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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注定属于我[gb] 遥飞远 30115 字 2个月前

不论是哥哥,还是伴生蛋,他生命的经纬早已与她紧密交织。

他属于她。

从很久以前开始,直至所有可见与不可见的未来——

作者有话说:翘翘和哥哥的番外结束啦。

下个番外是小谨和轻轻的,有些没太把握好番外的度,下章要改进一下

第135章 燕谨×乌轻轻

乌轻轻到现在都未能反应过来发生了何事。

半个时辰前, 一个不苟言笑的女官捧着明黄圣旨,径直踏入了他家厅堂。祖父和娘亲闻讯急匆匆赶回家,双双煞白了脸, 俯身叩拜接旨。

“……即刻入宫觐见, 不得延误!”

乌定成神思恍惚地接过女官手中的圣旨, 霜雪颤着唇, 忍不住向她打听:“大人, 不知陛下为何召我儿进宫,是否搞错了?轻轻今年不过十四, 从不……”

女官轻喝一句:“住口,陛下的旨意,岂是尔等可随意探听的?”言罢, 她拂了拂衣袖,斜眼瞥向呆立一旁的乌轻轻, 略一拱手, “乌公子,请吧, 莫要耽误了时辰。”

乌轻轻就这样稀里糊涂地上了轿,一路颠簸入宫,被引至一处富丽堂皇的宫殿。黑面的女官只叫他等着, 也不说等什么,径自离去。

天可怜见, 乌轻轻长这么大连国都的城门都未出过几回, 乍一置身这般雕梁画栋、珠光宝气的地方, 只觉得手脚都不知该往哪儿放。

皇帝……怎会突然下旨召他入宫?

四年前,太上皇退位,当了四年太子的皇长子燕诏继位为帝。

自晟昌帝被立为太子之日起, 朝堂与民间的反对之声便不曾停歇,甚至曾有迂腐学子血溅宫门城墙,妄图逼退这位以女子之身临朝的“太子”。

然而当时太上皇早已被太后与太子架空,三皇子燕诀亦全力支持长姐。燕诏在太子之位第二年便着手治国,期间政绩卓著,朝堂气象一新,百姓生计也日渐好转。如此一来,反对之声渐弱,燕诏登基便也水到渠成。

乌轻轻脑中胡乱转着这些听来的传闻。

他仅在每年除夕皇帝登上城楼时遥遥望过一眼那道模糊的身影,从未想过自己竟会有被皇帝亲旨召见的一日。

难道是祖父犯了事?可即便祖父犯事,抓他又是为何……

他想得过于出神,竟未曾留意宫门处已悄然步入一人。

直至脚步声在身后不远处停下,他才猛然回头望去。

一名身姿高挑、气度清峻的女子立于殿中,身着石青色江绸宽袖袍,袖口暗绣紫蟒纹,腰束白玉带,乌发绾起,通身透着慑人的威仪。

乌轻轻吓了一跳,结结巴巴问道:“你、你是何人?”

那人并不答话,只微微蹙眉,目光复杂地凝视着他,将他看得浑身发紧。

呆立半晌,乌轻轻方才意识到自己应当先行礼。

可他从未学过宫规礼数,除却年节祭祖时的跪拜,何曾知晓面见贵人的仪节?

他腿一软便跪了下去,额间渗出薄汗,却因不认得眼前之人,不知该如何称呼,唇齿嗫嚅,半晌未能吐出一字。

女子上前两步,向他伸出手:“起来,不必跪我。

乌轻轻哪敢去搭她的手,软着腿自己又站直了。

或许因觉出眼前之人语气尚缓,他鼓起勇气又问了一遍:“你是谁?”

“我是燕谨。”

燕谨?宁、宁王殿下?!

乌轻轻当即又要跪倒,脊背衣衫已被冷汗浸透。

膝盖刚弯,燕谨便已伸手握住他的手腕,不容置疑地将他扶稳,语调微沉:“我说了,不必跪。”

燕谨凝视着这张既熟悉又陌生的面容,心中波澜暗涌。

梦中看了千百遍的眉眼,与眼前这张带着几分懵懂、几分局促的脸庞渐渐重合,让她一时竟不知该说些什么。

她沉默的片刻里,乌轻轻被这阵势慑住,大气也不敢出,殿内一时静得落针可闻。

“……我派人送你回去。”

说罢,她拉着乌轻轻的手,径直走出永宁殿,随手招来一名宫侍,低声嘱咐几句。

自始至终,她都没有松开乌轻轻的手。

乌轻轻心中茫然更甚。

宁王殿下为何待他……如此不拘礼数。

陛下去年方才迎娶皇夫,听闻出自平民之家。难、难道宁王殿下也想从民间择婿?

可无论如何……也不该轮到他吧?

乌轻轻想不明白这些。他向来胆大调皮,平日最不耐烦读书习字,心思简单直率。

家中镖局营生日盛,祖父与母亲常外出走镖,不常在家。母亲总斥他懈怠,却又舍不得重罚,他便这么稀里糊涂长到十四岁,仍旧懵然天真。

“随她出宫吧。”宁王殿下指向一位垂首侍立的宫人说道。

“哦、哦,好。”

乌轻轻下意识跟着那宫人向外走。行出几步,又悄悄回头望去,却正撞上燕谨投来的目光。他慌忙扭头,再不敢多看一眼。

燕谨目送他离去,直至那身影消失在宫道尽头,才强压下心头翻涌的情绪,转身疾步走向御极宫。

长姐与母后皆在此处,见她进来,不约而同地移开视线,神色略显微妙。

“长姐!你宣乌轻轻进宫是何意?!”

燕谨顾不上君臣之仪,径直向端坐榻上的晟昌帝发问。

“小谨,瞧你,急得一头汗。”太后柳英叡朝她招手,语气带着嗔怪。待燕谨走近,她取出绢帕,轻轻为女儿拭去额间细汗。

燕谨怎能不急。

今日她原要去城郊庄子办事,刚出城门,王府长史便快马追来,急报陛下宣召乌轻轻入宫。

她当即策马折返,坐骑疾驰至今仍未缓过气,这才堪堪赶在乌轻轻被引至御极宫前,将他中途截下,带回了自己的永宁殿。

“母后实在好奇,前世与你缘分匪浅的那位小公子,究竟是何模样。你可别怪你长姐。”太后柔声解释道。

燕谨此时稍定心神,向长姐拱手一礼:“臣妹方才失态……”

“行了,”燕诏含笑打断,凤眸中兴味盎然,“这般着急赶回来做什么?我们又不会吃了他。”

“轻轻对此间种种一无所知,母后与长姐何苦将他牵扯进来。”

燕谨自六岁起,便反复坠入一段梦境。

梦中她仍是燕国六公主,只是燕国在她十岁那年骤然倾覆。她从高高在上的公主沦为人牙子随手变卖的丫头,后被一名叫乌霜雪的妇人所救,成了她儿子乌轻轻的童养媳。

后来乌霜雪逝世,她带着乌轻轻在乱世中辗转十年,直至长姐登基,她受封宁王,方与乌轻轻安稳相守,度过余生。

前二十年颠沛流离、历经巨变,往后几十载,倒安乐美满,更亲眼见证琰朝在长姐治下日渐强盛、民富国强。

那梦境真实无比,醒来后每一处细节皆清晰如昨。

燕朝何时灭亡,各地何人起事,长姐何时登基……母后等人又是如何离世。

当年燕谨当即把这个梦告诉了母后,柳英叡起初将信将疑,可照着梦中所言一一查证,竟分毫不差。

这些年来母后如何苦心筹谋,长姐怎样殚精竭虑,燕谨皆看在眼里,亦从旁出了不少力。

直至长姐真正即位,母子几人才稍感心安。

只是那个梦并没有结束。

燕谨仍时常梦见片段,虽不再如初时那般漫长,却尽是零碎的生活点滴。

多半是她与那位名叫乌轻轻的小少爷相处的琐碎情景。

梦境过于真切,乌轻轻圆睁的眸子、狡黠的神态、哭嚷的嗓音,时时在她眼前浮现。

自燕谨说出这梦后,母后便将乌轻轻身世探查得一清二楚。但那时乌轻轻不过两岁稚童,燕谨也只不过是个六岁的孩子,谁都没将梦中的那段情放在心上。

不过顾念着梦中乌霜雪的恩情,柳英叡与燕诏一直暗中留意着定成镖局的情况,为之保驾护航。

随着年岁渐长,手中有了自己的势力,燕谨也始终关注着乌轻轻。

只是她从未想过要去打扰这一世的“乌轻轻”。

梦中的乌轻轻属于前世的燕谨,与此间的燕谨并无干系。

“小谨,前些时日你感染风寒意识昏沉时,口中一直唤着乌轻轻的名字。”燕诏指尖轻叩榻边小几,眉眼含笑,“你若真是喜欢,将他接进你的宁王府,做个童养夫也未尝不可。长姐定让你如愿。”

“长姐!”燕谨急忙止住皇帝这番惊人之言,语气无奈,“这于礼不合。”

“你这个呆子,什么规矩不规矩?你姐姐当了皇帝,你还守着这些劳什子规矩作甚?”柳英叡将恪守礼教的小女儿拉至身旁同坐,指尖轻点她额心。

刚踏入殿门的皇夫解千惆,恰巧听见皇帝与太后怂恿宁王强纳民男的骇人之言,一时默然。

燕诏眼尖瞧见他,当即扬颌:“若非朕当初果断,将你姐夫早早接回宫中,如今岂不仍是形单影只,身边连个贴心人也没有了?”

