直到日暮时分,云舒照常踩着点告退,要赶在宫门下钥前离开。却忽然被明澄叫住,少女眉眼舒展,笑着对她道:“今日闲暇,正好出去走走,不如朕亲自送你出宫吧。”
云舒想要拒绝,可小皇帝似乎从来不在乎她的拒绝,已经上前牵住她往宫门走去。
面对任性的皇帝,妥协这种事有一就有二,渐渐地也就习以为常了。而云舒和明澄相处数月,显然早已经到了习以为常的阶段,所以最后她还是乖乖被明澄牵走了——比起昨日众目睽睽之下被抱着离开,现在的牵手似乎也不算什么了。
一路上两人都未多言,默契的保持了沉默,直到宫门遥遥在望,明澄才渐渐止了步伐。她也没松手让人离开,而是望着那宫门忽然说道:“宫门就在那里,但朕不想放你出去。”
她话是这样说,牵着云舒的手却很松,是对方随随便便就能挣脱的程度。
云舒却因为这句话陷入了怔愣,她心跳好像快了两拍,也不敢去看明澄:“可是我要回家了。”
明澄目光下垂,落在两人相牵的手上,见云舒没有挣脱忍不住弯了弯眸子,语调也轻快几分:“宫里也可以是你的家。”说罢转身,终于正对着云舒,与她四目相对:“朕欲聘卿为皇后,不知阿舒意下如何?”
后位只有一个,小皇帝心里没有皇夫,只有皇后。
第66章 暴君开始励精图治19
熟悉的殿宇与记忆中有些许不同, 往日威严沉肃的陈设,今日添了三分喜庆。偌大的宫室也无宫人侍立在旁,空荡荡的却不显冷清。
云舒有些茫然的起身,有些不记得自己怎么会在这里?
她想出门查看情况, 哪知脚下刚迈出步子, 忽听有人在喊她的名字。她循声回头,看到的却是穿着一身红色喜服的明澄, 正笑盈盈望着她。
云舒呆了呆, 下意识低头,却见自己身上亦是一身红色嫁衣,这分明是她们大婚的模样……
正值夜深, 房中昏暗一片,床上沉睡的人蓦地睁开眼睛,弹坐而起。
云舒额头上都是汗, 哪怕睁眼看到的是漆黑一片, 但梦中嫁衣那醒目的红却仿佛还历历在目。她心跳得厉害, 说不出是惊慌还是其他,梦中的一切荒唐至极。可等时间推移, 心跳渐渐平缓之后,却又有种难以言说的空虚渐渐漫上心头,让人无端失落。
云舒得承认, 黄昏时明澄的一番话确实搅动了她的心湖。让她哪怕逃出宫门逃回了家中, 那声“皇后”依旧在她耳畔徘徊,甚至在梦中也不得安宁。
可娶皇后, 多荒唐的事啊,新帝又非儿郎,她是女帝!
本朝从来不少女帝, 因为太|祖皇帝只有一个女儿,皇朝的第二任帝王就是女帝,所以从那之后皇子皇女都拥有了同等的继承权,传到明澄这一代已有五位女帝诞生。可前四位女帝再如何特殊,在子嗣传承的问题上也从来没出过问题,她们都循规蹈矩的娶了皇夫,诞下皇嗣。
因此到了明澄这一代,虽因皇子皇女们自相残杀,让她这个最没存在感的皇女捡漏成了皇帝,朝臣们也没有任何排斥。
可这也不代表她就能离经叛道,为所欲为——说句不夸张的话,明澄娶皇后可比她灵前杀兄严重多了。杀兄的血溅在先帝的棺椁上,擦干净也就是了,娶皇后却可能让先帝把棺材板都掀了!
云舒深知其中厉害,所以夕阳下对上小皇帝期待的眼眸,她头也不回的逃了。她不敢深究那话中的真假,也不敢去想小皇帝为了实现诺言得耗费多少心力,更不敢面对所有人或谴责或愤怒的目光……可夜深人静时,荒唐梦境中,些许的真心还是在不经意间流露出来。
眼前还是一片漆黑,身上惊出来的冷汗渐渐凉了,在这炎热的夏夜竟生出几分冷意来。
云舒撑着额头呆坐良久,渐渐从梦境中挣脱,思绪却还是一片昏沉。
她看着眼前的黑暗,却忍不住想到天亮——天亮之后她该怎么办?昨日她仓皇而逃,还没给小皇帝一个答案,天亮之后再进宫,见了面她又该如何面对对方?
……
明澄昨晚睡的有些迟。她端着铜镜坐在榻上看了良久,怎么看都觉得自己生得眉清目秀,不说人见人爱,至少也不会因为一句求婚,就把人吓跑吧?!
答应还是拒绝,云舒该给她个回应的,虽然拒绝的话她也不会听。
自我怀疑到了半夜,明澄才抱着铜镜睡着了,第二天醒来把镜子一扔,又恢复成自信满满——就算云舒拒绝她也没关系,追老婆总是要有耐心的。只要她没娶,对方未嫁,她就有的是时间和机会继续追求,早晚有一天她能抱得美人归。
当然,这是后话了,当下的日子还是照过,每日的相见相处依旧让人期待。
然后明澄期待着期待着,就等到了个不太好的消息,她放下看到一半的奏疏扭头问梁英:“你刚才说什么?云侍中告假了?!”
梁英昨日跟得有些远,并未听到两人对话,却看到了云舒甩开小皇帝的手落荒而逃的画面。当下心头有些打鼓,却还是认真的重复了一遍:“云侍中病了,遣人来告了病假。”
虽然在梁英看来,这病未必是真,说不定只是对方请假的借口。可明澄听了这话却不淡定了,连忙把手中奏疏一扔,一边起身往外走一边问:“什么病?可有请御医了?”
