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此时此刻,听到柳云所问,他不由想起了自己曾经的壮志。

他年轻时想要做个明君,创建一番盛世。这两年,他好像实现了这番壮志。

可即便常有臣子夸耀他的功绩,说他是贤明之君,他却始终没有什么实感。

直到这一刻,他才发现他治下的大靖竟是此等景象!

瞧见这一幕,他忽然忘了心中的焦躁,心中满怀年轻时的雄心,腰与背都挺直了起来。

他离开望远镜,眺望皇城之下,只见那灯火变得遥远,但连绵一片却更为震撼。

他不由向前走了两步,撑在观星阁的栏杆边上,看着自己的江山。

许久之后,他才终于说:“满意,非常满意。”

柳云听到这话,方才看向景熙帝说:“陛下,臣并不知道这些星辰之上是否有神仙,谁也不知道这世上有没有神仙。子不语怪力乱神,臣作为大靖的臣子,只知道……或许您就是大靖的天、大靖的神仙。”

听到这话,景熙帝心头一震。

然后他便听柳云继续说:“多谢陛下这些年对臣的信赖,能够让臣有机会施展臣的抱负,可以让臣给陛下看到这一幕。”

柳云说着,不由也跟着靠近栏杆看着远处的灯火说:“陛下,宇宙浩渺、星辰似海。沧海桑田不过转眼一夕之间。臣只愿尽我所能,为这天下多点两盏油灯。届时,陛下可愿再与臣一同登上这观星阁?如今日一般,臣定不会让陛下失望的。”

皇恩浩荡,雷霆雨露皆是君恩,每天都有人会给景熙帝谢恩,可听着柳云这一句“多谢”,景熙帝心中却是截然不同的感受。

这一刻,景熙帝这段时日刚生起来的一些荒谬想法,忽然就被掐灭了。

他看着柳云,只觉得再一次从柳云身上找到年轻的自己……

这几年柳云变了,比起十七岁的时候,他的五官逐渐长开,渐渐更让人移不开视线,可几乎称得上一句“绝色”,好看得就连见惯了美人的景熙帝也会因为他的容颜晃神。

而且他处理起政事时,也越发老练圆滑,也懂得了一些人情世故。

可这些年,柳云又好像没有什么变化,他依然如当年金榜题名时一样,如一根青竹,眼睛里却写着澎湃的野心,但这野心却并不是为了私欲。

看着这样的柳云,景熙帝亦不想让他失望,于是他不禁大笑道:“好啊!好!那朕就等着见到这一幕。”

景熙帝明白柳云带他看这望远镜的目的,也知道柳云最近的顾虑。

于是他一甩袖承诺道:“这玻璃你就大胆去做,良种你也大胆去研究,想做什么就去做。放心,只要有朕在一日,没有人敢欺负我们飞白。”

柳云闻言,抬头看向景熙帝,在看到景熙帝布着皱纹却满是信任的眼神后,不知怎的,眼眶一热,方才跪下行礼说:“谢陛下!”

月光之下,景熙帝和柳云一站一跪,好不相得,将朝中其他大臣都作了陪衬。

众臣在心里忍不住“呜呼哀哉”,觉得陛下真的是老糊涂了——

这些年来,柳云飞白仗着自己深得圣恩,什么时候挨过旁人的欺负?

向来只有他欺负旁人、差遣旁人的份!

朝中不知道多少老臣,都被他嚯嚯个遍!

陛下心疼这柳飞白,谁又来心疼心疼他们?

大臣们最终决定自己心疼心疼自己,他们其实早就习惯了景熙帝对柳云的偏宠,在心中叹了几句后,就更关心起眼前的“千里眼”。

他们实在好奇景熙帝到底看到了什么,才会忽然升起这般豪情,好像忽然又年轻了好几岁。

在得了景熙帝应允后,他们就迫不及待地按照品阶高低一个个陆续上前走到望远镜前。

许久后,不少朝中文臣都不由站在摘星阁上眺望远处,心中说不出的触动。

当见识过天地浩大后,很难有人不对这天下、对自己产生不一样的认知。

而至于武将,他们心中的触动就好说多了。

他们在看到这“千里眼”的第一时间便意识到,望远镜若是用于战场,将会有多么大的作用。

于是谢闵在其他武将的示意下腆着脸上前,开始给柳云使眼色。

这些年,谢闵与柳云平常没有什么交集,毕竟他们两个互相都看不上彼此。

不过谢闵因为两个儿子都在柳家居住,便一直觉得谢家和柳家是天然同盟。

既如此,柳云给他们军中安排个千里眼不过分吧?

可惜,柳云看谢闵使了半天眼色,根本没看出他想干嘛,反而轻轻歪了歪头,好奇地看着他。

谢闵:……

第107章 当纯臣哥哥的第六天

其实,关于谢家和柳家的关系,景熙帝和谢闵的看法是一致的。

毕竟在朝堂之上,看得都是各人的屁股落在何处。

因为换子之事,只要没有彻底断绝关系,柳家和谢家在很多方面的利益都是一致的。

事实上,当报纸被人攻讦的时候,谢闵确实也站在了柳云这边。

所以当谢闵禁足结束以后,景熙帝也没有继续为难他,只让他如常回到了朝堂之上。

朝堂中,大部分人也暗暗明白谢、柳两家的关系。

在场之人,估计唯有柳云自己不太清楚他和谢闵之间的同盟关系。

不过这并非因为柳云对谢闵有什么意见,而是因为柳云从来没觉得自己有什么同盟党羽。

在他看来,大家都是为百姓做事的“官”。

因此,他实在有些不明白谢闵为什么会突然给他使眼色。

谢闵看柳云如此“不通人性”,有些无奈。

他迫不得已只能自己来到景熙帝跟前,直言道:“陛下,臣观此望远镜,可观测天文地理。若用于战场之上,或许能起到出乎预料的效果,臣恳请陛下可以为军中赐此利器!”

谢闵说这些话时,心中颇为忐忑。

毕竟朝中打仗实在过于耗费钱粮。

大靖朝中,除了想要建功立业的武将,上至景熙帝,下至各部文臣,皆不愿向军中投入过多银钱,更不愿轻易开启战端。

这望远镜通体铁制,其中还有一些奇异的透明构造,晶莹剔透,宛如水晶。

不必多想,定然大为昂贵!

谢闵也不知景熙帝是否会应允他的请求。

可没想到景熙帝听后却道:“你考虑的这件事,柳云早已想到。他当时便与朕说,此千里眼乃行军利器。还说已制出更为便捷的千里眼,可用于军中。”

谢闵闻言,不由看向柳云,心中生出几分诧异。

他发觉,这小子似乎并不像自己所想的那般不通人性!

*

宫中的赏月宴结束后,谢闵难得主动寻到柳云。

二人在宫道之上并肩而行,气氛略显尴尬。

柳云并未主动搭话,想想柳云的望远镜,谢闵只得拉下脸主动找些话说。

对于他们二人而言,最适合的话题似乎便是两个孩子。

他于是问柳云:“谢霁川与谢泽如今怎样了?是否该开始备考武举、科举了?”