前世随燕诏起兵、征战十年的金吾卫统领解千惆,那时只是个出身寒微的农家子。

燕诏派去暗中护卫之人驰马回报,称解千惆之父受人蒙骗赌尽家产,竟将儿子卖入南风馆抵债。

南风馆打手上门抢人之际,暗卫不得不出手控制局面,却不知该如何安置这位太子叮嘱看顾两年之人,只得匆匆回宫禀报。

后来,燕诏亲率人马将他带回身边。那时她也不过双十年华。

解千惆望了皇帝一眼,默然片刻,道:“陛下所言极是。”

“什么言极是啊?”

一道爽朗男声由远及近。燕诀一身盔甲未卸,大步迈入殿中,满脸好奇地环视众人,“今日怎聚得这般齐整?可有好事发生?”

燕诏瞥了弟弟一眼,又笑道:“让燕诀去替你将人掳过来也成,他最擅此事。”

燕诀追问:“掳谁?”

太后从容接话:“轻轻。你将他掳到宁王府去,给你妹妹做个童养夫。”

燕诀恍然:“他啊。行,现在就去掳吗?”

太后略作思忖:“明日罢。稍后我遣人去宁王府布置一番,免得吓着那孩子。”

燕谨:“……”

纵然再怎么布置,也免不了要吓着他吧?

不,今天已经将他吓着了。

她扶额轻叹:“怎地就说定明日将人接来了?”

其余几人却似未曾听见她的话般,继续商议起来。其间还不时想起什么,转头问她:“你之前说他喜欢什么东西来着?”

燕谨:“……金子做的草编。”

“我记得是石头?”燕诀忽然插话,“那些小玩意儿你不是给他编了不少么,在永宁殿还是王府?我们给他准备些玉石,等会一齐运到你府上……”

燕谨:“……”

众人商议近一个时辰,最终由燕诏一锤定音:“那就明日,将人带进宁王府!”

彼时,刚刚被宫侍送回家中的乌轻轻,正被人里三层外三层围了个严严实实。

定成镖局的镖师们得了风声,纷纷聚拢,恰好撞见乌轻轻自宫中返回。

他们个个身形魁梧、膀大腰圆,就连女子也赶得上两个乌轻轻粗壮。密密匝匝站作一团,吵吵嚷嚷,活像一堵结实的人墙。

乌定成扒开一个又一个挤进去,看着孙儿茫然无措的脸,心疼坏了。

“我可怜的儿,定是吓坏了。”他一把搂住乌轻轻的肩,蒲扇大掌拍下来生疼,“你娘去徐大人府上打听了,我已派人去唤她回来……”

乌定成不问皇帝为何召他入宫,也不许那些镖师探问,捧着乌轻轻回到安福巷的宅院当中。

他又是差人去酒楼买孙儿爱吃的菜肴,又是让人从镖局搜罗各式新奇玩意儿送来给他解闷。

好似乌轻轻不是进宫,是刚刚进了什么龙潭虎穴。

对乌定成而言,那宫墙之内,可不就是龙潭虎穴。

乌轻轻倒是没心没肺,吃饱喝足后便歪在榻上,玩得不亦乐乎。不多时困意袭来,脑袋一歪,竟就这么沉沉睡着了。

乌霜雪匆匆赶回家时,乌定成仍在孙儿房里守着。

“出去说,轻轻睡了。”乌定成朝女儿示意,起身走到院中,神色凝重,“可打听到陛下召轻轻进宫所为何事?”

乌霜雪摇摇头,语气带了几分疲惫:“都说不清楚。徐大人说明日上值后替我打听打听。轻轻怎么样?”

“瞧着倒没什么大碍。”乌定成长叹一声,“若情形不对,咱们便关了铺子,举家迁往云城,带他回去避避风头。”

乌霜雪没有反驳,眉宇间满是忧虑,两人又低声商议了几句,她才轻手轻脚推开房门去看乌轻轻。

榻上的少年呼吸匀长,睡得正香。

他自是酣梦沉甜,却不知有些人今晚为他辗转一夜不曾入睡——

作者有话说:可以当做if线来看,幸福美满,家人俱在的小谨与轻轻

第136章 燕谨×乌轻轻

没等徐大人那边探听出什么消息, 第二道圣旨就来了。

乌家三口齐齐跪在大门外,镖局的镖师们被遣至巷尾。

时辰尚早,巷中左邻右舍闻得动静, 已纷纷扒着门框、探着脖颈张望, 眼底满是好奇与探究, 恨不能凑到跟前看个究竟。

乌轻轻跪在正中, 耳中嗡嗡作响, 只听得圣旨里“八字相合,入宁王府充任伴读”几句分明, 其余皆成模糊一片。

直到传旨的女官扬声道“接旨”,他才恍然回神,跟着祖父一起高声称谢。

三叩首后, 他双手高举,接过那卷明黄圣旨。绸缎触手冰凉, 那股寒意却远远不及乌家三口此刻的心冷。

仍是昨日那位女官, 此刻面上堆着笑,朝乌轻轻略一拱手:“乌公子, 稍候就随下官一道动身吧。”

许是知晓乌轻轻得了宁王青眼,女官态度颇为和缓,甚至宽限了一炷香的时辰容他们话别。

乌霜雪眉间紧锁, 试探着说还需收拾些贴身物件,一炷香怕是不足。

女官唇角噙着一抹若有似无的笑意, 慢悠悠道:“宁王府中诸物齐备, 一应所需岂会短缺。夫人多虑了。公子既蒙陛下钦点入府, 难道还会缺了这些微末之物不成?”

乌霜雪与乌定成对视一眼,皆从对方眼中看到沉重。

两人不再多言,匆匆携着乌轻轻转身入内。

刚迈开步子, 那女官轻柔的嗓音又不紧不慢地追了上来:“乌公子蒙此隆恩,实属天幸。陛下体恤,特遣镇抚司精锐沿途护送,以保万全。尔等当时刻谨记圣恩,感念陛下拳拳爱护之心才是。”

此话一出,跑也跑不了了。

三人急步踏入内院,乌定成老脸一沉,眼底掠过一丝狠色:“霜儿,你带轻轻从后门走,我留下周旋。”

乌霜雪唇色苍白:“爹,不妥。我们若跑了,镖局上下几十口人……”

“眼下哪还顾得了那许多!”

“难不成要拿全镖局人的命去换轻轻一人?万万不可!”

乌轻轻左看看祖父急得面红耳赤、须发皆张的模样,右看看娘亲面色惨白、眉目渐凝如冰,仿佛下一刻就要与外头的人拼个死活。

他弱弱地插了句话:“宁王殿下……应当不会要我的性命吧?”

左右两张脸同时转过来,异口同声:“你如何知道?!”

“……昨日进宫,我见着宁王殿下了。”乌轻轻想起昨日那位龙章凤姿的殿下,不知怎的,耳根有些发热,“她瞧着……人挺好的。”

望着祖父与娘亲震惊的神色,他努力宽慰道:“说不定殿下真是瞧我八字合宜,唤我去陪着读书呢。祖父、娘亲不必太过忧心。”

乌霜雪刚松下半分的心,转瞬又提了起来。

自己生的孩子自己清楚。

“读书”这两个字,今生大抵是与乌轻轻没什么缘分的。

“宁王殿下年已十八,你一个半大孩子,如何做得她的伴读?”乌霜雪拧紧眉头,仍是难以安心。

乌轻轻哼了一声,颇为不服:“十八又如何?谁说年长学问就一定好了。”

乌定成默然思忖片刻,长叹一声:“话虽如此,可一入皇家深似海。你这跳脱性子,谁知会惹出什么祸端……将来若有不测,我同你娘只怕连替你收……”

“爹!”乌霜雪厉声打断,“休要胡言!”

“好好好,是我失言。” 乌定成闭了嘴,三人一时陷入沉默。半晌,他才又开口,声音带着几分无力:“那现下,该如何是好?”

乌霜雪闭了闭眼,终是叹道:“走是走不脱了。轻轻,入了王府不同在家,务必谨言慎行,把你那些顽皮性子都收起来。若遇上难处,使银子托人递消息出来。”

说罢,她转身快步走进内室,不多时取出一个沉甸甸的荷包,塞进乌轻轻怀中,“这些银票你贴身收好,以备不时之需。”

“叩、叩”

女官微凉的嗓音恰在此时于门外响起:“时辰已到。乌公子,请随下官动身入府。”

直到这一刻,乌轻轻才真切尝到了离别的滋味。

他眼圈一红,眼泪汪汪地与祖父、娘亲道别,又强撑着走到巷尾,同镖局里那些看着他长大的叔伯婶姨们一一作别。

旁人问起,他反倒扬起下巴,声音脆亮:“我去给宁王殿下做伴读啦!往后定有大出息!”

