弥斯哼了声,先一步踏出门。
……
安提先生的餐厅和安提先生本人一样完美。新鲜花束和干净桌布且不提,连餐具的摆放都颇为讲究。
卡伦要做晨间祈祷,早餐在房间里吃,餐桌上只准备了四人份的餐食。
弥斯紧挨着萨拉尔坐着,两人挤在主人座,共享一套餐具。他的左手边是安提先生,右手边则是艾弗。
早餐丰盛非常,桌上摆了切好的嫩鹿肉片、腌鳕鱼、新鲜的浆果与乳酪。剔透的果酒温度正好,白面包配了爽口的肉汁。
“好久不见了,我的安提。”
艾弗大方招呼,笑容和瓶中鲜花一样湿润。
“早安,艾弗先生。”安提先生礼貌地问候,视线垂在菜肴上。
萨拉尔顺手切了块鹿肉,拨到弥斯面前:“原来两位认识。”
“是啊,我们曾是很好的朋友。”艾弗优雅地叉起腌鳕鱼,“看到院子里的小狗了吗?它叫松果,是我送他的。”
安提先生只是笑了笑,不接话,刀叉无声地划开鹿肉。
弥斯突然有种奇怪的感觉。
这家伙对于“礼节”的要求近乎病态。比起有血有肉的人类,安提先生更像一块机械调校的怀表——精致、体面、有着人类的体温,却没有人类的活气。
要是萨拉尔这副德行,三百年封印怕是更让他难以忍受。很难想象,这样的人居然和那个巧舌如簧的艾弗是朋友。
借着萨拉尔遮挡,弥斯悄悄看向艾弗——艾弗的魔基是一只金毛寻回犬,正安静地趴在主人脚边。
“……两位不止是朋友吧,艾弗可没叫过我‘我的肯德里克’。”
萨拉尔不正经地调笑,指节暧昧地擦过弥斯嘴角,“大家放松就好,瞧瞧,我对同性爱人可没有什么偏见。”
弥斯用尽毕生自制力,才没去咬那只手。
“哈哈,我们真的只是朋友。”
艾弗朗声笑道,“我只是喜欢开他的玩笑——我们完美的安提先生,肯定得娶一位高贵又美丽的妻子,再生一对可爱的孩子,还必须得是一男一女。”
“光是和我这种人交朋友,他都无法忍受太久。毕竟我的祖上是奴隶,他接受不了这个。”
连弥斯都听得出来,这话有些刺耳了。然而安提先生没有肯定也没有否认,只是安静地吃着早餐。
“我想我们可以一起去红琥珀。”早餐期间,他只主动说了这么一句话。
……然后弥斯就深刻感受到了人类口中的“尴尬”。
偌大的马车车厢里,安提打扮板正,闭目小憩。艾弗则双手抱胸,跷着二郎腿,转头看车窗外的风景。
两人散发出可怖的静寂气氛,连萨拉尔都没法好好扮演“卡恩斯”。
于是萨拉尔假装对弥斯的发辫产生了浓厚的兴趣,弥斯则忙着玩肉桂毛茸茸的尾巴。只有肉桂毫无烦恼,在弥斯膝盖上矜持地团着。
这种僵硬的空气似曾相识。他们和特鲁曼同行时,车厢里差不多也这个气氛。
不过这一次,卡伦神父没有跟着他们遭罪。按照凌晨时的约定,今天他们和卡伦分头行动——
神父先生和猫咪们一起调查城内的死亡事件,他们先一步探探红琥珀的底,这样效率更高。
“说起来,那个特鲁曼怎么样了?……就是害我们进监狱的那个家伙。”
萨拉尔没话找话地问安提,“那家伙昨天就招了,今天总该有个结果。”
“哎,那个调包‘圣人之血’的小伙子。”
安提先生还没开口,艾弗就抢过了话头,“他的家族没有把他接出去,如果您想问这个的话。”
“可悲的家伙。”萨拉尔无所谓道。
“不过,他也不在牢里。”艾弗笑了,“红琥珀为他做了担保,昨晚把他接走了。”
“……你们什么?”萨拉尔难以置信。
连忙着玩猫的弥斯都侧过脸,吃惊地看向艾弗。
“信不信由你,那小子对宝石的品味很好。阿芙里尔女士恰好是我们的老客户,经过我们的交涉,她愿意让他将功赎罪,为她打造全新的首饰。”
弥斯怜悯地瞧向萨拉尔——你带着我跑了这么一大圈,才引起红琥珀的注意。看看神奇的特鲁曼,人家什么都没干,就被红琥珀主动捞了出来。
“只是——抱歉——只是因为他‘品味不错’?”
萨拉尔避开弥斯的凝视,语气满是惊讶,“我还以为红琥珀的标准挺高。”
“哈哈,阿芙里尔女士对我们提过,那枚调包的戒指足够以假乱真。要不是她提前设置了追踪魔法,她本人都看不出差别。”
艾弗缓声道,“据说仿冒的宝石是‘特鲁曼’亲自挑的。也许他没什么谋略,但他确实有着超一流的工匠眼光……曼宁家族屹立首都那么多年,靠的就是首饰生意,他有这份才能也不奇怪。”
看来他们又要与那张大白脸再会了,弥斯心想,把鼻子埋进肉桂的软毛。肉桂软绵绵地叫着,肉垫按了按弥斯的额头。
马车吱呀呀前进,不少人注意到了车里的萨拉尔和弥斯。
不知道是不是《世界的尽头》的余波,一道道目光利箭般射进来,带着让人不太舒服的灼热。
萨拉尔不得不放下马车窗帘,阻断了那些狂热的注视。艾弗定定地注视着两人,嘴角的笑容变大了些。
“噢,桑珀的人们对‘美’有着格外强烈的渴望。”
他的嗓音很舒缓,“相信我,您会习惯的。”
他的身边,安提先生仍然一言不发。
好在红琥珀收藏馆离安提先生的宅邸不远,这趟折磨人的行程很快终结。
红琥珀收藏馆是一栋独立石楼,建立在桑珀城的中心地段。
石楼比弥斯预想的要大上许多,入口大门修得大气漂亮,没有那种醉生梦死的浮夸感。这会儿红琥珀的大门紧闭,挂着金墨水写就的“休馆”牌子。
艾弗将他们引向一道窄窄的侧门,说是雇员们专用的出入口。
……进入红琥珀收藏馆的第一秒,连弥斯都差点“哇”出声。
收藏馆内部看起来比外部还要辽阔,巨大的空间仿佛能吞下一切惊叹。
这里的墙壁全部涂成了不艳不暗的深红,挂有无数巨大的画作。美丽的雕像和器物靠墙放置,璀璨的灯光照亮了一排排珠宝。
高耸的屋顶画着四季轮回的繁复装饰画,地板则是光可鉴人的大理石板,铺着纹样精细的手工编织地毯。
魔神大人不懂人类审美,但那些色彩的冲击跨越了“美”,瞬间将他洞穿。换做普通人,怕是心神都要被摄走。
弥斯下意识瞟了眼萨拉尔。哦,不出意外,他的死敌并没有被那些艺术品所迷惑,而是正大光明瞧着弥斯本人。
“够了,我知道那些东西值钱,不会乱碰。”弥斯咕哝。
“嗯哼。”萨拉尔轻笑两声。
此刻收藏馆里没有外人,来来往往都是馆内雇员。他们个个面容端正,穿着得体,看着和舞会上的贵族没什么两样。
察觉到弥斯和萨拉尔的到来,路过的人们纷纷点头致意,笑容和安提先生一样标准。
安提先生整了整衣领,朝萨拉尔行了一礼,就那样消失在走廊尽头。
“欢迎来到红琥珀收藏馆。”
艾弗将视线从安提身上收回来,脸上的笑容纹丝不动,“就像我们说好的,今天两位可以在展览区逛三个小时,我会全程陪同。”
“雇员区相对封闭,得签了合同才能进入,还请两位谅解。”
“嗯,要是我的宝贝儿逛得高兴,我会早点签名。”
萨拉尔懒洋洋地说道,“不过你说‘雇员区封闭’,难道我们两个进去了,不能再出来玩?”
“原则上来说,是的。”
艾弗摆出遗憾的神色,“合同到期前,我们无法容忍雇员们出事,也难以承受作品信息泄露的风险。”
“我知道这很难熬,所以请您放心,我们会提供非常丰厚的补偿。”
弥斯皱起脸:“安提先生明明能外出。”
他受够了被关起来,不管是黑漆漆的封印,还是眼前这个红通通的笼子。
“安提瑟·克罗西恩能破例离开,完全是为了迎接卡恩斯先生。否则,即便他有着完美的信誉,也不会被准许外出。”
艾弗耐心地解释道。
“好吧,”萨拉尔不着痕迹地引导话题,“那信呢?总不至于连信都不让写吧?”
“哪有那么夸张,只要不提及工作内容,信件和邮包都没问题。我们有专门的代收人,以及特别设计的不拆封探测魔法。”
艾弗笑了,“相信我,这里的信件保密性非常好。”
意思是安保严密,不可能让他们溜进去乱翻。
弥斯和萨拉尔对视一眼。
萨拉尔:“哦对,我想起来了。我朋友的笔友就在这儿呢,他的名字……我想想……好像叫‘瑕疵’。”
“啊哈哈!”
艾弗大笑起来,仿佛听见了什么了不得的笑话,“天啊,您的朋友肯定遇见了冒牌货——红琥珀不可能有人用那样的名字!”
“瑕疵、污点、缺憾……这都是被整个桑珀所憎恨的词语。就像美食家不会用‘蛆虫’当笔名,红琥珀的艺术家绝对不会管自己叫‘瑕疵’。”
“没准那是位离经叛道的艺术家。”萨拉尔说。
“那么他不会被我们这些‘掘金师’发掘。”艾弗笑着摇头,“好了,不说这些。请跟我来,这边是专门的风景画作展厅……”
红琥珀收藏馆的收藏相当惊人,萨拉尔看得还算认真。弥斯却撑不住了——魔神大人没什么人类艺术细胞,新鲜劲儿一过,他就开始哈欠连天。
要不是肉桂活蹦乱跳挺提神,弥斯准得找张长椅补补觉。逛了两个半小时,弥斯实在忍无可忍,本色出演“骄纵情人”:“喂,我饿了,我得吃点东西。”
艾弗彬彬有礼:“我这就带两位去贵宾餐厅。”
“我要去外面透气。”弥斯坚持道,“我讨厌被关在这个鬼地方。”
听到“关”这个关键字,萨拉尔打了个激灵,立刻柔情蜜意:“是吗宝贝儿?我们去河边吹吹风吧,昨晚辛苦你了。”
“你知道就好。”弥斯毫不客气。
艾弗摸摸下巴:“唔,我个人不是很推荐,但如果两位坚持……”
“……总之,我在这里等两位,欢迎随时过来签订合同。”
他耸了耸肩,做了个“请”的手势。
……
很快,弥斯就理解了艾弗那句“个人不推荐”的意思。
哪怕他戴着面具,人们的视线还是从四面八方黏过来。那些视线如同蛛丝,黏得他全身不舒服。
“天啊,两位是《世界的尽头》的作者和模特!”
