“成为这套暖地系统的真正的脏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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过渡,少了点。但新的山地地暖系统铺设即将登场——
第78章
那一番话,说得老道儿心潮澎湃,恍惚间竟觉得自己是那救世的天才,仿佛只要将这宏图大计合计出来,立时便能将云朔百姓从水深火热中解救出来。
这简直就是白送上门的大功德啊!
他几乎立时便要应下,可话到嘴边,却又生生咽了回去。
不妥!绝对不妥!
山林草木,根系维护,错综复杂。
哪一桩哪一件,不需要同那些整日与深山老林打交道、熟知每一寸土地性情的老林工细细掰扯、了解清楚了再做打算?
他自己虽通晓几分自然流转之理,于这具体草木根须之事却所知有限。
再看李景安……
老道儿偷偷觑了一眼他那仍带病气的苍白侧脸,心里更是发虚。
这才多大的年纪?
能通晓鬼气、窑火一道已是了不得,难道还能遍知山林之事?
“大人可通林木根系之道?”为求稳妥,老道儿终究问了出来。
李景安摇了摇头,面露无奈:“非我所长。”
果然。
那老道儿脸上顿时露出毫不掩饰的失望。
既然两人于此皆是外行,这事情便难了。
使热气盘山供暖的念头虽妙,却不知这位县太爷提出时,心中是否已有成算?
“既如此——”老道儿沉吟了片刻,试探性的问道,“这管道铺设,大人作何设想?”
李景安闻言,稍直起身,以指蘸取杯中凉茶,在石桌上勾勒出数段曲折断续的短线。
那短线与短线倒不只相连,还交叠了好些距离,便是连部分的折角,都叫一处奇形怪状的东西裹住了。
“陶管性脆,储热亦非其最佳。”
“依着我的意思,不若将其裁为尺许短管,彼此以配件套口相连,从而使其迂回穿行于林间。”
“如此布局,灵活机动。即可避让开主根巨茎,亦能最大限度绕开潜藏的水脉,不至惊扰地下水源。”
“此计大谬!”
那老道儿听得了这话,额上青筋暴起,双目圆睁着,几乎要跳将起来。
“大人岂不闻热行疾而散更速?”
“陶管本身蓄热已是下乘,若再裁为寸断,接口倍增。热气每过一处接口,便是一次折损。”
“待行至远端,早已成了强弩之末,尚存几许余温堪用?”
“依贫道之见,必当遣人精细勘测,择定一条热耗最低的路径,铺设完整长管。”
“虽初时费工,然热效远胜零碎短管。”
李景安却并未被他的激动所扰,只低垂着头,将手指再度沾湿,继续在桌上描画。
声音平稳一如既往。
“道长所虑极是,短管一计,于热效确有损失。”
“然请道长思量,树木根系非死物,乃年年增生、岁岁延扩之物。”
“长管深埋,初时无恙,三五载后,根须缠绕挤压,甚至穿透管壁,届时如何?”
“若要更换,岂非需将整条沟渠重新掘开?所耗民力财力,恐十倍于初。”
“而采用短管,何处根须侵损,便只更换该段管件,如同补衣,省时省力,后续维护反倒简便易行。”
那老道儿闻言,冷哼了一声。
“大人所想,未免过于理想!”
“管子越碎,接口越多。接口一多,对封堵严密度要求便呈倍增之势。”
“以现今寻常工匠的密封手法,桐油石灰之类,贫道实难相信其能经年累月承受地气侵蚀、根须挤压而丝毫不漏。”
“届时热气外泄,效率低下,与不铺何异?”
李景安描画线条的手微微一顿,他忽的抬起头,目光直直的落在那老道儿的身上,嘴角一扬,露出写笃定的笑来。
“若不用桐油石灰,而采用沿海官船厂秘制修船所用的桐油、鱼油混合石膏,再掺入细麻絮捣练而成的封堵膏呢?”
“此膏塑性极佳,填抹入缝,以火稍炙,便固化的坚韧如铁,水浸不入,虫蚁不蛀。用以密封管道接口,可能胜任?”
老道儿猛地一怔,到了嘴边的反驳之词瞬间噎住。
他双目圆睁着望着李景安,脑中却飞快盘算着那修船膏泥的特性,脸色变了数变,最终叹了口气。
“若……若封堵之技果真能至此境……倒也可以。只是——”
那老道儿忽的话锋一转,猛地向前倾身,目光灼灼的看向李景安:“既可靠此奇物确保管路气密无虞,我等为何还定要执着于将这管道深埋于地下,与那难缠的根须水脉苦苦纠缠?”
“为何不干脆将管道铺设于地表之上?”
“以砖石或木架支撑固定,如此岂不彻底避开根系干扰与水脉之忧?”
“热量纵然散失稍快,然铺设检修极易,与深埋地下相比,长远看来,孰优孰劣一目了然。”
李景安闻言一怔,霎时如拨云见日,豁然开朗。
是啊!