可一踏上马车,忍了许久的眼泪终于决堤。

他紧紧攥着怀里娘亲给的荷包,除这一样,身无长物,就这样孤零零地被载向那座陌生的王府。

车厢里,他哭得抽抽噎噎,肝肠寸断,连窗外掠过的街景也无心去看。

不知行了多久,身下的马车忽然轻轻一震。

下一瞬,车帘被一只骨节分明、修长有力的手撩开。宁王殿下那张令人过目难忘的面容,毫无预兆地出现在这方狭小的轿厢之内。

燕谨终究没能拗过母后与长姐。

她眼睁睁看着女官捧着圣旨出宫,心下焦灼,终究还是策马追了出来。原本打算在宁王府中静候,可思绪纷乱间,忽然忆起梦中前世。

十四岁的乌轻轻,胆小、爱哭,黏她黏得厉害。

这般想着,她便再也坐不住,一路驰马寻来,恰在半途望见了接他入府的马车。

既已来了,燕谨也从不是犹豫之人,当即下马,掀帘而入。

却没想到,映入眼帘的竟是乌轻轻哭得通红的双眼和满脸泪痕。

……终究还是吓着他了。

燕谨动作微僵,默默放下车帘,端坐在乌轻轻身侧,面容不自觉柔下去两分。

“莫哭了。”她开口,声音带着几分不惯于安慰人的生涩。

乌轻轻慌忙用袖子胡乱抹了把脸,强撑着哽声道:“没、没哭。”

话音落下,他才猛地想起自己又忘了行礼,且语气这般生硬,定是不讨人喜欢。

这般一想,心中委屈与惶恐交织,眼泪顿时落得更凶,彻底收不住了。

燕谨眼睁睁看着他刚说完“没哭”,泪珠便如断了线的珠子,又似雨天檐下成串的水流,簌簌滚落,砸在衣襟上,晕开深深浅浅的湿痕。

“……呜呜,我、我没哭,这不是在哭。”

乌轻轻破罐子破摔,将脸深深埋进膝头,不肯让燕谨瞧见这副狼狈模样。

哭就算了,还偏要逞强。

“不必害怕,”燕谨从怀中取出一方素净的帕子,递到他眼前,“只在王府住些时日,便让你回家。”

乌轻轻听见这话,倏地抬起头,极其自然地接过了递到面前的帕子,胡乱在脸上擦拭,嗓音里还带着浓重的鼻音:“真、真的么?”

“嗯,”燕谨颔首,语气平稳,“每隔旬日,可归家休憩一日。”

乌轻轻心里觉得旬日太久,很有些不满,却不敢同眼前这位殿下讨价还价。只得借着擦泪的动作,自以为隐蔽地撇了撇嘴。

这点小动作分毫不差地落入了燕谨眼中。她眼底掠过一丝极淡的笑意,伸手将那方已湿透的帕子取了回来,仔细折好,收回袖中。

乌轻轻见状,有些局促地嗫嚅:“殿下,帕子……湿了。”

燕谨摇头:“无碍。”

简短对话后,车厢内复归安静,只余外头隐约传来的市井喧嚣与车轮辘辘滚动之声。

燕谨抬手掀起窗幔一角望去,马车正行过都城最繁华的街市。

她回眸看了眼身旁依旧低垂着头、情绪不高的人,温声问道:“可有什么想买的?我带你下去走走。”

乌轻轻小心翼翼地抬眼打量她,虽有些心动,终究还是摇了摇头:“多谢殿下,我……没什么想买的。”

“也好。日后若有什么想要的,随时同我说。”燕谨顿了顿,又道,“王府里诸物齐备,想来也不缺什么。”

她不说这话还好,一说就让乌轻轻想起方才女官在自己家中居高临下的模样,那点子憋闷又翻腾起来。

他轻轻哼了声,头又撇过去,企图用自己冰冷的态度以示对强权的抗拒。

燕谨:“……”

眼前的乌轻轻,好似比梦中的乌轻轻,更难懂些。

马车渐渐驶离喧嚣的主城,驶入宁王府所在的坊市,外头的声响逐渐稀落,最终只剩下规律的车轮声在耳畔回响。

约莫一刻钟后,马车稳稳停住。

车帘被侍从恭敬掀起,外头天光涌入,宁王府那高阔威严的朱漆大门与巍峨门楣已隐约可见。

燕谨起身,略整了整衣袍袖口,随即向仍有些怔愣的乌轻轻伸出手:“随我走进去吧。正好带你认认路,免得日后在府中走岔了。”

“哦,好。”

乌轻轻还未下车,目光已被车外那处处显着天家贵气、精雕细琢的景致攫住,迷迷糊糊间,便将手递进了燕谨温热的掌心。

候在车旁躬身相迎的女官,眼见宁王殿下竟与那平民少男携手而下,姿态自然亲近,低垂的眼眸中不禁掠过一抹震惊。

踏入宁王府的大门,乌轻轻几乎目不暇接。

“连檐角的铃铛……都是金子做的。”他望着远处亭角在日光下流转着温润光泽的铜铃,喃喃自语。

王府内一步一景,气象万千。脚下所踏是平滑如镜的整块太湖石,廊柱皆是纹理华美的南阳紫檀,看似质朴,却处处透着内敛的奢贵。

乌轻轻见识有限,不识得那些更为珍稀的古玩陈设,目光只被最为直观的金碧辉煌所吸引鎏金的构件、殿内支撑穹顶的十二根盘龙金柱、案几上莹润剔透的和田玉摆件……

看得他眼花缭乱,赞叹与惊呼几乎没停过。

比之前世那个十八岁才入府、已稍谙世事的“乌轻轻”,眼前这个,显然更加藏不住情绪,鲜活生动得扑面而来。

现今这座宁王府的规制与陈设,与燕谨梦中所居相差无几。

一则,她确实偏爱这般沉稳中见华贵的风格;二则,或许连她自己都未曾深究,在营造这座府邸时,下意识地,便依循了记忆中那个与“乌轻轻”共度了几十年的“家”的模样。

正时值初秋,王府湖心亭畔的暑气已悄然消散,空气中浸着草木将枯未枯时特有的清润凉意。

岸边的垂柳尚未全然凋敝,枝条依旧柔软如帘,只是叶梢已染上点点浅黄。秋风拂过,带着凉意的柳丝轻轻掠过湖面,漾开一圈圈细密而温柔的涟漪。

乌轻轻一走到这里,脚步便像被钉住了,舍不得挪动。

燕谨抬眼望了望天色,微微侧首,侍立在后方的侍女立刻悄步上前,附耳听她低声吩咐了几句。待侍女领命退下,她才牵着乌轻轻步入湖心亭中。

“今日午膳便设在此处吧。”燕谨望着他亮晶晶的眼眸,语气温和,“若你喜欢,午后我们可以乘画舫游湖。”

乌轻轻正兴冲冲地趴在汉白玉雕琢的栏杆上探头探脑,闻言悄悄回眸看了她一眼。

燕谨的神情平和,眉眼间是一种他难以理解的、近乎纵容的耐心。

他不免有些困惑:这位尊贵无比的宁王殿下,为何待他……这般好?

第137章 燕谨×乌轻轻

用过午膳, 燕谨如约带着乌轻轻登上了湖畔的画舫。

宁王府的湖景打理得极为精致,画舫也比民间常见的船只宽敞许多。

船头雕着缠枝莲纹,船尾挂着以防青底白绫的小旗, 绣着“宁”字篆文, 风一吹便悠悠晃荡。伴着舱顶四角小巧的铜铃, 船行时叮当作响, 清脆悦耳。

乌轻轻并非第一次游湖, 乌霜雪宠孩子,年年都要带着他在国都护城河包下一艘乌篷船, 在船上悠哉躺上一日。

可乌篷小船如何能与眼前雅致华贵的画舫相比?乌轻轻甫一上船,又露出刚踏入宁王府那种难以抑制的惊叹之色。

两人踩着踏板入了中舱,舱内靠窗设着一张紫檀木八仙桌, 上头放着几碟精致点心,俱是初秋应景的吃食。

乌轻轻眼睛一亮, 伸手便拈了块桂花糕送入口中。

方才午膳已用了不少, 此刻他摸着微鼓的肚皮,一副心满意足的模样。燕谨瞧在眼里, 实在有些担心他积了食。

她抬手撩开舷窗的纱帘,示意乌轻轻近前:“来看看。”

乌轻轻凑过去,一眼便撞进满湖的秋光里。

往日亭亭的荷花谢尽, 只余下疏疏落落的残茎斜倚碧波。岸边的垂柳依旧软垂,风掠过柳丝, 便有细碎的黄叶簌簌飘落, 打着旋落在睡眠。

画舫缓缓驶离, 船桨划破水面,漾开的波纹将水中的倒影搅碎。

淡蓝的天、岸边的亭台飞檐、垂柳的疏影,还有两人映在舷窗边的身影, 都跟着水波轻轻晃,如梦似幻。

乌轻轻盯着水里的倒影看得入了神,直到一只白鹭从芦苇丛里掠出,翅膀擦过水面划出的涟漪将他惊醒。

他转头看向燕谨,见她正执起茶盏,目光落在远处的残荷上,神色柔和,似有怀念之感,侧影瞧着分外清隽柔和。

风里飘来淡淡的桂花香,燕谨将手中的桂花茶送到他面前,声音轻缓:“尝尝。这是府里的桂花窨的茶,最是解腻。”

乌轻轻三两口咽下手中清甜的桂花糕,接过茶盏抿了一口。

他像牛饮水似得咂摸两下,装模作样地点评道:“好喝,味道淡淡的……我喜欢这个味道。”

腹中无墨水,想要替自己装点装点门面,也是字字白话,毫无美感。

燕谨极轻地笑了声,惹来身侧人自以为隐晦的不满瞪视。

她收敛神色,转而问起另一件事:“从前在家中,可有人教你读书写字?”