梁英再一次见证了云舒在小皇帝心中的地位——皇帝都是唯我独尊的性子,哪怕她的所为再是强人所难,也不容他人拒绝。可云舒不仅拒绝了,小皇帝显然也没什么芥蒂——他忙抬步追了上去,一边走一边答:“国公府那边有府医,世女并未请御医。”
明澄闻言脚步未停,当即下令道:“叫几个御医去看看。”
梁英连忙应是。又见皇帝脚步不停的往外走,猛地意识到对方这是要去哪儿,当即劝阻道:“陛下可是想去别院探望云侍中?您如此前往,恐有不妥。”
明澄脚步终于停顿,又顺着梁英目光看向自己穿着,终于意识到自己这样大大咧咧的跑去云家的别院确实不妥。她脚步一转回了寝宫,又令宫人拿了套不起眼的常服换上,然后再次风风火火的出了门。路上也不让人备车,直接让人备了马,出门之后直接上马疾驰。
清泉宫没有京城的皇宫规矩森严,又因园囿众多,在宫内跑马也是常事。明澄有时候跑着跑着也会“顺路”拐去云舒家的别院晃两圈,因此她是认路的。
此时策马一阵疾行,明澄赶到别院时,甚至比御医还早了一步。
所幸梁英早年跟着先帝东奔西跑,习惯了皇帝的风风火火,也练就了一身好骑术。当下追着明澄到了别院门口,率先下马与别院护卫表明了身份。
皇帝驾临自然不是小事,哪怕明澄算是微服而来,消息传入别院后还是引起了轩然大波。
生病的云舒自然没法来迎接,索性昨日刚来的国公夫人还没回京,当下便领着人出门来迎。只是她还没走到门口,就已见气势凌然的女郎疾步而来。
说实话,国公夫人没太认出那张脸。之前两次见面要么离得太远,要么她心思不在,都没好好看过新帝的长相。可皇帝那一身气势她认得,因此匆忙扫一眼对方容貌后,她连忙止步行礼:“臣妇见过陛下。未能远迎,还请陛下恕罪。”
明澄脚步一顿,因担忧而沉凝的脸色好转几分,抬手扶人:“夫人不必多礼。”
国公夫人顺势站了起来,又听明澄问道:“听说云卿病了,这是怎么了,可有请大夫看过?”
说到这个,国公夫人也发愁,却不敢尽言:“劳陛下挂心,舒儿她……还好。许是昨夜入睡没关窗,她有些着凉了,今日一早便有些发热,因此不便入宫当值。”
明澄隐约听出了些不对,毕竟只是着凉发热的话,云舒听到自己登门不会不露面迎接。但她也顾不上追究,一面走一面道:“朕去看看她。还有御医,一会儿就到。”
国公夫人心里有一瞬间的紧张,但看着皇帝已经从面前走过,便是想拦人也不敢。她有些发愁的皱皱眉,长叹一声,也只能跟上去了——她能有什么办法?她连昨日究竟发生了什么也不知道。她只知道昨晚女儿回来就有些恍惚,一夜过后更是高烧不退,人都烧迷糊了,嘴里念念有词也不知在说什么。
帝王的心意无法违逆,她只能寄望于明澄别太狠心,陷她女儿于不义。
走在前面的帝王并不知道身后岳母的思量,她让别院仆从领路,一路大步流星赶到了云舒的院门外。抬眼正见一个小丫鬟端着药碗进了房门,应是府医给开的药已经煎好了。
明澄加快脚步追了上去,原以为能看到云舒喝药的样子,结果进了门才发现人根本没醒。
丫鬟把药放到了床头的案几上,正要去扶床上昏睡的人,然后设法把药喂进去。只是她手还没碰到云舒,就听身后有人说道:“行了,你出去吧。”
陌生的声音,理所当然的吩咐。丫鬟回头见是个陌生人进了门,刚要开口说些什么,就见国公夫人跟在后面进了门,又冲她摆了摆手。于是连忙听命退开,连一眼都不敢多看。
明澄也没管这人,三两步赶到榻前。就见病床上的云舒闭着眼,面上被高热烧得一片绯红,眉头还紧紧皱着,好像在忍耐什么。偶尔唇瓣翕动,像是在呢喃,可等明澄把耳朵凑过去也没听清她到底在呓语些什么。
只是一夜没见而已,人怎么就病成这副模样了?!
明澄有些心惊,可她毕竟不是大夫,也不知道国公夫人那着凉发热的话有几分真假。可她还是没忍住,再次问对方道:“云卿怎么病得这般重,大夫怎么说的?”
国公夫人闻言有些发愁,还没想好怎么回答,所幸就在这时御医到了。
于是也不需要她回答了,匆忙赶到的御医被小皇帝拉到榻前,后者又亲自拉出云舒手腕让诊脉。不多时便有了结果,御医好一翻“虚火”“内热”的说辞,直说的人一头雾水。
明澄终于忍不住打断,皱眉道:“不必和朕绕圈子,直说便是,再说说该怎么治。”
御医顿了顿,话锋一转直言道:“侍中这是思虑过重,再加上昨夜受了风寒,这才引起高热不退。臣有一方可以缓解症状,但思虑之事,还需侍中自行疏解。”
明澄这回终于听懂了,唇瓣一时抿得死紧,过了会儿才开口道:“知道了,去开药方吧。”说完顿了顿,想起什么又端起矮几上的药碗递过去:“对了,这是府医开的药,已经煎好了,你先看看合不合用?”
御医闻言接过药碗,凑到鼻子前闻了闻,又去问府医开的药方了——
作者有话说:明澄(委屈):朕长得也不丑,她至于愁病了吗?!