他们刚在一间小餐厅坐下,就被蜂拥而上的侍者们围住,“那幅画美丽极了,两位可以为我们签名吗?”
就连厨师都从后厨钻了出来,挥舞着一把锐利的小刀:“请您用这个!在我身上签!”
他们的脸上挂着一模一样的笑容——讨好,羞涩,距离感恰到好处。一个绝对不会被讨厌的礼貌微笑。
萨拉尔拉住弥斯,拔腿就跑。肉桂差点被甩飞,爪子紧紧勾住弥斯的衬衫。
他们前脚离开,后脚人们就恢复了正常。厨师戴好帽子,侍者们整理发丝,所有人都很体面。
余光观察的萨拉尔:“……”
“弥斯,你有没有感觉到不对劲?”
弥斯摇摇头。其实他也被吓了一跳,但他没有发现“明娜的魔力红线”之类的怪东西,一切看起来都很正常。
“好吧,也许他们只是……特别喜欢艺术。”萨拉尔欲言又止。
然而他们换了下一家餐厅,情况还是同样。
这回连餐厅老板都跑了出来。他挥舞着画布和画笔,哀求萨拉尔当场画两笔,承诺将画作挂在最显眼的地方。
弥斯悄悄嘲笑萨拉尔的时候,此人胆大妄为地伸出剪子,去剪弥斯的灰白发梢。
要不是萨拉尔手速够快,餐叉能把餐厅老板的鼻子咬掉。
……这次逃离过后,两个人都沉默了。
那些蛛网般的视线无处不在。弥斯几乎要困惑起来,仅仅一个晚上过去,每个桑珀人都知道了《世界的尽头》,他和萨拉尔变得比国王夫妇还要受欢迎。
只是走在街上,他们的身影仿佛变成了拂过麦浪的风,让人们的视线一片片倾倒而来。偏偏每个人都很有礼貌,一旦他们展现出拒绝的态度,人们退得比他们都要快,不会强制他们做任何事。
更奇怪的是,那些视线并非艳羡、倾慕或者嫉妒。那是某种更基本的东西,类似“呼吸”或“进食”的本能渴望,如同夜间的飞蛾追逐光。
一来二去,弥斯筋疲力尽。萨拉尔成功走到了聚光灯下,可这聚光灯快把他们烤脱水了。
龙妖精还没出现,桑珀城的市民先一步四处狙击。看来昨晚的盛况并非巧合,这里根本所有人都不对劲!
魔神大人费解地直挠头,差点把萨拉尔精心整理的发型挠乱。这回他特地集中精神,依然感知不到异常波动。
“萨拉尔,我真的饿了。”
思考无果,弥斯痛苦地表示,连肉桂都不满地喵了两声。
年轻肉身饿得极快,更别提他们东奔西跑了半天,连口水都没喝上。此刻已经过了午饭时间,弥斯的肚子叽里咕噜地嘶吼,萨拉尔都有些眼晕。
有罗沙城的异象在前,即使人们没做什么过火的事,他们还是不太敢吃那些人递过来的东西。
“我们去找卡伦神父。”萨拉尔没了脾气,“计划有变,我们得提前进入红琥珀——”
“哈嘶嘶!”肉桂突然发出响亮的哈气声。
萨拉尔本能地一躲,一道流光闪过,划伤了他的颈侧。
“真狡猾,居然带着猫!”
那只龙妖精悬停在半空,秀气的脸庞扭曲起来。但他只是口中抱怨,并没有攻击肉桂。
弥斯站到萨拉尔身前,餐叉在他的手背上蓄势待发。
看到弥斯的瞬间,龙妖精的脸上闪过一丝明显的畏惧。他“嘁”了一声,身影倏地消失,进入了一个过路孩童的挂坠。
那孩子挂着桑珀城非常流行的“多彩圆盘”,吊坠上嵌了五颜六色的宝石边角料,弥斯搞不清龙妖精进的哪一颗。
“小朋友,吊坠可以给我们看看吗?”
萨拉尔亲切地叫住那孩子,小孩子总不会对艺术太过狂热吧?
那个不足十岁的孩子抬头看他,突然露出一个微笑。
……讨好,羞涩,距离感恰到好处。一个绝对不会被讨厌的礼貌微笑。
“没问题,先生。”
孩子乖巧地说道,“——只要那位模特哥哥给我一根头发。可以的话,我会很开心,爸爸妈妈也会很开心的!”
“可以吗?”
“可以吗?”
“可以吗?”
作者有话要说:
萨拉尔:不可以。
好消息:出名出得很成功。
坏消息:出名出得过于成功。
感觉大家还是很敏锐的,这座城的人就是有那么——点问题。[狗头]
第37章 一个拥抱
不可以,弥斯想。
“不可以。”萨拉尔笑眯眯地说,“孩子,这种要求可不怎么礼貌。”
那孩子扁扁嘴,看着马上就要哭出来了:“天啊,对不起,对不起先生……我不是有意冒犯你们。”
又来了,又是这种让人感觉一拳打到棉花上的态度。
萨拉尔沉吟几秒,露出颈侧的新鲜擦伤:“刚才有只很危险的飞虫飞到吊坠上了,我只是担心你。”
孩子顿时僵在原地,萨拉尔拿起吊坠,灿金色魔力席卷而过。
伴随着肉桂的哈气声,一道魔法波动嗖地逃出。附近宝石制品太少,龙妖精的气息很快消失在远处。
偷袭不成就跑,这东西太卑鄙了点。弥斯不满地瞪视气息消失的方向。
“好啦,飞虫赶走了。”另一边,萨拉尔露出微笑,摸摸孩子的头。
弥斯发现自己多了个很神奇的能力——他渐渐能看出萨拉尔的笑容是否发自真心。
比如此刻,大英雄根本是在假笑,萨拉尔在封印里就不会这么笑。
说起来,这位大英雄是不是太会演戏了?
萨拉尔扮演“肯德里克·卡恩斯”简直驾轻就熟,对其他人类的态度也是随意转换。弥斯自己也有奴隶的一点记忆,可是别说演戏,他光是抑制本性就竭尽全力。
演技难道是人类的社交要求之一吗……
弥斯还在沉思,萨拉尔走到他面前,高大的影子抚上弥斯的脸庞。
“先走吧,去找卡伦。”萨拉尔言简意赅。
“接下来还要麻烦你,保镖先生。”说着他挠了挠肉桂的下巴,肉桂愉快地咕噜起来,脑门蹭蹭他的掌心。
弥斯跟着嗯了声,人还站在原地。
一晚上没睡好,他本来就有点昏沉。这会儿他的脑袋一半装着对萨拉尔演技的疑虑,一半装着对桑珀城真相的疑虑,实在挤不出多少心力。
萨拉尔以为他不想回红琥珀,脸色严肃下来:“听着,如果你接受不了封闭空间,大可以现在提出来,我还来得及改动计划。”
“要是你在收藏馆里面失控爆发,事情就不好收场了。”
弥斯终于回过神:“什么意思?”
“意思是我可以自己签合同,你和卡伦留在外面调查。那只龙妖精的目标是我不是你,你不会有事。”
“不行。”弥斯不假思索,“那只龙妖精不弱,你自己应付不来。”
萨拉尔眨眨眼:“艾弗不是说过吗,红琥珀内部安保严密。我再多带几只猫进去,自有办法防御。”
“那也不行。”
弥斯坚持,“你不能被那东西杀掉,一点儿可能性都不能有,你的命必须是我的。”
“再说区区一栋石头房子,没那个资格让我失控,我只是看它不爽而已。”
“好吧,你说的。”
“我说的。”
……
几个街区外。
卡伦神父咬着兔肉馅饼,在大街上惬意前行。对他来说,今天的桑珀和昨天差别不大。
他的身边跟着一只三花猫。这只三花从未被人类饲养过,作为一只纯粹的流浪猫,它对城市的每个角落烂熟于心。
就是它的名字不太好称呼。人类养的猫可能叫“肉桂”“曲奇”或者“阳光”,纯流浪猫的名字就长了——比如“缺耳朵的白色小孩”或者“坏脾气的虎斑老头”。
眼下,卡伦神父正和“爪子尖锐的三花小姐”同行。经过双方协商,卡伦决定称呼它为“爪子小姐”。
“那家店不行,因为总有人类在那吵架?好的,谢谢提醒。”
卡伦路过一家光鲜亮丽的魔器店,没有慢下脚步。爪子小姐沿着矮墙款款前行,低低地咪了几声。
“前面那家店客人比较多……感谢您的推荐!”
卡伦给爪子小姐递了一条小鱼干,大步走向猫咪推荐的商店。
那家店门头有点旧了,看起来灰扑扑的。店主是个上了年纪的老太太,听到门口的铃铛响,老人抬起头来。
“女士,我想买几个通信魔器。”卡伦温和地说道,“您有推荐吗?”
这是萨拉尔嘱咐他买的,算在“调查必需品”内。
老太太推推眼镜,从柜台里翻出些零零碎碎的小玩意儿。
“这种通讯晶石的音质挺好,连通距离远,上头的魔法能维持两年。但是它们很沉,更适合放在家里。”她指着一颗正正方方的透明晶石说道。
说完,她划拉出几个镶了珍珠的雪白海螺:“如果只是应急,我推荐这种——只能在桑珀用,有效期一个月。但它又轻又结实,不会被魔法屏障影响。”
“十银盾一个,买多了算你便宜点。”
“四个,谢谢。”卡伦拿出钱包。
老太太麻利地包好魔器海螺,还送了四条固定用的手编细绳:“三十五个银盾,还需要别的吗?”
卡伦环视四周,这家小店更像旧货店和杂货店的结合体,连宠物喜欢的鸡肉干都有的卖。
神父先生又挑了一小包鸡肉干,路过“二手摆件与珠宝”的展柜时,他的脚步微微一停。
卡伦总觉得这展柜有种奇妙的不协调感,退回去看了好几眼。终于,他发觉了这东西的微妙之处——二手珠宝配色各不相同,其中红色镶嵌越多,价格越贵。
红色镶嵌还不能是石榴石、红玛瑙之类的红色系宝石,必须是标准的暗红血珀。
卡伦的目光又扫到店主老太太身上,他发现她的胸针、戒指和挂坠镶嵌各不相同,但都带着一点血珀镶嵌。
“夫人,我刚来桑珀不久,血珀在这里有什么说法吗?”卡伦问,“血珀饰品好像比其他要贵一些。”
“这是最近的流行。你看,其他宝石只是石头,琥珀不一样——琥珀是生命的产物。”
店主太太精神一振,顿时打开了话匣子。
“听说过那颗‘圣人之血’吗?冷冰冰的石块怎么能叫圣人之血呢?只有血珀担得起这种名号,它是正正经经的‘神的眼泪’,完美的象征。”
神的眼泪?完美的象征?