乌轻轻登时垮了脸,哼哼唧唧道:“自然有!我,我的学问好着呢……”

“都学了些什么?”

“嗯……就是那些,经史子集,诗词歌赋……都、都学了。”乌轻轻眼神躲闪,连手中香气袅袅的桂花茶都失了滋味。

乌轻轻的学问究竟如何,在家是否真有人悉心教习,平日最爱捣鼓些什么,这世上恐怕没人比燕谨更清楚了。

但此刻她只作不知,温和地点了点头:“那便好。日后你便随我一道读书罢。明日让府里的先生先考校一番,看看你的进度如何,是否跟得上。”

“不、不、不行!”乌轻轻顿时慌了神,“我还……我还小,殿下年长,学问定然精深,我哪里跟得上……不能考校,万万不能……”

宁王殿下十分好说话:“无妨,并非要你跟上我的进度,只是想略探一探你的底子。”

他哪有底子啊!

于读书一道,乌轻轻心知肚明,自己那点儿斤两,简直是个空空如也的无底洞。

他皱着脸,搜肠刮肚地想着能蒙混过去的借口,一副天都塌了的模样。

燕谨弯了弯眼睛,不再逗他:“府里如今一时也寻不着完全适合你的先生。你且先安心住下,此事日后再说。”

虽然伴读一事只是长姐随口扯来的由头,但燕谨确实打算好好教教他读书习字。

前世那般艰难,两人蛰居深山一隅,在那种情形下,“燕谨”尚且能将“乌轻轻”教得知事明理。如今她贵为宁王,难不成还教不好眼前的乌轻轻么?

她已打定主意,要亲自来教。

乌轻轻听闻府中暂无合适的先生,大大松了一口气。他再不敢提及读书之事,忙不迭地转移话题。

“殿下,我想去摘莲蓬。”他指着窗外湖面。

湖中荷花虽已凋零,但莲蓬却还剩下不少,外壳微微泛着秋黄,正是籽粒饱满、清甜可口的时候。

燕谨看着他圆溜溜的、满是期盼的眼眸,忽而绽开一个明朗的笑容。那笑容太过耀目,让乌轻轻一时都看呆了去。

她朗声笑了起来,清越的笑声透出船舱,惊起了岸边芦苇丛中一行悠闲的白鹭。

乌轻轻茫然地眨了眨眼。

摘莲蓬……有什么好笑的?

“好,我们去摘莲蓬。”燕谨笑罢,对着候在一旁的侍女略一示意。立刻有人领命出去传话。不多时,画舫便调转方向,朝着莲蓬茂密之处缓缓驶去。

宁王殿下……待他真是极好。

乌轻轻心里乱七八糟地想着,脸颊不知不觉微微发热。若是宁王殿下真要他做她的王夫……似乎,也不是不行。

一下午的时间,乌轻轻玩得尽兴。

下船时,他怀里抱着一大捧新摘的莲蓬,沉甸甸的,几乎要坠到地上。

他不要旁人帮忙,又因视线被怀里的莲蓬遮挡,看不清脚下的路,落地时一个趔趄,险些栽进湖里。

燕谨看得无奈,只得伸手过去,不容分说地将他怀里大半莲蓬接了过来。

岸边的侍女们见状,纷纷意动想要上前伺候,却被燕谨一记淡淡的眼神止住了动作,只得垂手静立。

“殿下,我住哪儿呀?”乌轻轻惦记着要把这些新鲜莲蓬带回住处,留着慢慢享用。

“随我来。”

燕谨在前引路,两人一前一后朝着府内一处院落行去。身后虽跟着长长一列侍卫侍女,却只有这两位主子怀里满满当当抱着东西。

乌轻轻浑然不觉有何不妥,燕谨亦神色自若,无人点破这其中的微妙。只苦了宁王府的下人们,今日不知暗自惊诧了多少回。

穿过花木扶疏的园子,又过两道月洞门,便到了一处清雅的院落。

燕谨引着乌轻轻走过抄手游廊,径直来到东厢房。

她将怀中的莲蓬放在外间那张光润的梨花木四仙桌上,回身道:“这里是修竹堂的东厢,往后你便住在此处。我住在正屋,若有任何事,随时可来寻我。”

乌轻轻跟着放下手里的莲蓬,目光忍不住在屋内四处打量。他忍了又忍,终究还是没按捺住,低低“哇”了一声。

他并不懂得何为风雅,也辨不出那些木料的珍稀或是瓷器的名贵。

可那床沿边摆着的、用金线编织得栩栩如生的麻雀;平头案上活灵活现、憨态可掬的金线猴;还有博古架上,每一个格子里都搁着的精巧物事有穿着宽袍大袖的小人儿,有振翅欲飞的蜻蜓,有蜷缩着身子的玉兔,甚至还有关在细金笼子里的蝈蝈……

琳琅满目,直叫人眼花缭乱,看都看不过来。

最让乌轻轻挪不开眼的,是它们无一例外,皆由灿灿的金线编织而成。

玩了一下午,天色渐晚,屋内光线有些昏暗。侍女早已悄步进来,将各处灯烛点亮。

暖黄的灯光流转在那些金线编织而成小玩意儿身上,折射出柔和又璀璨的光泽,映得乌轻轻一双眸子亮得惊人。

“真好看……”他情不自禁上前一步,走到博古架前,伸出手腕,指尖在即将触到那蝈蝈笼子时却又顿住。

他回过头,眼巴巴地望着燕谨,声音里带着小心翼翼的期盼:“殿下,我……可以摸摸它们吗?”

燕谨轻笑,颔首道:“自然可以。这些,本就是给你准备的。”

乌轻轻又惊又喜,低低“啊”了一声,这才欢天喜地地将那蝈蝈笼子取下来,捧在手里翻来覆去地细看。

“编得真好,比娘亲的手艺还好些。”他嘴里小声嘟囔着,看完这个,又迫不及待去瞧下一个,眼里满是纯粹的欢喜,“真漂亮……”

见他这般喜欢,燕谨心间悬了一整日的石头总算落了地,几不可闻地舒了口气。

她在四仙桌旁落座,不多时,侍女们便鱼贯而入,将精致菜肴一一布于桌面。

“好了,先用晚膳。”燕谨出声唤他,“明日还要进宫,今日需早些安歇,不可玩闹太晚。”

“进宫”二字入耳,乌轻轻手指一颤,那只金线编成的小兔子便从掌心滑脱,直往下坠。

他惊了一跳,慌忙蹲身去接,险险在它落地前捞住了。

心口还在扑通扑通急跳,他也顾不得,只急急走到燕谨身边,眼巴巴地问:“殿下,我明日……也要进宫么?”

“慌什么?”燕谨见他如此,眉心微蹙,顺手倒了盏温水递过去,“坐下,缓口气再说。”

乌轻轻接过杯盏,仰头一口气灌下,这才在凳子上坐稳,可声音里仍是掩不住的急切:“殿下,我真的……也要去吗?”