为何偏要埋于地下?
明铺于地上,岂不更妙!
虽观瞻上略逊一筹,然无论是检修置换,还是探查调度,皆远胜于埋地之策。
至于安全之虑——
深埋地下又何尝真正万无一失?
二者相较,明铺反而显出其简便与从容。
“道长此议,确实高明。”李景安颔首称是,“工程实用之道,原不在于外观雅俗,而在于长久便利。”
“埋于地下有诸般掣肘,反不如明铺于地上,虽朴拙些,却于检修、察验皆大为简便。”
他略顿了一顿,道:“既如此,道长且同我去见一人吧!”
说罢拂衣起身,双手往后一背,举步便要向门外走去。
老道儿见状,心下纳闷的厉害。
这究竟是怎样的人才,居然要一个县令亲自去见?
不由问道:“谁?”
“祝山汉子。”李景安脚下一顿,面上露出个苦笑来,“乃是这县里十里八乡最擅侍弄树木的好手。”
“我本欲请其在那片地广植柑橘与刺槐。”
“奈何此人心中自有沟壑,认定那是片难得的肥田沃土,一心只愿播种五谷,不肯分心于栽种果木。”
“况且刺槐倒无妨,唯独柑橘性喜温暖,最是畏寒,于这山中气候相性颇为不合。”
“是故他对此事颇为抵触。”
“今日这陶管之法,原也是与他的一桩约定。若果真能成,我再去劝他一回,或可请他出山相助。”
李景安这边才话音刚落,那厢,一声粗犷的嗓音就自门外传来。
“甭麻烦了!”
李景安抬眼望去,只见一道身影已然立在门前。
那人佝偻着腰背,面色沉肃的厉害,手中还拿着一杆正燃着的旱烟袋儿,泛起火星点点,飘起缕缕青烟。
来人正是祝山。
他直直的看向屋内的二人,哑声开口:“俺听孙家小子说,你们把那耐热的管子都给烧出来了?”
李景安没急着搭腔。
他眼皮一撩,目光往下扫,正正落在祝山沾了泥的裤腿上。
那泥还湿漉漉带着水汽,一看就是刚从山里急匆匆赶下来的,心里顿时有了底。
于是他点了点头,连话音都放软和了些,像拉家常似的:“是啊,烧出来了,都堆在新窑口那儿呢。您这一路下来,没顺道去瞅瞅?”
祝山哪能没去看?
才从那山林子里头出来的那会儿,闻金家的小子就特意绕到他跟前,把新窑出窑的场面说得是天花乱坠,仿佛神仙临时,直勾得他心里痒痒的。
到底还是没忍住,巴巴跑去看了、摸了。
这不看不摸不知道,一看一模,他这心里头便跟放了串鞭炮似的,噼里啪啦的响个不停。
那管子何止是烧得周正,那通体光润的,连道细纹都没有!
再说那厚度,可比寻常陶管还得厚上三分哩!
这还不算,管身上还精心刷了层大漆,厚厚的,摸上去还粘手,可见是实打实的用料,半分没得糊弄。
他那个徒弟孙彤还献宝似的捧出先前烧的什么“三通”、“弯头”、“大小头”给他瞧。
虽说都是老把式变出来的新花样,可偏偏就是这些小玩意儿,让他心里头猛地透进亮光来。
这县太爷,还真不是光耍嘴皮子的!
那是说一不二,真能成事啊!
那往山里通暖气这法子……兴许真能成!
这不,李景安这边还没吱声呢,他就等不及了,颠儿颠儿地就直奔县衙来了。
嘿,赶巧不巧,正好把他们刚才商量那法子听了个全乎!
他忍不住瞅向那老道儿,眼神里就跟见了真佛似的,满满当当全是敬服。
姜果然还是老的辣啊!
这上了岁数的老道长,到底比那年轻气盛的小县令更靠得住!
虽说头一个出主意的是县太爷,可后头查漏补缺、拾掇周全的,全是这位道长!
经他这么一改,整个法子都更接地气、更踏实了!
这老道儿,他往日里没打过照面,更没听说过这号人物。
今儿这一见才恍过神来,自己往日总猫在家里头不愿动弹,真真是不应该!
瞧瞧,连县里头藏着这么一位真懂行的活神仙,他都蒙在鼓里!
看来,往后是真不能再缩在院里不闻不问了,得多出去走动走动喽!
“旁的都不必说了。明儿一早,你们就动手铺管!”祝山嗓门响亮,没有半点犹豫,“尽早把热气送上去。果林子的事您就别操心了,交给俺安排。”
“最晚明年秋天,保准叫你们都吃上又大又甜的橘子!”
说罢也不多留,转身就风风火火朝外走,就跟来时一样突然。
李景安望着他那急匆匆的背影,有点发懵。
这人是怎么回事啊?
跟阵风似的,利利索索的刮了来,噼里啪啦说一通,撂下几句话就又刮没影儿了?