第67章 暴君开始励精图治20
御医开了新的药方令人去煎, 可等药煎好还需得些时候。
明澄看着云舒绯红的脸有些担心,伸手过去试了试,温度高的有些烫手。这让她有些担心会把人烧坏了,御医也说最好先降温:“可用烈酒擦拭额头、手心、腋窝等处。”
额头和手心还好, 一听腋窝这等私密的位置, 国公夫人眼皮就是一跳。
可还不等她开口揽活儿,就听小皇帝已经吩咐道:“去拿些烈酒来……算了, 让人去清泉宫取, 要最好的酒。”吩咐完又觉得要等的时间太久,担心耽误云舒病情,于是又吩咐屋中侍女:“你, 先去端盆热水来,再拿条布巾。”
众人一听这话就知道她要做什么,今日来的御医还是男子, 干脆借口煎药退了出去。国公夫人倒是想拦, 可小皇帝满心满眼都是病中的心上人, 连个多余的眼神都没分给她。
国公夫人一时有些无奈,又忍不住暗中观察小皇帝的态度——挺上心的, 那眉眼间的担忧遮都遮不住,倒不像是对待玩物。可话又说回来,以云舒的出身, 皇帝要是真将她当做玩物看待, 恐怕也是个昏君。只是除此之外到底有几分情意,几分坚持, 那又很难说了。
只在旁观察了一会儿,国公夫人就对女儿为何病倒有了些了解。毕竟要是小皇帝真不上心,做臣子的陪她玩玩也就是了, 可她要真上了心,反倒让人左右为难了。
思虑间,那被吩咐的侍女也端着盆清水回来了,铜盆边搭着一条干净的帕子。
明澄见状直接开始挽袖,分明是要亲力亲为的作态。
到了这时,国公夫人反倒不去拦她了,反正也拦不住,不如看下去。
明澄似乎也忘了还有这么一号人物在场。她让侍女将铜盆放在了之前放药的矮几上,然后便自己亲自浸湿了帕子拧干,侧坐在床沿,开始替云舒擦拭起来。
先是额头,再是脸颊,接着一路擦到颈项……明澄眼神明亮专注,手中动作也十分有分寸,并未有什么出格之举。等察觉到手中帕子已经变热,于是又将帕子浸入水中晃上几晃,等帕子重新变凉之后再度提起拧干,然后重复之前的动作。
小皇帝年纪不大,但此刻却耐心极了,一遍遍替云舒擦拭降温。从额头到颈项再到发烫的手心,最后犹豫了一下,还是没好意思去扒心上人的衣裳,替她擦拭腋窝。
时间流逝,屋中的其他人不知何时都退了出去,只剩下一躺一坐的两人。
明澄暗暗紧绷的脊背也渐渐放松下来,她沉沉吐出一口气,这才将全部心思用在替云舒擦拭降温上。如此过去不知多久,清泉宫的烈酒送来了,于是盆中清水又换做了酒水。
“哗啦啦”酒水入盆,浓烈的酒香在房中蔓延。
小皇帝酒量不好,饮宴时几杯清酒就能放倒,如今整盆的烈酒放在面前,哪怕一滴酒都没有入口,明澄脸上也渐渐泛起了红晕,被酒气熏得有些醺醺然。
好在只是闻着酒香,到底没醉,明澄屏住呼吸缓了缓,便又继续之前的举动。
同样的拧帕子、擦额头、擦脖子、擦手心……只是这一套动作做完,她又想起了御医之前的话,总觉得不擦腋窝到底做得不够。犹豫间伸手试了试云舒额头,昏睡的病人这会儿倒是不皱眉呓语了,但她额头上的温度依然烫手,说明之前的降温还是不够。
既然如此,明澄倒不纠结了。她拿着重新拧干的帕子,看了看云舒的衣袖,又看了看她薄被下微敞的衣襟。拿帕子的手比划两下,终于轻咬着下唇掀开了薄被。
此时正值盛夏,晌午的温度已然很高,空气中都是燥热的气息。
正常来说,这样的天气只会让人觉得热,基本上是不用担心受凉的。也就是云舒病了,国公夫人才在她身上多盖了一层薄被,此时掀开倒也无妨。
薄被下的人静静躺着,雪白的中衣穿得整齐,只有明澄之前替她擦拭脖颈,才将整齐的衣领弄乱了几分,连带着衣襟也有些散乱。但一眼看去,也并未露出些什么,昏睡的人也如醒着时一般端正素雅,让人不敢轻易冒犯。
明澄的手顿了顿,自顾嘟哝了一句:“我没想做什么,只是担心你高热烧坏了,想替你降降温。”
这话与其说给昏睡的人听,不如说是给自己听的。明澄就这样说服了自己,伸手过去扯开了云舒中衣的系带,接着深吸一口气,将遮掩的衣襟缓缓掀开。
也不知是被屋中酒气熏的,还是被入目的雪白晃花了眼,明澄原本就染着绯色的脸顿时红透了。乍一眼看去,倒是比床上的病患更像染病发热的人。她慌慌张张移开了眼,可心跳还是不可抑制的“砰砰”直跳,鼓噪得像是要从心口跳出来。
明澄知道自己并不是在占云舒便宜,她是有正事要做,也知道不能把病人就这样敞开衣襟放着。可她还是忍不住的口干舌燥,心慌意乱,好一会儿才勉强镇定了心神。
“阿舒病了,我得帮她治病。”明澄又喃喃自语了一句,像是在提醒自己。
做好了心理准备重新看去,便发现其实也没有很出格——虽是盛夏,但云舒衣衫穿得很规整,入睡时不仅穿了中衣,里面的小衣也规规矩矩穿着。此时中衣衣襟敞开,便露出了其下鹅黄的小衣,将胸腹都给遮挡了严实。真正露出的不过是肩颈锁骨一片,却也是雪白细腻,让人忍不住目光留恋。
明澄便不由得多看了一眼,然后又在理智的自我唾弃中迅速回神。她依然红着张脸,眼眸却略垂,不去看那吸引人的雪白,终于将心思放在了正事上。
将中衣剥落,再略微抬起手臂,沾染着浓重酒气的冰凉帕子终于擦在了腋下。冰凉的酒水在滚烫的肌肤上迅速蒸腾,不一会儿便带走了大量的热量,使得温度稍稍降低。
明澄也不清楚要擦多少回才够,反正御医开的药还没煎好送过来,她多重复几遍降温总没有坏处。于是等擦过腋下,她将帕子重新洗了洗,又要继续去擦云舒的额头脖颈。
当然,在动作前,她照例先试了试温度。
也不知是之前几次擦拭终于有了反应,还是烈酒擦身效果就是这样显著,这次明澄试过之后竟发现云舒额头上的温度降低了些。
她正有些高兴,冷不丁一垂眼,就对上了一双朦胧眼眸。
云舒被她折腾了这么久,终于醒了,明澄肉眼可见的惊喜:“阿舒,你醒了?”
陷入高热的云舒今早就没醒过,所以她的记忆还停留在昨夜的辗转反侧,也根本不知道自己竟然病了一场。冷不丁听到明澄的声音,她还有些恍惚,小皇帝怎么出现在她家了?