谢闵是有些自命不凡的,说起两个孩子时,仍将他们视作谢家的孩子,称其“谢”姓。

柳云听后倒也不在意,并未刻意纠正柳泽已经改姓。

毕竟事实上,谢闵确实是两个孩子的父亲。

“谢泽”也确实是柳泽的名字。

念及此,谢闵提问,柳云也如实告知了他两个孩子的近况:“他们二人早已下场。柳泽明年准备下场乡试。谢霁川过了年,三月便可参加武举会试。”

听出两个孩子居然都已经开始下场了,甚至一个该乡试、一个该会试了,谢闵不知为何,不免有些尴尬。

大概他也意识到了自己作为一个父亲的缺位。

换作往常,好面子的他或许会因此恼羞成怒,可今日吃人手短,拿人手软。

他刚得了柳云的望远镜,自然不便再表现出什么,只得点了点头,而后不再试图与柳云攀谈,只道:“下次再有这般好东西,也莫要忘了军中。”

话出口,谢闵又觉不妥。

他虽自以为与柳云有同盟之谊,却也知晓柳云性子刚硬。

可自己刚刚那句话语气过于强硬,近乎命令,只怕惹他不快。

没料,柳云听后却不以为意,只点了点头,语气自然:“那当然,军队乃护卫大靖安全的国本。若有能提升士卒战力的利器,我自当奉上。”

听着柳云不带丝毫功利的话,谢闵闻言一怔,不禁偏头看向柳云。

此时,月亮正跟着他俩一同向前走,可月光却唯独偏爱柳云,落在柳云肩头,给他披上了一层薄纱。

看着眼前这一幕,再想着方才在望远镜中所见的月面,坑洼密布,一片荒凉。

不知为何,谢闵忽然觉得,眼前的柳云更像他心中的月亮。

这一刻,他忽然有些明白,为何自己的两个儿子,连同景熙帝都这般喜欢柳云。

无人不向往月亮。

*

柳云回到家中时,柳家人皆在院中等他。

一见到他回来,林彩蝶、柳三石他们立刻迎上来,关切地问他:“宫中宴席吃得可好?”

自柳云入朝后,许多重要节日都无法与家人共度。

每逢此时,柳云总会让家人先用膳,不必等他。

可柳家众人却不愿抛下他独自过节,总会等到柳云回家,再一同吃团圆饭。

团圆之日,本就该一家人齐聚。

相较往年,今年中秋因陪景熙帝与群臣赏月,柳云归家更晚。

家里人却也始终等着他,见他回来,他们并未责怪,反倒纷纷上前嘘寒问暖,怕他在宫中出了差错。

都说伴君如伴虎。

虽知儿子在御前颇受宠信,可民间话本听多了,再加上对皇权的敬畏,林彩蝶等人心中难免担忧。

每次柳云入宫,他们都怕他一时不慎触怒圣颜。

直到确认柳云安然归来,众人才齐齐松了口气。

林彩蝶连忙吩咐下人将菜热一热。

很快,那些已冷的饭菜又重新端上桌来,凑成了一桌团圆饭。

重热后的饭菜,味道终究不如刚出锅时那般好,可一家人并不在意,筷子动个不停,瞧着倒是比宫中的赏月宴热闹。

饭后,柳三石特意端出一盘月饼给大家分食。

柳三石捧着月饼,感慨道:“如今日子真是好过了。以前咱们家过中秋,哪吃得上月饼啊?能吃上馍馍就已经很欢喜了。如今这月饼,随我们吃,口味还各式各样。”

说着他咬了一口左手上的鲜肉月饼道:“你这个鲜肉月饼,除了掉渣,真是好吃!媳妇,你快尝尝!”

而后他又咬了口右手上的月饼说:“这个五仁的也不错,儿子,你们来试试!”

在柳云的梦中世界,月饼并非稀罕之物。

中秋时,人们只将月饼当作寻常礼物流转。

可在大靖,月饼仍是稀罕的好东西。

这般高糖、高油、高碳水的点心,寻常人家几年也未必能吃上一回。

柳家如今日子好了,柳三石与林彩蝶却仍记得往日清贫,因此吃得格外珍惜。

柳云和柳泽倒是吃了一两块就没再吃了。

至于谢霁川?

嗯……区区月饼,他能一口气吃二十多个!承包了月饼的扫尾工作。

一家人吃完月饼,柳云才神秘兮兮地从书房取出一个长棍状的东西。

那是他特意带回家的小型望远镜。

家人好奇询问,柳云解释道:“这就是坊间传言的千里眼。”

听到这话,家里其他人都一脸惊奇地看着柳云手中的物件。

小型望远镜倍率低,看得或许没那么远,但给柳三石他们开开眼界还是够的。

不过柳三石和林彩蝶却都不敢第一个碰这般珍贵的东西。

柳云于是看向谢霁川柔声道:“哥哥答应你的,中秋让你看看天上的广寒宫。来,你先看看。”

谢霁川接过望远镜,好奇摆弄了半晌,才在柳云的指点下将镜筒凑到眼前。

见谢霁川瞧过了,家里剩下三人也才好奇地凑过来,一个个看起了望远镜中的月亮。

这小型望远镜虽简陋,却也能隐约望见月面的环形山。

也能大概看清那月上似乎并无琼楼玉宇,亦无神仙踪迹。

瞧见这一幕,柳家人心中也受到了极大的震撼。

不过柳三石与林彩蝶却未震惊太久。他们是普通人,普通人并不会太过深究自己不了解的东西,这是他们的生活方式。

但柳泽心中的震撼却是久久不能平息。

他看完月亮后,夜晚本已睡下,半夜却又忽然爬起来点亮了油灯,开始奋笔疾书。

这一晚,与柳泽有相同举动者不在少数。

朝中重臣能从科举中脱颖而出,多为文人中的佼佼者。

即便他们在文坛上未必声名显赫,也多是因政务繁忙,无暇吟风弄月。

可今夜,他们却难得才思泉涌、手痒难耐。

见过那月亮、那星辰、那万家灯火后,无人能无动于衷。

于是,一夜之间,无数上好的诗词文章诞生了!

文人写文写诗,总要相互传阅,如今更会投给报纸,冀望刊印。

经由种种途径,这些诗文最后渐渐传入民间。

而后百姓们都因此知晓了中秋赏月宴上的事,纷纷知道,柳云能造“千里眼”并非妄言。

只是天上并无神仙,唯有一片荒芜与无尽星辰。

这认知冲击了许多人的观念,在民间引发了热议!

有人争论神仙究竟何在;有人好奇千里眼到底是何物;有人热衷于柳云的神秘传说,对其衍生故事乐此不疲;更有人为柳云和景熙帝的君臣之谊动容。

然而百姓们讨论归讨论,并未想过此事会与自己的生活产生关联。

直到他们忽然发现,京城中的磨镜人竟一夜之间消失无踪。

又过了十余日,京城中一家店铺突兀开业。

爆竹声噼里啪啦,引来街上百姓围观。

众人纷纷上前,想要看个究竟。

“这里何时开了家店?我怎地未曾听说?”

“这家店不是空了好久,说是官家的,如今怎地忽然开张了?”