之前不是还防贼似的防着他们吗,怎么这会儿连具体要怎么弄都不问一句?
难不成……他刚才猫在外头全听见啦?
李景安下意识的扭头看向木白,一双眼睛里写满了大大的问号。
木白答抿了抿嘴,垂下眼帘挡去眼底一闪而过的笑意,答道:“他一早就来了,在你们讨论之前。”
也罢,这倒真真是祝山那老小子能干出来的事。
他摇头轻叹,转而望向身侧的老道儿,语气温和却带着几分商量:“道长,这管道铺设的差事,便托付给您了?”
老道儿倒是一脸云淡风轻。
他本就是为此事而来,交给他自是理所应当。
只是——
他倏地抬眼,对上李景安的目光,下巴微扬,神态间竟透出几分说不清道不明的矜持与傲气:“你把这活儿甩手给了我,自己又打算躲什么清闲?”
“清闲?”
李景安眨了眨眼,脸上顿时漾出一副十足无辜的神情。
他夸张地把双手往腰一叉,脑袋左摇右晃的张望了好一番,最终落在不远处一片早已垦好的空地上。
他伸手指向那片地,嘴角扬起一个灿烂的笑,眼神清澈又狡黠,活像只盘算着什么的猫。
“道长,您可懂稼穑之术?”
“本县令这儿……可还压着一桩关于种子改良的难事。”
“您若真想挑战自我,不如咱们换换?”
“您留下来折腾这些金贵的种子,我呢,则去监工那管道铺设,如何?”
——
京城,紫宸殿。
“好小子!”工部尚书罗晋忍不住笑骂出声,“这是要把自己分内最紧要的差事包出去,自个儿反倒捡个轻省的干?”
吏部尚书王显脸上也浮起些许笑意:“倒也怨不得他,不是那老道自己先提的么?说什么‘躲清闲’。”
他摇了摇头,“云朔县如今这般光景,哪还有半分清闲可躲?”
罗晋轻叹一声,语气却带几分赞许:“不过这天幕输送的道人确实不简单,眼光毒辣,一语中的。”
“地上铺设确比地下更为稳妥便利。景安方才,确实是有些执拗了。”
王显却不以为然。
地上地下不都是铺管么?何来那么大分别?
况且李景安自打赴任云朔,便没一日清闲,事事亲力亲为,光是累晕就已成了常事。
如今不过是稍显固执,已属难得。
若换做心志不坚的,怕是早撑不住了。
“罗大人,依老夫看,管子铺于地上地下并无本质之别。景安才多大?又操劳成什么样子?纵是一时执拗,也情有可原。”
户部尚书赵文博倒是忽插了进去,指尖在空中虚虚一点,言语中带着几分不认同:“王大人此言差矣。这地上地下,所耗银钱实乃云泥之别。”
“若埋于地下,每修一处,便须掘地三尺,定位、破土、拆换、回填,步步费工费时。”
“而若铺于地上,坏了哪段,一眼可见,拆旧换新不过片刻之事。”
“光人工一项,便能省下十之六七,更不必提节省的时辰与耗材。”
他说至此,面露庆幸:“所幸李景安是个听得进劝的。虽一时着相,却非固执之辈,一点即透,不做无谓纠缠。”
“否则这般埋下去,不知要徒增多少徭役、虚耗多少库银,劳民伤财,贻害匪浅矣。”
王显听罢,心下暗惊。
他着实未想到,这看似无差的抉择背后,竟有如此悬殊的耗用。
虽仍想回护李景安几分,却也不得不承认赵文博句句在理,一时竟难以反驳。
罗晋却摇头轻叹,眉间凝着一抹深虑:“铺设管道所耗再巨,又怎比得上这种子改良之事?”
“此乃全新之务,县中一应器具物料只怕俱无储备。”
“所谓模拟棚布、扎架搭棚,都是闻所未闻、见所未见的新鲜事物,且不论织造、搭建耗银几何,便是连原料从何而来尚且不知。”
“这才是真正吞银噬金的无底洞啊。”
他声音沉了沉,又道:“偏偏此事已向南疆许诺,更关乎本县汉民生计,势在必行。”
“只不知云朔县库如今还能腾出多少银钱支应,他个人……又能垫进多少去?”
赵文博闻言,轻咳一声,目光似有似无地瞥了一眼旁侧始终沉默的李唯墉,终究未发一言。
御座之上,萧诚御神色沉凝,显然将这番话字字听入了心中。
他略一抬手,示意赵文博与罗晋再近前几步,沉声问道:“二卿且细说,此种谷新法,究竟难在何处?所费几何?”