可下一秒,感觉到身前的凉意。云舒下意识低头看了一眼,就见自己衣衫凌乱,衣襟大敞。再看旁边一脸高兴的小皇帝,云舒只觉脑袋“嗡”的一下,热血瞬间上了头,本能的惊怒让她都来不及多想,抬手就一巴掌打了过去。
“啪”的一声,颇为响亮,打傻了屋里的两个人。
明澄没料到会有这一巴掌,所以也根本没想躲,被打个正着,眼睛里的惊喜顿时就被委屈取代了。她一手捂住脸,一边仍旧盯着云舒,瘪着嘴就要哭出来一样。
而另一边,动完手的云舒才从怒火中回神,终于意识到自己打的是什么人了。她惊慌的起身,散乱的中衣却在这时滑落下来,露出她两条雪白手臂,于是惶恐又被羞怒取代,竟使得云舒打完人还质疑了一句:“陛下这是在做什么?!”
小皇帝捂着脸,真委屈哭了:“你生病高热,我只是想帮你降温罢了。”
云舒这时已经拉扯上衣襟,将自己重新裹严实了,闻言愣了愣,这才闻到空气中过于浓郁的酒气。可她还是脸烫得厉害,低着头不去看对方:“此事可交由侍女来做。”
侍女照顾她是理所当然的事,云舒出身富贵,自幼便习惯了这些,也不会生出误会。
可明澄显然不乐意,她也不捂脸了,想要去拉云舒手腕,犹豫了一下最后只拉住她衣袖:“可我不许。你这般模样不愿意让我看见,难道我就愿意让别人看见吗?”
过去的事明澄无法计较,但只要想想云舒衣衫不整的样子被别人看去,哪怕那是照顾她多年的侍女,明澄也觉得嫉妒。她像是刚获得宝藏的恶龙,只想把宝贝藏起来独自欣赏,旁人别说觊觎,就算是多看一眼都是不许的。
云舒听罢却皱了皱眉,对于小皇帝的霸道有些不喜。她想要说些什么,可一抬头就看到了小皇帝白嫩脸上的巴掌印,于是瞬间没了底气。
明澄也察觉到了云舒的态度变化,心里委屈还是委屈的,倒不怎么生气。她顶着巴掌印凑到云舒面前,正要为自己讨点补偿,冷不丁房门就被敲响了。
御医的声音在门外响起:“陛下,药煎好了,现在送进去吗?”
一听这声音,屋内两人都慌了神。云舒低头急匆匆整理衣裳,明澄则转了个方向坐,务必要把巴掌印朝里,免得让人看见了生出更多麻烦来。
云舒见她如此反应,心忽的就软了,坚冰的一角也开始无声塌陷——寻常人挨了巴掌都得生气,更何况是皇帝,偏这时候对方的第一反应还是替她遮掩。
她不确定帝王的偏爱能持续多久,但至少在这一刻,对方应是真心。
第68章 暴君开始励精图治21
御医亲自送来碗药, 就被打发出去了。
明澄全程侧坐着没有转头,直到房门再次被关上,这才轻轻吐出口气。然后她就像是忘了刚被打的事,端着药碗就凑到了云舒面前:“阿舒, 你还病着, 先喝药。”
云舒顿了顿,还是接过了药碗一饮而尽, 明明很苦的药她也没尝出什么味儿来。
哪知明澄还怕她被苦到, 不知从哪儿掏出颗松子糖来送到她唇边,明亮的眼中满是期待。
云舒有些不适应,但松子糖几乎碰到她的唇, 让她想拒绝都张不开嘴。最后无可奈何,还是把糖吃了下去。说来也奇怪,之前喝药时她没觉得苦, 这会儿吃糖她反而尝到了甜味儿。
明澄见她吃了糖, 也偷偷松了口气, 仿佛对方吃了糖就原谅了她之前的唐突一般。但心里放松归放松,该说的话还是得说, 明澄拿着空药碗期期艾艾:“刚才,刚才是我孟浪了。你之前烧得有些厉害,我帮你擦了手脸也没什么用, 所以就……总之对不起, 没经过你的同意就乱来。”
小皇帝一点没在意自己的面子,看着云舒的眼睛, 说出了这番诚恳至极的话。她一双眸子明亮有神,让与她对视的人忍不住就生出了几分信任来。
当然,此刻的云舒本也信她七八分, 听了这一番解释之后也彻底释怀了。
只是这样一来,之前那一巴掌就打得有些狠了。
云舒眸光微垂落在明澄脸上——小皇帝生得细皮嫩肉,白皙的肌肤上红彤彤的巴掌印分外显眼。再忆起之前对方惊慌委屈的小眼神,云舒忽的就有些心疼了。
于是不知不觉间她伸出了手,同样白皙的手掌抚上明澄的脸颊,轻声问她:“疼吗?”
明澄眨眨眼,乖巧坐着任由她摸,闻言摇摇头:“没有,已经不疼了。”
这话云舒不太信,毕竟那巴掌印那么明显,哪这么快就好了?不过看着明澄说完话就偷偷往她掌心蹭两下的举动,她的心渐渐软得一塌糊涂——从前她只看到对方的身份,皇帝带来的强权让她望而却步。可现在抛开这层身份不提,皇袍包裹下的少女其实柔软异常,像只爱撒娇的小动物。
云舒心软了,可就和之前明澄道歉一样,该说的话她也得说:“应该是我道歉。陛下万金之躯来照顾我,却是我误会了,还请陛下恕罪。”
这番话中真诚不作假,但此刻云舒的姿态却是放松的,没有从前的诚惶诚恐。
明澄敏锐的察觉到了,她心中不免一动,生出些喜意来。但这股惊喜她不敢表现出来,只偷偷藏在心里,面上依旧小心翼翼:“那,那你帮我揉一揉。”
说话间都没等云舒动作,她就主动抓住了云舒的手,按在脸颊上又蹭了蹭。
云舒的目光越发柔和起来,也没有挣扎,反倒是细细感受着掌心下传来的触感——少女脸庞娇小,肌肤细嫩,在她掌心轻蹭的触感柔嫩异常,不知不觉就把人心都蹭软了。
明澄一边小小的撒娇,一边偷偷观察着云舒的表情,见她表情渐渐柔软,很快就发现了和往日的不同。这让她心中窃喜更甚,又生出些贪心来,于是趁着对方态度软化时,忽然旧话重提:“阿舒,我心悦你,做我的皇后好不好?”
比起上次略显强势的恳求,这次表白的话说出来更像是在撒娇。
云舒本来已经对明澄心软了,再加上刚打了对方一巴掌,也有些想要补偿的心理。可一听明澄提起皇后的事,那柔软的心肠瞬间就软不下去了,面上也只抿着唇不答话。
明澄没想到会是这样的结果,她有些不解的看向云舒——她刚才分明感觉到了对方的心软愧疚,甚至有种自己说什么对方都会答应的错觉,可怎么这会儿就又变回去了?是她之前感觉错了,还是对方太善变,亦或者自己说错了话?