虽说朝廷不与民争利,可为了维持皇宫的运转,皇室和朝廷也有所谓的皇庄、官店。

眼前这家店传说便是朝廷的、皇帝的。

官店开业,百姓十分好奇,不由聚在门外探头探脑。

可他们观店中布局,也没看出个所以然。

店门匾额亦被红布遮掩,看不真切。

在百姓们的议论中,一位掌柜打扮的人终于上前,亲手掀开了匾额上的红布。

只见匾额上赫然写着——

“天工璃坊”。

第108章 当纯臣哥哥的第七天

近年来,随着报纸的发行,大靖的识字率有了显著提升。

即便人们未必刻意去认字,可看得多了、听得久了,一些字也渐渐能对上号来。

人群中有个百姓望这匾额,眯着眼努力辨认道:“上头写着‘天工什么坊’?”

旁边立刻有人帮他念清楚:“是‘天工璃坊’。璃,琉璃的璃。”

“琉璃?这儿难不成是专卖琉璃的铺子?”

“瞧这气派,恐怕不是咱们百姓能随便进的。”

百姓们瞧着新开的“天工璃坊”,你一言我一语地低声议论着。

店里的掌柜听见大家的动静,当即转身,拱手笑道:“欢迎诸位光临天工璃坊!本店专卖各种玻璃制成的精巧器物。”

怕大家不了解,掌柜解释说:“不知大家可曾听过柳郎君的千里眼?小店虽没有那般神奇的千里眼,却也有相近的妙物,亦都是柳大人想出来的!

比如店里就有一物,能让眼疾之人重新看得清楚、看得分明。店中还有镜子与各式小物件,父老乡亲们,走过路过,可别错过!

下至几文钱的小玩意儿,上到价值不菲的珍品,咱这儿一应俱全!”

众人听了一惊,而后心中一定。

他们不懂什么是“玻璃”,也不明白它和琉璃究竟有什么区别。

但他们都认得柳云,也听说过“千里眼”的传闻。

于是一个个心里痒痒的,都想进店里开开眼界——

这店再如何,若是和柳大人有关总不会害他们不是?

可或许是因这店铺门面实在太过气派,即便有心,百姓们一时都不敢率先进去。

人群中有个整日在市井厮混的泼皮,名叫赵三。

此人游手好闲,却最爱逞能出风头。

他见众人犹豫,便故意咳了一声,迈着方步踱出来,迎着众人的目光装模作样道:“既然掌柜都这么说了,那赵某便先进去瞧瞧。”

他身上那件布衣旧得发灰,却偏要摆出派头,让人看得有点好笑。

怎料掌柜看他打扮举止,却未露半分嫌弃,反而十分热络,侧身将他请了进去。

见到连赵三都能受到这般礼遇,百姓们互相望望,胆子也壮了些,陆续跟着走进店里。

一踏进门,众人便被眼前的景象震得齐声低呼。

只见店铺右侧竟立着一整面“镜墙”,明晃晃、亮堂堂,把人影照得毫发毕现。

更奇的是,连店铺窗棂也不是寻常的纸糊木格,而是嵌着一整片透亮的无色琉璃。

难道这便是掌柜口中的“玻璃”?

因这玻璃窗与镜墙的映照,店里显得比外面看起来更宽敞大气多了,实在叫人很难不惊叹。

众人忍不住都围到镜墙前,连连称道。

方才掌柜说店里有镜子,他们以为不过是铜镜之类,谁料竟是这般清透的镜面——这镜子比水面还透亮,比铜镜更清晰明净。

刚见到时,有人甚至疑心是什么柳云的神鬼手段。

好在他们很快认出这不过是倒映出了他们身影的镜子,不然怕是要转身便跑。

铜镜若是磨得好,也能清晰照出人影,却到底不如眼前的玻璃镜,起码不像是这镜面能照到一个人的全身。

有人凑近镜墙一照,忽然笑骂:“原来我长这样!”

一位老者贴近镜面,看清了自己脸上的皱纹与斑点,看得发怔,仿佛头一回真正看清自己,随即不由生出几分欣喜。

人生未尽之时,能叫他如此清晰地看清自己,于他而言实乃幸事!

第一次见到这么清晰巨大的镜子。

有人心中感慨,有人则纯粹觉得这是个好东西,若是把这样一面镜子搬回家,家里人一定都会喜欢!

不少人都忍不住起了些想法,可这镜子瞧着就不是凡物,他们大概是买不起的……

虽这样想,但人群中还是有人招手叫来伙计问:“小二,这镜子怎么卖?”

伙计赶忙回答:“老丈,这种镜墙是要按尺寸定制的,价格不定。您若想直接买现成的,店里也有,从巴掌大的小镜,到和人一样高的立镜,样式齐全,价钱也不同。

像巴掌大的小镜,一百文就够了。至于等身高的立镜,要看做工和大小,几两、几十上百两的,都有!”

听到小二这么说,人群齐齐低呼。

他们惊讶不是觉得这个价格昂贵,恰恰相反,他们是觉得太便宜了!

在他们想来,如此奇特的镜子,本该比铜镜贵上许多。

谁知最便宜的居然和铜镜价格差不多!

一百文钱,京城的寻常人家咬咬牙也拿得出来。

于是不少人顿时来了兴致,跟着伙计去看那些小镜子。

伙计引着众人转到一侧,那儿立着几排柜架,架子上摆着各式镜子。

这些镜子大小不一、样式各异,却都明净得能照清眉眼。

其中一位汉子,想着家中的媳妇,挑了半晌,选了一面巴掌大、镜框雕着雀纹的镜子,付了一百文。

付完钱,珍惜地将镜子揣在了怀中,也没心思看别的,高高兴兴就冲出了店铺。

其他人却不急着走,反而继续在店里转悠,又挤到另一处人群边。

只见那边众人正围着店里的窗户啧啧称奇。

只见那无色透亮的“玻璃”,严丝合缝地嵌在窗框里。

阳光透过这玻璃毫无遮拦地洒进来,照得人身上暖融融的;可与此同时风却被挡得严严实实。

百姓们虽以前从未见过玻璃窗,但一眼就看出玻璃窗的妙处:亮堂、干净、不透风。

这要是搬到他们家里去,岂不比皇宫还富丽堂皇?

“这么大一块透亮的琉璃,得多少银子?”有人壮着胆子问伙计。

伙计如实答道:“一扇窗,连玻璃带镶嵌安装,至少要四两银子。”

听到“四两”,人群安静了一瞬,随即又活络起来。

四两银子一扇窗听着不少,可这样的物件装上便能用好些年,算下来未必吃亏。

人群中不少人暗暗动了心。

有人想起自家孩子读书时,屋内却昏暗费眼,到底还是没控制住心动上前对伙计说:“这窗怎么订?我想订一扇,如何丈量?怎么安装?”

伙计忙道:“贵客随我上二楼登记,过些时日我们店里会派人上门量尺寸,再按您家窗格定制,上门安装。”

见有人真去订窗,旁人也起了心思,三三两两跟着上了二楼。

这几年大家日子都好过不少,京城百姓比别地的,都更加有钱,虽买不起什么奢侈之物,但若是为了家用,竟也能掏出不少银钱。

一众人上了二楼,排队登记订窗。

这个时候,却有人发现二楼比一楼空旷许多,角落里空出一片地方,并未摆放货物。

这人好奇问道:“那儿为何空着?还没收拾妥当吗?”