罗晋躬身一揖,眉宇间尽是凝重:“陛下,此事实为开创之举,百端待举。”
“云朔地处偏远,物资本就匮乏。诸如透光避风的棚布、坚实耐用的棚架,此等事物先前闻所未闻,更遑论见过了。”
“材料从何而来?当以何种工艺织造搭建?县中可有不畏难的绣娘与巧匠能够胜任?这一切,眼下皆是无从知晓。”
“若一切皆需自无至有,从头置办,其耗费之巨,可想而知。”
“这尚且不论。”
“即便棚架得以建成,其后调控水土、观察记载秧苗长势……诸般事宜,无一不需精通农事之专才悉心料理,绝非一朝一夕能够成就。”
“此外,微臣愚见,既为改良稻种,便不能只辟一处试验田。”
“理应同时开设多处田亩,或沿用旧法,或尝试新策,并行比对,方能显其差异,明其优劣。”
“此番举动虽可以文字明细几分,但云朔县贫瘠,识文断字之人寥寥无几。”
“更何况山中南疆百姓,历来少有读书识字之辈。”
“正因如此,更该将此新旧稻谷并排而植,使那稻穗之饱满、产量之多寡,皆以最直观之状呈现于众人眼前,方能令其信服,使改良之成效,一目了然。”
赵文博则默然垂首,在心中飞快的盘算了一番虚耗之后,方才抬眼奏报:“陛下,臣粗略估算,前期所耗最为惊人。”
“仅搭建数亩试验田所需之特制棚布、支架、控温器物等,便恐需数千两白银。”
“其后每日维持温度湿度、专人记录、肥料的精细调配,月月皆需持续投入。”
“若欲见成效,这笔开销……实非云朔一县所能轻易承担。”
他略顿了一顿,继续道,“且正如罗大人所言,需辟专田,以新旧两法同时耕种,同田比对,方能显其成效。”
“此法虽好,却需更多田亩、人力与时间,方能得出可靠结论。”
萧诚御指尖轻叩御案,眉宇之间虽不见异样,却亦见缕缕愁丝。
国库虽非丰盈至极,然匀出些许钱粮以解云朔燃眉之急,尚可为之。
然如今云朔县为诡异迷雾所困,内外隔绝,纵有银钱米粮,亦输送无门。
至于那天幕打赏……
萧诚御抬眸瞥向那空中仍在持续显现着云朔景象的天幕——
打赏窗口依旧灰暗紧闭,仿佛天道亦对此域关上了援手之门,徒令人心生无力。
罗晋见陛下凝神静听,再次恳切陈词,声音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焦虑:“陛下,非臣刻意刁难,三月之期……恐真难成事。”
“农事根本,在于天时。如今时节已过,纵有巧技能模拟温暖,却终究逆不了节气流转、日月盈亏。”
“种子萌发、抽穗、灌浆,无一不与天地节律暗合。”
“李景安于此违逆天时之际强启试验田,依常理而论,实属逆势而为,恐将事倍功半,甚或颗粒无收。”
“然则,李景安并非初次行此逆常理、创新法之事。想来,他心中应已藏有非常之策,足以化解此节。”
“只是臣愚钝,实难揣度其计将安出。故仅能以寻常道理忖度。”
“臣仍以为,此事成败之数,希望渺茫,微乎其微。”
萧诚御闻言,默而不语。
种种缘故,他如今听赵文博与罗晋所言,已系数了然于胸。
云朔之困,非但在于钱粮,更在于安危。
若依常理,最稳妥之法便是即刻勒令李景安停手,再遣精兵强将以雷霆之势震慑南疆,先求一个眼前的太平。
但他着实舍不得。
那更好的稻种,又岂止是南疆之期盼?
更是关乎大梁国本,千秋万代之福祉!
更何况,李景安此人,屡次于绝境之中另辟蹊径,化不可能为可能。
或许,他这一番看似逆天而行的举动,并非少年意气,而是有所笃定呢?
静思之后,他眼里仍旧掠过一缕决然来。
萧诚御沉声道:“诸卿所言,朕已深知。”
“然非常之时,需行非常之事。李景安此人,屡有惊人之举,朕……愿信他这一回。”
“便予他三个月之期,且待成效。”
他话音一顿,语气骤然转厉:“然边陲安危,不容有失!”
“已开拔驰援云朔之大军,不必撤回,即刻驻防于邻近险隘,严密监视南疆异动!”
“若三月期满,事果不成……”
“大军须即刻自邻县切入,以雷霆万钧之势,肃清一切变乱,不容有误!”
“首要之务,是护佑李景安全身而退,以及云朔境内所有汉家子民,务必确保万无一失!”
————————!!————————
准备进入稻种改良——
第79章
云朔县,县衙后院。
打进了五月后,这天上的日头就愈发的毒辣了起来。
眼下正是晌午过半,日头高挂在正空。
那光直喇喇地落在人身上,晒得人不止身上燥得发黄,就连这心里头,也跟着无端的生起闷来。
一股股的,在心口盘旋着,扯得那火气直往嗓子眼儿里冒。
木白却似乎丝毫不受影响是的,依旧维持着往常的姿势,站在那大日头底下,周身清爽得厉害,连一滴汗都未曾冒出。
他目光直直地落在前头那个蹲着的身影上,眼底里闪过一丝不易察觉的诧异。
自打那老道儿领了任务离开,到现在,已经过去了快半个时辰了。
这李景安,就这么一直蹲在那新垦出来的地陇边儿上,再没挪过窝。
他这是要做什么?