小皇帝百思不得其解,但第一时间就排除了最后一个猜测。毕竟她想要对方做皇后是真,说出这番话是的真心更真,怎么可能是说错了话?
可在对方善变和自己感觉错了之间,明澄又选不出个答案来,想了半天只好开口问:“阿舒,你怎么不回话,是我的求婚太唐突了吗?”
话说出来,仔细想想似乎也没错,毕竟谁家求婚不带戒指只带张嘴啊?就算这里是古代,结婚用不着婚戒,她也该准备个信物的……明澄忽然懊恼,然后就还是在身上翻找,试图找出个合适的物件当成两人的定情信物。
腰间的香囊不合适,那都是宫人做的,她寝宫里还不知有多少只,一点不特殊。玉佩看着还行,但她记得类似的玉佩她也有不少,偏又凑不成对。另外还有什么?帕子、印信,前者不必提,后者倒是够特殊了,可这东西给出去还真不太合适。
明澄纠结得脸都皱起来了,云舒却被她这一系列举动弄得摸不着头脑。过了会儿终于忍不住问道:“陛下在找什么?臣这里或许会有。”
这是她家,要用什么东西都好找。
哪知明澄听了这话先是一愣,接着眼睛就亮了起来,脱口而出:“我想找件定情信物。”
这答案云舒属实没想到,也不知道这话该如何接了。可明澄一直看着她,明亮的眼神里先是期盼,然后渐渐被疑惑和忐忑取代,最后化作了浓浓的失望,不得不接受现实:“不是定情信物的问题,你只是不想答应我,对吗?”
云舒不知该如何回答。如果在今日之前,她或许会直接请罪承认,可现在她却有些迟疑了。不是对方不好,而是她顾虑太多,不能答应。
可云舒的沉默在明澄眼里就是默认的意思,她眼神一下子暗淡下去,整个人看着都不如之前活泼了。呆坐了一会儿之后,她缓缓起身:“抱歉,是我唐突。卿还病着,好好修养吧,朕先回去了。”
说完这话她转身向外走去,也忘了脸上的巴掌印还没消。
云舒看着她的背影欲言又止,最后还是没能开口将人叫住,把人叫回来她又能说什么呢?
可云舒忍着没有开口拦人,明澄也已经走到门边了,却忽的又转过身跑了回来。她一口气跑回床边,双手撑在床沿上与人对视,年轻的女郎脸上写满了不甘,眼中又藏着极深的委屈:“我有哪里让你不满意的,你告诉我,我改行不行?”
感情的事当然不是一句“我改”能改变的,明澄说出这番话也只是因为她看到了云舒的松动,知道对方对自己并非全无感情。她已经有些心动了,但或许心动的程度还不够,那么只要自己变得更让她喜欢,云舒应该就会答应了吧?
少年人的感情赤城又热烈,好似烈阳炙烤着冰块,再厚的坚冰也免不了缓缓融化。
云舒嘴唇动了动,像是踌躇着如何开口,最后在明澄执着的目光下终于缓缓说道:“可是陛下,历代女帝从未有过皇后。”
明澄闻言愣了一下,然后强势道:“那可自我而始。”
云舒得承认,这话真霸道,霸道得让人有些喜欢。可她却不能顺着这话应下来,她只是静静地看着明澄,让冲动的小皇帝自己冷静下来。
等了片刻,明澄果然冷静下来了,细细一琢磨就明白了云舒的顾虑。
她在心里撇了撇嘴,本能的不以为意——她已经翻过史书,也知道历代女帝的故事,她们并不像寻常女郎一样耽于情爱。或者说皇帝不分性别,单纯可以用政治生物来概括。娶皇夫纳后宫,也不过是女帝们平衡权力的一种手段,甚至就连子嗣问题都不过是顺带的。
毕竟和男人比起来,女帝自己怀孕生子是要冒很大风险的。而与自己的性命安危相比,所谓的子嗣传承都显得不那么重要了,死人什么都不会拥有。
明澄身在其位,一眼就看透了女帝婚姻的本质。正好先帝给她留下的底子不错,正好她也没有那种把所有权力都握在手中的权欲,那么过得随心所欲些又有何妨?至于皇位的传承问题,宗室子弟那么多,应该没谁会不想当皇帝的吧?
冷静的考虑一番,明澄便心平气和了,甚至胸有成竹。她私心里已经把云舒当成了爱人,这些考量便也不瞒她,都细细与对方说了一遍。
云舒也认真听了,不得不说明澄的想法其实没多大问题——历朝历代都有绝嗣的皇帝,可从来也没有因为哪个皇帝绝嗣,就使得皇朝灭亡——可她现在的身份不仅仅是担心皇位传承的臣子,更是被皇帝表白,可能致使对方绝嗣的“妖妃”!
只这样一想,云舒又觉得头痛起来:“陛下的考虑都没错,可大臣们不会让你这样做的。”说完顿了顿,语气愈发示弱:“便是他们针对不了陛下,难道还针对不了我吗?”
明澄一噎,刚因前一句话生起的其实,又因后一句话降了下来,显然有了顾虑。
云舒见她这样心里也更软了,因此原本不敢出口的话,也脱口而出了:“以色侍人,并非长久。陛下今日喜欢我,愿冒天下之大不韪,焉知来日情薄,不会生出后悔之心?若真到了那一日,你我又该情何以堪?不如便算了,如今这样也很好。”
明澄的脸涨红了,不是羞的是气的,气到眼圈通红泛着泪光:“你就是这样想我的?你以为我会喜新厌旧,喜欢你也只是因为你这张脸吗?!”——
作者有话说:云舒(理直气壮):不是吗?
明澄(一见钟情):虽然但是,我真不是这样肤浅的人啊。
第69章 暴君开始励精图治22
明澄愤怒的质问只得到了云舒的沉默以对, 而此刻的沉默与默认又有什么区别?