“自然要去谢恩。”燕谨语气平静,将他手中捏得紧紧的杯盏取下来,免得他再失手。

“可、可我只是伴读……也要谢恩吗?”乌轻轻的声音低了下去。

天家威严,昨日仅是踏入宫门,已让他心惊胆战,那还是未曾面圣的情形。一想到明日要直面圣颜,他心底那股畏惧便遏制不住地往上涌。

“莫怕。”燕谨看着他微微发白的脸色,缓声道,“明日你只需跟着我,依礼行事即可。”

话虽如此宽慰,可燕谨自己心里也清楚,明日母后、长姐、兄长,连同姐夫都会在场,那阵仗……

晚膳用得安静。乌轻轻显然心事重重,连平日在家爱吃的菜也少动了几筷。

燕谨看在眼里,待膳毕漱了口,便唤来府中长史,低声吩咐了几句。

第138章 燕谨×乌轻轻

乌轻轻从未穿过这么舒服的衣裳。

家中虽不算大富大贵, 但吃穿用度一向讲究。平日里穿的也是上好的棉锦,可从未有哪件料子,像身上这件这般柔滑、这般服帖。

他穿着的是一件月白色暗纹江绸直裰。衣料极细腻, 对着光, 能瞧见上面织着极淡雅的银丝缠枝纹。领口与袖口都镶了一圈细细的银线滚边, 腰间束着一条天青色织锦腰带, 带钩是温润的羊脂白玉, 上面浅浅镌了个“宁”字篆文。

此刻,他正低着头, 看燕谨站在跟前,垂眸替他仔细地整理衣襟,又将那腰带重新系妥帖。她的手指偶尔不经意碰到他的前襟, 带来一丝微凉的触感。

乌轻轻脸颊有些发烫,垂着眼不敢抬起来, 视线只落在自己新衣的银线滚边上。

他不会穿这样繁复讲究的衣裳。

先前在屋里独自摸索了半晌, 不是这里皱就是那里歪,总不得法。

但又不好意思去叫那些还不熟悉的王府侍女进来帮忙, 正对着一身繁复衣饰手足无措、又羞于唤人时,房门被轻轻叩响,是久候他不至的燕谨亲自寻了过来。

他这才红着脸, 期期艾艾地开口求助。

“往后若是觉得不便唤她们,”燕谨替他理好最后一处褶皱, 退后半步, 端详着他, 语气平和,“便让她们来寻我,记住了?”

乌轻轻连忙挺直了背, 小声道:“记住了。”

晨光透过雕花窗棂漫进来,恰好落在他微微泛红的脸颊上,衬得他尚且稚气的脸庞干净又生动。

燕谨看着这道光,忽然有些恍惚,辨不清此刻是否身在梦中。

眼前这一幕,与她记忆中某个遥远清晨的碎片,微妙地重叠了。

“殿下,我们这就进宫吗?”

燕谨恍然回神,“先用早膳。”

用过早膳,长史前来回禀诸事已备妥,两人这才动身前往宫城。

马车离那朱红宫墙越近,乌轻轻便越是忐忑,几乎有些坐不住了,手指无意识地绞着衣角

燕谨在一旁瞧着,心下有些莞尔。她想起前世的乌轻轻亦是这般,每回见着长姐,都如同老鼠见了猫,恨不能整个人缩到她身后去。

此时马车已驶入宫门。燕谨抬手,将身侧的车窗帘幔撩开一线,侧首轻唤:“轻轻,过来看看。”

轻轻?

乌轻轻小脸霎时一红,磨磨蹭蹭地挪了过来,坐到燕谨身侧。

“我十六岁开府出宫前,一直住在此处。即便如今,也时常回来小住。”燕谨示意他看窗外渐次掠过的宫阙楼宇,“这是我的家。你随我来,便如同到我家做客一般,无需紧张。”

乌轻轻慢半拍顺着她的话望向窗外,恰见不远处一队宫人正垂首静立,恭候宁王车驾经过,姿态恭谨至极。

在都城长大的乌轻轻,眼中皇族便如眼前这些宫人一般,代表着不容置疑的天威,尤其是当今陛下掌权后雷厉风行,整肃朝野,更令民间对天家心存敬畏。

天家威严,如何能不惧?

但此刻,望着身侧宁王殿下沉静温和的脸,乌轻轻惴惴了一路的心忽得静了下来。

“我知道了,殿下。”他小声应道,紧绷的肩背似乎松了些。

燕谨闻言,眼中漫上清浅笑意,将窗幔轻轻放下了。

御极宫中,众人早已候了多时。

燕诏刚换下朝服落座,便随手招来一名宫侍:“去瞧瞧,宁王到何处了。”

话音未落,一道清朗带笑的嗓音自殿门处响起:“长姐不必遣人了,臣妹已至。”

燕谨牵着乌轻轻的手,稳步踏入殿内,随即齐齐跪地行礼。

“燕谨叩请母后凤体康安,陛下万福……”

礼还未行完,太后便已笑着打断:“好了好了,自家人跟前,哪来这许多虚礼,快起来。”

在心中反复演练了半天的乌轻轻,一下子僵住了。

太后娘娘免了宁王殿下的礼,那他……是不是还得接着跪?

正犹犹豫豫不知该如何是好时,太后的声音又柔柔传来:“好孩子,上前来,让哀家瞧瞧。”

乌轻轻半边身子都麻了,呆愣愣地抬起头,恰好对上燕谨投来的,含着笑意的鼓励目光。

他依言起身,走到太后跟前,规规矩矩站定,任由那道温和的视线打量自己。

“抬起头来。生得这般俊俏,还怕羞不成?”

乌轻轻定了定神,缓缓抬眸。

只见一位身着华服、气度雍容的美妇人正含笑望着他,眼中满是慈爱,并无想象中的凌厉。

“太后娘娘圣安。”他小声问好。

柳英叡被他这副乖巧又紧绷的模样逗乐了,以帕掩唇轻笑,嗔道:“站过来些,离那么远,哀家怎能瞧得真切?”

乌轻轻又向前挪了两步。下一瞬,太后已亲切地握住他的手,动作利落地将一个通体碧绿莹润的手镯套在了他腕上。

“在宁王府住得可还习惯?衣食住行小谨若有哪里不够贴心,你只管告诉哀家,哀家替你教训她。”

乌轻轻下意识回答:“宁王殿下待我极好。”

“那就好。往后你同小谨好好相处,两个人过日子,最要紧的便是……”

过日子?什么过日子?

乌轻轻脑子里顿时一片空白。他浑浑噩噩地被太后握着手,听着那些意味不明的话,竭力克制想回头向燕谨求助的冲动。

燕谨见状,无奈抚额,出声解围:“母后,您莫要逗他了。”

今晨特意遣人进宫知会家人,说乌轻轻素来胆小,今日入宫面圣,见面时务必多些顾忌,莫要吓着他。

瞧着眼下,应当是无人将这番嘱咐放在心上了。

柳英叡听了女儿的话,这才笑吟吟松了手,指了指下方的座椅:“来,坐在哀家跟前。”

乌轻轻如蒙大赦,小心翼翼地坐下,背后已沁出一层薄汗,悄悄松了口气。

谁知屁股还没坐稳,龙椅上便传来皇帝凉飕飕的声音:“大胆。见了朕,竟敢不行礼,实乃不敬。”

乌轻轻:“……”

他慌忙又要站起来,可方才被太后一番亲切关怀搅得七荤八素的脑子尚未恢复清明,张了张嘴,愣是一个字也没憋出来。

偏在此时,燕诀也在一旁添乱,抱臂挑眉:“正是。本王与皇夫便不需要问安了么?真是好大的胆子。”

乌轻轻左看右看,最后只能将无助的目光投向燕谨,小声唤道:“殿下……”

“唤你的殿下也无用。”燕诀将脑袋凑近些,压低嗓音,阴恻恻的,“按我朝律法,藐视皇族,轻者笞五十。”

说到这,他顿了顿,望着乌轻轻瞬间煞白的小脸,又慢悠悠补上一句:“你此番,可是同时藐视的三位皇族。罪加三等,合该杖责一百五十杖。”

“我、我、我……”乌轻轻急得冷汗直冒,话都说不利索,腿一软便要往下跪。

燕谨快步上前,一把将他扶住,实在没忍住,抬头就往燕诀那凑得过近的脑袋上拍了一记。

“兄长!莫再胡言吓他!”

这一下力道不轻,燕诀捂着脑袋龇牙咧嘴。

燕谨也顾不得他,忙低头去看怀里的乌轻轻。只见他双眸盈满水光,唇色苍白,一副天崩地裂、快要晕过去的模样。

“长姐与兄长是同你说笑呢,莫怕,不会真打你板子……”

乌轻轻嘴唇抖得厉害,眼泪簌簌滚落。

他手指紧紧攥住燕谨的衣袖,声音带着哭腔,细如蚊呐:“殿下……别、别打我……我怕疼……”

是真吓得狠了,连身体都在抖。

“不打,绝对不会打你。”燕谨心下微软,又觉好笑,用指腹轻轻拭去他眼角的泪。

“哟,真哭啦?”燕诀捂着脑袋,又凑过来。

话音刚落,太后一掌拍在他另一边脑袋上,斥道:“混账东西!瞧你做的好事!非得吓你妹夫!”