是嫌自己身子骨好了点,打算再折腾折腾?
还是当真觉得,光靠这么看着,就能将这片光秃秃的地,硬生生催出朵花儿来?
终于,木白忍不住了,冷不丁开了口:“你要怎么做?”
李景安像是被这句话骤然惊醒,猛地一扭头,定定地看向他。
他瞪圆了一双眼,腮帮子不自觉地微微鼓着,跟只被惹恼了的猫儿似的,压着嗓子故作凶恶的斥道:“别吵!”
那语气凶巴巴的,可配上他这幅汗涔涔、眼角发红的模样,实在没什么威慑,反倒透出几分强撑着的可怜。
木白喉结上下滚动了一下,竟真的哑了声。
他嘴里莫名泛起一阵干涩,目光也跟着暗了下去,直直落在李景安被汗水浸透的脸上。
停顿了片刻,才猛地移开视线。
李景安把头扭了回去,怔怔地望着眼前那片被太阳晒得发白的地儿,好看的眉头不自觉地蹙的更紧了些。
他眼帘低垂着,嘴角微微向下撇着,过了好一会儿,才重重地叹了口气来。
额角的汗珠汇聚成股,顺着他脸颊柔和的轮廓滑下来,悄无声息地滴进脚下干涸的土里,洇开一小片深色的痕迹。
到底……要怎么做呢?
李景安这心里头,头一回,生出股强烈的悔来。
早知如此,当初真不该夸下那海口……
是,他是有那无所不能【模拟实验室】!
凭他是什么难题,放入那实验室中跑一跑,就能拿出个叫所有人都满意的解决方案来。
可,那毕竟是看不见摸不着的啊!
窝在这县衙里偷着用一用罢了。
依着如今汉家百姓对他的那点子信任,随便找点理由糊弄一下,再拿出点实际成效了,他们未必会同自己计较。
但这一招,用在那南疆人身上,无疑是以卵击石,自寻死路了。
那南疆人直到现在都对他存着七分疏离、三分戒备呢!如今这关乎全南疆人性命的种子落在他的手里,他们心里头能不着急?能不想着时不时的来监工?
若是大大方方的来也就罢了,他也好提前预备着。以防万一。
可偏偏他们惯会翻山越岭的,行踪飘忽不定。
谁知会不会悄无声息地出现在这县衙里头,探看这边的动静?
若是让他们知道了,自己连这最基础的试种都没做过,便直接捧出一把稻谷,信誓旦旦地说这是自己呕心沥血三个月才改良出的良种——
他们能信吗?敢信吗?
只怕到时候非但不信,还要四处传扬,把这好不容易才凝聚起来的民心给彻底毁了哦!
但若是不放进模拟实验室呢?
凭当前的工艺水平,凭空空如也的仓库,凭云朔县这捉襟见肘的人手和人才。
他真有办法拿出个“模拟大棚”的完全体吗?
李景安忍不住把手放在心口处按了按,指尖微微发颤,面上忽得露出些痛苦之色来。
木白一直紧盯着李景安,见他忽然面露痛苦,心头猛地一紧,想也未想便一个箭步冲上前,伸手将人揽进了自己怀里。
李景安被这突如其来的力道扯得一怔,整个人软得如同面条,浑身上下使不出半分力气,只得依在木白胸前,仰起脸来看他。
蹲得久了的双腿又麻又痛,针扎似的酸楚直往上涌,疼得他话也说不出来,只能无声地落下泪来。
方才还被晒的通红的面皮立刻褪去了血色,变得苍白如纸,眉头紧紧蹙着,连嘴唇都在微微发抖。
木白只当他突然发了急症,心下更是着急。
当即俯身将他打横抱起,几步便跨入屋内,小心翼翼地将人安置在床榻之上。
温凉的手顺势搭在了他的额头上,手下的温度正常,没有发热的痕迹。
木白皱眉,这也没继续起烧啊,又怎么了?
李景安腿间那阵麻痛终于缓了下去,面上的苍白也退了下去,浮上层淡淡的血色来。
攥紧的拳头才刚一松开,他就抡起大臂来,“啪”地一声拍开木白的手,拧着眉不高兴地问:“做什么?”
“你没病?”木白没动,只低声询问。
李景安顿时被惹恼了,瞪圆了眼狠狠剜他一下,嘴撅得老高,活像能挂住只油壶。
“你才病了!我好得很!不过是蹲久了腿麻!”
他说着,把被子一掀,在自己知觉还没完全恢复的腿上拍了两下。
那声音响的厉害,好似是在跟他自个儿赌气似的。
木白没吱声,他仔细的观察了一番李景安,见他面上的血气恢复了过来,这才松了口气。
收回手时,指尖却轻轻在他鼻尖上一刮,低声道:“早同你说过,别蹲太久,偏不听。”
“这下可长记性了?”