原来是近年的流行,这下麻烦了,神父眉头动了动。
有这种程度的文化干扰,他很难确定,肉桂目击的“红石头珠宝”究竟和死亡事件有没有关系。
“……所以大家都会买这种珠宝。”卡伦继续道。
老太太的语气高亢起来:“你不明白,孩子,艺术的魅力远超你的想象。来,过来。”
她伸出涂着樱桃红指甲的手,刚要把一个血珀挂坠塞到卡伦神父掌心——
“喵——!”门外,爪子小姐刺耳地叫了声。
“抱歉,我的同伴们来找我了。和您聊天很愉快。”
卡伦神父退开半步,拿起结完账的袋子。
“再见孩子,欢迎下次再来。”老太太露出慈祥的笑容,朝他摆摆手。
那枚血珀挂坠还被她捏在手里,泛着一层柔和的光晕。
门外,萨拉尔和弥斯一起紧贴树干站着,浑身怪异的做贼气息。肉桂蹲在两人脚边,正和爪子小姐咪呜咪呜地交流工作事宜。
有肉桂引路,他们找到这里不稀奇,但是——
“两位这么早就……?”卡伦惊异道。
他们约好了傍晚见,现在才午后,两人就跟着猫儿过来了。
“快去买点吃的。”弥斯痛苦地扭着脸,“要顶饱的那种,再来点方便携带的饼干。”
“记得买两人份,你一个人去买。麻烦你了,神父先生。”萨拉尔苦兮兮地说。
肉桂:“喵嗷~呜!”
卡伦:“……”
他不理解,但这不算什么麻烦要求,先买了再说。
很快,卡伦神父带来了油汪汪的兔肉馅饼,树枝串着的烤鱼,以及混入碎果干的粗燕麦面包,还顺路买了两瓶淡啤酒。
萨拉尔和弥斯怀抱食物,一头扎进暗巷。两人先是谨慎地翻了会儿饭食,接着暴风般吃起来。肉桂也把脸埋进烤鱼,吃得格外欢实。
弥斯全副精力都在吃上,嘴巴被塞得满满当当。萨拉尔吃相相对斯文,他勉强腾出嘴,大概说了下遇见的异状。
卡伦神父严肃地伸出左手,闭上眼,又是五分钟的漫长感知。末了,他叹了口气,轻轻摇了摇头。
“这里和罗沙城不一样。”卡伦说,“罗沙城的怪病感染者是可以感知的‘点’。但这里……桑珀城整个城市都泡在均等的不祥里,我没办法分辨。”
弥斯费力地咽下一口馅饼:“说到这个,要是那个‘沉沦稚子’真的诞生了。畸果,不,罗沙城会怎样?”
卡伦的神色黯淡下来。
“其实我不确定。”他小声说,“我曾经目睹村庄毁于畸果,但那不是因为怪物诞生。当时有观星社的观星人介入,导致畸果当场爆炸。”
萨拉尔的咀嚼越来越慢:“也就是说,你不知道怪物现世会发生什么。”
“是的,哥哥和我都没有处理过现世的怪物。”卡伦神父长吁一口气。
“不过请相信我,怪物没那么容易诞生。罗沙城的辛蒂拉小姐,已经是我遇见过最严重的一例了。”
不,最严重的那一例是我。弥斯凶狠地咬了口馅饼。
萨拉尔不着痕迹地扫了他一眼,显然想到了同样的事情。
半个小时过去,肉桂吃饱了烤鱼肉,自愿申请加班。
原本要接班的爪子小姐没有反对意见——听说他们马上要去红琥珀,爪子小姐不高兴在人类建筑里待太久。它向他们保证,会再推荐两只当过宠物的猫咪过来。
临分开时,卡伦将海螺魔器交予两人:“红琥珀真的会让你们带进去吗?”
“我们有办法。”萨拉尔掂量着手中的海螺。
出乎弥斯的意料,萨拉尔并没有立刻前往红琥珀,而是带他……开了个房。
萨拉尔用外套盖住弥斯的脑袋,声称“朋友身体不适”,在某间一看就不怎么正规的小旅舍订了个临时房。
来往的人大多遮掩容貌,萨拉尔也用弥斯的领巾遮住了下半张脸。旅舍老板见怪不怪,他冲萨拉尔扔来的金环喜笑颜开,直接让他们上了楼。
房间很狭小,放了张尺寸完全不匹配的大床。
床头乱糟糟堆着润滑油脂、浓烈的花香精油,以及不知道洗过多少次的布巾。饶是如此,那股劣质花香也压不住淡淡的臭气。
弥斯打了个喷嚏,迅速把香薰盖子盖上。肉桂跟着打了两个喷嚏,不情不愿地跟进房间。
某种意义上,萨拉尔选的房间挺合适——这个寒酸房间的窗户极小,被厚布帘挡得严严实实,房内别说宝石,连块玻璃碴子都找不到。
隔壁轮番响起刺耳的喊叫和呻.吟,也算帮他们做了隔音。
萨拉尔给门窗都施了防护魔法,这才坐回床边。
“你这是什么打算?”
弥斯一屁股坐上地板。床单气味不好,他感觉地板都比床干净。
萨拉尔也不讲究,在弥斯对面坐下。三个海螺法器被他放上木地板——以防万一,卡伦特地多给了他们一个。
肉桂跑到两人中间,伸爪子玩那些海螺,随即它被萨拉尔递来的鸡肉干吸引,开始专心地啃咬零食。
“你的眼睛能看到魔法的关键节点。”
萨拉尔拿起一个海螺法器,“也就是说,你也能分辨‘不关键’的部分。”
“可以这么说。”弥斯盯着萨拉尔手中的海螺,瞳孔逐渐弥散。
果然,他很快就找到了隐约的“终点”。海螺上的通讯魔法一点都不复杂,很好看穿。
萨拉尔低低地嗯了声,将海螺交给弥斯:“试着湮灭‘最不重要的部分’。”
弥斯扬起眉毛,照做了——他隐约能猜到这家伙的主意。
漆黑魔力一点点冲刷,海螺魔器如同盛夏的冰块,肉眼可见地消融下去。不一会儿,海螺只剩下原本的三分之一,看起来丑极了。
“到极限了。再处理下去,魔法的运转会出问题。”弥斯说。
萨拉尔捏起那块残骸细细观察,又将它交给弥斯:“没关系,继续,只保留核心就好。”
弥斯撇撇嘴,深吸一口气。他的魔力化作漆黑细丝,细细吞噬着魔器核心外的一切部分。
他得承认,这是个细致活儿,比救辛蒂拉那会儿还要精细。弥斯连呼吸都憋住了,全神贯注地雕琢螺壳。直到——
“停。”萨拉尔说。
弥斯回过神,他手上的螺壳只剩一块薄薄的小切片。魔法阵的核心部分还在,但整个法阵残缺不全,已然无法运作。
“这玩意儿已经废了。”弥斯耸耸肩。
“不,你做得非常完美。”萨拉尔接过那块坚硬的小切片,“现在轮到我了。”
弥斯好奇的视线下,灿金魔力将那块螺壳彻底包裹。它们顺应着螺壳的纹路,雕琢下细细的痕迹。
……有意思。
萨拉尔正借着完整的核心,重新构筑通讯法阵,如同翻新一块损坏的怀表。
新法阵比先前的更微缩、更凝练,也更匪夷所思——那些纹路爬满了螺壳剩余的所有部分,成品异常扭曲。
但它的效果与之前完全一致。作为结果,海螺魔器只剩原来的二十分之一,或许更少。
接着,萨拉尔又取下自己腰带上的镂空银扣,以及那枚红琥珀收藏馆的徽章。灿金魔力扭曲了那些银,它们将那片螺壳作为“底衬”,镶到了铂金徽章后方。
螺壳切片配上螺旋形的徽章,造型浑然一体,比之前还要雅致几分。
“利用徽章强烈的魔法波动,藏住通讯魔法的气息?”
弥斯把玩着新鲜出炉的徽章,一眼看透了宿敌的小把戏。
“理论上,这种大小的螺壳不可能镌刻通讯魔法阵,他们不会查得太严格。”
萨拉尔又丢给弥斯一个海螺法器,“我们完全可以说,这是为了让徽章更特别点——毕竟你我的关系独一无二。”
“这倒是。”
弥斯熟练地切削第二个海螺法器,一回生二回熟,这次他已经可以分心了,“喂,萨拉尔,这世上还有你不会的事情吗?”
萨拉尔知晓贵族的生活习惯,画得一手好画,擅长与形形色色的人物交往,弥斯勉强当那是人类的“贵族精英教育”。
但连珠宝设计都能搞定,这个教育多少有点离谱了。萨拉尔将自己封入黑暗的那一年,看着还不到三十岁,怎么可能会这么多东西?
“……我不会的事情?当然有。”萨拉尔一只手托着脸颊,笑了。
弥斯竖起耳朵:“比如?”