燕诏好整以暇地坐在上首看戏,眼底满是兴味。坐在她身侧的解千惆默然片刻,悄然召来一名宫侍,低声吩咐:“去取碗牛乳酪来,多淋些桂花蜜,给乌公子压惊。”

殿内一时好不热闹。

待燕谨将抽噎的乌轻轻哄得收了泪,燕诀也被太后结结实实训了一顿。

这番兵荒马乱之后,乌轻轻心底那点对天家巍巍皇权的本能恐惧,散得一干二净。

“还是个孩子啊……”柳英叡感叹。

燕谨望了眼正低头小口饮着牛乳酪、眼角还带着些许红晕的人,唇角微弯。

教他读书的事,也是时候提上日程了。

在宫中用过午膳,燕谨便牵着乌轻轻,在自己生活了十六年的宫苑里慢慢散步。

宁王府的精致华美,在乌轻轻眼中已是极致。可如今步入这九重宫阙,方知何为天家气象。

一砖一瓦、一草一木,皆在无声处透着深厚的威仪与底蕴。

燕诀原本也跟着两人闲逛,不到一刻钟便寻了个由头,溜得不见踪影。

晚膳依旧在宫中用过。待到燕谨领着乌轻轻告退出宫时,天色早已黑透,宫灯次第亮起,在深蓝的夜幕下蜿蜒成一条朦胧的光河。

回府的马车里,乌轻轻安静了许多。

玩了一整日,又经历了一场惊吓,此刻松懈下来,困意便一阵阵上涌。

他靠着车厢,脑袋随着马车的行进一点一点,眼皮渐渐沉重。

燕谨侧目看他强撑的模样,唇角微弯,将他的脑袋轻轻挪过来靠在自己肩上。

乌轻轻被惊动,挣扎着抬眸看了一眼,见是她,动作极为自然地给自己找了个更舒服的姿势,沉沉睡去。

燕谨伸手将车内一盏稍亮的灯移远了些。借着仅剩的昏暗光线,她的目光缓缓在怀中人面上梭巡。

不过短短两日时间,毫无警惕性的人就已经将自己视作可以全心依赖之人,不再有任何防备与抵抗。

燕谨心中忽然涌上一股迟来的满足感——

作者有话说:作者还在出差…本来打算今天双更的55来不及,忙完这阵子补上吧。

第139章 燕谨×乌轻轻

将乌轻轻接进宁王府的第三日, 燕谨便开始着手教他读书了。

只是她手里还压着几桩公务,耽搁了几日实在不能再拖,便决定先抽出半天时间, 正经考校一番他的学问, 探探他的底子。

结果与这些年暗中了解的情形分毫不差。

乌轻轻的学问, 大抵可用四个字概括:

一窍不通。

饶是早有准备, 面对眼前这实实在在的“一片空白”, 燕谨仍是沉默了片刻。

乌轻轻满面通红地杵在她跟前,脑袋几乎要埋进胸口, 只露出一个黑漆漆的发顶。

“你的学问……好着呢?”燕谨端起茶盏,用他那日在画舫上自夸的话淡淡反问。

乌轻轻咬着下唇,声音闷闷的:“……也、也没那么好。”

他倒并非真因读书不好而觉得难堪, 心里自有一套道理。

有些人天生就不是读书的料子,像他祖父, 粗野莽夫, 大字识不得几个,可照样是走南闯北、人人敬重的乌镖头, 谁能说祖父没本事?

他将自己与祖父看做“一类人”,全然忘了,自己打从娘胎出来便带着些弱症, 否则也不会得了“轻轻”这么个名字。

眼下,他兀自在心里将这套歪理过了几遍, 自觉十分站得住脚。

见燕谨久不出声, 乌轻轻反倒慢慢抬起头来, 胆子也壮了几分,甚至有些理直气壮:“我虽不善读书,可自有别的长处!”

燕谨放下茶盏, 抬眸看他,语气平淡无波:“哦?那你便说说,有何长处。”

“多着呢!”乌轻轻脖子一梗,开始在脑中紧急搜罗。

凫水……他游得又快又好,算不算?捉蚂蚱……他总能逮着最壮、叫得最响的那只!还有摸石头……他房里有许多花纹别致、模样奇特的奇石,尽是这些年积累下来的“珍玩”。

可……这些能算是长处吗?

他悄悄瞥了一眼燕谨沉静的面容,又想起自己在宁王府的卧房内那些精美绝伦的金玉器玩,刚攒起的那点底气,不知不觉又漏了些许。

“怎么不说了?”

燕谨指尖在桌面上不轻不重地叩了两下,语气听着平静,乌轻轻却莫名缩了缩脖子。

他站着支吾了两声,脑袋又耷拉下去,没了下文。

“下午我会让人带你去见见府里的几位先生。”燕谨淡淡道,“你自己看看,更愿意跟着哪一位先生学。”

乌轻轻“蹭”地抬起头,满脸错愕:“啊?!殿下……您、您之前不是说,府里没有适合我的先生吗?”

“不去见见,怎知合不合适?”燕谨抬眼看他,反问得理所当然。

乌轻轻心里顿时叫苦不迭,吭哧了半天,才憋出一句带着点依赖的抱怨:“那……那殿下下午陪我一道去么?”

“下午我有公务需处置,”燕谨站起身,理了理衣袖,“晚膳时回来陪你。”

说罢,她便朝门外走去,行至门边又驻足,回头交代:“我不在府中时,若有急事,可去寻何长史。”

乌轻轻哭丧着脸,下意识跟了两步,却被燕谨抬手止住。

“我即刻就要出府。你在书房候着,稍后自有人来领你过去。”

“殿下……那你可要早些回来。”乌轻轻沮丧极了,声音也蔫了几分。

燕谨回身,在他毛茸茸的发顶上轻轻揉了揉,低低应了一声:“嗯。”

乌轻轻目送着燕谨离去,直到那道颀长的身影彻底消失在回廊尽头,才慢吞吞地转回书房。

他在燕谨方才坐过的太师椅上坐下,随手捞起桌上一本书,心不在焉地翻着,一个字也没看进去。

不多时,门外响起轻轻的叩击声。

“乌公子,奴婢奉殿下之命,前来引您去见几位先生。”

乌轻轻认出来人正是昨日清晨见过的侍女,只得长长叹了口气,认命般站起身。

“你是殿下身边的侍女吧?我昨日好像见过你。”

侍女侧身引路,笑容得体:“奴婢云岫,是在殿下身边伺候的。”

乌轻轻眼睛一亮,自觉与她熟络了几分,边走边搭起话来:“那你是什么时候开始跟着殿下的呀?”

“乌公子小心脚下。”云岫笑容不变,引着他穿过一片玲珑的花圃,“奴婢自小就跟着殿下了。”

“那……殿下以前可有过别的伴读?”

“据奴婢所知,殿下不曾有过伴读。”

不曾有过?乌轻轻有些意外。他原本还想问问,若是有前任伴读,是不是也得像他这样进宫谢恩。

“那殿下有没有……嗯,娶亲?”他忽然凑近些,压低声音,带着少年人特有的好奇与试探,“我知道殿下没有王夫,那有没有……侧君?或者通房之类的?”

云岫面不改色地稍稍侧身,避开他过近的距离,笑容依旧妥帖:“回乌公子,都不曾有过。”

乌轻轻还不死心:“那……她有没有带别的男子回府住过?”

“自然是有的。”

这话如一道惊雷,劈得乌轻轻瞬间僵在原地,连步子都忘了迈。

云岫在下一瞬补上后半句:“琰王殿下,时常过府议事,有时天色晚了,也会留宿。”

乌轻轻:“……”

他张了张嘴,一时不知该作何反应,就见云岫已停下脚步,朝前方一座清雅院落示意:“乌公子,赵先生的院子到了。”

乌轻轻登时不敢再胡思乱想,连忙打起精神,随着云岫迈入院门。

他这辈子,最怕的便是先生了。

待见到那位赵先生花白的头发,长长的胡须,板正肃穆的面容乌轻轻只觉眼前一黑。

这正是他最畏惧的那类老先生。

未及开口,心先怯了三分,腿也跟着有些发软。

一下午的光景,乌轻轻跟着云岫,依次拜见了四位暂居王府的先生。每位先生考校风格不同,却都让他倍感压力。

傍晚时分,燕谨处理完公务回府。她行至修竹堂,本欲先回正屋更衣,不知想到什么,唇角微勾,转身便朝东厢走去。

还未入内,候在门外的云岫便上前,低声将乌轻轻下午拜见几位先生的情形快速禀报了一遍。

燕谨听完,眸中笑意更深,低声吩咐:“那几位先生,可以礼送回去了。晚膳备得清淡些,想来他也没什么胃口。”

“是。奴婢告退。”

转身步入室内,燕谨第一眼便瞧见歪在软榻上的乌轻轻。

他没睡着,手里正有一下没一下地拨弄着一朵金线编的小猴,听见脚步声,急忙回头。

一见是燕谨,他脸上瞬间堆满了委屈,声音都带了点哽意:“殿下……我不想读书了。”

燕谨被他这模样猝不及防地萌了一下,以拳抵唇轻咳一声,才稳住神色问道:“为何?”

乌轻轻从榻上爬起来,趿拉着鞋子走到她跟前,眼圈竟真的有些发红:“我笨,读不好书。殿下,您还是换个聪明伶俐的人来当伴读吧。”

下午见的那几位先生,个个严肃刻板,考问他时那审视的目光和捋胡子的动作,实在把他吓得不轻。

比从前娘亲在家时给他请的先生,还要可怕数倍!