李景安哼哼两声,心虚似的别过脸去,耳根却悄悄热了。
“你方才在想什么?”木白问道。
李景安没有立刻回答,只是低低叹了口气。
他忽地在床上翻过身,面朝下趴伏着。
修长的手一把捞过前头的枕头,往脸下一塞——
歪着的脑袋一个回正,整张脸就埋了进去,只留下个圆滚滚的后脑勺,和泛着粉的脖颈和耳根。
“在想模拟大棚的事。”他的声音闷闷地从枕头里传出来。
“模拟大棚?”木白微微一怔,下意识重复道,“这是何物?”
“是模拟试验田的升级版。”李景安低声答道,脸仍埋在软枕间,声音裹着棉絮,听得不甚分明。
“在田里用支架和布料搭建出一条长笼来,便可无视掉节气,让种子随时可以发芽生长了。”
木白闻言,面上不由得露出惊异之色。
须知这种庄稼最是讲究四时节气。
何时播种、何时育秧,皆需顺应天时。
节气若是不对,任是再好的种子也发不了芽、抽不出穗。
这道理,便是他这么个从未下过地的寻常人都深知不已。
可这李景安却说,他能使出个“模拟大棚”的法子来,无视节气影响,任凭这种子随时发芽?
这这这——这不是天方夜谭么?
“莫要胡说!”木白把脸一板,头一次对着李景安露出些生气的模样。
“——怎么就胡说了!”
李景安猛地从枕头里抬起头,仰着一段白皙的脖颈,凶巴巴地瞪向他。
他脸上还印着几道明显的枕痕,腮边泛着红。
几缕碎发被蹭得乱了,黏在颊侧,倒衬得他更像只被惹急了竖起毛的猫儿。
“他们不信我便罢了,连你也不肯信我?”
“自打我来到这云朔县,所做的哪一桩、哪一件,刚提时不像是在胡说?可最后哪一桩、哪一件没有做成?”
“怎的,从前胡说了那么多次都作数,偏偏这一次——就不行了?”
木白一时语塞。
他凝神注视着李景安,目光沉的厉害。
那心底里,更是一时间被激起了好一些念头,在心田里飞舞交织着,最终只拧成了一股来。
成不成的,又有什么关系呢?
只他乐意提,愿意想,便已经胜过这云朔县历代县令了。
况且,他身边横竖有自己护着他。自己还能眼睁睁的看见他因着一次事不成而遭了难去?
信了他这么多回,再信他一回——不,就算一直信下去,又能如何?
最多……最多在他做事前再多问一句,好先让自己心里头有个底儿。
“好。”木白垂下眼去,声音放软了下来,“是我错了,不该疑你。”
“只是这说法实在闻所未闻……”
“即便是窖藏种植,也从未真正逆过天时。”
“你同我仔细说说,这大棚究竟是何原理?”
李景安见他服了软,这才神色稍霁。
他把头朝左边一偏,微微昂起一侧的下巴来,低哼了一声,这才撑起身来认真说道:“其实说穿了,便是人造小气候,骗过种子感知罢了。”
“我打算在那片试验田上建一条地笼子。”
“用毛竹编织出框架来,再用层能透光保暖,坚实耐用,还能兼顾防风防雨的布罩住。”
“如此一来,白日可引日光入内,蓄积温热。夜间此温热于笼内循环,幽幽散去。次日再复之。”
“这般循环之下,便似将春夏时节借来一隅,任它外头如何风吹雨打,寒气逼人,里头仍温和如春。”
他说着说着,眼角微微弯起,露出一抹狡黠的笑意。
“如此一番布置,种子自当时节已至,安心抽芽生长。”
木白静默听着,心底不由泛起一丝若有似无的笑意。
这法子听着稀奇古怪,乍一听似也挑不出什么错处。
可细想之下,却未免太过理想。
那天象节气岂是那般容易仿造?
日光强弱、寒气侵袭、湿气凝滞,便是这雷雨击打,哪一样不是不可控制的变数?
稍有一步踏错了,便就会落了个暖意留不住、寒气挡不住、湿度控不住的结果。
几番操作下来,终是徒劳无功,或成空谈。
木白想把这些同李景安说道说道,可他尚未开口,李景安却自己先泄了气。
方才还挺得笔直的腰杆倏地软了下去,整个人塌坐回软榻间,脸上那点灵动的狡黠顷刻消散,换作一片愁云。
“只可惜,这支架容易得。”
“可这笼罩上头的布,我想了那么久,还是想不出个合适的物件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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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0点半下的班,笑鼠,不过马上快开那个什么大会了——你们懂的——
第80章
“我来。”
木白一直留意着李景安的神色,见他先是眼眸微亮似有赞同,随即又蹙眉抿唇,面露难色,便知他是卡在了这最关键的一步上,就主动开了口。
“我身量虽比你宽些,但自幼习武,于缩骨易容的功夫上也略知一二。”
“况且,我跟你时日最长,你平日言行举止、习惯脾性,我都熟稔。”
“由我来扮,最不易出错。”
李景安闻言,把眼儿一瞪,将他上下好一通打量了,便立刻把头摇成了拨浪鼓,连发丝儿都随着脑袋晃起的风而摇动。
“不成不成!你若扮了我,那谁又来扮你?”