这场探望最终还是以不欢而散作为了结局,明澄气得摔门而去时,眼睛都是红的。不过就算是这样,她也没忘了替云舒遮掩, 抬袖挡住了脸上的巴掌印。
大多数人并不敢直视皇帝, 但躲在一旁观察的国公夫人显然是个例外,所以她不仅看到了小皇帝气红的眼, 还看到了她脸上明晃晃的巴掌印。她心里当即就咯噔一下, 等人走远之后立刻进了屋子,一眼就看到了倚在床头失神的云舒。
国公夫人先是将人上下打量了一番,确定云舒身上没什么损伤这才松了口气。可这口气只松到一半便又提了起来——什么情况下, 皇帝能顶着巴掌印出去,她女儿还好好的?!
云舒终于自思绪中回神的时候,对上的就是母亲满含担忧的眼。
母女俩之前也算是开诚布公的谈过了, 此时不必多言云舒就知道母亲担忧的是什么。她勉强扯了扯嘴角, 露出个难看的笑:“阿娘放心, 没事的。”
国公夫人见她如此却是心疼极了,上前两步将女儿抱入怀中, 安抚片刻后终于没忍住问道:“舒儿,陛下她刚才……”
云舒眼眸微阖,靠在母亲怀中, 紧绷的心弦也似缓缓松懈下来:“我们没什么。”
国公夫人显然不信。没什么她女儿能动手打人?没什么小皇帝被打了也不发怒?哦, 她是气红了眼没错,可不也没拿她女儿如何, 走的时候还要遮遮掩掩?
云舒自然是了解自己母亲的,对方此刻虽然什么都没说,但她也大致猜到了母亲的欲言又止。她想解释些什么, 又觉得疲累,索性就闭上眼什么都不说了。
过了会儿,国公夫人终于开了口,声音轻轻的带着试探:“舒儿你说,我给你定个亲如何?!”
云舒放松的脊背一下子僵硬起来,但她能猜到母亲的想法——定国公府传承多年,并不需要皇帝的额外青睐增光添彩,相反皇帝那般青睐对她来说还是负累。既然如此,便趁着皇帝还没开口,干脆定下亲事断了对方念头。哪怕公府衰落,也好过把女儿的一生都搭进去。
这想法云舒也不是没有过,尤其最开始察觉到小皇帝态度时,她是有想过借婚事逃避的。可思来想去,并无合适人选,放到现在云舒还忍不住拿旁人与明澄比较。
身份地位这些外在且不提,就明澄对自己的宠爱包容,云舒不觉得轻易就能找到第二个人如此。更何况她娘从前有句话说得挺对,她确实不爱那些自以为是的男人,她私心里更喜欢香香软软的女郎……哪怕从前这份喜欢很单纯,遇到小皇帝之后好像也单纯不起来了,
云舒沉默,无声表达着拒绝。
国公夫人见状忍不住心中失望,可同时还想再争取一二:“你年纪不小,娘也一直有留意京中才俊。英国公家的次子还不错,人生得俊朗,性格也活泼爱笑,看着就是个好相处的。还有吴尚书家的长孙,知书识礼温文尔雅,相处起来也不差。还有还有……”
她一连说了四五个,果真都是青年才俊,也不知国公夫人从哪儿找出这么多适龄未婚青年的。不过云舒最后还是打断了她的话,并且一句话绝杀:“前两日宫宴,这些人都去了。”
国公夫人:“……”
她就说京中这些个才俊怎么这把年纪还没订婚,原来也是打着待价而沽的主意——先帝子嗣众多,皇子们优秀,皇女也不遑多让。虽然最后皇位落在十二皇女身上是个意外,但女帝上位也让这些人看到了希望,都想将自家子孙送进皇帝后宫。
现在不说别的,这些人参加了那日宫宴,便也亲眼看到过小皇帝待云舒的态度。现下不提入宫的事,借他们十个胆,他们也不敢跟皇帝抢女人啊!
眼看着计划不成,国公夫人憋了憋,还是憋出一句:“那就不在高门大户里找。今年恩科刚过,明年还有会试,滞留在京的举子不少,总能找出几个俊杰人物。”
所以说,那些一只脚还没迈进官场的举子,就敢跟皇帝抢女人了吗?!
……
明澄回到清泉宫时,气还没消。
她承认自己第一眼看到云舒时就有些心动,但她自觉那不是因为对方的脸。毕竟她可是穿越的,好看的人见得多了,又怎么会仅仅因为一张脸就对人动心?
可话又说回来,真要明澄说清楚自己为何心动,她也是说不出来的。
就好像冥冥之中有种感觉,让她认定了这个人。与其说她是喜欢云舒的脸,不如说她就是喜欢这个人,哪怕旁人长了这张脸也不行!
明澄心里这样认定着,可这话说出来实在难以取信于人,尤其云舒显而易见的不信任,就让她更难把这肉麻的话说出口了。于是她只能憋着,一路憋回了宫,憋到胸口发闷也忘了继续遮掩脸上的痕迹。所幸宫人比国公府的人更守规矩,一个个低眉垂首根本不敢去看皇帝的脸。
因此直到回了寝殿,梁英才在不经意间看到了皇帝脸上的巴掌印,一时间惊的话都说不利索了:“陛陛陛下,您您您……脸上,这……”
明澄才想起这茬,但她也懒得照镜子看自己此刻的狼狈,敷衍的摆手:“行了,没什么大事,取点伤药来就是了。”说完顿了顿,还是补了句:“别声张。”
梁英哪里敢声张?也不看小皇帝刚从哪儿回来的,这都被打了还替人遮掩,他可得罪不起。
低眉垂眼,不敢看也不敢问,梁英忙不迭取了活血化瘀的药膏送到小皇帝手上。
明澄摆摆手挥退众人,也知道自己顶着脸上的巴掌印实在有损威严。她不打算让人替自己上药,可等拿着药膏坐在梳妆台前,看着京中自己脸上的痕迹,忽然又不想涂药了——凭什么啊,云舒打了自己也不说两句软话哄哄,还那样气自己,不就仗着自己喜欢她吗?!
忍一时,气上加气。退一步……不,她凭什么退一步?!