伙计笑道:“客人误会了,这里是测视力的地方。若您或家人眼睛不好,可在此测视,再配眼镜。戴上眼镜,看书写字便省力多了。”

“眼镜?那就是掌柜先前说的可叫人重复清明的妙物?”

在大靖,会近视的人只在少数,大部分人甚至都没有用眼疲劳的问题。

但是这种人虽少却也是存在的,比如人群中有个书生,他就有些眼疾,视力不佳,进入店中,也是因为这“眼镜”。

听完小二介绍,在登记完订窗的事,他就迫不及待走到那片空地前。

空地边上只放着一张桌案,桌边坐着另一个伙计,伙计右手边的墙上则挂着一张纸,纸上写着许多类似“山”字的符号,只是这“山”东倒西歪,有的朝左,有的朝右,有的向上,有的向下。

书生好奇询问那伙计:“小二,我眼睛不好,听闻想要购入眼镜,便要先测视力,这要怎么测?”

伙计听言,取来一个木制的“勺子”,说道:“您用这个遮住一只眼,站到尽头处。我指哪个字,您就说它的开口朝哪边——上、下、左、右就行。”

测试视力的方式不算复杂,书生虽是第一次听说,但也很快听明白了,依言遮住一眼,走到尽头处进行测试。

这时不少人都陆陆续续跟着上了二楼,听说这有什么测验,都围过来看新鲜。

被众人盯着,书生不免有些紧张,不过也还算稳当地做完了测试,并拿到了一份小二写的视力检测单。

这检测单显示他有“近视”之症,并写着几个他看不懂的符号。

“近视……这又是何说法?”书生见之有些疑惑,带着不解跟着另一个伙计继续往楼上走,去挑选眼镜。

在他走后,立刻又有不少人跟着测起了自己的视力,不少人即便眼清目明也都跟着凑了个热闹。

明明只是个寻常“测试”,不知为何,还有人攀比了起来。

有个老人见几个年轻人测出来的结果好像不如自己,心里正暗自得意,却听伙计说:“老人家,您这是得老花了,有些远视,要是乐意也可上楼配副眼镜。”

老人纳闷:“啊?我这看得远还有问题?不可能,绝对不可能!”

*

第一次接触新东西,有人接受得快,有人接受得慢,属实正常,不过依然有人断断续续地走上三楼配镜。

三楼比楼下更安静,柜架也和楼下不同。

比起一楼,三楼多是矮柜,柜上罩着玻璃罩,里面摆着一只只由两个镜片组成的眼镜。

伙计取出一副眼镜,朝迷茫的客人们解释道:“这就是眼镜,戴在眼前,就能看得清楚。”

说罢,他便陆续拿着近视单,给几位客人配镜。

最先接受配镜的自然是第一个测视力的书生。

天工璃坊没有后世那样精密的仪器,无法精确测度数,只能凭经验估算,用现成磨好的镜片反复试配。

伙计拿出好几对镜片,给书生尝试,并对他说:“哪副眼镜戴着最舒服、看得最清楚,您就说一声。”

书生懵懂点头,依言戴上其中一副眼镜,而后只觉脑子一翁,与此眼前骤然一亮,世界仿佛被洗去了一层薄雾!

他以前挑灯苦读,把眼睛熬坏了,看什么都朦朦胧胧。

以至于一丈之外人畜不分,路上同窗与他打招呼,他也认不出是谁,久而久之,别人就说他孤傲,人缘也越来越差。

他本以为自己确实“孤傲”,不太在意这些,可此刻忽然看得如此清晰,他竟忍不住忽地两眼一酸。

在梦里,因为眼镜的存在,近视不算什么大病;可若是没有眼镜,看得糊糊涂涂,人便也好像跟着糊涂了起来。

如今眼前一清,眼前的世界便也好像不一样了……

书生进入店铺,本是抱着尝试的心情,可在戴上眼镜的这一刻,他当即便决定了,这眼镜他必要拿下!

在反复挑选后,书生终于选出最适合自己的镜片,只等店铺将眼镜配置好后,他再来取,虽然暂时没有拿到眼镜,但他离开店铺的时候,走路都是轻快的。

可惜眼镜价格昂贵,并不是所有人都能像他一般,眨也不眨地买下这眼镜。

眼镜的工艺比窗户和镜子更复杂,如今没有打磨仪器,所有镜片都需要那些被柳云请走的磨镜人细细打磨,价钱自然高些。

普通一副眼镜,便是十两银子起步,实在不是常人能负担的起的!

好在虽买不起眼镜,也有次一等的选择——那便是放大镜。

放大镜倍数固定,可以批量烧制打磨,价钱比眼镜便宜不少,一个只要三到五两。

有了放大镜,虽不能时时看清远处,却也能让人读书时省力许多。

于是不少人退而求其次买了放大镜,手里拿着放大镜,有人不由好奇:“只是琉璃,怎会有这般奇妙的作用……难不成这些放大镜、眼镜,都和那千里眼一样,被小柳大人施过仙法?”

伙计想了想,并没有争辩,他觉得这种说法不无道理。

只是想想他曾经了解过的,不管是报纸上看来的,还是听掌柜说的,他补充道:“或许是,只是这仙法人人都可用,好像叫那什么、什么……哦,对了!科学!”