他顿了顿,目光扫过木白挺拔的身姿和那股子掩不住的冷冽气度,脸上更是生出了一股子明晃晃的嫌弃。
“你这通身的气派,哪是这穷乡僻壤能养出来的?”
“我上哪儿再找个一般无二的人顶你的缺?”
“那便不找。”木白答得干脆,“只需寻个由头,让我在众人眼前光明正大离开县衙便是。”
“之后我再暗中折返,易容成你的模样在外支应。”
他话锋一转,神色凝重几分:“但此举绝非长久之计。”
“你我终究是两个人,身形、声线、细微处的习惯皆不相同。”
“南疆人个个机警,短时或可瞒天过海,可一旦时间稍长,必定看出破绽。”
“你也不必纠结,你眼下也只有我这么一个选择。”
李景安重重叹出口气,虽未应声,心里却已是默许了。
他不得不承认,木白说得在理。比起在外头胡乱寻个不靠谱的人,确是由木白亲自来扮他,最为稳妥。
可他从前闲来也爱看些杂书话本,那书里可都白纸黑字写着呢。
缩骨功,那是顶顶折磨人的功夫。
稍一施展,便痛入骨髓,如跗骨之蛆,没个三五个月都缓不过劲来。
这种子改良,又岂是一朝一夕能成的?
就算他有那【模拟实验室】节省时日、代劳操作,可这农事稼穑的根本道理,终归得靠他自己那点浅薄学识去琢磨、去试错。
他自己都摸不准要失败多少回,耗上去多少时间。
若只是一两日便罢,可若是五天、七天,甚至更久呢?
真要木白日夜忍受那钻心之痛,他如何能心安?
李景安这边还在心绪翻腾,犹豫难决,那头的木白却已等不及,出声催促道:“你别纠结了。我知你心里已经同意了。”
“和我说说吧,到底要怎么做?”
李景安迟疑地望了木白一眼,终是合了合眼,再睁开时,眼底带着几分愧色,声音也低了几分。
“大棚……说来道理倒也简单。无非是模仿那暖春时节的小气候,骗那种子早早发芽、安心生长。”
他略一停顿,似乎在斟酌如何用最浅显的话说明白,手指无意识地在石桌上划拉着。
“首要的,是得寻些透亮又结实的物事来做遮盖。”
“好比……嗯,像是熬透了的上好桐油纸,或是打磨得极薄的云母片?”
“总之,要能放日头进来,又能把热气儿和湿气儿都牢牢锁在里头。”
“其次便是这骨架。”他继续道,声音渐渐有了些底气,“需得用些柔韧耐用的竹木,用火烤弯成拱形,深深插进土里,扎稳了。”
“顶上和四围都得蒙上那透亮的遮盖,严密合缝。”
“最好能再留一两处能灵活开合的气口,方便日后根据里头的情况通风散热。”
“除此以外,里头再安置些水缸、火盆之类的物件,精细调控着温度湿度……”
“只是这具体的分寸火候,还需反复尝试才知。”
木白听得认真,眉头微蹙,显然在脑中构想那所谓的“大棚”模样。
好一会儿,才神色复杂的道:“如此说来,倒像个巨大的琉璃暖罩子了。”
“只是,这所需的桐油纸、竹木,都不是小数目,动静怕是不小。”
李景安闻言,眼神轻轻一闪烁,而后重重地叹了口气。
“桐油纸怕是不行。”
“那东西看着亮堂,实则娇气的很,既不透气,也不承重。”
“日头猛的时候,里头闷得跟蒸笼似的,苗儿没催出来,倒先给焖坏了。”
“赶上阴雨,它自己个儿先软塌塌地往下坠,积水不说,还容易霉烂。再被雨后的风一吹,日头一晒,就彻底脆了。”
“等下一轮雨水来了,便会被坠出无数个洞来,任凭外头的雨滴进棚子里,毁了试验田。”
他略顿了顿,深吸一口气,继续道:“这棚顶的遮盖,最要紧的是既得透光,让日头能暖洋洋地照进来。”
“又得柔韧耐用,能兜住热气、抵住风雨。”
“还得有些许透气之能,不能真把里头捂成了死罐子。”
木白凝神听着,目光随着李景安的描述,也落在那空地上:“如此说来,需得寻些非凡的材料?京里暖房用的薄琉璃片?”