“我不会生孩子。”大英雄严肃地表示。
弥斯:“……”
弥斯:“……我没跟你开玩笑。”
这个他也不会,所以不算。弥斯甚至认真思考了好一会儿,确定自己的本体没有什么繁殖本能。
“除了那个啊。我不会吃辣,不会宫廷舞,不会品鉴奶酪……”
萨拉尔抱起昏昏欲睡的肉桂,揉捏着猫咪的爪垫,猫咪尾巴惬意地扫动。
餐刀少见地离开萨拉尔,它盘在弥斯脚下,观摩弥斯加工海螺。餐叉绕着它转来转去,眼睛盯着餐刀的尾巴尖儿。
萨拉尔细细数着那些他不会的小事,全是些生活琐碎。听着听着,弥斯皱起脸,他觉得气氛好像有点微妙。
不对,很不对劲。
比起了解敌人弱点,这气氛反而更像同居前的生活习惯介绍。
“打住。”魔神大人露出牙齿,“也不是这些,我想知道更严肃、更像回事的事情。”
“……我不知道该拿你怎么办。”
萨拉尔,“这个算不算?我能想起来的就这些。”
弥斯啧了一声。好嘛,大英雄到头来什么都没说。
第二枚改造徽章很快出炉。萨拉尔用剩下的螺壳和银子,给肉桂做了个有定位功能的宠物挂牌——这东西没有通讯能力,红琥珀不会干涉。
弥斯一个响指,地上的银屑和螺壳屑被漆黑魔力尽数吞噬,一切和他们进来时一模一样。
萨拉尔左右瞧了瞧,扯乱床上的被子,又用布巾抹掉了一大块润滑油脂。
接着萨拉尔发现自己体质太好,身上痕迹变淡了许多。他截住弥斯:“再咬我几口,记得别破皮。”
弥斯愉快地走上前。随后他发觉,这次的姿势不太方便——萨拉尔不想坐那张清洁度可疑的床,弥斯也不想碰。
于是他用力抱住萨拉尔,踮起脚尖,好把牙印啃到更显眼的地方。
弥斯喜欢这个。
他喜欢标记他的敌人,喜欢对方温热的身体,喜欢牙尖磨蹭萨拉尔的皮肤的触觉,更喜欢支配这一切的满足感。
萨拉尔的身体永远像一张拉满的弓,仿佛从未远离战场。此时此刻,这张弓不得不卸下搭好的利箭,只能徒劳地绷紧。弥斯顿时生出一种古怪的破坏欲——倒不是想要拉断这张弓,他突然好奇它松弛下来的样子。
弥斯抱得太过突然,又太过理所当然,萨拉尔呼吸停住了一瞬。
这不是马车里的倚靠而眠,也不像床上的暧昧趴伏。弥斯的胸口贴着他的胸口,双手稳稳抱着他的背。毫无疑问,这是个标准的拥抱。
萨拉尔身体凝固在原地,仿佛弥斯不是拥抱了他,而是给了他一刀子。有那么一秒,他差点条件反射地推开对方。
“你果然隐瞒了我。”
摧残完大英雄的脖子,弥斯意犹未尽地舔舔犬齿,“你明明有非——常不擅长的事情。”
“你不擅长被人类拥抱,萨拉尔。”他说,双手仍然紧紧抱着萨拉尔。
萨拉尔沉默几秒,弯起眼睛:“没错,被你发现啦……所以你要用拥抱攻击我吗,弥斯?”
“相信我,我会考虑的。”弥斯哼哼。
说着,他忍不住又开始幻想萨拉尔的死亡。
只不过这次的幻想里,他紧紧拥抱着萨拉尔的躯体,直到对方吐出最后一口气。
……
夜幕降临时,两人再次站到了红琥珀收藏馆门外。
通讯海螺法器——或许现在该叫“通讯螺壳”——已经通过了测试,他们轻松联系上了卡伦神父,也接来了和肉桂轮班的布偶猫“苹果”和橘猫“黄油”。万幸,那只龙妖精没再偷袭,也不知道在打什么坏主意。
两个人,三只猫,在石楼面前仍显得渺小。石楼每一扇窗户都亮着,剪影仿佛一只俯卧的巨兽,圆睁着无数俯视的眼。
弥斯冲那些窗户喷了口气,他发现自己更不喜欢这地方了。
……而且他隐隐有种不好的预感。
“萨拉尔。”
“嗯?”
“进去之后,不要离我太远。”
“我明白。”
“不,你不明白。”
弥斯冲那些窗户喃喃,“不管里面有什么乱七八糟的规矩,不管人类的礼节怎么算,你都不能妥协。”
“你发誓,一步都不要离开我身边。”
作者有话要说:
萨拉尔:?这对吗?[问号]
弥斯:对的对的。[抱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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大家中秋快乐呀——!!![烟花]
顺便有点想说的话:
希望评论区友善交流,剧情和角色大家各有各的解读,只要不是搞我CP的【拆逆梦泥类评论】就好。[合十]
总之还请包容不同意见。宿敌夫夫各种立场冲突在所难免,小情侣自己会解决一切矛盾的!大家和气生财和气生财……求求了[求你了][求你了][求你了][求求你了][求求你了][求求你了]
第38章 违和感
“很荣幸与两位合作。”
签订完合同,艾弗又露出情人般的笑容。
可惜他的微笑对象一个在专心摸猫,另一个也在专心摸猫。
弥斯正玩着橘猫“黄油”,萨拉尔则忙于抚摸肉桂——现在轮到布偶猫“苹果”站岗,它严肃地蹲在弥斯脚边,碧蓝的眸子一眨不眨地瞧向萨拉尔。
合同签订得很顺利。
《世界的尽头》暂由红琥珀收藏馆保管,借用费每周二百金环,红琥珀事先预付六百;萨拉尔与弥斯同时被红琥珀雇佣,工期暂定一个月,两人报酬合计两千八百金环,事先预付一半。
也就是说,他们刚签完合同,就得到了两千金环的巨款——这笔钱足够一个平民一辈子衣食无忧。
相对而言,他们要做的事情简单到可怜。
萨拉尔只需在一个月内完成一幅以弥斯为主角的新作,好坏不论。若是时间不够,两方可以视情况延长工期。
在此期间,所有开销由红琥珀包揽。只要他们俩没搞出什么致人死伤的恶性事件,都不算破坏合同。除此之外,艾弗欣然同意他们拎猫入住。
……合同条件好到可疑的地步。别说萨拉尔,弥斯都怀疑其中有诈。
于是他们用各自的方式“观察”了合同,弥斯甚至偷偷弥散瞳孔瞧了眼。奇妙的是,合同本身没有附加任何魔法。
艾弗带着他们穿越展览区,沿着楼梯一路朝上走。楼梯上铺了厚厚的地毯,踩上去无声无息。
他一边引路,一边热情地介绍生活相关:
“如果有特殊忌口,可以告知住宿区的管家。餐厅提供不限时不限量的饮食,当然,两位也可以敲响屋内的服务铃,让侍者把餐食送到房间——为了保护作品,工作区是不允许带入食物的,还请注意。”
“住宿区有专门的宠物仆人,他们会帮两位准备猫咪的食物。”
“……对了,两位的猫要怎么分?”
弥斯本来有些犯困,这下瞬间清醒过来:“什么叫‘猫怎么分’?”
艾弗转过脸,俊美的脸上满是无辜:“是这样的,我们提供的房间都是单人间。模特住模特区,画家住画家区……这样方便管理,还请您理解。”
“我不理解。”萨拉尔立刻停住脚步,“凭什么让我和我的宝贝儿分开?”
“不,不。您不要误会,我们不会限制两位交往。只是生活方面……”
“我和他住一起。这事没得谈,离开我他会死的。”弥斯警惕地说道。
听他的口气,活像萨拉尔不是一名成年男性,而是襁褓中的婴儿。
萨拉尔:“……”
萨拉尔清清嗓子:“……就是这样。没有宝贝儿的体温,我睡都睡不好。如果你们想要我正常画画,我肯定得跟我的缪斯一个房间。”
一向爽快的艾弗少见地犹豫起来。
片刻后,他勉强笑道:“条件上当然没问题,但两位的风评……”
“无所谓!”两人异口同声道。
艾弗定睛看了他们一会儿:“好吧,我会安排两位共住画家区。”
“两位日后要是改了主意,欢迎随时找我调换。”
……
红琥珀为他们提供的房间在第四层,有着大大的落地窗,可以俯瞰桑珀繁荣的街景。房间装潢相当有格调,与之相比,安提先生的客房显得呆板极了。
房内提前准备了舒适的双人床,以及印花棉布制作的三个猫窝。这里不是工作区,但窗边布置了画架和画具,羊皮纸和炭笔更是一应俱全,生怕住客灵感来了没工具。
根据萨拉尔的要求,房间内没有任何宝石装饰。
“我的宝贝儿是最璀璨的宝石,不需要其他点缀。”他是这么解释的。
眼下,萨拉尔的纨绔表情无影无踪,他熟练地放下所有窗帘,确定没人——包括龙妖精——能看见室内的状况。
三只宠物猫在熟悉又陌生的环境里打着转,寻觅自己喜欢的位置。弥斯欣然加入猫咪巡逻小队,试图挖出房间隐藏的小秘密。
可他依旧一无所获。
这个地方给他的感觉仍然不好,但那是种特别模糊的“不好”,如同食物气味里模棱两可的酸味。弥斯甚至开始自我怀疑,他们是否为了“瑕疵”投入过多。
不过几秒后,这念头露水一般消失了——
他凭什么自我怀疑?萨拉尔比他了解人世,就算有问题,那也是萨拉尔的问题。
“要不我们想想办法,把卡伦接进来,反正他能隐藏气息。”
弥斯找累了,把身体埋进一堆羽毛枕头,“让他去偷袭信件代收处,找找‘瑕疵’的线索……”
“最好留个人在外面,我们可以自己调查信的事。”萨拉尔扯来一张信纸,开始像模像样地给辛蒂拉写信。
弥斯百无聊赖地钻出枕头堆,晃过去瞧。
果然,这封信无论是文笔还是字迹,都和肯德里克·卡恩斯一模一样。
不过信中没提任何魔法理论,而是写了一大堆关于桑珀城的废话。信的最后说,自己进了红琥珀,没准能遇见“瑕疵”。
“走,来个晚餐冒险。”
萨拉尔抖抖那封潦草的信,朝弥斯扬了扬下巴。
信件代收室离公共餐厅紧挨着,弥斯抱着保镖苹果,与萨拉尔一同踏入餐厅。
面对眼前大气的厅堂,弥斯开始好奇红琥珀的构造——这栋石楼有这么大吗?外面根本一点都看不出来。
接着他的注意力就被饭食引走了。
每张小圆桌上都放着精致的菜肴,从大块的牛腿肉到涂了蜜汁的烤云雀,从新鲜葡萄到蜜饯李子,餐食标准和富裕贵族没什么两样。
目前看来,来往的雇员不像外面那些着了魔的民众。他们的目光只是礼貌地扫过两人,最多留下一个友好的微笑。
萨拉尔拦下一位侍者,打听信件代收的细节。
弥斯则扫视所有餐桌,提前锁定夜宵菜单。结果他锁着锁着,锁到一张似曾相识的脸——
他不慎看到了特鲁曼。特鲁曼卸下了糟糕的妆容,长相称不上俊美,姑且算端正。
他局促地坐在桌边,紧张地四处张望,活像一只受惊的小动物。
就这样,两边视线撞了个正着。
看到弥斯的瞬间,特鲁曼立刻站起身,脸上泛起一层希望的光彩。然后……然后他被弥斯身前的某人挡得严严实实。
弥斯抬起眼,看向面前的高大男人。
此人有着绸缎似的蜜色皮肤,面孔十分俊朗,长发在脑后松松扎着。他的体格比萨拉尔还要壮实,饱满的肌肉将衣服高高撑起。
他身上戴满了血珀饰品。耳环、戒指、项链且不说,此人连袖扣都嵌了血珀,活像血珀主题的人形台。
“如果我是你,我不会和那家伙说话。”血珀人形台说道。
如果我是我,我也不想跟你说话。弥斯一视同仁,扭头就走。
那人倒不觉得尴尬,又绕到弥斯面前:“我知道你,你是《世界的尽头》那个模特——我也是红琥珀的模特,丹顿·多米尼。我猜你见过我的画像。”
不,没见过。
弥斯极限扭头,寻觅他的英雄肉盾。只可惜萨拉尔还在和侍者交谈,抽不出嘴巴帮他解围。
发现弥斯张望萨拉尔,那人的表情严肃起来:“我听说,你坚持和那个卡恩斯住在一起?作为同事,我得提醒你一句。你最好赶紧搬出来,别和他牵扯太深。”
“凭什么?”