第109章 当纯臣哥哥的第八天

除了镜子、眼镜、玻璃窗之类的物件,天工璃坊内还有许多玻璃制品。

比如最基础的玻璃器皿,玻璃碗、玻璃杯。

亦有各式玻璃制的珠宝首饰,有以边角料制成、仅值数文钱的玻璃手串,也有流光溢彩、宛如艺术品的玻璃步摇。

这些晶莹剔透的玻璃,在这个秋冬,悄然席卷了整个京城。

上至皇亲贵胄,下至贩夫走卒,人人都对天工璃坊的东西趋之若鹜。

如今的京城百姓,皆以家中置有玻璃制品为荣。

就算是买不起价格昂贵的大件,不少人家也会买上一两串玻璃手串,或是几颗玻璃珠子,送给家中的小儿小女。

这个冬日,京城的孩子们之间,最流行的游戏便是弹玻璃珠子。

几个孩子待在屋子里,趴在炕上,一玩便是一下午。

而在待人接物之时,家中若是用上了精致的玻璃器皿,便会引得旁人连连称赞,倍有面子。

因着玻璃的出现,许多百姓家中似乎都发生了一些微妙的变化。

这种变化或许并不明显,却藏在了孩子们的笑声里,藏在了更加亮堂的房屋中,藏在了重新变得清晰的视野里。

不过在京城之中,因玻璃改变最大的,还是那些进入天工璃坊工作的百姓。

先前的造纸法与印刷法,因只为《国报》服务,所招募的人手不算多。

可玻璃制品是直接面向千家万户的,不过短短数日,天工璃坊的门槛,便险些被京城百姓踏破。

京城之内的玻璃制品供不应求,不少商户更是寻到璃坊,想要将这些玻璃制品运往外地售卖。

为此,天工璃坊在短时间内便又扩张了一次,招募了大批人手入坊工作。

京城作为大靖国都,每年都会有无数流民与乞丐涌入,想要在这里寻找一线生机、一点庇佑。

这里既有着天底下最富贵的人,也有着天底下最可怜的人。

可如今在京城,只要肯想办法,便能进入璃坊混口饭吃,不至于冻饿而死。

就算进不了璃坊,因璃坊的存在,京城也多了许多谋生的岗位。

不少商户与天工璃坊合作,负责将玻璃运往外地售卖,这便需要大量的脚夫。

还有京中无数人家,想要将家中窗户换成玻璃,可天工璃坊负责安装玻璃的人手有限。

于是,一些手工匠人也想从中分一杯羹,纷纷招募学徒,承接玻璃安装的活计。

京城里有个叫柴福的木匠,平日里的生意不算太好,这段时间却因着装玻璃的活计,每日都能赚上个好几百文钱。

一日,他帮着一户人家给书房装了一扇玻璃窗后,拿着工钱高高兴兴地离开,却见一条巷子里,两个小乞丐正依偎在一起讨饭。

以往看到这些小乞丐,柴福总是会避而不及地绕开。

毕竟他身上的钱,也是一锤子、一钉子,卯足了劲赚来的,哪里有余钱去发什么善心?

可这一次,本想绕过他们的柴福,走到一半却是脚步微顿。

他的脚步在初冬的薄雪上来回碾过好几遍,才似是下定了决心一般,转头走向那两个已被冻得瑟瑟发抖的小乞丐。

他开口问道:“你们打哪来的?我那里正招学徒,看你们两个有手有脚,不如随我回去。虽然起初可能没有什么工钱,但是管够饭食。”

*

之前《国报》发行的时候,柳云安排了不少小乞丐成为报童,可这并没有让街上的乞丐就此消失。

经过这些年的努力,今年的京城,才终于没有乞丐因衣不蔽体而直接冻死在街上。

这让柳云的心情格外舒畅。

喜事成双,最近还有一件事,叫柳云的心情好上加好——

那便是温室大棚里头的第一茬蔬菜,终于成熟了!

在京城百姓的生活因玻璃悄然改变的同时,城郊皇庄的试验田里,也出现了一座座特殊的房子。

这些房子正是柳云想要搭建的温室大棚,通体以玻璃搭建而成,地里埋着陶土管道,即便是在冬日里,也能为作物提供适宜的生长条件。

柳云心中有些担忧,怕这些大棚不能达到预期的效果,因此在大棚建成之后,便安排皇庄的佃户,先在里面种上一些生长周期较短的蔬菜,以观后效。

结果种植效果喜人,除了其中一座大棚在搭建时,密封工作没有做好,导致一批蔬菜被冻死以外,其他棚里的蔬菜都长得极好。

当第一簇绿叶在寒雪中焕发出勃勃生机时,即便是亲自参与了温室大棚种植的佃户,也不由得啧啧称奇。

其实在此之前,皇庄的佃户们借助温泉,也能在冬日里种出一些温泉菜,但种出的菜,顶多能送进宫内,供景熙帝尝个鲜。

哪像这大棚蔬菜,居然能在寒天雪地里批量种出青菜!

这些青菜,怕是连京城里的高官贵族,都能分上一些了!

瞧着这些菜,有佃户不由心想,若是他们也能在冬日里吃上这么新鲜的菜,那该有多好。

不过这个念头刚一冒出,便自行散去了。

这玻璃大棚造价不菲,想要维持温室内的温度,也需要持续不断地用秸秆之类的燃料调温。

这般精心伺候出来的菜,恐怕比他们的性命还要金贵,哪里是他们能肖想的?

佃户们不敢再多做他想,将头茬菜收起来,拉进了皇城。

柳云亲自前来检查接收这批菜,意外发现这批菜的品相,竟比预料之中还要好上几分。

大抵是冬日里没有虫害的缘故,在没有强力杀虫药的大靖,这些大棚蔬菜的表面,居然都没有虫蛀的痕迹,看上去比寻常时节种出来的,还要水灵漂亮。

柳云带人拉着这些蔬菜,喜滋滋地要入宫邀功。

一路之上,他以及身后的蔬菜,引得无数人侧目。

柳云的一举一动,本就颇受人关注,朝中不少人都知道,他正在建造所谓的温室大棚。

是以一看到这车不该出现在这个季节的作物,众人便猜到,定是那玻璃大棚有了结果。

众人心中,都不由因此感到震撼。

春耕秋收,乃是天地法则,想在冬日耕作,说得夸张些,无异于逆天而为。

即便众人都知道柳云身怀奇能,可亲眼见他真的能借玻璃行此逆天之举,大家心中还是不免惊愕,甚至有人“大跌眼镜”。

在天工璃坊开业之后,朝中有不少官员都听闻了眼镜一事。

尤其在柳云主动给户部尚书程创送了一副眼镜后,所有近视或是老花的官员,都忍不住去天工璃坊配了一副眼镜。

从此以后,京城之内便掀起了一股“眼镜热”,眼镜似乎成了一种文雅的象征,一种地位的代名词。

很多人即便本身并不近视,也喜欢追随潮流,去配一副无镜片的,或是没有度数的眼镜。

眼镜对于饱受眼疾困扰的世家文人而言,绝对是一件足以极大改善他们生活的物件,不少文人对其钟爱有加。

是以,文人圈子里还衍生出了不少和眼镜有关的作品与词句,“大跌眼镜”便是其中之一。

在众人纷纷扶着眼镜的动作里,柳云拉着那车蔬菜,招摇地进了宫。

景熙帝看见这车蔬菜,也是十分惊喜。

比起旁人,他自然更加清楚柳云的能耐,可在这冬日雪天里,亲眼见到如此违背常理的满车蔬菜,他也难掩心中的兴奋。

景熙帝当即叫人将部分蔬菜端下去,送到御书房,又将这车蔬菜分了分,要让朝中内外,都知道自己的欢喜和柳云的功劳。

他先是分了两担送入后宫,一担给了太后,一担给了皇后。

而后又论功行赏,像是分赐珍馐一般,给朝中大臣都赏了几颗菜。

是的,颗。

即便用大棚可以大规模种植反季节蔬菜,但这些蔬菜也并不会太多,景熙帝便十分精打细算得论“颗”行赏。

只不过在赏赐完旁人后,他单独给柳云赏了两担。

众人皆只分得几颗,唯有柳云独得两担,这份盛宠,不可谓不重。

可即便如此,却还是比不上柳云这段时间劳心劳力,为大靖带来的诸多好处。

别小瞧这玻璃,一边为武将们提供了如千里眼那般的重器,一边又为文臣们提供了眼镜这般的好物,既帮助百姓改善了民生,又充盈了国库。

柳云献上此物,实乃大功一件!加官进爵毫不为过!

景熙帝在御案前踱了两步,先是赏了柳云十两黄金,随后一拍御案,下旨提拔柳云为从四品的侍读学士,并任其为正四品都察院左佥都御史!