一想到家,又想到娘亲,原本只有三分真心的退缩,顿时变成了八分。乌轻轻真心实意地补充道:“殿下这般聪慧,我实在做不好您的伴读,您还是换个人吧。”

燕谨倒也没恼,牵着他的手将人引回榻边坐下。

“先把鞋袜穿好。”

乌悄悄窥着她的神色,见她面上并无怒意,这才三两下穿好鞋袜,却仍小心翼翼地望着她。

“若想换个伴读……”燕谨顿了顿,看着乌轻轻瞬间亮起的眼眸,微微一笑,“自然是可以的。”

乌轻轻“蹭”地一下弹起来,握住她的手腕,惊喜道:“真的可以换吗?!”

“可以换。”燕谨由着他高兴了一会儿,才慢条斯理地补充,“只是,圣旨已下。伴读之事乃陛下钦定,若你执意不做,便是抗旨。按律,抗旨不尊者,当充军流放。”

乌轻轻登时哑然,脸上的喜色僵住。

燕谨又悠悠道:“不过,本王或可为你向陛下求情。充军或可免去,但刑罚难免。大约……改为每日笞五十杖,日增一杖,直至杖满一百……”

“不换了!我不换了!”乌轻轻急急打断,额上已冒出冷汗。

“怎能出尔反尔?”燕谨挑眉。

乌轻轻生怕下一刻就有侍卫拎着板子进来,忙不迭地向她表忠心:“我没有出尔反尔!殿下,我方才只是问问,不是真想换!”他像只急于讨好主人的小动物,蹭到燕谨跟前,眼巴巴地望着,“我们都要听陛下的话,怎么能抗旨呢?我会好好当殿下的伴读,一定不给您添麻烦。”

燕谨强压下心头翻涌的笑意,面上依旧严肃:“你可想清楚了?此次你若坚持,我尚可为你求情。若下次再反悔,便不止是打板子,充军之罪亦难逃了。”

乌轻轻狠狠点头:“想清楚了!绝不反悔,我一定好好当殿下的伴读!”

“那今日下午见的几位先生,你想拜在哪一位门下?”燕谨顺势问道。

乌轻轻刚放下的心,瞬间又提了起来。那几位老先生的面孔在脑中一一闪过……

他皱紧了脸,一副豁出去的表情,狠狠心道:“……就、就赵先生吧。”

总比挨板子强。

燕谨望着他,悠悠叹了口气:“你选了赵先生……可跟得上他的课业?”

乌轻轻把心一横:“跟得上!”

头悬梁、锥刺股,也要跟得上!

“原想着,若这几位先生你都不甚合意,待我忙过这几日,便可亲自教你。”燕谨面露遗憾,牵起他的手引至外间用膳,“既然轻轻已选了赵先生,日后便安心跟着赵先生学吧。”

听了这话,乌轻轻只觉眼前一黑,昏头昏脑地跟着坐下,满心都是悔意。

“今日有你爱吃的酿冬菇。听云岫说你下午用了不少点心,晚膳少用些,免得积食。”

燕谨的话,乌轻轻一个字也没听进去。他仰起脸,犹豫挣扎了半晌,还是小声问道:“殿下……我、我还能不能再选一次?”

燕谨眉梢微扬:“怎么,又不想做伴读,想挨板子了?”

“不、不、不是!”乌轻轻急得站起来,脸颊微红,“我……我是不想选赵先生了……”

“那你想换哪位先生?”

“我、我想……”乌轻轻眼睫轻颤,望着燕谨那双含笑的眼睛,忽然感到一阵羞赧,声音细若蚊蚋,“我想要殿下教我……”

燕谨沉吟片刻,并未立刻应允。

乌轻轻又蹭上前,将手轻轻搭上她的手臂,软声央求:“我会乖乖听殿下的话,绝不调皮,什么都听殿下安排……求求殿下,您来教我吧。”

温和又好看的宁王殿下做先生,怎么都比那些胡子花白的老先生强上百倍。

燕谨钓足了他的胃口,这才不紧不慢地颔首:“既然你执意如此,我便应下。只是这次,再无反悔的余地了。”

“绝不反悔!”乌轻轻急忙保证

“好。那从明日起,便由我来教你。”

乌轻轻这才心满意足,乖乖坐回去用膳,脸上又见了笑容。

燕谨看着他吃得开心的模样,面上一直强压着的笑意,此刻终于松快地漾了开来。

真笨——

作者有话说:这章写的我一直在笑

本篇番外快要结束啦,推推我的新预收,是一篇萌萌的短篇,会和快穿文同时开

《少爷和跟班[gb]》文名待定~

【缺根筋的好色鬼×冷酷帅的大少爷】

戎愉心今年十七岁,工龄十六年。

她的工作是:少爷的跟班、随从、保镖,极少数时候能够成为少爷无聊时的玩伴。

母亲是涂阿姨的私人助理兼贴身保镖,从出生起就待在涂家的戎愉心虽说不是自己主动选择了这份工作,但这些年做下来也算是得心应手,甚至说得上是称心如意。

无其他原因少爷长得太好看了。

少爷很好看,但也很脆弱,世界上有许多人都想要伤害少爷。

在戎愉心的记忆中,少爷单独被绑架过两次,绑匪顺手将黏着少爷的她一起绑走三次。

次次惊险,少爷回家后总是要生一场病。

直到她在第三次跟少爷一起被绑架时,八岁的孩子一脚踹开严实的地窖的门,将快要被熏死的少爷扛了出去。

惊动了绑匪,也惊动了极少在家中看见的涂阿姨。

后来这份工作就由兼职转为全职。

直到现在。

十七岁的戎愉心个高体健,身体素质一骑绝尘,可脑筋却不太灵活。

第三十六次被少爷抓包自己偷偷看他,她还是转头看了第三十七次。

“戎愉心,”少爷的侧脸好看到像在发光,“不许看我。”

戎愉心盯着他说话时翕张的红润唇瓣,慢半拍回过神:“啊?少爷你刚刚说什么?”

“……没什么。”

第140章 燕谨×乌轻轻

将乌轻轻读书一事安排妥当之后, 燕谨手中积压的公务便再拖不得,接连数日早出晚归,实在分不出身来教他。

乌轻轻先是提心吊胆地等了两日, 生怕殿下忽然得空便要考问他。

眼见燕谨每日匆匆来去, 眉宇间带着倦色, 顾不得他太多, 渐渐安下心来。

燕谨原也没想着一上来便教他许多高深的学问, 随手丢给他一本《幼学琼林》打发时间。乌轻轻如获至宝,真当故事话本般读得津津有味。

遇上不识得的字, 便用笔在一旁描个大概,攒到晚间燕谨回府,捧着书凑上去问。

燕谨无论多晚归来, 总会就着灯,将他攒下的那些字一一指认讲解。

这般悠闲自在的日子过了几日, 转眼便到了乌轻轻休沐的前一日。

这日天色将暮时, 燕谨比平日早了许多时辰回府。

她踏入东厢时,乌轻轻正毫无形象的仰躺在窗边的软榻上, 举着那本《幼学琼林》看得入神,连她进来都未曾察觉。

“明日休沐,可有什么想去的地方?”

乌轻轻眼睛仍黏在书页上, 随口答道:“我要回家看娘亲与祖父。”

燕谨几不可察地蹙了一下眉,上前一步, 将他手里的书抽走, “天色暗了, 仔细伤着眼睛。白日再看。”

书被拿走,乌轻轻才一骨碌爬起来,脸上并无恼意, 反而眼睛一亮,凑近了些:“殿下!您今日回来的好早,是不是公事都忙完啦?”

“嗯。”燕谨应了一声,目光落在他因方才躺卧而微敞的衣襟上,自然地伸手替他理了理,“明日,我随你一道回去。”

“啊?!”乌轻轻吃了一惊,声音都拔高了些,“殿下,您、您要和我一起回家?”

“怎么?”燕谨将他的衣襟抚平,指尖掠过垂在他领口处的温润羊脂玉佩,这才抬眸,唇角噙着一丝淡笑:“轻轻既已入宫拜见过母后与长姐,难道我便不该去见见轻轻的家人么?”

“话是这么说没错……”可您是殿下呀。乌轻轻在心里嘀咕着。

殿下也需要去拜见他这个伴读的家人吗?

“怎么,不乐意我去?”燕谨眉梢微挑。

乌轻轻连忙摇头:“没有不乐意!只是……殿下为何要去?”

燕谨看着他写满困惑的脸,抬手揉了揉他的发顶:“想去便去了,哪来那么多为何?”