弥斯终于忍无可忍,萨拉尔都没有这么管过他!
“贵族圈都知道肯德里克·卡恩斯的风评,他的恶劣多少能成为作品的噱头。”
丹顿叉起双臂,语重心长道,“但我们这些模特不一样——和这种人交往,只会成为你的污点。实在不行,你可以悄悄找他,但绝对不能公开与他同居。”
哪来这么多乱七八糟的规矩。弥斯抱起苹果,以此克制自己的杀人冲动。
“这只猫也不好。”
丹顿又说,“它的开脸不够对称,眼睛不够蓝,毛色也不够光润。养这种三流杂种猫……哈哈,不完美的东西,在这里可留不长久。”
布偶猫苹果皱起鼻子,险些哈气出声。
“噢,它的性格也堪忧。”丹顿瞧着它说。
弥斯有点想把猫扔到丹顿的脸上,而且他相信猫也会赞同。
不过,考虑到猫还在上班。他只是把脸埋进那些软毛,挡住了脸上的狰狞表情。
几秒后,弥斯抬起头,露出一个龇牙咧嘴的笑:“我可以把你的脸变得更不对称,要不要试试看?”
丹顿皱起眉:“你到底明不明白?要是你的形象变差,你会成为那幅《世界的尽头》的瑕疵。”
“真正敬业的模特,应该是那样——”
他的目光指向某张靠窗圆桌。
那是整个餐厅视野最好的位置之一。圆桌边,一对异性双胞胎正在享用晚餐。
两人容貌精致,身材纤细,有着闪亮的金发与金眼。他们穿着剪裁时髦的绸缎服装,举手投足无比优雅,首饰华丽却不繁复……毫不意外,那两人的首饰也全是剔透血珀。
客观来说,这对双胞胎的样貌不及弥斯。可要是算上穿着与举止,弥斯完全没有竞争力——光是那个含着淡淡微笑的表情,他就做不出来,也完全不想做。
弥斯总觉得两位的做派有点眼熟,安提先生好像也是那副德行。果然,那张餐桌的不远处,他发现了安提先生的身影。
安提先生孤身一人吃着晚餐,刀叉动作像钟表一样精准。他始终垂着眼,谁也不看,仿佛全世界只剩下那张小小的圆桌。
而在他的身边,丹顿还在喋喋不休,看向双胞胎的眼神充满狂热。
“你知道吗?那两位不会与任何人交谈。非工作时间,他们与外人的眼神交流不会超过三秒钟。”
他几乎在用目光舔舐他们,语气带着让人不舒服的虔诚。
“他们吃的永远是最潮流的菜式,最标准的餐量……你看哪,他们连咀嚼的次数都完全一致……”
“他们的衣服首饰绝不会穿戴第二次……没有偏好,没有失误,没有所谓‘个性’带来的瑕疵,他们的作品永远不会褪色……”
丹顿说到最后,弥斯有些分不清他究竟是在说教,还是单纯的自言自语。
丹顿的语速越来越快,眼球爬满细细的血丝,渐渐透出血珀的色彩。说话间,他的指腹不断摩挲那些血珀,那动作像是索取,又像是祈求。
“嘿,你在对我的宝贝儿做什么?”
萨拉尔终于和侍者交谈完毕。他毫不客气地抓住弥斯的腰,连人带猫一起端走了。弥斯抱紧布偶猫,难得没有反抗。
丹顿朝萨拉尔皱起眉,立刻闭上了嘴,仿佛和萨拉尔说话要被判处某种罪行。他转身就走,看都没再看他们一眼。
就像外面那些狂热的市民,他格外突兀地恢复了“正常”。
布偶猫的情绪有些低落。它蔫蔫地咪了一声,爪子紧抓弥斯的胸口不放,仿佛怕被人丢下。
“你知道我在想什么吗?”
弥斯摸摸布偶猫,语气深沉,“我觉得我应该改名叫‘秩序魔神’,还是你们人类比较混沌。”
萨拉尔使劲压住笑容:“遵命,秩序魔神先生。”
两人离开之时,那对美丽的双胞胎刚好用餐完毕。
他们同时拿出手帕,轻轻擦拭彼此嘴角的残留。随后他们细心地整理衣衫,目光缓缓扫过全场。
看到弥斯和萨拉尔的那一刻,他们的目光同时一停,但并未超过三秒。那两双眼眸清透又漂亮,却没有半分情绪。
最后,他们的目光悄悄落在了安提先生身上。
如果丹顿在此计时,他会发现,这次注视的时间远远超过了三秒钟。安提先生仍然用优雅的动作切割着食物,刀刃轻轻划开鱼肉,将煮熟的鱼眼分成完美的两半。
……
前往信件代收室的路上,弥斯连比画带骂人地复述了丹顿的奇怪论调。布偶猫时不时抬起头来喵一声,如同在帮腔。
萨拉尔听得很认真。
丹顿·多米尼确实是个小有名气的模特,连卡恩斯的记忆里都有这号人物,没想到他会在桑珀。不过重点不是这个……现在看来,红琥珀的雇员精神也未必正常。
现在他有点理解了,为什么“瑕疵”这个笔名不该出现在红琥珀。
不过调查还是要调查的。
几分钟后,两人成功抵达信件代收室——一个中规中矩的房间,人少得可怜,雇员们似乎没有多少通讯需求。
室内坐着一位长相甜美的姑娘,她身后立着缠满魔法符文的信箱。
“我要寄信。”萨拉尔揽着弥斯的腰,大大咧咧地递出信件。
“好的,尊敬的卡恩斯先生。”那姑娘笑容灿烂,“请您在这里进行登记,红琥珀将派专人为您送信。”
说完,她递上来一张烫金加工的羊皮纸。
纸上精准地印着寄信时间、寄信人真名、寄信人笔名、寄信需求类型等密密麻麻的登记项目,乍看像是张复杂契约。
“有意思,我第一次见这么麻烦的手续。”
萨拉尔毫不掩饰语气里的吃惊,“你们真要留着这种东西?能保存多久啊?”
“我们将使用专业的防腐魔法进行封存,绝不会随意销毁。”
姑娘甜甜地说道,“还请您务必注意——要是哪封信泄了密,红琥珀有着完美的记录,绝对能追查到。”
萨拉尔当场无理取闹:“‘绝对能追查到’?真吓人。我要是写了别人的笔名呢?换笔名又怎么办?”
“这个与合同不一样,上面有严格的契约魔法。要是您在纸上写了谎言,它会立刻起火。”姑娘耐心说明道。
太棒了,要的就是这个,弥斯心想。“瑕疵”与辛蒂拉的通信快满一年了,他们还担心记录被消掉。
不过现在他们面临一个全新的问题——要是萨拉尔登记自己是“肯德里克·卡恩斯”,这玩意儿会不会当场自燃?
萨拉尔朝那张羊皮纸眯起眼:“够麻烦的,明天再说吧。”
嘭。
信件代收室的门自行关闭,那姑娘的笑容消失了,一双大眼睛空洞地看向萨拉尔。
“为什么呢?”她大声问,“时间还不晚,您看起来也不疲惫,登记时间甚至用不了五分钟。您已经走到了这里,为什么要做这样不合常理的事?”
“请您放心登记,我们会把您的信妥善送到。希望您能理解,您的行为在逻辑上说不通,会给我带来很大的困扰。”
“难道您有什么顾虑,卡恩斯先生?……还是说,您原本打算在登记事项上说谎?”
那姑娘的声音越来越紧绷,越来越高亢。弥斯耳朵被刺得有点不舒服,忍不住揉了揉耳廓。
面对这些奇形怪状的人,他都有点怀念罗沙城了。他瞥了眼萨拉尔,大英雄嘴角轻轻绷着,显然在集中思考对策——当然,完美的对策。
弥斯眼珠一转,一道漆黑魔力悄悄探出。它们无声地腐蚀了信封,留下猫抓似的痕迹。
“信封被猫抓坏了,我们本来就不太想寄,你管那么多干嘛?”
弥斯拍拍茫然的猫咪,瞧向桌子上信件。“怎么,就许你们追求完美,我们不能讲究点?”
他的话音刚落,那姑娘又露出了甜甜的笑容,表情和他们刚进门时一模一样。
“原来如此,我完全理解。”
她翻看了下信封,将其双手递回,“我将殷切期盼两位的到来。”
想要的消息都到手了。成功离开信件代收室,弥斯愉快地翘起鼻子。
这回的风波可是他解决的,这说明什么?萨拉尔在脑筋上输给了他!
弥斯用鼻子张望萨拉尔,脸上写满得意。然而萨拉尔并没有给出他想要的反应——大英雄还在沉思,表情好像锈住了。
“你这就没意思了。”弥斯说,“输了就要承认,要不是我,你刚刚——”
“是啊,我做得不够好。”
萨拉尔皱着眉头,“我本应该预想到这些,刚才我居然没有及时应对。”
“肯定有更好的调查方式……我想想……”
弥斯脚步慢了下来。
他不喜欢萨拉尔此刻的表情——虽然其他表情也没有多喜欢——但现在的萨拉尔,看起来不太像萨拉尔。
哪怕被明娜污染精神,萨拉尔都没有露出过这样的表情。那感觉就像雪白奶油落上了一只苍蝇,弥斯汗毛倒竖。
周遭还有行人,于是弥斯用了他最新学习的,最为隐蔽的攻击方式——
布偶猫咪呜一声落地。弥斯张开双臂,狠狠地抱住萨拉尔。
“如果你烂在这种鬼地方,那正好,我不需要再遵守什么人类礼仪。”
他在萨拉尔耳边嘶声说道,姿态像极了情人间的蜜语。
“你失控的瞬间,我会把桑珀城整个湮灭掉……我保证。”
作者有话要说:
头脑上胜了一局,魔神大人很开心。[狗头]
但是萨拉尔状态居然不好,赢得不彻底,魔神大人又不开心了。[狗头叼玫瑰]
第39章 眼泪
萨拉尔愣在原地,鼻尖被弥斯的长发淹没。
说来有趣,弥斯散发的气味和那奴隶不同。
卡恩斯少爷的记忆里,奴隶身上有股野兽似的味道。哪怕出售时,奴隶被洗得干干净净,他仍散发着那种紧张兮兮的汗味。
弥斯却没有那股气味。也许这和魔力的影响有关?萨拉尔不太确定。
他只知道弥斯的味道暖洋洋的,有点像牛奶泡软的白面包。这股味道同样生机勃勃,却不会让人想到穷途末路的野兽,反而使人安心。
“你失控的瞬间,我会把桑珀城整个湮灭掉……我保证。”
弥斯在他耳边低语。
……温柔的吐息吹进耳朵,萨拉尔猛然清醒过来。
他在做什么?他居然在混沌魔神面前奢求完美——
人类曾经那样笨拙,那样绝望,只求在灾夜中抓住一线生机。活下来就是胜利,萨拉尔从不会回头看。
刚才他竟然蠢到挑三拣四,反刍那些不可挽回的琐碎。
“我被影响了。”萨拉尔当场下了判断。
弥斯松开怀抱,一脸“还用你说”的不屑:“是啊,随便就被不知道哪里来的东西影响,简直不像话。”
“我们的情况应该差不多,为什么你没事?”萨拉尔将弥斯从头打量到脚,“不,你可能也被影响了,只是你没有察觉。”
弥斯张开嘴巴,想要怒斥萨拉尔的污蔑。不过想到刚入住时微妙的自我怀疑,他又迟疑着闭上嘴。
“果然。”
弥斯的犹豫没逃过萨拉尔的眼睛,他饶有兴趣地摩挲下巴,“我的精神强度不可能比你差,有可能是心态差异……你没有基本的羞耻观念……”
还来劲儿了是吧?