小皇帝越想越生气,捏着药瓶起身,就在寝殿中踱起步来。来回转了三圈之后,她又来劲了,转身就往外走,风风火火的样子像是要去找人干架。
梁英就守在殿门外,见小皇帝忽然出来吓了一跳。偷眼往上一瞟,发现小皇帝脸上干干净净并未涂药,倒是那巴掌印还明晃晃摆着,让人不敢多看。
他刚收回目光低下头,想要问皇帝有何吩咐,就感觉面前的人跟风一样刮了过去。
梁英先是一愣,反应过来之后忙不迭带人跟了上去。没跟两步又听小皇帝吩咐人把马再给她牵来,梁英还没想明白前因后果,就见这刚回宫的小皇帝又策马出了宫门。
走的还是原来那条路,去的也还是之前去过的地方。
小皇帝一早上两次登门,云家别院的门房都懵了,正想让人回去通报主人,却被拦下了。门房当然不敢置喙什么,更不敢拦人,只得老老实实退去一边。
就这样,小皇帝风风火火的走了,又风风火火的回来了,云家两母女还不知道。
这处别院虽是云家的产业,但小皇帝早晨才来过一趟,还是国公夫人亲自迎接的。此时再见这一行人,仆从们也知她们的身份并不敢冒犯阻拦,想要通风报信的人也都被拦下。于是等小皇帝再次来到云舒的卧房时,国公夫人还在里面喋喋不休的劝说女儿。
国公夫人为此也算是费尽了心思。她一开始介绍的各家青年才俊,确定这些人没戏之后,又提起了那些等待会试的举子。等云舒以前程为由,把这些人也给否决了之后,她不知怎的话锋一转,又说起了京中传闻的美男子们……容貌是天生的,总有出身微贱,想要博一番富贵的人。
因此当明澄来到卧房门外,一门之隔里,国公夫人正喋喋不休的说着:“这宋家二郎生得俊美,人都称他面若好女,娘也远远见过一回,确实……”
话还没说完,房门就被敲响了,敲门声略重,不似府中仆从规矩。
国公夫人皱了皱眉,云舒本就听得烦了,赶忙说道:“阿娘,许是家中有事寻您,您快去看看吧。”
女儿明显不想听,国公夫人失落又无奈,只得听话的亲自过去开门。只是房门一开,她就被门外的人惊道了:“陛陛下,臣妇见过陛下。”
明澄路上还知稍稍遮掩,这会儿却是没遮没掩的露着巴掌印,脸色也冷得让人心里发虚。她憋着气看了国公夫人一眼,到底没有为难她,硬邦邦开口:“朕有事寻云卿,夫人且先退下吧。”
这话说得就不如早前客气了,但国公夫人也不敢多言,因为她听得出对方正憋着气。
当娘的难得心虚,下意识回头往房内看了一眼,可皇权当前她也不敢违逆。最后还是期期艾艾的出来了,本想在院子里等等,哪知皇帝一直盯着她,驱逐的意思相当明显。国公夫人无奈,也只能在那目光逼视之下,一步三回头的出了院子。
她前脚踏出院门,后脚就听“砰”的一声,房门终于关上了。
明澄关上房门插上门栓,转头就迈开步子直奔榻前。然后不等云舒问她怎么又回来了,就把对方之前对她的“指责”又原封不动扔了回去:“原来世女所谓的喜欢,也是看脸啊。”——
作者有话说:明澄(酸唧唧):所以老婆是嫌我生得不够好看,比不上那什么宋家二郎吗?!
第70章 暴君开始励精图治23
云舒有点头疼。
她知道明澄多半听到了母亲的话误会了, 但这误会她却不是很想解释。反正她俩之间不过是场看不到希望的孽缘,既然如此还不如让误会继续,正好断了对方的心思。
这样想着,云舒就没解释, 却不知她那低眉垂眼仿佛默认的样子有多招人恨。
明澄就恨得咬牙切齿, 她一把掐住了云舒的下巴,迫使她抬头看向自己, 然后从牙缝里挤出一句问话:“我就生得这么丑, 入不得世女的眼吗?”
云舒眸子动了动,目光不可抑制的落在了明澄脸上,然后又迅速移开——明澄当然长得不丑, 前几日她也曾细细观摩过。闭眼沉睡的人安静内敛,怒目而视的人鲜活灵动,其实都是她喜欢的模样。如果对方不是皇帝, 如果她只是个躲在对方羽翼下的小姑娘, 表达爱意的人或许会是她。
可惜, 没有这个如果,她也不想让对方为自己冒天下之大不韪。
云舒的一再沉默终于激怒了明澄, 她眼睛都气红了,说出的话也不过脑子:“好好好,你真这么想的?你喜欢那宋二郎是不是?朕这就让人将他驱逐出京, 让他去西北吃沙子, 去东北喝冷风,去岭南挨虫咬, 去……去哪儿都好,我让他这辈子都回不了京城!”
明澄说这话不假,她真能做得到, 而且还能让人挑不出毛病来。对方没犯罪又如何?她可以破格提拔对方为官,专管传信甚至是传旨,总之让他一年四季往外跑,把人磨个半死对方还得谢恩。
这当然不算威胁,至少云舒没被这话威胁到,她看着小皇帝气急败坏的样子,甚至忍不住有点想笑。
不过好歹是混迹官场的人,云舒当然不敢真的笑出来,她憋得一本正经。换个人来可能看不出她的破绽,然而面前的人是明澄,是偷偷喜欢了她很久,也观察了她很久的明澄。云舒的一点点情绪变化,她都看在眼里,而现在她显然因为对方忍笑破防了。
云舒还想装下去的,可对方不装了。小皇帝气红的脸迅速在眼前放大,然后在她反应过来之前,唇瓣便贴上了另一片柔软。
脑子里“轰隆”一声,云舒瞪大眼,呆住了。
可明澄显然没发呆,她贴上了云舒的唇瓣,原本很想咬她一口的。可等触及到那片神往已久的柔软,她又舍不得太过粗暴了,于是只贴着细细品尝。
唇齿相交,辗转碾磨,满腔的怒火也在这一刻化作了温柔的春水。
明澄也不知道自己怎么就无师自通了,总之她相当熟练的撬开了云舒的唇齿,入侵到对方的领域。舌尖轻扫过上颚时,被她扣在怀中的人身体明显一颤。
云舒也在这一颤中终于回了神,她伸手抵住明澄肩膀,试图将人推开。奈何这会儿手上力道全无,再加上明澄难得的强势,根本不理会她的推攘,于是半分效果也无,明澄还扣着她吻得更深了,几乎将她的呼吸尽数掠夺。
之前心神恍惚还能换气自如,现在云舒反而有些不知所措,也喘不过气了。她抬手又在明澄肩膀上捶了两下,奈何小皇帝赌着气,根本不肯放过她。
没奈何,云舒一狠心,收紧牙关咬了下去。
明澄顿时被咬的闷哼一声,终于松开了她,可即便如此,她最后也还要在她唇上舔一下。于是淡淡的腥甜漫入口腔,让云舒知道她之前那一口咬得有多重。
舌尖抵了抵腮帮,明显的刺痛随之传来,但明澄反而没有之前的生气。她没好气的看了云舒一眼,眼波流转间却带着几分亲昵暧昧:“这么用力,你可真够狠心的。”
云舒大口喘气,脸涨得通红,却不是憋气憋的。她有些害羞,还有些不知所措,见明澄依旧扣着自己不放便再次伸手去推。只是她推攘的手还没用力,就被明澄一把抓住了,对方不退反进,把她压在了床头上,两人近到呼吸可闻:“怎么,还是嫌我丑?”