乌轻轻被她这过于直白和霸道的理由堵得哑口无言,只能干巴巴地“哦”了一声。

次日一早,天光尚未大亮,乌轻轻平日起身的时辰还未到,外间便有了动静。

他睡得正香,在榻上翻了个身,美梦酣眠。

直到天光大亮,云岫隔着门帘,轻声唤他起床。

乌轻轻睡眼惺忪地爬起来,迷迷瞪瞪地洗漱。

或许是脑子还未醒透,这些日子已然熟练的穿衣本领竟然出了岔子。

腰带系得歪斜松散,衣襟也一边高一边低,领口的盘口更是扣错了位,露出一小片锁骨。

他兀自不觉,顶着一头微乱的柔软黑发,就这么迷迷糊糊地被人引着,朝燕谨的正屋走去。

燕谨正在正厅听何长史禀报备礼的细目,手中拿着一册礼单翻阅,不时颔首低应。

听见门口帘栊响动,她抬眸望去,一眼便蹙了眉。

“轻轻,过来。”她朝乌轻轻招了招手,又对何长史略一示意,“你继续说。”

乌轻轻垂着脑袋,脚步虚浮地挪到她跟前,眼皮还沉沉地耷拉着,显然没睡醒。

燕谨瞧着他这副模样,眼底掠过一丝好笑:“就这么困?”

说着,她已极其自然地伸出手,替他重新整理起歪斜的衣襟和松散的腰带。

指尖灵巧地解开扣错的盘扣,一一对齐扣好,又将那系得乱七八糟的腰带褪下,重新绕过腰间,利落地束紧,打结。

屋内候着的人立刻眼观鼻、鼻观心,齐刷刷垂下头,侧身避开视线,屏息凝神,不敢多看半分。

何长史更是拿出了毕生最快的语速,将剩余几项礼物品类、数量等事项一口气禀报完毕,几乎算得上是“逃”出了修竹堂。

“殿下,今日怎么起得这样早?”乌轻轻揉了揉眼睛,终于清醒了些。

“不早了。”燕谨牵着他到桌边坐下,桌上已摆好了吃食,“听云岫说,这些日子你无人拘着,日日睡到日上三竿。往后不可如此了,需同我一道,卯时起身,晨间我来教你读书。”

“卯时?!”乌轻轻残存的瞌睡瞬间被惊得烟消云散,他瞪圆了眼睛,“殿下,会不会太早了些?我……”

“嗯?”

燕谨淡淡睨了他一眼,尾音微微上扬。

乌轻轻登时将后面的话咽了回去,肩膀垮下来。

“……好,都听殿下的。”

燕谨缓了神色,将一碗温热的粥推到他面前。

她看着乌轻轻低头喝粥时纤细的后颈与单薄的肩膀,心中那点盘算愈发清晰。

乌轻轻先天带着弱症,自幼便被家中细细养着,除了玩闹,平日里鲜少活动筋骨,他自己也不大愿意动弹。

据探子回报,仅是今年开春至今,他便不大不小地病过两场。

燕谨却记得,在梦中前世,成日在乡野间招猫逗狗、后来又随“她”一道入深山一隅,劳作多年的“乌轻轻”,身体要比现在康健结实许多。

这些日子她之所以埋头处理积压的公务,正是为了将诸事安排妥帖,好腾出手来,有充足的时间细细调理乌轻轻这个“童养夫”。

读书明理是其一,强身健体更是重中之重。

乌轻轻的脑袋瓜想不了那么多事。

他方才还在为往后要卯时起床读书的事忧愁,待吃完早膳,被燕谨牵着手送上马车,一想到这是要回家去见祖父和娘亲,那点愁绪便立刻被抛到了九霄云外,整个人又雀跃起来。

上回坐这辆马车去往宁王府时,他满心惶然绝望,只觉前路黯淡;此番归家,心境却是天壤之别,还有闲情撩开车窗帘幔,一路欣赏着街边渐次苏醒的市井风光。

瞧见感兴趣的糖人、酥饼或是新奇玩意儿,便忍不住要指给燕谨看,眼巴巴的模样,燕谨只需一个眼神,随行的侍从便会悄无声息地过去买来递进车厢。

不过短短两刻钟的车程,待到马车在乌家宅院门口稳稳停下时,乌轻轻怀里已抱了满满当当一堆零嘴玩意儿,几乎要搂不住。

“轻轻!”

人还未下车,外头已传来祖父洪亮又急切的声音。

乌轻轻鼻子一酸,也顾不得怀里那些东西了,手一松,任由它们稀里哗啦落在车厢里,自己便呜呜咽咽地喊着“祖父”,撩开帘子跳下了车。

“祖父!”

乌定成早已候在门口,一见孙儿,抢上前几步,张开双臂便将扑过来的乌轻轻接了个满怀。

祖孙俩也顾不上什么礼仪,就在自家宅院门口,一个搂着喊“心肝儿受委屈了”,一个抱着哽咽说“我好想你”,场面一时好不热闹。

迟一步优雅下车的燕谨:“……”

她驻足车旁,看着那对真情流露的祖孙,眼中闪过一丝极淡的无奈,更多的却是柔和。

侍立一旁的乌霜雪,与一位身着暗色衣裙、气质温婉的年长妇人,此时方才上前,对着燕谨从容而恭敬地敛衽行礼:“民妇拜见宁王殿下。”

燕谨快走两步,一手扶起一个:“两位不必多礼,快快请起。”

这时,乌定成才像是刚注意到宁王殿下也在场,忙松开乌轻轻,胡乱用袖子抹了把脸,便要行礼。

燕谨已先一步开口:“乌镖头不必拘礼,今日是轻轻归家团聚的日子,只论家礼即可。”

乌定成搂着乌轻轻的肩膀,目光上上下下将孙儿仔细打量了个遍,末了心疼道:“瘦了!定是读书耗神,我儿辛苦了……”

乌霜雪自乌轻轻下车起,目光便一直流连在儿子身上。

只见他面色红润,眼神清亮,虽因久别重逢激动得眼圈发红,但神情间并无半分在王府受了委屈的阴郁或怨怼,反而透着股被照顾得很好的松快。

甚至瞧着,脸颊似乎比离家前还略圆润了些。

她又悄悄抬眼,迅速瞥了一眼含笑立在几步外的宁王殿下。

这位天潢贵胄气度沉静,神色温和,对自家老父和儿子在门前的失仪毫不见怪,那份从容与包容,做不得假。

乌霜雪一直悬着的心,至此方才真正落下一大半。

“宁王殿下厚爱,亲送轻轻归家,寒舍简陋,恐有怠慢,还请殿下入内奉茶。”她侧身让开,语气恭敬而不失大方。

燕谨望着乌霜雪,心头总会无端泛起一丝有别于常的敬重与温和……还有濡慕。就像对着母后那般。

此刻她便自然而然地缓了神色,温声道:“有劳夫人。”

她举步欲行,又似想起什么,回身看向仍被乌定成揽着的乌轻轻,以及那位方才一同行礼、此刻正满眼慈爱望着孙儿的妇人。

那位年长妇人见燕谨目光望来,脸上绽开一个有些拘谨却无比真诚的笑容。

她朝着已经哭花了脸的乌轻轻伸出手,声音温缓慈爱:“轻轻,来,随祖母一道进屋。”

乌轻轻听见这熟悉的声音,惊讶地睁大了泪眼朦胧的眼睛,随即满脸欢喜地松开祖父,几步便跑到妇人跟前,亲昵地扑进她怀里。

“祖母!您回来了!您什么时候回来的?”

这是燕谨前世不曾见过的方秀娘。

前些日子她跟着一队北上的队伍回了一趟湾水村,几日前归家,乍一听闻乌轻轻被宁王“抓”走,吓得魂不附体。

此刻她笑弯了眼睛,布满岁月痕迹的手轻轻拍抚着孙儿的背脊:“都多大的人了,还这般孩子气。好了,莫在门口闹你祖父了,快请殿下进屋。”

“我想你们嘛……”

乌轻轻在她身侧黏糊地蹭了蹭,这才想起正事,连忙用袖子胡乱抹了把脸,有些不好意思地看向燕谨。

一家人这才簇拥着,边说着话边向屋内挪移。

乌定成虽努力想保持稳重,目光却始终不离孙儿左右;方秀娘牵着乌轻轻的手,低声询问着他在王府的起居;乌霜雪则陪着燕谨走在稍前,言辞得体地寒暄。

何长史带着随从跟在后面那辆载满礼物的马车旁,正有条不紊地指挥着仆役将一应礼品稳妥搬入府中。

燕谨走在熟悉的安福巷乌宅内,目光缓缓掠过庭院里那株高大的老槐树,窗台上几盆开得正好的秋菊,与眼前这鲜活、温暖、充满烟火气的团聚。

与记忆中前世那个颠沛流离、亲人零落的“家”重叠又分离。

真好。

这辈子,她与轻轻,都是好日子了——

作者有话说:小谨和轻轻的if番外结束啦,之后可能会有一个福利番外关于长大后的轻轻是怎么开窍爱上宁王殿下的剧情哈哈,这个番外就等到全文完结之后设置福利番外发布啦!

下一个番外是第三单元的,心机狐狸精和单纯富家少爷的if嘿嘿嘿