弥斯威胁地张开双臂,做出拥抱的动作。看到弥斯那鸡仔一样的恐吓姿势,萨拉尔终于大笑出声。
“哎哟,让我猜猜看。”
萨拉尔擦擦笑出来的眼泪,“你不可能真的反省自己。就算有问题,你也会想‘都是萨拉尔那个混球的错’,然后心安理得。”
弥斯叉起双臂,满脸理直气壮:“因为这是事实。”
“对对对,所以接下来我出现失误,也是被你恐吓的无奈之举。”
萨拉尔熟练地甩回黑锅,“有这么一个你在身边,我还活着就很了不起了,怎么可能事事完美?”
“嗯,都是你的错。”弥斯赞同。
“哪儿的话,都是你的错。”萨拉尔说。
“你的!”
“你的,你的。别客气。”
所有人都知道,把责任推给同伴是可耻的行为。当事人但凡要点脸皮,都会受到良知的拷问。
幸运的是,敌人之间不存在这种道德困境。两人叽里咕噜地指责对方,气氛却诡异地轻松起来。
“……现在我更不能离开你了。”萨拉尔柔情蜜意地表示,“如果没有你,我的失误要怪谁呢?”
“我也这么想。”弥斯露出尖锐的犬齿,“真不幸,我只能容忍你拖我后腿。”
布偶猫苹果疑惑地看着“吵架”的两人。最终它决定8字形蹭一圈儿,各自安抚一遍。
是夜,萨拉尔封闭了卧室所有缝隙,怀着轻松的心情躺回床上。
他的枕头左边团着刚下班的苹果,脚边睡着值早班的肉桂,身上盖着软绵绵的魔神肉毯——弥斯惬意地窝在萨拉尔和被子之间,眨眼就睡着了。
橘猫黄油在床边站岗,还特地在床头柜准备了解闷的毛线团和小鱼干。
这一晚,两人都睡得无比安稳。
那只龙妖精不知道是放弃了,还是暂时进不来红琥珀。直到太阳升起,他也没有再出现。
弥斯睡得过瘾,黏着英雄肉垫不撒手。萨拉尔果断用魔法菜单点单,他摇响服务铃,让侍者把早餐送到房内——正好体现一下卡恩斯少爷的荒淫无度,他乐得和弥斯一起赖床。
他们的早餐是松软的莓果奶油松饼,混着清爽蔬菜丁的欧姆蛋,饮料则是加了不少砂糖、格外醒神的薄荷浓茶。
猫咪们得到了处理干净的蒸鱼糜,以及混了鱼油的碎鸡蛋。三只猫吃得不亦乐乎,喉咙里嗷呜嗷呜叫个不停。
不过除了享受,两位没有忘记正事——
“我找到一个状态怪异的家庭。”
卡伦神父的声音从徽章背后传出,“我遇见一只刚开始流浪的波斯猫,是它告诉我的。和肉桂很像,弃养它的那家人也是贵族。”
“你都开始调查这些了,看来不正常的死亡事件没那么多。”
萨拉尔啪地拦住弥斯的叉子——魔神大人正在偷袭他松饼上的覆盆子。
“是的,死亡事件比我想象的要少,而且仅限贵族。”
卡伦神父说道,“根据猫儿们的说法,平民只热衷于购买零碎的血珀,或是收集便宜的艺术品,从没出现过那样怪异的死法。但是……”
“但是?”
萨拉尔一个走神,没拦住弥斯的攻击,他的覆盆子壮烈牺牲。作为报复,他嗖地抢走了弥斯盘里一块煎蛋。
“但是,大家异常在意其他人的评价。”
卡伦神父的声音低沉下来,“拥有更多藏品的人,在邻里间的评价会变高。甚至有不少人举家借债,购买无法承受的东西。”
弥斯暂停了餐桌战争:“那不就是花钱买认同?贵族们应该活得更轻松啊?”
平民们只能索取艺术家的签名,或是模特的发丝。贵族们只要肯砸钱,真的能买到作品本身。
然而精神错乱、死得奇形怪状的人不是平民,而是贵族。
“说实话,这也是我不明白的地方。”
卡伦神父老实地说,“我不是贵族出身,不清楚他们怎么想……总之,我将以神父身份拜访那个异常家庭,他们应该不会拒绝。”
“对了,那家人的儿子在红琥珀工作,名字是丹尼,不,丹顿·多米尼。他们特别看重这件事。”
还挺巧。萨拉尔心想,他们昨天才接触过那个丹顿。
“我们会留意。”萨拉尔说,“稍后联系,务必注意安全,神父先生。”
卡伦道了声谢,听起来完全没有被“完美思潮”困扰。也不知道是没被影响,还是“阴影之神”又帮他阻隔了污染。
萨拉尔挂断通讯,试图继续餐桌战争。
可惜他晚了一步,魔神大人已然构筑了铜墙铁壁——弥斯双手护住煎蛋盘子,嘴里吧嗒吧嗒叼着松饼,目光警惕极了。
……
工作第一天,两人决定低调行事。
红琥珀的工作区和住宿区一样豪气,萨拉尔甚至拥有一间挂着名牌的工作室。
房间非常宽敞,落地窗朝向太阳,附带了模特更衣室。里面从层层叠叠的华丽礼服,到只能遮住关键部位的丝绸内衣,男女样式都有,可谓一应俱全。
可惜这些衣服都缀了宝石。弥斯仍穿着安提先生家的那一套,百无聊赖地坐在模特椅上。
萨拉尔的炭笔唰唰划过纸面,工作态度还挺像那么回事。
“看来你没怎么被影响。”
萨拉尔边画草稿边说,“好极了,我的状态也很稳定,调查时间还算充足。”
“说明食物没问题。”
暖融融的阳光晒下来,弥斯软倒在椅子里,“那个松饼真不错,不知道明天还有没有……话说,今天调查什么?”
“考察信件代收室,还是找其他人打听?再或者,瞧瞧那只龙妖精的动向?”
“我们——”萨拉尔话音未落,门外传来一阵怒吼,接着是噼里啪啦的画架倾倒声。
那吼声还有点耳熟。
弥斯和萨拉尔对视一眼,两人果断扔下工作,出门查探。
……没错,那吼声正是丹顿·多米尼发出来的。
和他们这种半路加入的人不同,丹顿和他的画家占了工作区最好的位置。那间画室是半开放的,比小贵族家的客厅还要宽广,奢华的布置一览无余。
放在平时,这是一种无声的炫耀。此时此刻,里面的秘密却藏不住分毫。
为了凸显身材,丹顿穿着纯金的身体链,身上松松裹了一条白布,还配了把漂亮的装饰短剑。一位女模特与他装束类似,她的身材同样出色,嘴唇娇艳得像玫瑰花瓣。
看这架势,画家在创作“完美的爱”主题作品。画布上已然勾勒了草稿——一双恋人花园相会,姑娘轻盈地扑进爱人怀中。
然而这一秒,两位模特却像仇人一样相隔甚远,连目光都不愿交汇。
“凭什么给了她正脸,我只有侧脸?”
丹顿盯着画家,英俊的脸满是怒气,“这算哪门子‘完美的爱’,我根本在给她当配角!”
“节律之神在上,看看你的块头!”
女模特声音尖锐,“你的画面占比可比我大多了,我当然要多露脸!”
丹顿怒极反笑:“这可不是‘多露脸’的问题。”
“谁都能看出来,你更靠近画面中心,而且你戴的宝石比我多整整四颗!……太不公平了,你们两个是不是有什么交易?”
“听着,有种东西叫‘构图’,这幅画必须有故事感,首饰和打扮都得符合故事主题。”
一听自己被拉下水,老画家也加入了争吵,“难道要我画你们穿着一模一样的衣服和首饰,手拉手并排站着?……谁会喜欢那种垃圾?”
“您才是那位了不起的‘大师’,我可没资格指导您。”
丹顿毫不示弱,“我只声明一点——我绝不会给这个新人当陪衬,你对她的描绘,绝对不能比我多。”
老画家深吸一口气:“你三十二岁了,丹顿·多米尼。你的身材走形严重,我可不想‘重点描绘’那种东西。”
“再过几年,不会有人愿意画你。你这辈子都没有可能成为‘一流’,我还没嫌你拖累我的画呢。”
丹顿呆住了,他下意识摩挲着身体链上的血珀,指尖微微颤抖。他像是想要否认,又想不出反驳的理由。
围观人群——尤其是那些年轻的模特们——发出细小的嗤笑声,听起来像某种东西碎裂的声响。
“你是说。”丹顿用湿润的眼睛看向老画家,“你是说,我无法再进一步……我这辈子都无法变成‘完美的模特’……”
白发苍苍的画家冷笑:“照照镜子吧,你瞧不见自己的白头发吗?”
弥斯手边,萨拉尔突然绷紧身体,如同感知到血味的野兽。弥斯好奇地看向萨拉尔,他还没开口发问,只见——
“噗嗤!”