*

柳云升官的消息,很快便在朝中传开了。

他前脚刚离开皇宫,后脚满朝文武便都知晓了他小小年纪,便连跳两级,官至四品!

即便大靖之人都十分早熟,但二十三岁的四品大臣还是太过年少,让人觉得匪夷所思。

可细细想来,柳云的升迁也是理所应当的,叫人挑不出错处。

凭他的功绩,若是有人想跟皇帝进言,压一压他的升迁速度。

怕不是会落个教唆景熙帝打压功臣的名头!

在柳云刚刚入朝为官的时候,所有人都知道他毫无背景,就算被皇帝重用,也不过是一杆好用的兵器。

这么多年过去,众人看着大靖在柳云的辅佐之下,变得越来越好;看着柳云平步青云,越来越得圣宠,直至今日……

大家这才惊觉,本该是不被他们放在心上、用后即弃的弃子,竟渐渐成了国之重器,如今甚至已经能剑指内阁!

翰林院学士开始在朝中任职重要实职,正是入阁的讯号!

对此,有人辗转反侧,有人觉得理所应当,有人心生佩服,却没有人对柳云心生怨愤。

这些年来,大家对于柳云的看法也在逐渐改变。

很多人一开始是轻视柳云的,后来,这份轻视变成了敌视,最后又成为了正视、重视。

这些年,许多人站在大靖的朝堂之上,站在权力的最高点,看着大靖的改变。

即便他们不承认,也无法掩盖他们心中对柳云产生的别样期待——他们想看看柳云能够带领着大靖,走向怎样的未来。

在这样的期待下,即便他们立场不同,也很难对柳云产生什么过于负面的看法。

对于这些同僚的复杂想法,柳云一概不知。

他离开皇宫之后,就带着那两担御赐的蔬菜,回到了翰林院。

路上遇到陈毓文,他还十分热情地与对方打招呼,开口问道:“启章,我今日得了御赐的青甲,你要是不嫌弃,可要到我家中一同用膳?

第110章 当纯臣哥哥的第九天

“启章”是陈毓文的字。

柳云这般唤他时,嗓音温润,尾音微微拖长,像一片羽毛轻轻搔过耳廓。即便听过很多遍,陈毓文也忍不住耳朵一痒。

他提前听闻柳云出了宫,本是刻意相迎,只为了和柳云多说两句话。

没想到如今还有意外之喜——

共事多年,这还是柳云第一次单独邀请他去家中做客。

陈毓文几乎要不假思索,想一口答应下来。

可话到嘴边,自小培养的礼教,还是让他稍微矜持了一下。

他说:“未提前送上拜贴,怎好肆意叨扰?”

柳云却笑着打断他道:“怎是叨扰?我往日多蒙你照顾,你与我之间,何必拘泥于这些虚礼?”

在柳云的眼中,陈毓文可是一个实打实的大好人。

二人第一次见面便是在殿试之上。

那时柳云久坐案前,起身后只觉手酸腿麻,差点跌倒。

是陈毓文从身后扶了他一把,免得他在殿前失仪。

后来二人一同进入翰林院。

柳云身兼乾元殿办事的职责,翰林院这边难免有许多顾及不到的地方,便全赖陈毓文帮衬。

比如翰林院若有什么安排或者通知,都是陈毓文记下来,再特意提醒他。

后来筹备《国报》的时候,陈毓文身为世家子弟,却也积极投稿。

这些忙,说大不大,说小不小,柳云都一一记在了心里。

如今好不容易得了冬日的鲜蔬,虽然算不上多么昂贵,但也确实珍贵罕见。

想到陈毓文应该没有得到御赐,柳云便想叫他一起品尝一下。

“启章兄,你家中入了冬日,怕也只能吃些窖藏的菜蔬吧?难道不想尝尝这全大靖第一批的大棚鲜蔬?”柳云凑到陈毓文的身边,轻声说道。

大概是所得的蔬菜也不多,不想叫其他同僚知道自己“厚此薄彼”,柳云刻意压低声音,气息几乎拂在陈毓文颈侧。

陈毓文一垂眼,便见他耳廓玲珑,肌肤瓷白细腻,近乎透明,喉结不自主地滚动一下。

这细微动静被柳云瞧见,他立即得意地弯起眉眼,哼笑道:“瞧,我就知你也馋了。你就不要跟我客气,这事就这么定了。”

柳云霸道地拍拍陈毓文的肩膀,替陈毓文做了决定,又叫人把御赐的蔬菜先带回家去。

待到下值后,他才亲自带着陈毓文回了柳家。

二人到柳家时,国子监的谢霁川和柳泽,已经从国子监下学回来。

一听到车轮声,谢霁川就兴奋地冲出门来要迎柳云:“哥哥,你回来了!”

他迎上来之后,才注意到从马车上下来的,除了柳云,还有另一个人。

待看清此人是谁之后,他脸上笑容倏然冷凝,而后冷淡地拱手道:“见过陈大人。”

陈毓文算得上是柳云关系较好的同僚。

有时上下值时,二人会并肩而行。

偶尔家里有喜事,比如柳家办乔迁宴的时候,柳云也会特意给陈毓文送去一份请帖。

因此谢霁川是认得陈毓文的。

可不知为何,谢霁川对陈毓文总是莫名不喜。

当然,他向来不喜柳云身边的其他人,可对陈毓文,这份不喜更甚旁人。

是以,他见到陈毓文的时候,总是不冷不热的。

好在,他对柳云以外的其他人都是这副模样。

陈毓文便也没觉得有什么不对,未曾因为他的态度而心生不悦。

当柳云和谢霁川坦言,是他主动邀请陈毓文来家中用餐的时候,陈毓文笑得更加真情意切了。

谢霁川:“……”

比起谢霁川的冷淡,柳三石和林彩蝶看到柳云带着陈毓文回家吃饭,显得格外热情。

他们可不觉得陈毓文上门唐突,以往乡下串门哪有什么讲究?向来都是端着碗筷就来了。

而且他们夫妻二人也都认识陈毓文,知道陈毓文是柳云好友,平日经常帮衬柳云,自然对陈毓文态度更加亲热。

到了饭桌上,夫妻二人也是十分热情地招呼着陈毓文先动筷,直把那两盘御赐的蔬菜都放在了陈毓文面前。

陈毓文盛情难却,只得拿起筷子。

只是他手下的筷子一夹,却是先夹了一箸最嫩的青菜,送到了柳云的碗中:“多亏飞白,我才能吃上这冬日里御赐的菜蔬,这第一筷自然要飞白先尝。”

柳云实在招人稀罕,以至于他从小到大,就是被别人投喂着长大的,不知道有多少人给他夹过菜。

因此看到陈毓文给自己夹的菜,柳云也没觉得这样有什么不对,只是朝陈毓文扬起一个笑容道:“谢谢启章。”

看着陈毓文和柳云这般亲密的互动,还能互相称字,谢霁川看着陈毓文,心中越发不爽。

他本来在啃着一个鸡爪子,结果咔嚓两口,竟把鸡骨头都给咬碎了,模样瞧着十分凶恶。

与他一样不爽的,还有一旁的柳泽。

柳泽只觉得,陈毓文这个人跟谢霁川一样讨厌。

虽然陈毓文什么也没做,甚至表现得十分有礼,对柳云也很好,但是他就是打心底里觉得对方讨厌。

比起陈毓文,柳泽觉得谢霁川瞧着还更稍微顺眼一些。

毕竟,谢霁川好歹是从小跟柳云一起长大的,和柳云表现得亲密无间,倒也理所应当。

可这个陈毓文与柳云认识的时间,与他和柳云相认的时间差不多,又凭什么越过他这个亲弟弟去?