小皇帝显然有些耿耿于怀,那双黝黑的眸子一瞬不瞬的盯着她,像是听到不爱听的话后,她就会再次压上来,把不爱听的话堵回去一般。
云舒耳尖通红,别过眼,终于开了口:“没人说你丑。”
这是事实,因此明澄听了也不觉得有多愉快,又追问道:“不说别人,你呢?你如何看我?又如何看我这张脸?喜欢还是讨厌?”
当皇帝的,脸其实是最不重要的,但明澄固执的要从云舒嘴里听到一个答案。
云舒对于她的固执显然也无可奈何,终于叹了口气,转回头来正视明澄:“你很漂亮,没有人能说你丑,我也一样。”说话间目光描摹过明澄姣好的脸庞。
明澄对这个答案满意又不满意,因为云舒终究回避掉了最重要的那个问题。她一直以来也都是耐心等待答案的,可今天情绪几番起伏,她却是不想再等了。于是压在云舒身上的她非但没有后退,反而又迫近了几分:“还有个问题你没回答我,喜欢,还是不喜欢?”
再一次的提问,答案显然就不仅仅限于容貌了。
云舒看着明澄的眼睛,显然也读懂了这一点,于是又开始踌躇。
明澄今天的耐心已经耗尽了,她等了一会儿等不到答案,便再次压下去吻住了云舒的唇。这次略略收敛,只含了含云舒的唇瓣便将人松开了,然后再问:“喜欢,还是不喜欢?”
问题还是那一个,但这次因为时机不对,免不了让人想入非非,云舒的耳朵也更红了。
明澄又等了等,见云舒只顾着害羞心也软了些,但这并没有妨碍她接下来的动作。她又亲了云舒,亲完之后还是那个问题:“喜欢还是不喜欢?”
云舒已经发现了她的无赖,伸手用力推她:“好了,别闹了。”
明澄把她的手抓住,压在了床头,继续按着人亲。不过到了这时,她心里其实也有数了,就这样几次三番的冒犯,云舒要是真一点不喜欢她,哪怕她是皇帝也早该伸腿踹她下床了。可云舒没有,她的情绪一直很平稳,除了害羞一点没有怒意。
察觉到这一点的明澄也彻底忘了之前的怒气,但她看着无奈推拒的心上人,却有点舍不得收手了。
依然是亲一下问一句,明澄的吻渐渐从唇瓣落到了唇角,再从唇角落到了脸颊、耳根、颈侧……再要往下的时候不用云舒拒绝,她自己就停下了,因为再不停她可能就停不下来了。
两人呼吸急促的相拥,缓缓平复着情绪。
云舒被亲晕的脑袋也渐渐恢复了清明。到了这时她哪里还不知道对方是故意的,可现在再把人推开也迟了。她像鸵鸟一样把头埋在明澄肩头,不知接下来该如何面对。
明澄再次敏锐的察觉到了云舒的情绪,一时间有点想笑——云舒比她大三岁,平常也一副稳重可靠的模样,此刻躲在她怀里逃避现实的模样就显得有些幼稚了。但明澄一点没嫌弃,反而觉得这样的云舒有点可爱,让她想抱着人哄。
这样想的,明澄也就真这样做了。她揽着云舒的肩膀将人抱在怀里,下巴抵在云舒肩头,在她耳边轻声说道:“答案我知道了。放心吧阿舒,我会处理好一切的。”
云舒耳朵动了动,对此没有发表任何意见,但明澄不再咄咄逼人也让她松了口气。
明澄抱着人留恋了一会儿,终于还是把人放开了:“好了阿舒,你的病还没好,就乖乖在家养病吧。别的事都交给我,你不必操心。”
云舒从始至终没说过“喜欢”,但之前的亲密显然也拉近了两人的距离。她有些担心小皇帝莽撞,忍不住伸手拽住了明澄衣角:“你别冲动。”
明澄确实准备走了,被云舒拽住衣角又坐了回去:“我知道,不会冲动的。”
这话明澄说得认真。今天一整天闹下来她大概也猜到云舒的心结了,她担忧的无非两点,一是君心易变,二是世人口舌。前者她只能用时间证明,后者只要她坐稳皇位掌控权柄,总不会护不住自己的心爱之人。而这两者都非一朝一夕之事,更不是冲动就能解决的。
云舒不知明澄所想,却能看出她态度认真,不是敷衍自己,终于松手放人离开了。
明澄倒也不是不想留下,但她今日两次来到云家别院,尤其后一次气势汹汹而来,万一让有心人看见了多想,对云舒来说可算不上好事。再说国公夫人说不定也吓坏了,可不能让对方继续提心吊胆。
站起身后脚步未迈,又回头在云舒脸上飞快亲了一口,明澄这才快步离开。走到门口时又回头叮嘱一句:“乖乖养病,别想什么宋二郎了,不然我真送走他。”
云舒捂着脸,闻言哭笑不得,赶人似的挥挥手:“走吧你。”
明澄却笑弯了眼,也忘了自己之前过来还想让人替她上药来着,转身就打开了房门。
她出去时脸上的笑容已经收敛,但任谁都看得出,与刚才进去时的满腔怒火不同,出来的小皇帝周身气息平和,甚至带着点喜意,明显是被哄好了。
随行而来的侍从们不敢直视圣颜,却不约而同松了口气。只有梁英壮着胆子偷偷往小皇帝脸上瞧了眼,那巴掌印还在,似乎也没涂药。这次出来皇帝嘴唇好像还有点肿了……啧,不敢深想,不敢深想。