鲜血飚了一地,丹顿的身体重重倒下。他手里正握着那把装饰短剑,它完美地豁开了他的喉咙。
一切来得极快,甚至不像一时冲动,更像蓄谋已久。鲜红的血液溅上画布和调色盘,缓缓朝下方滑落。
尖叫声中,女模特脸上的愤怒消失了。
她的表情一片空白,继而被绝望浸染,那双美丽的眼眸迅速溢满泪水。
“神啊,他刚刚还在跟我吵架。”她嚅动嘴唇,眼泪珍珠般滚落,“这个污点会跟随我一辈子……节律之神在上,一切都结束了……”
她无助的视线扫向四周,被她注视的人纷纷后退,仿佛她是什么了不得的污染源。
最终,她麻木地跪倒在丹顿抽搐的尸体边,做出一个祈祷的动作。就在人们以为她要为他哀悼之时,她一把抓住那把短剑,深深刺入自己的胸口。
沾血的刀尖瞬间刺穿了她的心脏,那姑娘双眼微睁,倒在了丹顿的尸身上。
这回没人尖叫,现场鸦雀无声,鲜红的血泊合二为一,在两人身下缓缓漫延。
“……噢。”
老画家长吁一口气,第一个打破沉默。
“别动,千万别动他们!这真是神的赐福,这才是最好的构图——!”
画家的面颊泛上酒醉般的酡红,他直接撕掉了“恋人相会”的草稿,转而描画一对爱侣殉情的场面。
“完美的爱。”老画家激动地喃喃,“完美的爱!我之前怎么没想到呢……”
萨拉尔目光扫过两人的尸体,把弥斯往自己身边搂了搂,脸上看不出情绪。
弥斯则死死盯向尸体。
两人死亡的瞬间,他们的魔基瞬间消散,半分痕迹都没有留下,仿佛从未存在过。
明娜吸收魔基的速度也很快,但起码有啃噬的过程。这两人……魔基的消失更像被一口吞下。
这不是个好迹象。
它意味着取食魔基的那个东西,远比“沉沦稚子”强大。
地板上的血泊逐渐变冷,周遭人声慢慢恢复。
弥斯随便听了两耳朵,都是些“这可是个大消息!”“名人的死亡内幕!”“我要赶快告诉首都的亲戚!”之类的兴奋议论。
突然,一道身影分开了骚动的人群。
是安提先生——他在丹顿的血泊边缘停下脚步,俯视着两具美丽的尸体。
“我必须带走丹顿·多米尼。”
他转向画家,用一种公事公办的语气说道,“多米尼先生与红琥珀签过补充协议,如果他在工作期间意外身亡,我会将他做成标本,供红琥珀展览。”
“如果再不处理,他的尸体状态会变差,还请您理解。”
“我的画要怎么办?”画家不满道。
“您可以用魔器留影。”
“那种东西哪里比得上现场?”老画家使劲摇头,“唉,算了,既然有协议……这姑娘的尸体总能留给我吧?”
“可以,你还有一个白天。她的尸体会在午夜时收走。”
闹剧到了尾声,人们悻悻散开。没有人惊慌或恐惧,就像两位死者的行为再平常不过……就像那些死亡、鲜血以及眼泪,只是些佐茶的精致点心。
“好吧,现在我们可以下结论了。”
萨拉尔低声说。“外面的人们不正常,这里的人也不正常。整座桑珀城都有些疯。”
“是啊,这次的家伙绝对比明娜难搞。”弥斯咕哝,“你都没看见,他俩的魔基瞬间就没了,和掉到洞里一样。”
“看来我们得再拜访一下安提先生,他显然对‘雇员死亡’相当熟悉。”
萨拉尔垂下眼帘,“而且出了这种事,管理者没露面,反而是他在安排后续。那家伙恐怕不止是个单纯的标本师。”
他们刚好有着完美的借口——安提先生口中“卡恩斯家族的使者”,也不知道有没有到来。
突然,萨拉尔的脚边,肉桂大声哈了口气。
萨拉尔下意识侧过身体,却没有察觉到龙妖精的攻击。弥斯的长发反而动了动,多出一缕可疑的玫瑰金。
“停战!停战!”
龙妖精扒着弥斯的耳朵,细声细气地叫嚷,“喂,我申请停战!”
弥斯、萨拉尔:“……?”
萨拉尔的手指无声地勾上餐刀:“说下去。”
“奴隶弥斯不对劲,肯德里克·卡恩斯不对劲,现在就连安提瑟也不对劲!”龙妖精的声音惊慌极了,“这个地方——这个该死的地方——尤其不对劲!”
“我、我无法离开红琥珀收藏馆——!”
……
红琥珀收藏馆附近,贵族住宅区。
“务必尝尝这个,神父先生。”一位老妇人指了指女仆端上的茶壶,“这是首都最新流行的茶叶,有股圣木的清香,您一定会喜欢。”
卡伦老实地点点头,微笑着道了谢。
根据这家猫咪的说法,这对老夫妻的情绪相当紧绷,几乎到了神经质的地步。然而眼下,老夫妇看上去慈眉善目,情绪相当放松。
“您家好像养了猫。”卡伦的目光扫过桌角一道爪痕。
“唉,是的,曾经养过。”
老妇人表情变了变,最终固定在“遗憾”上,“那只猫一点都不乖巧,还掉毛掉得厉害,让我晚上呼吸不畅。可惜,我曾经很疼爱它。”
“我们需要一只更好的猫。它必须更名贵、更乖巧、更安静,更……更配得上这个家。”
她用枯瘦的手抚摸着血珀胸针——那是一块硕大而光润的血珀,一看就价值不菲。
她看起来还想说什么,一位男仆引着一位信使进入会客厅,打断了她的话。
“这位是红琥珀的专用信使,抱歉,我们得先处理他的事。”老先生朝卡伦神父介绍道,语气带着隐约的骄傲。
随后他郑重地清清嗓子:“……丹顿那孩子怎么了吗?”
卡伦神父屏住呼吸,侧耳倾听。
“丹顿·多米尼先生于半小时前自杀。按照他的遗愿,红琥珀会将他制作成标本。”信使一板一眼地说道,“我特此给两位送来永久票据——标本完成后,两位可以随时参观,终身免费。”
卡伦神父:“……?”
这则死亡通知太过荒谬,他一时不知道该怎么反应,只好抱歉地看向那对老夫妇。
老夫妇几乎同时捂住嘴巴。他们红了眼,眼泪顺着皱纹流下。
他们再放下手时,卡伦背后滚过一阵恶寒——他们的眼泪并非出于悲痛,更像是……兴奋?如释重负?
“天啊,我真为那孩子骄傲。”
老妇人抹着眼泪,“我之前夜夜担忧,要是他得罪人了怎么办?要是他与不三不四的情人交往,传出丑闻怎么办?……要是他老了,变成三流模特,又该怎么办……”
“现在他把自己变成了传奇!不朽的传奇!”
老先生抱住妻子,亲吻她的额头,“亲爱的,丹顿留下的作品会成为绝唱,我们的儿子将在赞美中永生!今晚我们可以睡个好觉了……”
他吻完妻子的额头,又开始亲吻自己的血珀戒指,脸上的激动不似作伪。
红琥珀的信使露出宽慰的笑意:“丹顿留下的那幅画,一定会是了不得的传世之作。”
就像他传来的不是死讯,而是喜报。
卡伦如坐针毡,他后颈的汗毛都竖起来了:“我就不打扰这个,呃,重要时刻了。我改天再来拜访两位。”
“好的,神父先生。”老妇人抽泣着说道,“愿神保佑您。”
“这是我们的一点心意,您的到来给这个家带来了好运……”
她从手指上褪下一枚镶有血珀的戒指,递给卡伦神父。
是啊,他现在确实需要一点神的保佑,卡伦心想。
他尽量微笑着接过那枚戒指,那块血珀碰触皮肤的瞬间,卡伦左手的戒指仿佛变成了烙铁,瞬间灼痛了他的皮肤。
叮当,那枚戒指落在木地板上。
它打着圈儿转动,发出咯咯的轻响,最终静止在两位老人的泪渍间。阳光之下,那块血珀闪烁着清透的流光。
就像一滴带血的眼泪。
作者有话要说:
好消息:龙妖精暂且投降。
坏消息:被困在了红琥珀。
好消息:身边带着三只可爱猫咪。
坏消息:身边所有人类都是疯子。
好消息(?):魔神大人和英雄先生没准更疯(?)
第40章 完美者
弥斯两根手指捏住龙妖精,那对翅膀触感凉飕飕的,和他想象中的手感颇为不同。
龙妖精的状态非常糟糕,与他们之前看到的完全不一样。
他被弥斯一只手提着翅膀,四肢无力地垂着,小小的双手沾满血迹,看着像是指甲啃过了头。那双绿眼睛里的狡黠无影无踪,只剩下神经质的惊惶。
肉桂跳上弥斯的肩膀,好奇地嗅闻那只龙妖精。龙妖精有气无力地瞧了它一眼,任由猫咪肉垫拍来拍去。
“先回房间。”
萨拉尔左右张望了下,趁乱勾着弥斯回到住宿区。
考虑到这家伙诈降的可能性,萨拉尔毫不留情地加上了五重防护魔法,把龙妖精牢牢扣在餐桌上。
但他还是礼貌地留下了热茶和小饼干。龙妖精瘫坐在茶巾上,像个精致又脆弱的人偶。
“来,我们继续。”萨拉尔说,“居然找谋杀目标合作,我假设你准备了足够有说服力的说辞。”
小小的龙妖精抓着头发,看起来焦虑至极:“我的名字是塔丝·迦,受雇于卡恩斯家族。”
“肯德里克·卡恩斯,我要和你做个交易。我告诉你卡恩斯家族那边的情报,你不追究我的刺杀,然后我们合作逃出去。”
“你的情报听起来没什么价值。”弥斯说。
说得跟他们很在意卡恩斯家的动向一样,谁关心那些人类贵族的想法?
塔丝哆嗦了下,又开始啃咬手指,眼珠到处乱看。
萨拉尔扯扯弥斯的衣袖,轻轻摇了摇头。接着他在桌边坐下,没再俯视那只龙妖精:“别怕,我们不会对你做什么。”
他的嗓音舒缓极了,像是盛夏清凉的溪水,“……你的精神状态好像不太对。你这样突然地转变立场,仅仅是因为无法离开吗?有没有发生别的事?”
塔丝不咬手指了。但他也没有和萨拉尔对视,而是低头抠血淋淋的指甲。
“龙妖精生于魔法。我们天生能和魔法融合,就像水滴融于水。”
一听到魔法相关,弥斯好奇地凑过去:“融合?”
“是、是的。我们会融入魔法的流向。”
塔丝干巴巴地解释,“顺从它,迷惑它,让它以为你是它的一部分……这样你可以趁机搅乱水流,或者让水流把你漏过去。”
萨拉尔指尖敲着桌面:“宝石是非常实用的魔法容器,所以你们才格外擅长处理宝石。”
塔丝无精打采地点点头。
怪不得这家伙能在宝石中穿梭自如,萨拉尔扬起眉毛。
这么说,塔丝并未暴力破坏防护魔法。他只是把自己融了进去,变成诱发裂痕的杂质。
弥斯的湮灭魔法则被塔丝引入宝石,让“魔法容器”削弱效果,就像用大量清水冲掉身上的毒液。
非常棘手的能力,听起来完美无缺。
不过,现在看来,它有着意想不到的代价——
“这里的魔力环境和外面不一样。”
见他们理解了前提,塔丝蔫巴巴地继续,“它在主动同化我,我快要溶化了……我想逃出去,但是怎么都离不开……”
“能和我做交易的只有你们,拜托,快把我带出去……”
塔丝无助地捏着饼干碎,他的情绪有些失控,看起来快哭了。
弥斯面露喜色:“哎,不如把他装进提灯,往他最难受的方向走。这样肯定能找到红琥珀的秘密!”