当然,两个孩子心中不爽归不爽,倒也没有在餐桌上做出什么失礼的举动。

只不过,他们两个在陈毓文和柳云说话的时候,总是会突然给柳云夹上一筷子菜,想要把柳云的注意力放到他们身上。

陈毓文和柳云的聊天,总是被这般打断。

柳云或许还没有发觉出什么不对劲来,毕竟两个弟弟自小一直都是如此黏他。

陈毓文却察觉到了有些不对。

他的目光稍微有些冷冽,但很快便恢复如常。

而后,他干脆就把话题转到了谢霁川和柳泽的身上,问他们:“对了,听说国子监的岁考快要到了?飞白乃是状元之才,不知两位贤弟学业如何?”

学业实在是可以拿捏学子的利器,一听陈毓文的话,谢霁川和柳泽就都老实了。

他们两个的成绩其实都不算差,但却不能与柳云相比较,他们怕将自己的成绩说出口,堕了柳云的名声。

柳云是六元及第,举朝皆知的少年天才。

而谢霁川却自小不是读书的料,又着重于练武习兵,在国子监的成绩属于不上不下。

柳泽的成绩比他稍好一些,但是也很难保证自己可以拿下岁考头名,只能确保自己能够进入前五。

面对陈毓文明显有些故意的提问,谢霁川和柳泽有些憋闷,却还不好生气。

他作为柳云的朋友,关心他们的学业,任谁听上去都没什么毛病。

就连柳云,也没听出陈毓文这么问是为了报复两个弟弟屡屡打断他们二人的闲谈。

不过,他却很自然地接口,说起了岁考后的打算。

他没提要两个弟弟考个好成绩,只叫他们尽力而为,还说他们最近温习辛苦了,直说等到岁考结束后,就带他们去郊外的温泉庄子里放松一番。

柳云的话,把陈毓文听得一愣一愣的。

他不由偏头询问柳云,是否对两个弟弟过于溺爱。

陈毓文是世家出身,自小便受到严苛教育,每到岁考之时,家中父兄都只会叮嘱他努力课业,不要贪玩怠惰。

何时像柳云这般,关切他是否辛苦,还要带他出门游玩?

陈毓文并不怪罪父兄,因为他也觉得“玉不琢不成器”,对待孩子,便该严厉一些。

怎知,柳云听了他的话却说:“所谓‘溺爱’,是明知他们行差踏错,还不加以阻拦。可他们两个,都有自己明确的方向,脚踏实地地学习,并未走入歧途,何谈‘溺爱’?”

柳云笑笑:“人生浅短,作为兄长,我只愿他们平安高兴就好。我年少之时努力读书、考取功名,正是为了如此。”

听到柳云这么说,陈毓文愣住了。

本来被学业拿捏的谢霁川和柳泽,也不由悄悄直起来腰,眼里有着难掩的喜悦和得意。

陈毓文看着柳云和他们二人的表现,收起了和两个小孩计较的心情,不由带着几分真情实感地说:“飞白,你当真是一个好兄长,叫我都想做你兄弟。”

原本得意的柳泽听言没忍住,直接替柳云拒绝道:“不可以!”

*

不知道是不是心理作用,大棚培育出来的蔬菜,不仅品相上佳,口感也更加清脆爽口。

如果忽略餐桌上一些有意无意的交锋,只论饭菜,柳家这一餐可谓吃得宾主尽欢。

吃过饭以后,柳云特意拉着陈毓文,到他的书房中欣赏自己的藏品。

柳云是个十分有审美的人,人还小小的时候,就因为擅长欣赏,与张三多结缘。

在当了官以后,忙碌之余,他若是看到什么喜欢的文具、字画,也不忘收藏一二。

只可惜如今,他和张三多相隔千里,少了个人与他共同赏欣。

如今陈毓文难得上门,柳云便想同他分享、品鉴一二自己的藏品。

只是不知道是不是最近太过忙累,在柳云给陈毓文分享完一幅字画,等陈毓文细细观看的时候,他竟依靠在榻上,轻轻闭上了眼睛……

陈毓文许久未听见柳云的声音,转过头去,便看到了倚在榻上浅浅睡去的柳云。

他侧颜静谧,长长的睫毛如羽毛一般在眼下投出浅淡阴影。

平日总是带着笑意的唇瓣此时微微张着,泛着润泽的粉,随着呼吸轻轻起伏。

与此同时,他的衣襟因姿势微松,露出一段纤细脆弱的锁骨,肤色如玉,莹莹生光。

陈毓文鬼使神差般走近,俯身细看。

指尖不受控地抬起,虚虚拂过柳云鬓边散落的发丝,将那缕乌黑别至耳后。

他想要去触碰柳云的肌肤,可是指腹悬在柳云颊畔毫厘之处,却不敢真正落下。

陈毓文的目光贪婪地逡巡,从柳云的眉眼巡到鼻梁,最终死死锁住了那微启的唇瓣。

他的喉间干渴如火,仿佛被无形的丝线牵引般,缓缓低下头……

可是,就在这个时候,门外突然传来一阵敲门声。

“叩叩。”

如冰水浇顶,陈毓文猛然惊醒,倏地直起身来,只觉得一颗心快要从胸口跳出来。

见柳云并没有清醒的迹象,他才强自镇定地快步走到门边,打开本就虚掩着的房门,正对上谢霁川锐利的视线。

谢霁川的年纪比陈毓文小了足有九岁,可身高却比陈毓文高上许多。他此刻堵在门前,如山岳压顶,带着毫不掩饰的审视。

被他这么盯着,陈毓文觉得压迫感十足,并因此生出无限心虚。

于是他抛下一句:“飞白许是倦极,已在屋中睡去,我不便继续打扰,就此告辞。”

话音未落,他已近乎仓皇离去。

谢霁川没有拦着他,只是缓步踏入屋内。

见屋内柳云果然已经睡着,谢霁川颇有些心疼。

这样的事情,这几年常有发生。

柳云虽然心思灵敏、头脑活跃、精力旺盛,但是他的身体并算不上特别好。

自从入朝后,他时常因为太过劳累,会忽然在书房中睡着。

因此谢霁川照顾这样的柳云,已经十分得心应手。

他如往常般熟练地为柳云调整姿势,垫好软枕,盖妥薄毯。

可这一次,在给柳云盖上毯子的时候,他却想起了刚刚看到的那一幕。

是的,刚刚他来到门前的时候,已透过虚掩的门缝,看到了屋内的情形——

陈毓文那样专注的目光,死死胶着在哥哥身上?

他在看什么?

陈毓文离开时的反应实在过于反常,谢霁川不由怀揣着探究的心情,站在陈毓文刚刚的位置低下头,顺着对方的视线看去。

然后,他发现那视线,竟落在了柳云的唇上!