“不行。”李景安摇了摇头,“且不说云朔县压根儿没有琉璃片。便是有,就仗着我们手里的那点子存银也买不齐所需的数量。”
“况且这琉璃片即不耐高温又不耐摔的。不止使用时要小心阳光的变化。”
“便是架设的时候,也得小心小心再小心,稍微磕碰了一些,先前铺设好的就都前功尽弃了。”
“这般精贵的玩意儿只适合做成个摆件放在屋子里以供参观,哪里就能拿出来干活?”
木白闻言,蹙起了眉头:“照你这么说,似乎也没有合适的材料了?”
李景安噤了声,眼神飘忽,不敢直视木白锐利的目光,只心虚地垂下眼,喉结不自然地滚动了一下,悄悄咽了口唾沫。
他确实知道一种极好的材料。
聚乙烯塑料薄膜。
这东西轻薄柔软,透光挡雨,坚韧耐操,几乎是现代大棚铺设的首选材料。
但,这毕竟是现代社会才有的材料,他变都变不出来,又怎么可能说得出口呢?
不过——
李景安又咽了口唾沫,脸上心虚的表情更加明显了些。
他还知道一种可以替代的材料。
可那玩意儿……光是在脑子里过一遍,就让他肠胃隐隐翻腾,一股说不出的膈应和厌恶直往头顶窜,更别说亲手去碰、去摆弄了。
他就算硬着头皮说了,这县衙里,乃至整个云朔县,真有人肯信?
愿意去碰那东西?
木白一直细细觑着李景安的神色变化,见他这副坐立难安、心虚气短的模样,便知他肚里肯定还揣着个主意,当即催促道:“莫要藏掖了。若是还有材料便赶紧说。”
“咳咳……”
李景安被催得一阵干咳,抬手胡乱挠了挠额角。
立在石桌上的身子扭来扭去,就跟有跳蚤在蹦跶似的,没一刻安生。
眼见木白的眉头越拧越紧,耐心快要告罄。
他这才像是终于下定了决心,眼睛一闭,视死如归般地憋出一句没头没脑的话来。
“那个……咱县里头,最近几天……杀猪杀得勤快不?”
木白被他这话问得一怔,垂眸仔细思量起来。
眼下刚进六月,不年不节的,县里头除了那几家肉铺子照旧按着老例杀猪卖肉,还真没听说哪户人家要特意宰猪办事的。
而且,李景安这是怎么了?
不是刚还在说那搭建棚子的材料么?怎的忽就绕到了杀猪上?
木白心下纳闷的厉害,但还是摇摇头道:“除了肉铺子,倒是没听说过谁家有要杀猪的打算。”
他顿了顿,眼皮一抬,直直的看向李景安:“好端端的,怎么问起了这个。”
李景安又咽了口唾沫,脑袋垂得更低,眼神躲闪着,声音细小得几乎刚出口就被风吹散了:“那个材料是,是猪的膀胱膜。”
木白压根儿没听清,只看见他嘴巴一开一合,似乎说出了点什么来,只得再问了一遍:“什么?”
李景安无法,憋红了张脸,豁出去了般的提高了声量:“我说,那材料就是猪的膀胱膜!”
这话如同一个闷雷,直劈得木白浑身一震,僵在原地,瞪大了眼睛直愣愣地瞅着李景安。
他刚才听到了什么?
猪……膀胱膜?!
那等腥臊污秽、平日里避之不及的玩意儿?!
怎……怎就能成了搭建大棚的材料?!
李景安瞅着木白那副被雷劈傻了似的模样,重重地叹了口气,一副“果然如此”的神情。
他就知道,这话一旦说出去了,任谁听了都得是这副德性!
可说出去的话,泼出去的水,哪还有收回的道理?
他只得硬着头皮,继续往下掰扯:“倒……倒也不一定非是猪的不可……老、老鼠的也……也行……”
这话说得他自己都心虚气短,声音都跟着越说越小了。
“就是……就是那玩意儿太小了些。”
“若想罩住整片试验田,怕得耗费无数张,拼接起来更是麻烦透顶,不如用猪的来的便宜。”
他偷眼觑了下木白的脸色,见对方仍是一脸震惊混杂着难以置信,心下一震。
像是生怕他说出什么反对的话似的,忙不迭地找补。
“你……你可千万别小瞧了这膀胱膜!”
“是!我知道,这玩意儿听着是腥膻污秽,不堪大用!可它透光、保温的本事,真真比那刷了桐油的布强上一大截!”
“只……只不过……”
他说到这儿,语气又弱了下去,带着几分无奈:“只不过这层膜终究是膜,不似织就的布匹来的强韧。这膜脆得很,需得时时留心看顾。”
“若是一旦发现破了丁点口子,就得立马想办法补上,不然就会——”
没等李景安这边话没说完,那边,木白已经猛地别开脸,脸色铁青,从牙缝里挤出三个硬邦邦的字来。
“我拒绝。”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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这个消息我得知的时候也是震惊的[小丑][小丑][小丑]消化了好久,差点就消化失败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