他又露出了“我怎么这么天才”的满足表情。
“不——!”塔丝吓得当场哭出声。
萨拉尔:“……”
萨拉尔叹了口气:“他还有用。这样,先看看我们自己能不能出去。”
“不是不能离开吗?”
“去找安提先生。他当过一次例外,肯定能当第二次。”
弥斯不满地啧了一声,姑且同意。
餐刀和餐叉紧紧缠住塔丝,弥斯再将他死死攥在手心,放进口袋深处。确定这家伙跑不掉,两人再次走出门外。
红琥珀仆人的指引下,他们很快找到了安提先生。
安提先生也拥有一间单独的工作室。
室内地板用了光可鉴人的白色石砖,柜子和台子则是精钢质地,光滑的金属面泛着冷光。
瓶瓶罐罐摆放异常整齐,标签上标着印刷似的手写体,空气中飘荡着一股苦涩的药剂味道。
房间中央固定了一个复杂法阵,法阵正中立着张金属长桌,上面躺着个白布覆盖的人形……看那个健美的轮廓,八成是丹顿的尸体。
很难想象,那些仿佛带有体温的生动标本,是在这样一个死气沉沉的房间制作出来的。
“午安,卡恩斯少爷。”安提先生还是那副老样子。
“我们要外出。”萨拉尔一句话扔到他的脸上。
“不行,卡恩斯少爷。您与红琥珀签订过合同。”
“那个合同没有魔法效力。再说你为了接我,不也在合同期离开了红琥珀?”萨拉尔说,“卡恩斯家族会派人过来,用这个借口不就得了。”
“不行,卡恩斯少爷。卡恩斯家的使者还没到。”
同一时间,塔丝在弥斯口袋里动了动,像是打了个哆嗦。
“那我自己想办法出去,你还是会跟着倒霉。”萨拉尔提高声音,“到时候别嫌场面难看,我给过你‘体面’的机会。”
安提无奈地摇摇头,站起身来。
“请两位跟我来。”他戴上礼帽,帽子上的蝴蝶翅膀闪闪发光。
不到五分钟,一行人就站在了员工专用入口边。
安提先生朝那扇门做了个“请”的手势。
萨拉尔示意弥斯后退,先一步走向那扇门——
嘭!
他仿佛撞上一堵无形的墙壁,差点朝后摔倒。
萨拉尔难以置信地探出手,抚摸“敞开”的门扉,他摸到了画布和颜料特有的粗糙质地。
是画。
门外灿烂清透的阳光,郁郁葱葱的树木,都是画在画布上的图画。
它填满了整个门框,将门扉牢牢封住。颜料绘制的马车在道路上缓缓行驶,笔触组成的鸟儿在枝头跳动。
那幅画真实到令人屏息,萨拉尔第一眼甚至没有看出来。
弥斯匆忙上前,悄悄弥散眼瞳。
可他一眼看不到魔法的“终点”。这幅画仅仅是某个巨大魔法的小小一角,它让他想到罗沙城的那个异常空间……空间边界的肉膜,和这东西的气息同出一辙。
见鬼。弥斯直接抓起门边的装饰花瓶,径直砸向那张画布。
白色花瓶顷刻间穿越画布,变成了抹在草坪上的几笔白颜料。可是那画布还是把弥斯的手弹了回来,他的手指撞得生疼。
猫咪肉桂吓了一跳,后脚踩向门框外,也被画布无情地挡回来。
弥斯:“……”
被困住的不止龙妖精塔丝·迦,还有他和萨拉尔,甚至包括他们聘请的猫。
“您现在还没有外出的资格。”
安提先生轻轻松松跨过门槛,站在门框外。他用颜料绘制的面孔朝他们微笑,“只有‘完美者’才有资格离开,卡恩斯少爷。”
萨拉尔用力按压堵门的画布,这东西仿佛贴在岩壁上,一点凹陷都没有。
“‘完美者’?这谁能说了算?”他冷笑,“合同里可没有这种东西。”
安提在门槛彼方微笑起来,那个微笑标准极了,可惜笑意没有抵达他的眼底。
“你会明白的,卡恩斯少爷。”
他平和地说道,“你很快就会明白。”
趁安提的注意力全在萨拉尔身上,弥斯稍稍向前,往画布上抹了一丝漆黑魔力。
然而,他那无往不胜的魔力却像撞上镜子,没留下任何痕迹。魔力散去的那一刻,他耳边响起一声若有若无的轻笑。
安提先生跨回门内,正了正帽子。
精美的木门在他身后缓缓闭合,挡住了虚假的阳光。
“现在是工作时间,卡恩斯少爷。”
他说,“你还有一幅《完美的爱》等待完成,我也有一具尸体等待处理。”
“够了……”
弥斯口袋里一阵鼓动,塔丝挣扎着探出脑袋,“够了,该死,别说那种话……”
他小小的身体再次颤抖起来,很难说是因为愤怒还是痛苦。“安提瑟,你不是一直拒绝用同类做标本吗,你疯了……”
“中午好,塔丝阁下。”
安提先生脱帽致意,“很意外见到您。”
塔丝做了个深呼吸:“你给我听着——我明明没签合同,这个鬼地方把我也困住了!你对我说过,不签合同就不会有事!”
“我放弃了,我放弃这场刺杀,我要出去!”
他的身体仍被餐叉和餐刀缠着,只能绝望地仰望虚假的蓝天,如同焦渴濒死的人望向海市蜃楼。
这地方带给塔丝·迦的痛苦,显然比他表现出来的还要多。
“您在说什么,我不明白。”
安提微微歪头,看向满脸痛苦的塔丝,脸上带着事不关己的困惑。
得到这样的回应,塔丝的声音越发尖利:“别演戏了,安提瑟!”
“你不是卡恩斯家的亲信,卡恩斯家的人根本不会来。你一直在跟我合作,只为了协助我刺杀肯德里克·卡恩斯!”
“这地方在杀死我,放过我吧,我们不是朋友吗?”
“我们曾经是朋友。”
语阎乄 安提先生用一种格外绅士的语调说道,“我们曾经是朋友,塔丝阁下。”
塔丝愣住了。
许久,他才再次出声:“不……你不是安提瑟。”
“我认识的那个安提瑟,绝对不会把同类做成标本,也不可能眼看着朋友受苦……”
“我认识的塔丝·迦从未失手,更不会与刺杀目标合作。”
安提平静地回答道,“显然,我们对彼此的了解还不够多。”
“你——”
“哎呀,这是在吵什么?”
艾弗从画中走近,轻轻松松穿过门扉。听到声音的瞬间,弥斯一把将塔丝按回口袋。
“我看看,您是要带情人外出吗,卡恩斯少爷?”艾弗香槟金的眸子扫过两人,“看来你们发现了红琥珀的美妙之处。”
萨拉尔:“你是说‘非法囚禁’很美妙?”
“门开着,我们进出自由,而您出不去——这怎么能叫作非法囚禁呢?是您自己选择留在这里。”艾弗语气轻快。
弥斯仍然不爽地盯着那扇门。
突然他衣服下的徽章轻轻一动,那是卡伦神父的联络讯号。
为了掩人耳目,他们应当晚上再联络。神父冒险主动联系,大概发现了相当程度的异常。
萨拉尔瞬间反应过来:“算了,我这就去画那幅该死的画,趁早离开这个鬼地方。”
说罢,他拉着弥斯就走。肉桂翘着尾巴跟上,它还没来得及走几步,就被艾弗抱了起来。
“哎呀,看看你,你这个丑陋的小东西。”
他微笑着抚摸肉桂,肉桂的耳朵贴上脑袋,一动不动地僵着。见风波平息,安提先生先一步离开,身影消失在拐角。
虽说龙妖精暂时崩溃了,猫还是要留着。弥斯不快地转过身,伸手去抢猫。
此时此刻,两人正站在拐角交界。
“对了,卡恩斯先生。”
同一时间,安提先生的声音从拐角另一端响起,“关于那只龙妖精的发言,我需要向您澄清几句。”
他站得有点远,萨拉尔本能地上前两步,衣角消失在拐角边沿。
另一边,艾弗爽快地把肉桂抱给弥斯,接过猫咪的刹那,弥斯突然心底一空。
他迅速扭头,没有在视野里找到萨拉尔——他们距离不过区区几步,却被那个拐角悄悄分隔两处。
“萨——喂!”
弥斯汗毛一炸,险些当场喊出萨拉尔的名字。他三步并作两步冲过拐角,刚好看到萨拉尔和安提交谈的背影。
走廊一切如旧,壁纸印有精美的纹路,魔法壁灯的光芒温暖明亮,没有任何可疑的身影。萨拉尔的站姿也与往常无异,后背挺直,不卑不亢。
太好了,萨拉尔没出问题。
弥斯松了口气,暗自气恼了几秒。他从前可没有这么患得患失,一定是这个古怪地方的影响。
卡伦的通讯请求还在继续,他们将会回到住宿区的房间,尽快处理这个问题。他得好好盘问下塔丝,看看安提先生到底还藏了多少秘密……
嗯?
为什么萨拉尔还没有回头看他?
那股寒意再次回归,就像回忆起一个早已被遗忘的噩梦。弥斯跑了起来,一把抓住萨拉尔的衣服,强行将人扯到自己面前。
看清那张脸的瞬间,弥斯忘记了呼吸。
……他没有看见熟悉的青金石蓝色。
陪伴他三百余年的眼眸不知所踪,只剩一片血红。
有那么一瞬,弥斯还以为萨拉尔的眼球被人挖走了。然而这错觉没能持续太久——萨拉尔的眼眶里嵌着两团剔透至极的血珀。耀眼的灯光下,两汪血红仿佛在缓缓流动,任谁也无法忽视。
没有那一抹熟悉的蓝色,萨拉尔的脸看起来异常陌生。
“啊,我亲爱的弥斯。”
萨拉尔冲他点点头,弯起眼睛,笑容和原本的萨拉尔一模一样。
“……走吧,弥斯先生,我们去工作室。”
作者有话要说:
[求你了]不要担心,英雄先生不会单方面下线。
[求求你了]小情侣不会分开哈分开我绝对会作话预警——
这章有点短,下章争取写长长!