柳云的唇形十分完美,看上去薄厚适中,色泽如初绽桃花,因温热而泛着水光,仿佛无声的邀请。

在人体的所有器官中,唇齿是个很特殊的部位。

人们总会倾向用唇舌的交锋来表达相濡以沫的爱意。

电光火石之间,谢霁川终于明白了陈毓文方才在看些什么,也瞬间明白了陈毓文的心思。

一股暴烈的怒火与某种更混沌的冲动轰然冲上头顶!

谢霁川攥紧拳头,指甲深陷掌心,几乎要立刻冲出去,追上刚刚离开的陈毓文。

可就在这个时候,柳云忽然动了一下,睫毛轻颤,缓缓睁开了眼睛。

他不知是被什么惊醒的,抬眼时,眼神还带着些许迷茫。

过了好一会儿,他才匆匆坐起身来,目光茫然地扫过书房四周,却发现陈毓文已经不见了,屋内只有一个谢霁川。

柳云扶着头,语气还带着点未睡醒的含糊,软声问道:“霁川,启章兄呢?”

听到柳云的问话,谢霁川下意识地压下所有翻腾心绪,不想让柳云知道刚刚发生的事情,只说:“陈大人见你太累,便先告辞了。”

柳云听言,有些不好意思地揉着额头说:“是我失礼了,改日定要向启章赔罪才好。”

方才才发现陈毓文肮脏的心思,如今听到柳云还要主动接触陈毓文,谢霁川急声道:“不要!”

柳云被他这一声喊得有些莫名,转头看向他,疑惑地问道:“霁川?”

谢霁川看着柳云清澈的双眼,一时之间也说不出个所以然来。

他要怎么说?说那人看你眼神龌龊?

谢霁川别开头,最终只僵硬道:“我不喜欢他,不想哥哥与他多往来。”

谢霁川虽然对柳云有着远超一般兄弟的占有欲,但是他却向来尊重柳云,这还是他第一次试图干预柳云的交友。

柳云更加奇怪了,想追问谢霁川为何这般不喜欢陈毓文。

谢霁川支支吾吾,最终只道:“我只是直觉他不是个好人。”

他这话说得实在没什么道理,简直可以说是“无理取闹”。

可柳云看着谢霁川倔强坚持的脸,看了许久后,却轻轻揉了揉他的头,柔声道:“好,霁川不喜欢,那哥哥就离他远一点,好不好?”

柳云看似对谁都很好,百姓们也都喜欢称赞他的“鞠躬尽瘁”、“大公无私”。

但柳云自己清楚,他才不是什么“无私”的人。

正相反,他十分“自私”。

他只是在“自私”的时候,又有足够的同理心,并且异常地心软——

他因为爱着自己的家人,爱着像他家人一般的其他人。

是以,在他心中,排第一位的,永远还是他的亲人。

虽然不知道谢霁川为什么不喜欢陈毓文,但如果陈毓文让谢霁川不喜到这番境地,他自然不会为了陈毓文让谢霁川不快。

当然,陈毓文没有做错什么。相反,他帮了柳云许多,柳云也不会就此过于刻意疏远陈毓文,只是往后不会再将陈毓文带到谢霁川面前。

心里产生这样的想法后,柳云觉得自己当真是变了,居然都已经学会了当面一套,背后一套!

都是景熙帝把他带坏了!

想起小时候柳长青教他的为人之道,柳云心里略有些发虚。

柳云却不知道,和他相比,他最爱的弟弟谢霁川才是真正的“人前一套,背后一套”。

谢霁川在他面前,装得特别乖巧,像是天底下最孝顺的好弟弟。

可他全然不晓得,在他看不到的地方,谢霁川是如何想他这个哥哥的……

这日夜里,谢霁川躺在床上,辗转反侧。

他反复回忆着柳云的模样,他的眉眼他的皮肤,他的唇瓣,他的手指,他的锁骨,他身体的每一处。

心烦意乱间,谢霁川在床上躺至半夜才勉强睡着。

睡梦中,他好像又回到了下午,回到了那扇虚掩的门前,看到了陈毓文靠近柳云的那一幕。

他怒火冲心,猛然推开门,想要冲上前去拉开陈毓文。

可他刚一上前,就眼前一晃,取代了陈毓文的位置。

回过神来时,他已经与柳云尽在咫尺,与柳云交换着鼻息。

他痴痴地看着这张熟悉的面容,发现此时的柳云是那样的毫无防备,好像任人采撷。

在这样邀请的姿态下,谢霁川原本的愤怒转为了另一种燃烧的火焰,这火焰灼烧着他的理智,让他的鼻息越来越重。

不知道过了多久,或许是几息之间,又或者是几炷香后,他那本就纤细的理智终于被烧毁。

意乱情迷间,他再也不受控制地低下头去,触到那早已等待许久的柔软唇瓣。

一开始他并不知道要怎么做,但很快,他便无师自通地辗转吮吸了起来。

气息交融之间,他的手也不由伸进了柳云的衣领,触及那雪白的肌肤……

就在这时,书房的门和窗户却好像被一阵飓风一并吹开!露出了门窗外一片黑压压的人群!

人群的最前面是林彩蝶、柳三石,还有柳泽。

他们就站在门外,像是诡异的雕塑一样,直直地盯着柳霁川。

在他们的身后,还有柳家村的族人,以及其他所有谢霁川见过或者没见过的人。

他们没说什么、没做什么,只是红着眼,直勾勾地看着谢霁川。

待看清这些人的面孔后,谢霁川重新低头,却发现柳云不知道什么时候也醒了过来,也正直直地看着他。

只是比起那些雕塑样的人,柳云更加得鲜活,他的眼底既有愤怒,又有失望,甚至还有……厌恶!

看着这样的眼神,谢霁川感到一阵恐慌和刺痛。

他看着柳云,十分焦急,他想说他刚刚不是故意的。

冷汗不由自主从他的额头冒出,最后大滴大滴地落在了柳云的身上。

可是他却什么都说不出来。

因为他其实清楚地知道他就是故意的,他就是想要侵略柳云,占有他的哥哥。

此时在他的心中,除了恐慌,其实……还有快意。

他知道,这就是他想要的。

所以最终,在柳云绝望的目光中,他什么都没说,只是决绝地抱住了柳云,不顾柳云挣扎地重新俯在了他的身上……

第二天,当谢霁川醒来的时候,先是茫然,而后梦中的片段一幕幕捶打着他的脑袋。

这使得他不由捂住了自己的脸

他终于想明白了——

他完了,他真的是一个觊觎兄长的变态。

*

京城的冬天总是十分的寒冷。

以往,每到冬天,谢霁川总会找各种理由,死皮赖脸地要和柳云睡在一起。

可这个冬天,谢霁川却好像忽然长大了一般,不再粘着柳云。

身边少了一个小火炉,这反而叫柳云有些不习惯和失落。

可柳云也没有说些什么,毕竟,就算是“弟弟”,也总是要长大的。

即便这个弟弟曾经送过他满树不谢的红花,可那花终究也会被时光腐蚀。